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搜寻牛河。原来牛河在第二节车厢门口那里看杂志。我调匀呼吸,在他面前站了一会。牛
河看样子毫无察觉。
“牛河先生!”我招呼一声。
牛河从杂志抬起脸,隔着厚厚的镜片像看什么晃眼物体看我的脸。在白天的光亮下凑近
看去,牛河比往常衰颓得多。疲劳犹无法控制的油汗从皮肤浓浓渗出一层。眼睛浮现出脏水
般浑浊的钝光,耳上所剩无几的头发缕如废屋瓦缝探出的杂草。翻卷的嘴唇之间一闪露出的
牙齿比我记忆中的还要污秽且参差不齐。上衣依然满是可现的皱纹,就好似错缩在仓库角落
睡了一觉刚刚爬起。而且肩部竟沾有——大概总不至于为了加深印象——锯木大的灰尘。我
摘下毛线帽,拿开太阳镜揣进衣袋。
“嗅,不是冈田先生吗?”牛河以乏味的声音应道,而后像把七零八落的物件重新加以
组合似地端正姿势,扶正眼镜,轻轻干咳一声。“这可真是……又相见了,在这么一种地方。
那么说,呢…··今天是没到那里去噗?”
我默然点头。
“怪不得。”牛河再没多问。
牛河声音里已感觉不到往常的张力,话说得也比平日缓慢,颇见特色的饶舌也不翼而飞。
莫非时间的关系?莫非牛河在白昼光朗朗的天光下无法获取应有的精力?抑或牛河真的筋疲
力尽亦未可知。两个人如此面对面说话,我好像居高临下看他。在光亮地方俯视,他脑袋的
形状欠佳就更加显而易见,严然果园里因长坏形状而被处理掉的什么果实。我想象某人用棒
球棍一棍砸开的情景,想象其头盖骨如熟透的水果砰一声四分五裂的场面。我不愿意做如此
想象,但图像偏偏浮上脑海,无可遏止地历历扩展开来。
“嗯,牛河先生,”我说,“可以的话,想两个人单独谈谈。
下车找个安静地方好么?”
牛河困惑地蹩了下眉头,抬起短粗胳膊瞥了眼表。“是啊……作为我心情上也想跟你慢
慢聊聊,……不骗你。只是我这就要去一个地方。就是说,有件迫不得已的事。所以这次就
算了,等下次另找时间……你看这样不可以么?怎样?”
我略略摇下头。“一小会就行,”我紧紧盯视对方眼睛,“不耽误你更多时间,你非常忙
我也完全知道。但你所说的下次另找时间,我觉得我们两人很可能再没什么下次了。你不这
么觉得?”
牛河对自己若有所培似地轻轻点了下头,卷起杂志插过衣袋。他在脑袋里大约盘算了30
秒,然后说道:“也罢。明白了。那就下站下车,边喝咖啡什么的边聊30分钟吧。那件迫不
得已的事由我想法安排就是。和你在这里巧遇也是一种缘分。”
我们在田叮站下来,出站走进一家最先看到的小咖啡馆。
“不瞒你说,我是准备再不见你的了。”咖啡端来后牛河首先开口,“毕竟一切都已完结
了。”
“完结了?”
“实话实说吧,我在四天前已经辞去了绵谷升先生那里的工作。是我主动请辞的。事情
倒是很久以前就有所考虑的。”
我脱去帽子和大衣,放在旁边椅子上。房间有点热,但牛河仍穿着大衣。
我说:“所以前几天往你事务所打电话也没人接噗?”
“是那么回事。电话线拔了,事务所退了。人要出去还是痛痛快快出去才好。拖泥带水
的我不喜欢。这么着,眼下我是不为任何人雇用的自由之身。说好听点是自由职业者;换个
说法,也就是所谓无业游民。”牛河说着微微一笑。一如往日的皮肉之笑,眼睛全无笑意。
牛河用小羹匙搅拌已放入奶油和一匙砂糖的咖啡。“喂冈田先生,你肯定是要向我打听久美
子女土吧?”牛河说,“久美子女士在哪里啦干什么啦等等。如何,对不?”
我点下头。随即说:“但首先想听听你为什么突然辞去绵谷升那里的工作。”
“真想知道?”
