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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9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迟。他在裤子上擦去右手心的汗,然后命令未参加行刑的士兵把奶有死尸的坑埋上。现在便

已有无数苍蝇在四周旁若无人地飞来飞去。

年轻士兵依然手握球很茫然站在那里。他没有办法将球棍从手中顺利放开。中尉也好

伍长也好都没再理会他。他似着非看地看着本应死去的中国人突然抓住兽医手腕一起掉入坑

去,中尉随后跳进坑里用手枪给予致命一击,接着同伴们拿铁锹和圆铲填坑。而实际上他什

么也没看见。他只是侧耳谛听好发条鸟的鸣叫。鸟一如昨天下午,从哪里的树上仍像拧发条

那样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叫个不停。他扬脸环顾四周,朝鸟鸣传来方向定睛看去。但还是见

不到鸟在哪里。他感到喉咙深处微微作呕,但没有 昨天强烈。

倾听发条声音时间里,各种支离破碎的场景在他眼前忽而浮 现忽而遁去。年轻的会

计中尉在被苏军解除武装后交给中方,因

此次行刑责任被处以统刑。伍长在西伯利亚收容所死于鼠疫,被扔进小隔离室任其死去。其

实伍长并未感染鼠疫,只是营养失调——当然是说在进隔离室之前。脸上有病的兽医一年后

死于事故。他虽是民间人员,但由于同土兵一起行动而被苏军拘留,同样被送往西伯利亚收

容所。在煤矿强制劳动期间,一次进深井作业共内出水,和其他很多兵一同淹死。而我呢—

—但年轻士兵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不单单是未来,就连眼前发生的事也不知何故而不像真有

其事。他闭上眼睛,兀目倾听拧发条鸟的鸡啼。

墓地,他想到大海,想到从日本驶往满洲的轮船甲板看到的大海。看大海是生来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八年前的事了。他可以记起海风的气味。海是他此前人生中所目睹的最美好

的景物之一。那般浩瀚那般深送,超出他所有的预想。海面因时间的不同天气的不同位置的

不同而变色变形变表情。那在他心里撩起深重的感伤,同时也费静给他以慰藉。还什么时候

能看到海呢?他想。随后,棒球根从士兵手中落在地上,发出干巴巴的声响。球很脱手后,

呕感比刚才略有加强。

拧发条鸟继续鸣叫不止。但其他人谁也没有听见。

“拧发条鸟年代记并8”至此结束。

29肉豆想进化链中 失却的一环

(拧发条鸟年代记#8至此终了。

确认终了之后,我调回原来的画面,从下一目录中选出<拧发条鸟年代记#9)。我很想

阅读下文。但画面没开,只闪出两行字:

(拧发条鸟年代记#因被 code R24锁住,无法存取。请选择其他条目。

我试着选择# 10,仍是同一结果。

(拧发条鸟年代记#10因被 code R24锁住,无法存取。请选择其他条目。

辑11亦如此。终归,只弄清这里所有资料均处于不能存取状态。 (cod R24)是什么

样的东西我不清楚,总之以上资料似乎由于某种原因或原理而无法调出,<拧发条鸟年代记

#8)开启之际我一度被允许调出所存资料,而在选择#8而阅毕的现在,则每一道门俱被

牢牢锁住。或许这个程序不允许对资料进行连续存取。

我对着画面,考虑往下如何是好。然而无可奈何。这是个依据肉桂的智谋及其原理成立

并运作的天衣无缝的世界。我不晓得其游戏规则,只好放弃努力,关掉电源。

不妨认为,这(拧发条鸟年代记#8)乃是肉桂讲述的故事。他在(拧发条鸟年代记)

