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搜寻牛河。原来牛河在第二节车厢门口那里看杂志。我调匀呼吸,在他面前站了一会。牛.2
让我进去。
“哎呀,间官中尉,好久不见了嘛!”他和颜悦色地笑道,并劝我吸烟,我摇头拒绝。
他自己叼支烟擦火柴点燃,说道:“一晃不见九年了,或者八年?反正你还好端端活着
就谢天谢地。故友重逢,~大喜事啊!尤其在那场残酷的大战之后。不是吗?对了,你到底
是怎么从那眼混账井里出来的?”
我紧紧缄口沉默。
“也罢,算了。总之你是侥幸从那里出来了。并且在哪里丢了一支胳膊,还不知不觉会
讲~口流利的俄语——再好不过!胳膊少一支无所谓,重要的是活着。”
我回答说自己并非想活才活着的。
鲍里斯听了放声大笑。
“间官中尉,你真是个非常风趣的人。不想活的人如何会安
然死里逃生?实在有趣至极。我这双眼睛可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哟!一个人逃出深井又过河跑
回满洲,一般人万不可能。不过别担心,我不打算讲给任何人。
“只是,不幸的是我已失去原来地位,如你所见,成了在押的一个囚犯。可是我无意永
远在此天涯海角拿锤子敲什么石头。即使如此沦落的现在也还在中央堂堂正正保存力量,并
且凭借那力量在这里日日养精蓄锐。跟你是开诚布公,实际上我很想同你们日本俘虏兵保持
良好关系。不管怎么说,这煤矿的成绩来自多数日本俘虏兵诸君辛勤的劳动。无视你们的力
量无论如何无法开展工作。而在开展工作之际,我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你曾服役于关东军
谍报机关,胆大敢为,俄语也好。如果你肯居中斡旋的话,我想我可以对你和你的同胞提供
最大限度的方便。这提议绝不算坏!”
“我以前没当过间谍,以后也不想当。”我断然回答。
“我也不是说让你当间谍,”鲍里斯抚慰似地说,“不要误解。知道么,我是说准备给你
们提供尽可能的方便,提议开创良好的关系。跟你说间宫中尉,我甚至可以把那个不干好事
的格鲁吉亚混账政治督导员从椅子上打翻在地!不骗你。如何,你们不是对他恨之入骨吗?
把那家伙驱逐之日,就是你们部分赢得自治之时。你们成立一个委员会,自主地进行组织。
这样,至少可以不必像以前那样遭受看守无端虐待。你们不是一直怀有这种愿望的么?”
确如鲍里斯所言。长期以来我们几次向当局提出这样的要求,均被~口回绝。
“对此你要求怎样的回报?”我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笑眯眯地说,“我需求的只是同你们日本俘虏兵诸君有个密切而
良好的关系。为了将若干看来很难沟通的同志从这里驱逐出去,需要你们日本兵的协助。我
们的利害有几个部分是共同的。如何,我和你们携一次手好么?也就是美
国人常说的“give and take”。如果你们协助,不会让你们吃亏,我绝对无意蒙蔽利用你们。
当然噗,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你们喜欢。我们之间多少有过不幸的回忆。但别看这样我
还是个讲究信义的人。讲定的事必然履行。所以过去的事情就付诸东流好么?
“几天内访对我的建议给予实实在在的答复。尝试一次的价值我想是有的,更何况你们
应该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东西,对吧?记住,间官中尉,这话只能极端保密地告诉给真正可
靠的人。实在说来,你们当中混有几个协助政治督导员的告密分子,千万不要传到那几个家
伙耳朵里。一旦泄露,事情很可能遇到麻烦。这方面我的力量还不能说很充分。”
我回到收容所把情况悄悄讲给一个人。此人原为中校,有勇有谋,是死守兴安岭要塞直
到停战都没举白旗的部队的部队长,如今是整伙日本俘虏兵的幕后领导,俄国人也不得不对
他另眼看待。我略去哈拉哈河山本一事;告诉他鲍里斯原是秘密警察的高级头目,说出他的
建议。中校看样子对赶走现任政治督导员取得日本俘虏自治权的可能性颇感兴趣。我强调说
鲍里斯残忍危险,长于阴谋诡计,不可轻易相信。“或许是那样,但确如他所说我们没有任
何可失去的。”中校对我说。给他如此一说,我也无言以对,觉得无论因此发生什么事,情
况也不至于变得比现在更糟。然而结果我犯了个大错误。地狱这东西真是个无底洞。
几天后,我设法选一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安排中校和鲍里斯单独见面,我作为翻译参加。
30分钟后达成秘密协议,两人握手。至于后来过程如何,我就不晓得了。为不引人注意,
他们大概避免直接接触,采用秘密联络手段频繁交换密码文。因此我再没机会介入其间。中
校也好鲍里斯也好那期间采取的都是彻底的保密主义。但这对我是求之不得的。可能的话,
我不想再次同鲍里斯
发生关系。当然事后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约一个月后,如鲍里斯向我讲定的那样,格鲁吉亚政治督导员被中央调离,两天后派来
了新的督导员。又过两天,三个日本俘虏兵在同一晚上被勒死。为姑且制造自杀候相,早上
他们被人用绳子吊在棚架——毫无疑问是其同伴即日本俘虏兵本身子的。三人大约是鲍里斯
所说的密告分子。但事件没受到任何追究和处分不了了之。那时,鲍里斯已基本把收容所实
权握在手中。
33消失的棒球棍 回来的“贼喜鹊”?