“有兴趣。”
牛河暖了口咖啡,皱了下眉,看着我。
“是吗?哦,叫我说我当然奉告。不过也并不特别有趣,这个。实在说来,一开始我原
本是怀着一莲托生的心情,准备跟绵谷先生跟到底来着。以前也说过,绵谷先生这回出马竞
选,靠的是原封不动接收老绵谷先生的选区地盘,我当然也一起转给了绵谷先生。这场变动
并不坏。客观地说,较之侍候来日无多的老绵谷,还是新绵谷有前途。我本以为绵谷升这个
人如此发展下去,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相当可观的人物。
“尽管如此,‘永远跟定此人’的心情——也可以说是忠心吧——不知为什么却是一丝
半点埠没有。说来或许奇怪,我这人也不是就没有效忠之心。跟老绵谷那时候,又是拳打又
是脚踢,待遇简直跟耳屎差不多。相比之下,新绵谷客气得多。可是,冈田先生,世上的事
就是怪,老绵谷那里我基本诺诺连声地~直跟下来了,而对新绵谷却没能做到。你知道什么
缘故吗?”
我摇头。
“归根结底——这么说也许过于露骨——因为骨子里跟绵谷升先生彼此彼此,我想。”
说着,牛河从衣袋掏出香烟,擦火柴点燃,慢慢吸入,缓缓吐出。
“当然我同绵谷先生长相不同出身不同脑袋不同,开玩笑时相提并论都不够礼貌。可是
嘛可是,只消剥开一层皮,我们大体属于一丘之貉。这点从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如晴天里打
伞看得明明白白:喂喂,这小子外表倒是文文静静白白生生,实际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一个无聊透顶的俗物!
“当然啦,也不是冒牌货就一定不行。冈田先生,政界那地方,靠的是一种炼金术。我
就看过好几例档次低得无以复加的欲
望结出堂而皇之的硕果。也看过好几个相反的例子,也就是说高洁的大义不止一次留下腐烂
发臭的果实。所以坦率地说,我不是说哪个好哪个不好。政界那玩艺儿,关键不在于之乎者
也的理论,结果就是一切。问题是绵谷升这个人——这么说或许不好——纵使在我眼里都坏
到了极限。在他面前,我这点坏水简直小巫见大巫,根本不是对手。一眼我就看出我们属于
同类、说句下流话吧——别以怪——和胯下那玩艺儿的大小是一码事,大家伙就是大。明白?
“跟你说冈田先生,一个人憎恶一个人。你猜什么时候憎恶得最厉害——就是看见一个
人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毫不费力弄到手的时候,就是口衔手指目睹一个人依仗权势平步青
云进入自己百般不得踏入的地界的时候。对方离自己越近就越是深恶痛绝。事情就是这样。
对我而言:那个人就是绵谷先生。他本人听了也许惊讶。如何,你没有过这类憎恶?”
我的确憎恶过绵谷升,但同牛河说的憎恶不是一个定义。找摇下头。
“那么,冈田先生,下面就该说到久美子女士了。一次我给先生叫去,交给我一个美差
——让我照顾久美子女士。具体情况绵谷先生没怎么告诉我,只是说是他妹妹,婚姻不大顺
心,眼下分居一个人单过,身体情况不太好。这么着,一段时间我就受命事务性处理此事。
每月把房租汇入银行,帮忙找钟点女佣,全是这类无所谓的杂务。我也很忙,对久美子女士
起始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不外乎有实际事的时候用电话谈两句。久美子女士极端沉默寡言,
感觉上好像门在房间角落里一动不动。”
说到这里,牛河停一会喝了口水,一闪觑了眼表,不胜珍惜似地新点燃一支烟。
“但事情不止于此。其间突然掺进你的事来,就是那座上吊宅院。周刊出来报道时绵谷
先生把我叫去,说有点放心不下,叫我调查一下你和那篇报道里的宅院有无牵联。绵谷先生
也清楚这
类秘密调查是我拿手好戏。不用说,该我不肖牛河派上用场了。我挖地三尺玩命搜寻一番,
往下过程你都晓得了。不过结果委实令人吃惊。原本就怀疑有政治家介入,但我也没料到会
挖出那么大的人物。说得失礼些,简直像用小虾钓上一条大鳃鱼。但这点我没向绵谷先生汇
报,自己留了一手。”
“你就凭这手换马成功了是吧?”我问。
牛河朝天花板喷了口烟,转而看我的脸。眼睛微微浮现出刚才没有的戏渡之色。
“好直感呐,冈田先生!说痛快点,完全如此。我这么对自己说:喂,牛河,若要改换
门庭此其时也!当然,先得游逛一段时间。但工作去向已经明确。也就是眼下要有个冷却期
间。不管怎么说,马上从右向左也太露骨了嘛。”
牛河从上衣袋里掏出卫生纸指把鼻涕,团了团又塞回衣袋。
“那么,久美子那边怎么样了?”