这一标题下往电脑输入 16个故事,而我偶尔选择其中第八个读了一遍。我想了想自己刚才

读过的故事的大致长度,单纯扩大16倍。故事绝不算短。实际整理成铅字,应该成为一本

有相当页码的书。

仆8这个编号意味什么呢?既然取名为“年代记”,那么故事有可能是按年代顺序展开

的:’7之后是’8,’8下面是’9。这是稳妥的推测。但也未必。甚至故事是按全然不同的

次序排列的可能性亦不能排除,由现在溯及过去的倒叙手法也是可能的。再大胆假设一点,

也许仅仅是以编号将各种版块拼接起来的单一故事。但不管怎样,我所选择的#8无疑是肉

桂母亲肉豆蔻以前向我讲过的新京动物园的动物们被兵们射杀那个1945年8月故事的继续,

舞台就是翌日同一动物园。故事主人公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兽医,即肉豆寇的父亲、肉桂的

祖父。

至于故事真实到何种程度,我无由判断。就连通篇累续纯属肉桂的虚构还是若干部分实

有其事我都分辨不出。肉豆慈母亲说那以后兽医下落“一无所知”。所以,故事全部属实基

本不大可能。但若干细节基于史料性事实还是可以设想的。混乱时期在新京动物园内对满洲

国军官学校的学员行刑将其尸体理入土坑而战后负责指挥的日本军官被处死便有可能属实。

满洲国军官兵逃走和造反在当时并不稀奇,被杀害的中国人身穿棒球队球衣——纵是奇妙的

假设——也并非全是无中生有。肉桂知道这一事件并将其祖父的面影叠印其中从而完成他的

故事是有其可能的。

可问题是肉桂为什么写这个故事呢?为什么必须付之以故事体裁呢?为什么必须赋予此

故事系列以“年代记(chvonicl)”