我身穿毛衣和短大衣,毛线帽戴得低低的,翻过后墙下到国无人息的胡同。到天亮还有
一段时间,人们尚未起床。我放轻脚步顺胡同走到“公”馆。
房子里仍是六天前我离开时的样子。厨房洗碗地仍旧堆着用过的餐具。没有留言条,录
音电话没有话进来,肉桂房间的电脑画面早已僵死,空调机一如往常保持室内恒温。我脱去
大衣,摘下手套,烧水泡红茶喝着,吃几片带奶酪的饼干权作早餐。然后洗好洗碗池里的餐
具放回壁橱。9点钟了,肉桂依然没有出现。
我走到院子掀开井盖,弓腰往里窥视。里面仍黑洞洞的。对这井我现在已十分了解,仿
佛了解自己肉体的延长。其黑暗、气味和岑寂已成为我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我比了解
久美子还更详细了解这眼井。当然我还清楚记得久美子。闭上眼睛,她的声音相貌身体和举
止的细微处都能—一记起。毕竟同她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了六年。但与此同时,又似乎觉得她
身上有了自己记不那么鲜明的部分。或者说已不如以前那样对自己的记忆具有十足的自信,
就好像无法准确记起失而复得的猫的秃尾巴的卷曲形状。
我坐在井沿,双手插进大衣袋,再次环顾四周。看样子马上就要下起冰冷的雨雪。没有
风,空气干冷干冷。一群小鸟像勾勒暗号图形一样以复杂的线路在空中盘旋几次,之后箭一
般不知去向。片刻,传来大型喷气式飞机沉闷的马达声,姿影则被厚厚的
云层挡住全然不见。阴晦到如此程度,白天下井也不必担心上来时阳光刺伤眼睛。
但好半天我什么也没做,兀自在那里静坐不动。无须急躁。一天刚刚开始,还不到中午。
我就这样坐在井沿任凭脑海里浮想联翩。过去在这里的石雕鸟被搬去哪里了呢?莫非此时点
缀在别人家院子里依然以展翅欲飞的姿势表现它那永远无从实现的冲动不成?抑或去年夏天
拆除官胁家空屋时被当垃圾扔掉了呢?我很有些怀念那个石雕鸟,觉得院子由于石雕鸟的不
在而失去了往日微妙的谐调。
过了11点,不再浮想联翩之后我开始下井。顺着梯子下到井底后,我照例做了个深呼
吸确认周围空气情况。空气没有变化,多少有点霉气味儿,但氧气没有问题。接下去,我伸
手去摸靠井壁立着的棒球棍。但球棍哪里也找不到。球棍不见了,毫无踪迹地不翼而飞。
我在井底坐下,背靠井壁。
我叹息几声。没有目的的空虚的叹息,一如无名空谷心血来潮掠过的风。叹息也叹累了,
便用双手咋嗤咋嗤擦自己脸颊。到底谁把棒球棍拿走了呢?肉桂?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
能性。除他无人知道那条棒球棍的存在,也不会有人下到这井底。可是肉桂为什么非拿走我
的棒球棍不可呢?黑暗中我无奈地摇头。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或者说是我不能理解的很多
事之一。
反正今天只能在没有棒球棍的情况下进行了,我想。没有办法。棒球棍原本不过是护身
符样的东西。不怕,没有也毫无关系。一开始我不是两手空空走到那个房间的吗?如此说服
自己之后,我拉绳合上井盖。继而双手拢在膝头。在深深的黑暗中静静闭起眼睛。
但一如上次,意识很难集中于一点。纷繁的意念悄然潜入脑海干扰集中。为把意念驱逐
一空,我开始考虑游泳池,考虑我常
去的区营25米泳道室内游泳池,想象自己在游泳池往来爬泳的光景。我忘掉速度,只管静
静地缓缓地游动不止。我将臂肘从水中悄悄抽出,由指尖轻轻插入,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溅起不必要的水花。我像在水中呼吸一样将水含人口中再徐徐吐出。如此游了一会,渐觉身
体竟如乘缓风,自然随波逐流。传入耳畔的只有我规则呼吸的声息。我如空中飞鸟在风中飘
忽,俯视地面风光:远处的街市、渺小的人影、流动的河渠。我充满祥和的心绪,不妨称之
为心旷神仙。游泳是我人生旅途中发生的最为辉煌的事情之一。尽管没有解决任何我面临的
问题,但也没受任何损失。也没有任何缘由可以使我受损。游之泳之!