“对对,该接着说久美子女士。”牛河突然想起似地说道,“在此得老实交待一句:我可
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久美子女士,无幸一睹芳容。只在电话里说过话。那个人嘛,冈田先生,
也不光我,任何人都一概不见。至于见不见绵谷先生我不知道,那是个谜。此外恐怕谁都不
见。连钟点文佣都不怎么见。这是我从女佣口里直接听来的。要买的东西和要办的事全部写
在便笺上,找她也避而不见,口也几乎不开。事实上我也到公寓探过情况。久美子女士应该
住在里边,却丝毫没有那样的动静,实在静得出奇。问同公寓的人,也都说一次也没见过她
什么样。就是说,久美子女土在公寓里始终过着那样的生活。有一年多了,准确说来一年五
个月了。她不愿外出必有她万不得已的理由。”
“久美子的公寓在什么地方,这你肯定不会告诉我响?”
牛河缓缓然而明显摇了下头,“对不起,这点务请包涵。毕竟世界狭小得像个长筒屋子,
又关系到我个人信用。”
“久美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这个你没有什么知道的?”
牛河迟疑良久。我一声不吭盯住牛河的眼睛。时间好像在四周流得慢了。牛河再次大声
摄把鼻涕,欠了欠腰,又沉回椅子,叹了口气。
“好么,这可只是我的想象。据我想象,那绵谷家原来就有些呷呷嗑咦的问题。什么问
题具体我不明白。但反正久美子女士以前就有所感觉或有所了解,想要离开那个家。那时正
好你出现了,两人相爱结婚,发誓白头偕老,可喜可贺……如果长此以往自然再好不过,然
而无法如愿以偿。不知什么缘故,绵谷先生不愿意让久美子女士从身边离开。怎么样,这方
面可有什么记得起来的?”
“多多少少。”我说。
“那好,我就继续随便想象下去。绵谷先生想把久美子女士从你手中强行夺回到自己阵
地。在久美子女士同你结婚时他或许还无所谓,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久芙子女士的必要性逐
渐变得明显起来。于是先生决心把久美子重新夺回,为此竭尽全力,结果获得成功。使的什
么手段我不清楚。但我猜想在那强拉硬扯的过程中,久美子女士身上曾经有的什么被损坏掉
了,一直支撑她的类似支柱的东西降一声折断了。当然,这终归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推测。”
我默然不语。男待走来往杯里倒水,将空咖啡杯撤下。这时间牛河看着墙喷云吐雾。
“这就是说,你的意思是绵谷升同久美子之间有类似性方面的关系?”
“不不,我没那个意思,”牛河挥了几下带火亮的烟支,说,“我不是在做那样的暗示。
先生同久美子女士之间有过什么和有什么,我是彻头彻尾不知道的。这可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的。只是,我觉得那里边似乎存在某种扭曲的东西。还有,听说绵谷先生同离婚的太太完全
没有正常的性生活——这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牛河拿起咖啡杯,又作罢喝了口水。随后用手磨挚腹部。
“呀,这些日子胃不妙,一点也不妙,一顿一顿地痛。说起来这是世代遗传。我们这个
家族个个都胃不行。DNA的关系。遗传下来的没一样正经东西:秃头、虫牙、胃痛、近视,
岂不正是正月里装满咒语的福袋!伤透脑筋!去医院医生说话可能不中听,不敢去。
“不过冈田先生,也许我多管闲事,把久美子女士从绵谷先生手里领回来可能没那么简
单。更何况现阶段久美子女士也不愿意回到你那里去。而且说不定她已经不再是你所了解的
久美子女士,说不定已有所改变。所以嘛,恕我冒昧直言,即使现在你能找到久美子女士并
且顺利把她领了回来,往下等待你的事态恐怕也不是你这两只胳膊所能应付得了的——我是
不无这样的感觉。果真如此,半途而废就没什么意思。久美子女士所以不回到你身边,原因
恐怕也在这里。”
我默然。
“啊,虽然前前后后够复杂的,能见到你也很有兴味。你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个性什
么的。如果将来能写写自传,一定浓墨重彩给你写上一章。反正没什么好怨恨的。那么就在
这里高高兴兴分手,一切到此为止好吗?”