标题呢?我坐在试缝室沙发上,一边在手里一圈圈转动设计用的彩色铅笔一边思索。

为找出答案,恐怕必须读完里边所有的故事。但只读罢一个#8,我便推测出——尽管

很模糊——肉桂于中追求的东西。他大约是在认真求索自己这个人所以存在的理由。并且无

疑上溯到自己尚未出生的以前。

而为此势必填补自己鞭长莫及的过去的几个空白。于是他企图通过自己动手构筑故事来

补足进化链中失却的一环。他以从母亲口中反复听得的同一故事为主线,使之派生出更多的

故事,从而在新的构想中重新塑造已成不解之谜的祖父形象。故事的基调则百分之百来自母

亲讲述的故事。就是说,事实未必真实,真实的未必是事实。至于故事的哪一部分是事实哪

一部分不是事实,对于肉桂大概无关紧要。对他重要的不是他祖父在那里实际干了什么,而

是可能干了什么。而在他有效地讲述这个故事时,他便同时知道了这个故事。

故事显然以“拧发条鸟”为点睛之语,用年代记方式(或非年代记方式)一直讲到现在。

不过“拧发条鸟”一词并非肉桂的杜撰。那是他母亲肉豆蔻以前在青山那家餐馆向我讲故事

时无意中说出口的。而那时候肉豆蔻应该还不知道我被称为“拧发条鸟”的事。果真如此,

我与他们的故事便由于偶然的巧合而连在了一起。

但我没有把握。肉豆蔻或许因某种因素已经知道我被称为“拧发条鸟”。也可能这个词

已在潜意识中作用于她的(或母子俩人共有的)故事并加以侵蚀。抑或并非固定为一种形式

的故事,而是如口头传说那样不断变化不断繁殖而不拘于一格。

但是,无论是不是偶然的巧合,在肉桂的故事中“拧发条鸟”这一存在都不可漠视。人

们在它那只有特殊人方可听见的鸣声引导下走向不可回避的毁灭。在那里,一如兽医自始至

终感觉的那样,所谓人的自由意志等等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像被上紧背

部发条而置于桌面的偶人,只能从事别无选择余地的行为,只能朝别无选择余地的方向前进。

处于听得鸟鸣范围内的人们,几乎人人遭受剧烈磨损以至消失。大部分人死掉了。他们直接

从桌边滚到地下。

肉桂肯定监听了我和绵谷升的谈话,几天前我同久美子的交谈恐怕也是同样。凡是这电

脑里发生的一切,估计没有他不知道的。并且等我和绵谷升的谈话结束后,把(拧发条鸟年

代记)这个故事推到我眼前。这显然不是出于偶然或;临时灵机一动。肉桂是为着明确的目

的而操纵电脑向我展示故事中的一个的,同时将其中存在漫长故事系列的可能性暗示于我。

我躺在沙发上,仰望试缝室暗幽幽的天花板。夜又深又重,四下静得我几乎胸口作痛。

白色的天花板,严然整个覆在房间上方的厚厚的冰盖。

我同肉桂那个没有名字的祖父之间,存在几个奇妙的共通点,共同拥有几样东西:脸颊

育德、棒球棍、拧发条鸟的鸣声。另外,肉桂故事中出场的中尉使我想起间宫中尉。同一时

期间宫中尉也在新京关东军总部服役。但现实中的间宫中尉不是财会军官,而隶属于制作地

图的部门,战后没有上绞刑架(一句话,命运将死拒之门外)。而只在战斗中失去一只胳膊,

后来返回日本。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挥不去指挥行刑的中尉实际就是间官中尉的印象。至少,

纵然真是间宫中尉也并不奇怪。

还有那根棒球棍。肉桂晓得我在井底放有棒球棍。所以棒球棍图像才有可能与“拧发条

鸟”一词同样随后“侵蚀”他的故事。问题是即便果真如此,关于棒球根也有无法简单解释

清楚的部分。那个在门窗紧闭的集体宿舍门口抡起棒球棍打我的吉他盒汉子……他在札幌一

家酒吧用烛火灼烧掌心,后来用棒球棍打我——又被我用棒球棍还击——并将棒球棍传递到

我手里。

为什么我脸颊非得烙上一块其色其形均同肉桂祖父的一样的

搞不可呢?莫非是我的存在“侵蚀”他们故事的结果?兽医脸颊事实上真有病不成?不过肉

豆蔻完全没有就她父亲向我编织谎言的必要。别的且不说,肉豆蔻所以在新宿街头“发现”

我,无非因为我们两人共有那块病。事情简直像三次元智力测验题一样纵横交错难解难分。

在那里,真实的未必是事实,事实未必真实。

我从沙发起身,再次走进肉桂的小房间,坐在桌前凝视电脑荧屏。肉桂大概在那里。他

沉默的语言在那里化为若干故事在蠕动在呼吸,在思考在求索,在生长在发热。然而荧屏在

我面前如月亮般死气沉沉,其存在之根消失在迷宫样的森林中。这正方形玻璃荧屏,及其背

后应有的肉桂,已无意向我讲述下文。

30房子不可信赖 (笠原May视点之六)

还好吗?

上次信中最后,我写道想向你抒发条鸟说的好像基本都说完了,口气很像是“至此为止”。

是不是?但过几天这个那个地一想,觉得最好再向你写上一点。所以再次半夜里蟑螂似地患

急舅舅爬起来,对着桌子写这封信。

也不知为什么,近来总是想富胁一家——想过去住在那座空房子里后来因债台高筑而在

哪里全体自杀了的可怜的宫胁一家。记得报道说只有最上边的女孩没死,至今下落不明……

无论做工还是在饭堂吃饭,抑或在宿舍听着音乐看书,那一家子总是无端地一下浮上脑海。

虽说不至于缠住不放,但只要脑袋里稍有一点点缝隙(实际上到处都是缝隙),就从中吱溜

一声钻进来,恰似从窗口进来黄火的烟,要持续好大一阵子。这一两个星期每每如此。

我生下来就一直住在那里,一直隔胡同望那座房屋。因为我房间窗口正对着它。我是上

小学后有自己房间的,那时官胁家就已经盖新房住进去了。那里常有人影闪动,天气晴朗的

日子有很多很多衣服晾出,两个女孩在院子里大声呼唤黑毛大狼狗的名字(名字现在横竖记

不起来了)。太阳一落,窗口便腾起温馨的灯光。时间一晚,灯光就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