墓地,有什么传来。
意识到时,黑暗中我听得类似飞虫羽声那嗡嗡嗡嗡嗡低沉单调的吟哦。但不同于真正的
飞虫羽声,而更带有机械的人工的意味。其波长犹短波广播的调谐时高时低变化微妙。我屏
住呼吸,例起耳朵,试图弄清声音来自何处。它既像来自黑暗的某一点,又似乎发于我自身
的脑袋。漆黑中极难分辨。
将神经集中于声音时间里,我陡然坠入睡眠。这里边完全不存在“睡意”这种阶段性认
识。它来得是那样地唐突,就像在走廊不经意行走时有人一把将自己拖入全然陌生的房间。
这如深泥层般的昏睡不知包笼了我多长时间。我想大概不长,或许一瞬之间。但当我偶然回
过神时,发觉自己竟置身于另一种黑暗。空气不同,温度不同,黑暗的深度和质量不同。黑
暗中混杂着隐约不透明的光,且有似曾相识的浓郁的花粉气味扑鼻而来——我是在那座奇妙
宾馆的房间里。
我扬起脸,环视四周,屏住呼吸。
我穿过了墙壁。
我坐在地毯上,背靠贴墙布的墙壁,双手在膝头合拢。我醒得完全彻底,一如睡眠的无
比深重。由于对比是那样极端,好一会才适应自己的觉醒。心脏发出很大的声音,迅速收缩
不已。没错.我是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
在重重设防的细密的黑暗中,房间看上去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毫无区别。但眼睛逐渐适应
黑暗之后,细小部分便多少不同起来。首先电话机位置变了,由床头柜移至枕头,在枕上悄
然伏身。其次瓶中的威士忌减少许多,现在只剩瓶底一点点。冰筒里的冰块已彻底融化,成
了混浊的陈水。玻璃杯干得甚是彻底,手指一碰不难看出沾有白色的灰尘。我去床边拿起电
话机,把听筒贴在耳上,却已绝对死寂。看来房间已被弃置很久遗忘很久了,完全感觉不到
人的气息。唯独花瓶里的花依然保持近乎怪异的蓬勃生机。
床上有谁躺过的痕迹。床单床罩和枕形有点乱。我掀开床罩查看,但已没有余温,化妆
品味儿亦未留下。我觉得那个人已离开床很长时间。我坐在床沿,再次缓缓四顾,侧耳谛听。
但一无所闻。房间仿佛被盗墓者运走尸体的古墓。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我的心脏如蟋缩的猫就那样硬硬地冻僵。空气瑟瑟发颤,飘浮
的花粉被击中一般睁眼醒来,花瓣在黑暗中微微扬脸。电话?可是电话刚才已如深深埋在土
里的石头一样死寂。我调整呼吸抑制心跳,确认自己确乎置身于这房间中而并未移往别处。
我伸手用指尖轻触听筒,须臾慢慢提起听筒。铃声大约共响了三四次。
我“喂喂”两声。但电话在我拿起的同时即已死掉。无可挽回的死,如手中托着沙袋一
般重。我以干涩涩的声音重新“喂喂”一次,不料我的声音被厚墙一样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反
弹回来。我将听筒放回,然后又一次贴上耳朵。寂无声响。我在床头坐下,屏息敛气等待铃
声再度响起。却不肯响。我望着空气中的灰尘一如原来失去意识在黑暗中昏倒沉沦。我在头
脑中再现铃声。现在我已无法判断是否真的响起过铃声。但如此怀疑下去,
事情根本无法收场。我必须在哪里划一条线,否则连我自身这一存在都发发可危。铃声确实
响了,毋庸置疑。而在下一瞬间死了。我轻轻干咳一声。然而咳声也倏然在空气中死去。
我站起身,再次在房间走动。我注视脚前地面,仰望天花板,在茶几坐下,轻轻靠住墙
壁。我若无其事地抒动球形门拉手,打开落地灯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当然,门纹丝不动,
灯无动于衷。窗口从外面封死。我试着凝神谛听。沉默如光溜溜的高墙。尽管如此,我觉得
里边仍有什么想欺骗我——似乎全都在鸦雀无声,紧贴墙壁,隐去肤色,不让我觉察其存在。
所以,我也佯作不知。我们在巧妙地互相欺骗。我再次清清嗓子,用指尖碰了下嘴唇。