牛河很疲劳似地靠住椅背,静静摇几下头。
“好了,有点说多了。对不起,我那份咖啡钱,就请给我付了吧,毕竟是失业之身……
可你也同是失业者。懊,互相好自为之吧,祝你好运!你心情好转时,也请为我牛河祝福。”
牛河说罢立起,转身出了咖啡屋。
32加纳马尔他的秃尾巴 剥皮鲍里斯
梦中(当然做梦的我并不知是梦),我和加纳马尔他对坐喝茶。长方形房间又长又宽,
可以从这一头一眼望到另一头。里面井井有条地排列着大约超过500张四四方方的餐桌。我
们坐在正中间一张。这里除我们俩别无一人。天井——令人想起寺院的高高天井上有无数粗
大的横梁,所有梁上都悬垂着仿佛吊盆植物样的东西。很像假发。但定睛细看,原来是真人
的头皮。因为内侧沾有黑乎乎的血渍。肯定刚刚剥下来吊在梁上风干。我不由胆战心惊,怀
疑我们正用的茶杯中落有尚未干通的血滴。实际上也有活像漏雨似的滴血声四下传来,声音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来异常之大。但我们桌上方悬吊的头皮似乎血已干了,不必担心血滴落
下。
茶热如沸水,碟上羹匙旁放着三块浓绿浓绿的砂糖。加纳马尔他拿两块投入林中,用羹
匙慢慢搅动。但怎么搅也不溶化。不知从何处来了只狗,蹲在我们桌旁。细看之下,狗的脸
却是牛河。~只敦敦实实的大黑狗,仅脖子往上是牛河。头和股也同身上一样长满乱糟糟短
巴巴的黑毛。“府,这不是冈田先生吗?”以狗形出现的牛河说话了,“曙,好好看看!如何,
脑袋毛茸茸的吧?跟你说,一变成狗立时生出毛来,真个十分了得。连阳物都比以前大多了,
胃也不再一顿一顿地痛,眼镜都没戴是吧?衣服也不用穿了,天大的好事!也真是奇怪,以
前我怎么就没悟出来呢?怎么样,冈田先生,当一回狗如何?”
加纳马尔他拿起剩下的一块方糖,猛地朝狗脸掷去。方糖出
声地打在牛河额头,顿时淌出血来,染黑牛河的脸。血黑如墨。但牛河好像不怎么疼,依然
馆皮笑脸,不声不响摇着秃尾巴去了哪里。其睾丸确乎大得异乎寻常。
加纳马尔他身穿有腰带的双排扣短大衣,领口在前面合得严严实实,而衣下却一丝未挂
——这我看得出。微微有一股女人探肤味儿。无须说,她戴一顶红塑料帽。我拿起杯圆了口
茶。茶索然无味,唯热而已。
“太好了,你总算在!”加纳马尔他以释然的声音说道。很久没听她说话了,语声较以
前多了几分欢快。“这几天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你大概一直不在,也不知前后情况,担心
出了什么事。你好像还很有精神,这就比什么都好。听得你的声音就放心了。不管怎么说,
实在好久没联系了。具体过程或来龙去脉—一道来难免话长,况且又是电话,只简单说几句
好了:其实我长期旅行来着,一个星期前才总算回来。喂,冈田先生……·你听着吗?”
“喂!”我应道。原来不知何时我竟手握听筒贴在耳上。加纳马尔他则在桌对面拿着听
筒。电话声听起来很遥远,仿佛音质差劲儿的国际电话。
“那期间我一直远离日本,在地中海的马尔他岛——一天我突然觉得应重返马尔他岛留
在那个水旁,到时候了!那还是我最后一次给您打电话后的事。记得吗?电话里我说克里他
下落不明来着?不过坦率地说,我并没有如此长期离开日本的打算,准备两三个星期就回国
的。所以才没有特意跟你联系。我几乎谁也没告诉,就穿随身衣服上了飞机。可实际到当地
一看,就再也离不开了。冈田先生您去过马尔他岛么?”
没有,我说。记忆中几年前和同一对象谈过大体同样的话。
“喂!”加纳马尔他呼道。
我也“喂喂”两声。
我想我应该有什么要对马尔他说,却横竖想不起来。歪头沉
思半天总算想起来了,于是握好听筒道:“对了,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猫回来了!”
加纳马尔他沉默四五秒,“猫回来了?”
“是的。你我两人本来是为找猫相识的,所以我想最好告诉你一声。”
“猫回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初春。那以来一直守在家里。”
“猫外表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同失踪前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
“那么说,秃尾巴的形状倒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我说,“猫回来摸它的时候,
墓地觉得过去秀尾巴好像卷得更厉害来着。也可能我记错。毕竟快一年多不见了。”
“不过猫肯定是同一只猫吧?”
“那没错。养那么久了,是不是同一只猫还是看得出的。”
“倒也是。”加纳马尔他说,“不过很抱歉,实话跟你说;猫真正的秃尾巴在这里呢!”
言毕,加纳马尔他将听筒置于桌面,~下子脱掉大衣亮出裸体。果然她大衣下什么也没
穿。她有着与加纳克里他同样大小的乳房,生着同样形状的阴毛。但她没有搞去塑料帽。加
纳马尔他转身把背对着我。她屁股上的确长着一条秃尾巴。为了同她身体尺寸保持平衡,固
然较实物大出许多,但形状本身则同青箭的秃尾巴一般模样。尖端同样弯得毫不马虎,弯法
细看之下也比眼下青箭的远为现实而有说服力。
“请仔细瞧瞧,这才是猫失去的那条真尾巴。现在猫身上的是后来做的假货。乍看一样,
细看就不同了。”
我伸手去摸那秃尾巴,她一甩躲开,依然赤身裸体跳往另一张桌面。“吧喀”,一滴血从
天花板掉在我伸出的手心。血鲜红鲜红,活像加纳马尔他的红帽子。
“冈田先生,加纳克里他生的孩子名叫科西嘉。”加纳马尔他
从桌子上对我说。秃尾巴急剧地摇个不停。
“科西嘉?”我问。
“所谓人非岛屿啦!”黑狗牛河不知从哪里过来插嘴道。
加纳克里他的小孩?