上面的女孩学弹钢琴,下面的女孩学拉小提琴(上面的女孩比我大,下面的比我小)。过生

日和圣诞节有晚会什么的举行,满满一屋子朋友反正

很热闹。那情景只看得废墟般寂静的空房子的人恐怕是无法想象的,我想。

休息的日子主人时常修剪院里的花木。宫胁家的主人似乎非常喜欢清扫承雨槽、领狗散

步、给汽车打错,喜欢做这类花时间的手工活。至于人家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不胜其烦的玩

艺儿,我是永远理解不了,但那终归属于别人的自由,而且一家里边有一两个这样的人肯定

不坏。还有,那一家子都好像爱好滑雪,一到冬天就把滑雪板绑上很大汽车的车顶欢天喜地

跑去哪里(我可半点也不中意滑雪,这个先不提)。

这么一说,听起来很像是随便哪里都可见到的普普通通的幸福家庭。也不光是听起来,

实际上也的的确确是随处可见的极为普通的幸福家庭。那里边压根儿就不存在“奇怪呀到底

怎么回事呢”那类令人皱眉头歪脖子的问题。

周围人都暗地里卿卿喳喳议论,说什么“那么怕人的地方就算白给盖一座房子也不稀罕

住”。可是宫胁一家——上面已经说了——都美满得足可画进画里装进画框掸一弹挂在墙上。

一家人过得那么平和美满,简直像童话中“那以后大家都过得很幸福”的尾声。起码看上去

比我家幸福10倍。时常在门口见面的两个女孩也都让人觉得愉快。我常想要是自己有那样

的姐妹该多好。总之印象中那一家人总是笑声不断,甚至狗都一起笑。

我做梦都没想到,如此场景居然会一下子中断得利利索索。一天注意到时,那里的人(包

括德国狼狗)像被一阵大风刮跑似地忽然无影无踪,唯独房子剩下没动。一段时间里——大

约一个星期吧——左邻右舍谁也没注意到宫胁一家的失踪。我见晚上也没灯光亮便觉得有些

奇怪,但转念一想,以为一家人又像往常一样外出旅行了。后来母亲不知从哪里听说官胁一

家好像“夜逃”了。记得我不大清楚“夜逃”是怎么回事,还问过这个词的含义。用现在的

话来说,就是“蒸发”了。

夜逃也罢蒸发也罢,住的人一旦消失,宫胁家房子给人的印

象开始变得不同起来,不同得令人不可思议。那以前我没看过空屋,闹不清一般空屋外观上

究竟是怎么一个东西。不过感觉上觉得所谓空屋必定像被遗弃的狗或像蜕下来的空壳一样凄

凉一样疲惫。但官胁家那座空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给人以“疲惫”之感。宫胁刚刚

离去,那房子便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在说“什么官胁某某已跟我毫无干系”。至

少在我眼里是这样。活像忘恩负义的傻狗。总之,那房子在与宫胁离去的同时就陡然变成同

富胁一家幸福时光毫无关系的“自成一体的空屋”。我觉得事情原本不应是这个样子,房子

在和宫胁家在一起时也应该过得变开心的嘛。被打扫得仔仔细细,何况毕竟是宫胁建造起来

的。你不这么认为?房子那东西可真让人信赖不得。

你也知道,那房子后来再无人住,沾满鸟粪,被彻底弃置一旁。我从自己房间窗口望那

空屋望了好几年。对着桌子学习或装作学习时不时地瞧它一眼,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下雪也好

刮风也好。毕竟近在窗外,一抬眼自然看到。也真是奇怪,眼睛竟没有办法从那里移开。甚

至时不时臂肘支在桌面呆怔怔看上30分钟之久。怎么说呢,不久之前那里还洋溢着欢声笑

语,雪白的洗涤物还像电视上的洗衣粉广告一样呼啦啦迎风招展(宫胁太太喜欢洗衣服的程

度无论怎么看都在一般人之上,即使算不得“异常”)。不料刹那间便一切不翼而飞,庭院里

满目杂草,谁都不再记起官胁一家的幸福时光。对此我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有一点要说明一下:我同宫胁一家谈不上怎么要好。说实在话,口都几乎没有开过,也