我决定重新检查一遍房间。又按了一次落地灯开关。灯不亮。打开威士忌瓶盖嗅了嗅残
留的酒味儿,味儿一如往常。Catty Sark。我拧好瓶盖,放回茶几原来位置。出于慎重,我
又提起听筒贴在耳上。死死的,死得无法再死。继而在地毯上缓缓踱步确认鞋底的感触。耳
朵贴在墙壁上,集中神经看能否听见什么。当然什么也听不见。接着站在门前转动球形拉手
——尽管自知徒劳——结果很容易向右转了~圈。但我好一会儿都无法将这一事实作为事实
接受下来。刚才还像给水泥固定似地一动不动。我将一切还原为白纸,再一次重头核实。离
手,伸手,左右转动球形拉手。拉手在我手中左右旋转自如。有一种舌头在口腔中鼓胀般的
奇妙感触。
门没锁。
我把转动后的拉手往里一拉,令人目眩的光从门缝泻入房屋。我想起棒球棍。若有那球
棍在手,原本可以再沉着一些。算了.忘掉棒球根。我毅然决定大大打开门。左顾右盼确认
无任何人之后,走到走廊。一道铺有地毯的长长的走廊。不远的前面有一个插满花的大花瓶。
是吹口哨的男待敲房间门时我用来藏身的那个花瓶。记忆中,走廊相当之长,且中途拐了好
几个弯后分
开。当时我碰巧遇上吹口哨的男待,尾随其后来到这里。房间门上钉有208号门牌。
我一步一步稳稳朝花瓶方向走去。但愿能走到电视荧屏曾有绵谷升出现的那座大厅。那
里当时有很多人且有动感。弄得好,说不定可以从中发现一点线索。但那无异于没带指南针
就闻人漫无边际的抄漠。倘若既找不到大厅也返不回208房间,我很可能滞留在这迷宫般的
宾馆而无法回归现实世界。但我无暇犹豫。这恐是最后机会。我每天等在井底持续等了半年,
现在门终于在我面前打开。况且不久井也将被人从我手中夺走。若在此裹足不前,迄今为止
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势必化为泡影。
有几个拐角。我的脏网球鞋无声地踏着铺满地毯的走廊。不闻人语不闻音乐不闻电视机
声。空调机换气扇电梯声也听不见。宾馆安静得犹被时间遗忘的废墟。我拐过好些拐角走过
好些门前。有几条叉路,每次我都选择右侧的。这样,在我想返回的时候,只要向左向左即
可回到原来房间。方向感已荡然无存。弄不清自己是朝着什么前进。房间号的排列顺序颠三
倒四乱七八糟,毫无用场,还没等记忆便已纷纷滑出意识不见。不时觉得有和上次相同的房
号出现。我站在走廊正中调整呼吸。难道我像迷失在森林中那样在同一地方团团打转吗?
正当我茫然仁立时,远处传来似曾听过的声音。吹口哨的男侍。口哨吹得有板有眼。吹
得如此漂亮的别无他人。他仍如上次在吹罗西尼的《贼喜鹊》序曲。那旋律并不容易用来吹
口哨,他却吹得稀洒自如。我沿走廊朝口哨方向前进。口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大概他沿
走廊朝这边走来。我找一根柱子躲在阴影里。
吹口哨的男待手托银盘,上面同样放着 Catty Sark和冰筒和玻璃杯。男待目现正前方,
以仿佛陶醉于自家口哨的神情——从我面前快步走过,看也没看我一眼。样子似乎在说正在
争分夺秒。一切都一成本变,我想。肉体仿佛被时间的逆流冲回。
我立即尾随男侍。银盘随着口哨不无惬意地一摇一闪,明晃晃反射无花板的灯光。《贼
喜鹊》的旋律咒语一般无数遍周而复始。《赋喜鹊》究竟是怎样一部歌剧呢?我所知道的仅
仅是其序曲单纯的旋律和离奇的剧名。小时候家里有托斯卡尼尼指挥的这一序曲的唱片。较
之库拉乌迪奥·阿巴特那充满青春活力和现代感的流畅华丽的演奏,托斯卡尼尼的则令人热
血沸腾跃跃欲试,就像经过一场激烈格斗之后把强敌强压在身下而即将开始慢慢绞杀。但《贼
喜鹊》果真说的是偷东西的喜鹊吗?等一切水落石出,我要去图书馆查查音乐辞曲才是。如
果有全曲唱片卖,不妨买来听听。嗅,怎么样呢,届时我也许失去兴致。
吹口哨的男侍如机器人一样稳稳当当正步前行,我稍拉开一点距离跟在后面。他去哪里
不想我也知道:他准备给208房间送新的 Catty Sark和冰筒。实际上男侍站定的地方也是?