我一身大汗醒来。
实在许久没做过如此鲜明如此有头有尾的长梦了,何况又这般奇妙。醒后好半天胸口都
“怦怦”大声跳个不止。我冲了个热水淋浴,拿出新睡衣换上。时间是半夜1点多,睡意却
没了。为了平复合清,我从厨房壁橱里头拿出~瓶老白兰地倒一杯喝着。
之后,进寝室找青箭。猫在被窝里弓成一团睡得正香。我撩开被,把猫的秃尾巴拿在手
中细细端详。我一面回想尾端卷曲的形状一面以指尖确认,猫一度不耐烦地伸了下腰,又很
快睡了过去。我开始没了信心,闹不清青箭的秃尾巴是否同“绵谷升”时代的完全相同。不
过加纳马尔他屁股上的的确确很像“绵谷升”真正的秃尾巴。我可以历历记起梦境中的颜色
和形状。
加纳克里他生的孩子名叫科西嘉,加纳马尔他在梦里说。
第二天我没远去。早上去车站附近自选商场买一堆食品回来,站在厨房做午饭。猫喂了
它一大条生沙丁鱼。下午去了一次好久没去的区营游泳池。大概快年末的关系,游泳池人不
太多。天花板扩音器传来圣诞节音乐。慢慢游到1,000米时,趾尖开始抽筋,遂作罢上岸。
游泳池壁贴着很大一张圣诞节装饰画。
回到家,信箱里居然有一封很厚的信。不用翻过来看寄信人姓名也知道信谁寄来的。写
那笔漂亮毛笔字的,除间官中尉无第二人。
久疏函候,深以为歉,间宫中尉写道。语气依然那么谦恭那么彬彬有礼,读之我倒有些
歉然。
久怀唯此必写必说之念,无奈碍于诸多缘由而始终无力对案提笔,迟疑不决之间今载亦
将倏忽逝去。自己也马齿徒增,已为不知死之何时而至之身,再无法久拖下去。此信或许意
外冗长,但愿不平添麻烦。
去年夏天去府上递交本田先生纪念物时我向您讲述的蒙古之行的长话,坦率地说,还有
下文待续,称之为后话亦未尝不可。去年提起时我之所以未能将后半部分一并推出,里面有
几点原因。其一是因为集中说完话未免过长。不知您是否记得,当时我不巧有急事要办,没
有时间全部说完。而与此同时,心理上我也没有完成将后半部分向别人如实说出的准备。
但同您分手之后,我以为还是把眼下的事统统放下,连同真正的结局毫不保留地如实讲
给您为好。
1945年8月13日我在海拉尔郊外激烈的攻防战中给机枪子弹打中倒地之际,被苏军 T 34
坦克的履带碾去了左臂。昏迷不醒中被运往赤塔苏军医院,在那里做手术剩得一命。上次我
也说过,我是新京参谋本部兵要地志班的人员,上边已决定一旦苏联参战立即撤往后方。但
我宁愿~死,志愿转入国境附近的海拉尔部队,率先手持地雷朝苏军坦克队扑去。但如本田
先生曾在哈拉哈河畔向我预言的那样,我未能轻易死去。命未失掉,只失掉左臂。估计我率
领的连队在那里无一生还。虽说是依令行动,实质上无异于无谓的自杀。我们使用的小小不
然的手提地雷,在大型T34坦克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我之所以受到苏军周到的治疗,是因为我昏迷不醒时用俄语说了梦话——是我后来听说
的。上次也说过,我有一定的俄语基础,在新京较为空闲的参谋本部服役期间又不住地磨炼,
到战争末期已经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了。新京城住有不少白俄人,又有年轻的俄国女侍,不
愁找不到人练习口语。结果人事不省时顺嘴说出。
苏军一开始就打算占领满洲后把俘虏的日本兵送去西伯利亚进行强制劳动,一如欧洲战
争后对德军采取的作法。苏联虽然取得了胜利,但经济由于长期战争而面临严重危机,所有
地方都有人手不足问题。首要任务之一就是确保作为成人男性劳动力的俘虏。为此势必需要
很多翻译,但数量远远不够。惟其如此,才优先把我送去赤塔医院,以不让可能会讲俄语的
我死掉。假如我不冒出俄语梦话来,肯定被扔在那里不管很快一命呜呼,连个墓标也没有地
埋在哈拉尔的河边。命运这东西委实不可思议。
我作为翻译要员受到严格的身份审查,又接受数月思想教育,之后被送往西伯利亚煤矿。
那期间的详情就不细说了。学生时代我偷偷看过几本马克思著作,总体上并非不赞同共产主
义思想。但现在若要我全面信奉,我则受阻于我所见过的太多东西。由于我所属的部门和情
报部门的关系,我十分清楚斯大林及其傀儡独裁者在蒙古国内实行怎样的血腥镇压。革命以
来他们将数以万计的喇嘛地主及反对势力送进收容所无情除掉了。在苏联国内的所作所为也
完全如此。纵然对于思想本身我可以相信,也无法信任将这一思想和大义付诸实践的组织和
人。我们日本人在满洲干的也不例外。在海拉尔秘密要塞设计和修建过程中,为了杀人灭口,
我们不知杀害了多少的中国人!这点你肯定无从想象。
况且我曾目睹苏联军官和蒙古人活剥人皮的地狱场面,其后又被逼进蒙古一口深井,在
那奇妙而强烈的光照中半点不剩地失去了生之热情。这样的人如何能相信什么思想什么政治
呢!