就是路上遇见寒暄一声那个程度。但由于每天每日都从窗口望个不止,宫胁一家那幸福光景

简直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对了,就像全家福照片的一角一闪钻进一个不相干的人。有时甚

至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可能同那家人一起“夜逃”消失去了哪里。不过怎么说好呢,这种心

情其实很不正常,自己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同不怎么熟识的人一起“夜逃”消失呢!

顺便再讲~件不着边际的事吧,坦率地说,实在不着边际得可以。

不瞒你说,近来我不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久美子阿姨。我实际上是你拧发条鸟的太太,

因故从你身边逃出,在山里一座假发工厂做工,同时把自己隐蔽起来。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

因,我暂且使用笠原May这个假名,戴假面具装得不像是久美子阿姨。而你在那边凄凉的檐

廊里苦苦等待我回去……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对了,你有时可想入非非吗?不是我自吹,那在我可是经常性的,经常想。严重时甚至

一整天都在妄想云团整个儿笼罩下做工。好在是简单劳动,没受什么影响。但周围人偶尔会

流露出不无诧异的神色。也许我傻瓜似地独自嘟唤什么来着。尽管我仍有时不情愿.不愿意

想入非非,然而妄想那东西如同月经,该来之时必从那边赶来。总不能站在门前一口拒绝—

—说什么“眼下正忙着对不起改天再来好吗”。伤透脑筋!不管怎样,但愿你不至于因为我

动不动扮作久美于阿姨而心生不快。毕竟不是我有意为之而为之的。

困意慢慢上来了,我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睡上三四个钟头,然后起床闷头子上一天

——听着可有可无的音乐和大家一起拼命做假发。请别为我担心。我会一边想入非非一边把

一切处理妥当的。也希望你抒发条鸟能顺顺利利。但愿久美子阿姨返回家来和你静静地幸福

地生活,一如从前。

再见!

31空屋的诞生 替换了的马

里日早9点30分了肉桂仍未露面,10点了也没来。这是破天荒的奇闻。自我在这个场

所开始“工作”以来,每天早上9点一到门便难时打开,现出梅塞迪斯·奔驰炫目耀眼的鼻

端,无一例外。随着肉桂如此常规而富有戏剧性的出场,我得以明确开始我的一天。我已经

彻底习惯了每天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模式,正如人习惯于引力和气压的存在。肉桂如此有条

不紊毫厘不爽之中,有一种远非所谓简单机械式可比的大约堪可抚慰我鼓励我的温情。唯其

如此,没有肉桂身姿的早晨,便成了一幅技法精妙而失却焦点的平庸的风景画。

我怅怅地离开窗口,削个苹果吃了,算是早餐。之后窥看一下肉桂房间,说不定电脑上

有什么消息浮现出来。但荧屏依然一片死寂。无奈,遂像肉桂平日做的那样,边听巴洛克音

乐磁带边在厨房洗东西用吸尘器给地板吸尘擦拭玻璃窗。为消磨时间,我有意对每一件事都

不厌其烦做得很细。连换气扇的扇叶根都擦到了。然而时间仍慢吞吞地不肯快走。

11点,再想不出可做的事了,便躺在试缝室沙发上把自己交给缓慢的时间河流。我尽

量认为肉桂肯定是因为什么缘故而仅仅迟到一会。或许途中车出了故障,也可能被裹进难以

置信的塞车长龙。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不妨用我所有的钱打赌。肉桂的车不会出什么故障,