我作为翻译在下矿干活的日本俘虏兵和苏方之间充当联络员。西伯利亚其他收容所情况
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所在的煤矿每天都有人死去。在那里死因无所不有:营养失调、剧烈的
体力消耗、损顶事故、冒水事故、卫生设施不足造成的传染病、难以置信的冬日严寒、看守
暴行、对于轻微反抗的残酷镇压,还有日本人之间的致命殴打。人们有时候相互憎恨相互猜
疑、战战兢兢。悲观绝望。
每当死者增加、劳动力数量渐渐减少,便有新兵不知从哪里由火车悄悄拉来。他们衣着
槛接骨瘦如柴,其中两成受不住煤矿剧烈的劳动,不出几个星期就死掉了。死后统统被投进
废弃的深竖井中。几乎所有季节都冰天雪地,掘墓也掘不了,锹尖根本进不去。废井于是成
了最佳墓场。又深又暗又冷,~点味儿都没有。我们时常从上面洒石灰。快填满时,便从上
面封顶一般扔上扔石块,转移到下一个竖井。
不仅仅死去的,为了杀一儆百,有时连活人都被扔进去。苏军看守把采取反抗态度的日
本兵拉到外面,装进麻袋打断四肢,然后投进黑洞洞的地狱。我至今仍能听到他们的惨叫。
简直是人间地狱。
煤矿作为重要战略设施,由党中央派来的人进行指导,由军队严加警备。处于最高领导
地位的政治督导员据说和斯大林是同乡,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严厉冷酷。脑袋里装的只是
煤矿产量的数字,至于劳动力消耗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只要产值上去,中央就会将这
里视为优秀煤矿,作为奖赏而优先补充足够的劳动力。所以,即使死人再多,也不会减员,
缺多少补充多少。为了提高成绩,他们一个接一个开来一般不会开采的危险煤矿,事故当然
有增无减,但事故完全不在话下。
冷酷的也不全部是上边的人。现场看守本身几乎全是犯人出身,没受过教育,残忍至极,
报复心重得令人震惊。这些人身上几乎找不到同情友爱之心。天涯海角般的西伯利亚严寒,
天长日久简直把他们变成了人以外别的什么生物。他们在哪里犯了罪,被关进西伯利亚监狱,
在那里服完长期徒刑,早已没了归宿没了家庭,于是娶妻生子在西伯利亚安顿下来。
被送来煤矿的不单单是日本兵,还有为数众多的俄国犯人。他们大多想必是遭到斯大林
清洗的政治犯和前军官。其中不少人受过高等教育,气质高雅不凡。也有——尽管数量不多
——妇女和儿童。估计是被拆得天各一方的政治犯家属。女孩子做饭扫地
洗衣服。大些的姑娘甚至被迫从事卖淫之类。也不仅俄国人,波兰人匈牙利人以及皮肤微黑
的外国人(大概是亚美尼亚人和库尔德人)也被火车运来。居住区分成三个。一个是集中住
有日本俘虏兵的最大居住区,一个是其他犯人和俘虏居住区,此外便是非犯人居住的地带。
在煤矿劳动的一般矿工、专家、警备部队的军官、看守及其家属或普通俄罗斯市民都住在这
里。车站附近另有一大片兵营。俘虏或囚犯禁止从那里经过。居住区与居住区之间拦着几道
铁丝网,端着机关枪的士兵往来巡逻。
不过,我因为具有翻译联络员资格,也有事天天要去总部,只要出示通行证,基本可以
在各区之间自由通行。总部附近有铁路车站,站前有二座小镇。镇上有卖日用品的门面寒接
的商店,有酒馆,有中央来的官僚和高级军官专用的宿舍。有饮马池的广场上飘扬着苏维埃
联邦的巨幅红旗。旗下停有一辆坦克,全副武装的年轻士兵经常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靠机枪
懒洋洋站着。那前面有一所新建的医院,门前照例立着约瑟夫·斯大林巨大的塑像。
我碰见那个人是1947年春天,记得雪终于融化,应该是5月初。我被送来这里转眼一
年半过去了。那个人身穿俄国犯人穿的囚服,和十多个同伴一起从事车站维修工程。拿锤子
把石头打碎,用来铺路。四下里回荡着锤击磁石的当当声。我去煤矿管理总部报告完回来,
从那站前通过。监督施工的下级军官把我叫住,命令出示通行证。我从衣袋掏出递给他。身
材高大的中士满脸狐疑看了半天,但他显然认不得字。于是叫来一个正干活的犯人,叫他念
通行证上的字。此犯人与他身边干活的其他犯人不同,显得颇有教养。但他就是那个人。一
看见他,我顿时面色苍白,呼吸都几乎停止,就像溺水时透不过气一样。
居然是那个在哈拉哈河对岸让蒙古人剥山本皮的苏联军官!他瘦了,头发一直秃到头顶,
门牙少了一颗。衣服不再是一道把没有的军装,而是脏兮兮的囚服,脚上不再是光闪闪的长
筒靴,而是开着窟窿的布鞋。眼镜片脏损得一塌糊涂,镜腿也弯了。但他无疑是那个军官,
不可能认错。对方也重新盯视我的脸。大概对我过于茫然呆然的仁立不动感到诧异。同九年
前相比,我想自己也同样瘦了,老了。头上甚至夹杂白发。但看样子他终于记起了我,脸上
浮现出惊愕——他肯定以为我早已在蒙古井底化为粪土。作为我也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
西伯利亚的煤矿小镇碰上身穿囚服的那个军官。
但他很快掩住惊愕,对着脖子挎着机枪的不识字的中土以沉静的声音朗读通行证:我的
姓名、我的翻译身份、我的可越区通行资格等。中土将通行证还给我,扬了扬下巴说可以了。
走一会我回头看去。对方也在看我,脸上似乎现出浅浅的微笑——也许是我的错觉。好半天
我都两腿发抖走不好路。当时的恐怖场景刹那间历历复苏过来。
我猜测他大概因为什么垮台而被作为囚犯送来这西伯利亚。这在当时的苏联绝不稀罕。
政府内、党内、军内斗争愈演愈烈,斯大林近乎病态的猜忌也使得斗争变本加厉。下台的人
只粗略经过一下审判便马上被枪毙或送入收容所。结果哪个更好只有天晓得了。因为纵免一
死,也无非落得从事严酷至极的奴隶性劳动,直到干死为止。我们日本兵是战时俘虏,活下
来尚有返回祖国的希望。而被驱逐的俄国人则几乎没有生机。那个人想必也将在这西伯利亚
大地上化为~坏黄土。
然而有一点我放心不下:现在他已掌握了我的姓名住所。战前我同山本一起参加了——
尽管自己也蒙在鼓里——秘密战斗,渡过哈拉哈河,潜入蒙古境内进行间谍活动。万一这一
事实从他嘴里透露给谁,我势必处境不妙。但他终归没有密告我。事后得知,那时他正在悄
悄制定更为长远的计划。
一星期后我又在站前看见他。他依然身穿满是污垢的囚服,脚带铁链,用铁锤敲石头。
我看他,他也看我。他把锤子放在地上,像穿军装时那样伸长腰对着我这边。这回他脸上浮
现出了无
可怀疑的微笑。尽管笑得极其轻微,但笑毕竟是笑。只是那笑里边含有足以使我脊背冻僵的
冷酷,那便是他观看给山本剥皮时的眼神。我一声不响走了过去。
苏军的司令部里边,仅有一个和我亲切交谈的军官。他是列宁格勒大学毕业的,和我同
样学的是地理,年龄也不相上下,同样对绘制地图感兴趣。由于这样的关系,两人经常借题
发挥谈论绘制地图方面的专业性话题,以此消磨时间。他对于关东军绘制的满洲作战地图怀
有个人兴趣。他的上司在旁边时当然不能谈,不在时便趁机畅谈共同的专业。他不时送食物
给我,还把留在基辅的妻子相片给我看。在我被苏联扣留的漫长时间里,他是能让我多少感
到亲切的唯一的俄国人。
一次,我以无所谓的语气问起在车站干活的那伙犯人,说其中有一个人看气氛不像普通
囚犯,说不定以前地位很高,并详细介绍了其相貌特征。他——此人名叫尼古拉——神情肃
然地看着我。
“剥皮鲍里斯!”他说,“为了自身安全,最好不要对那个人怀有什么兴趣。”
我问为什么。尼古拉看样子不大想说。但若我有意可以也曾经为他提供若干方便,于是