塞车的可能性也早已被他计算进去。即便万一遇上意外事故,也会用车内电话同我联系。肉

桂的没来这里,乃是因为他决定不来。

将近1点,我往肉豆蔻的赤报事务所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连打几次都没人。之后往

牛河事务所打电话。不闻呼音,却传来录音带上的声音,告诉我该号码现已不再使用。莫名

其妙!两天前还用那个号码打电话同牛河交谈来着。我只好重新折回试缝室沙发。看来这一

两天人们就好像商量好了似地一概对我置之不理。

我再次走到窗边,从窗帘缝眺望外面的情形。两只一看便知甚为活泼的冬令小鸟飞来落

于树枝,很紧张地东望西望。接着一忽儿飞去了哪里,仿佛对那里的一切都已彻底厌倦。此

外便没有任何动静了。房子好像成了刚刚建成的空屋。

此后五天时间,我再没跨进“公馆”。下井的欲念不知为什么也已彻底丧失。原因不得

而知。如绵谷升所说,不日我将失去那口井。如果就这样不再有客人来,以我手头的资金,

那宅院顶多维持两个月。因此我本应趁井还在手中之时尽可能频繁地利用它。我感到窒息般

痛苦。我突然觉得那里成了不自然的错误场所。

我不去宅院,在外面漫无目的转来转去。到得下午,去新宿西口广场,坐在那条长椅上

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肉豆蔻没出现在我面前。我到她赤报事务所去了一次,在电梯前按fi

铃,目不转睛盯视监视摄像机镜头。然而怎么等也没有回应。于是我最后作罢。估计肉豆蔻

和肉桂已决定斩断同我的关系。那对奇特的母子大概离开开始下沉的船,逃往安全地带。这

使我意外伤感,就好像危急时刻被自己家人出卖。

第五天偏午时分,我来到品川太平洋宾馆咖啡室。这是去年夏天同加纳马尔他和纲谷升

碰头说话的地方。其实来这里并非出于对当时的怀念,作.不是由于对这间咖啡室情有独钟。

谈不上什

么理由什么目的,只是差不多下意识地从新宿坐山手钱到品川下来,从车站过天桥走进宾馆

而已。进来后在靠窗桌前坐下,要了一小瓶啤酒,吃着误时的午饭。我像注视一长排无意义

数值一样茫然打量来往天桥的行人。

从卫生间回来,在混杂的客席里端发现一顶红帽,红得同加纳马尔他常戴的那顶塑料帽

毫无二致。在它吸引下我朝那张餐桌走去。但近前一看,却是别的女人。一个外国女人,比

加纳马尔他还要年轻和硕壮。帽子也不是塑料,而是皮革的。我付款走到外面。

我双手插进藏青色短大衣的口袋,在附近走了一阵。我头戴与大衣同一颜色有毛线帽,

为掩饰那块德戴了一副深色太阳镜。12月的街头充溢着独特的季节性生机,站前购物中心

挤满身穿厚厚衣服的顾客。冬日一个祥和的午后。到处流光溢彩,各种声响听起来比平日短

促而清晰。

看见牛河是在品};;站月台等电车的时候。他在对面站台以正对着我的姿势等待开往相

反方向的山手线电车。牛河依旧身穿不伦不类的西服,扎一条花哨领带,歪着形状欠佳的秃

头专注地看一本什么杂志。我所以能在品川站人群中一眼看出牛河,是因为他与周围人有着

明显的不同。这以前我仅仅在自家厨房里看过牛河,时值半夜,只我们两人,在那里牛河给

人一种甚为非现实的印象。然而即使在别的场所别的时间,即使混在非特定对象的人群之中,

牛河也还是显得那般奇妙那般游离于现实之外那般迥然有别于众人,那里似乎飘忽着一种同

现实风景格格不久的异质空气。

我分开人群,也不管撞上谁不管给谁怒骂,只顾跑下车站楼梯,冲上对面月台,寻找牛

河。但我已记不得他的位置,不知他站在月台哪一段。月台又大又长,人也过多。这时间里,

有电车进站,开门吐出不知姓甚名谁的男女,吞入另一伙不知姓甚名谁

的人们。没等我发现牛河,开车铃已响了。我姑且跳上转往有乐叮的电车,一节车厢一节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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