尼古拉终于很不情愿地把剥皮鲍里斯被送来煤矿的原委讲给了我。“我说的对谁也不要讲
哟!”尼古拉说,“不开玩笑,他那个人的确非同小可。我也是一丝一毫不想和他沾边的。”
据尼古拉讲,情况是这样的:剥皮鲍里斯原名叫鲍里斯·格络莫夫,果不出我所料,是
内务部秘密警察,NKGB的少校。在乔巴山掌握实权出任部长会议主席的1938年,被作为军
事顾问派往乌兰巴托,在那里依照贝利亚领导的苏联秘密警察模式组建了蒙古秘密警察,在
镇压反革命势力当中大显身手。人们被他们驱赶集中,投入收容所,受到拷问。大凡有一点
嫌疑的以至多少可疑的人,全被干干净净地干掉。
带门坎战役结束,东面危机得以暂时缓解之后,他立即被召回中央。这次被派往苏联占
领下的波兰东部,负责清洗旧波兰军队。在那里他得到了“剥皮鲍里斯”外号。因为拷问中
他使用从蒙古领来的汉子活剥人皮。波兰人当然怕他怕得要死,凡是直接目睹剥皮的人无不
统统坦白。德军突然突破国境线而抗德战争开始后,他从旧波兰撤回莫斯科。很多人因涉嫌
有组织地里通希特勒而遭到逮捕,或被稀里糊涂地杀害或被关进收容所。这期间他也作为贝
利亚的得力心腹滥用其拿手的拷问大发淫威。斯大林与贝利亚为了掩饰未能事先预测纳粹进
攻的责任并巩固领导体制,不能不捏造出这种内好之说。在严刑拷打阶段很多人便被无谓地
杀害。据说——真伪不得而知——那期间鲍里斯及其手下几个蒙古人至少剥了五个人的皮,
鲍里斯甚至把剥下的皮挂在房间里加以炫耀。
鲍里斯一方面生性残忍,一方面又是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正由于小心谨慎,他才得以
避过所有的阴谋和清洗。贝利亚对他喜爱得一如亲子。然而或许有点过于得意,~次他干过
了头。那是一次致命的失败。他以在乌克兰战役中私通纳粹德国党卫军坦克部队的嫌疑逮捕
了一名坦克部队的部队长,审讯当中予以杀害——将烧红的烙铁伸进身体各个部位(耳穴、
鼻孔、肛门、阳物等等)折磨致死。不料这名军官是身居高位的某共产党干部的侄子。事后
红军总参谋部通过周密调查,查明该军官纯属无辜。不用说,那名共产党干部大发雷霆,伤
了面子的红军也不肯忍气吞声。这回即使是贝利亚也无力包庇了。鲍里斯当即被解职押上法
庭,同蒙古副官一起被判以死刑。但NKGB全力为其争取减刑,结果鲍里斯被送往西伯利亚
收容所进行强制劳动(蒙古人则被处以绞刑)。贝利亚那时给狱中的鲍里斯悄悄悄去口信,
叫他自己设法在那里存活一年,那期间他往红军和党那里打通门路,一定恢复他往日地位—
—至少据尼古拉说来是这样的。
“知道吗,间官,”尼古拉压低噪音说,“这里普遍相信鲍里
斯早晚重回中央,说贝利亚很快就会把那家伙救出去。不错,这个收容所目前由党中央和红
军管理,贝利亚不便贸然下手。但也不能因此麻痹大意,风向说变就变。要是现在让那家伙
在这里受苦受难,到那时候肯定遭到骇人听闻的报复,这是明摆着的事。世上固然傻瓜不少,
但自己往自己死刑判决书上签名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所以他在这里被奉为上宾,生怕碰他这
个肿包。住宾馆让人侍候毕竟不可能,为摆样子也得让他带脚镣干些轻活。但即使现在也给
他住单人房,烟酒随便受用。若让我说,那家伙跟毒蛇没什么两样,留着对国家对谁都没好
处。有人半夜里一下子割断他的喉咙该有多好!”
一天,我正从车站附近路过,那个大个子中止再次把我叫住。我取出通行证给他看,他
却摇头不接,而叫我马上到站长室去。我莫名其妙地跟到站长室一看,是身穿囚服的鲍里斯
格洛莫夫在等我。他正坐在站长桌前喝茶。我呆呆立在门口不动。鲍里斯没再带脚镣,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