208门前。他把盘子换到左手,确认门牌号,伸腰端正姿势,事务性地敲门。三下,又三下。
听不清里面有无回音。我躲在花瓶后面窥着男待动静。时间在流逝。但男侍简直像考验
忍耐力极限直立在门前凝然不动。不再敲门,静等门打开。一会儿,祈愿大约传到了里面,
门从内侧打开一条小缝。
34让别人想象 (剥皮鲍里斯故事的继续)
鲍里斯没有失约。我们被赋予部分自治权,重新设置了由日本俘虏兵代表组成的委员会,
由中校领导。以前那种俄国看守和警卫暴行被禁止,所内治安由委员会负责。新政治督导员
的(即鲍里斯的)表面姿态是:只要不闹事和完成生产定额,其他事不加干涉。这种看上去
堪称民主的改革,对我们俘虏自然是一大喜讯。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包括我在内——由于过于欢迎改革而放松了警惕,未能
看穿改革背后鲍里斯的阴谋诡计。
新上任的政治督导员在以秘密警察为后盾的鲍里斯面前完全抬不起头,于是鲍里斯趁机
将收容所和煤矿镇变成自己为所欲为的领地。阴谋与恐怖在这里成了家常便饭。鲍里斯从囚
犯和看守中挑选出残忍而魁梧的人加以训练(这地方不缺少此类人),组成近卫队一样的团
伙。他们武装以枪、刀、尖镐,按鲍里斯的命令对不从其意的人进行威胁、伤害或者有时拉
去哪里打杀。任何人对他们都无能为力。军方派来负责煤矿警备的一个连队,也对这伙人的
胡作非为样作不知。那时就连军队也无法轻易对鲍里斯下手了。军方只在后头悠然负责车站
和兵营附近的警备,对于煤矿和收容所里发生的事情基本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近卫队团伙里特别得鲍里斯青睐的,是一个被称为“塔尔塔尔”的蒙古囚犯出身的人,
他总是如影随形不离鲍里斯屁股后。“塔尔塔尔”据说原是蒙古摔跤冠军,右脸颊有块紧绷
得变形的火烧伤疤,乃是拷打遗痕。鲍里斯如今已脱去囚服,住进整洁漂
亮的公房,将女囚轮流当女佣使用。
据尼古拉讲(他愈发沉默寡言),他认识的几个俄国人夜里人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对
外说是下落不明或作为事故处理,而实际上无疑是给鲍里斯的爪牙悄悄“干掉了”。人们只
要对鲍里斯的意向、命令稍有不从便临生命危险。有几个人向党中央上告这里的不正当行为,
结果因事情败露而失踪。“听说为了杀一做百。那些家伙连七岁小孩都不放过,”尼古拉脸色
发青地偷偷告诉我,“而且是在父母面前活活打死的。”
鲍里斯起始没有对日本人地区如此凶相毕露。他首先要完全控制那里的俄国人,全力巩
固自己的地盘,那期间日本人的事交由日本人自己管。因此,变革后最初几个月我们得以品
尝短暂的安稳。对我们来说,那真是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劳动强度由于委员会的要求而多
少有所减轻,也无须再害怕看守的暴力。我们中间甚至到这里以来第~次萌生了希望。大家
认为事情有了些许好转。
当然,这数月蜜月时间里鲍里斯对我们也并非放任不管。他悄悄然而稳稳地埋下了基石
——鲍里斯逐个威胁或收买日本人委员会成员,暗地里一步步使委员会处于地控制之下。但
由于他推进得非常谨慎,避免使用露骨的暴力,因而我们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用心。觉察到
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就是说,鲍里斯在自治名义下使众人麻痹大意,从而更有成效地确立了
他铁一样的独裁体制。其计算恶魔一般精确而冷静。不错,无谓而无用的暴力是从我们身边
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基于冷酷计算的新型暴力。
他大约花半年时间确立坚如磐石的独裁王国,其后回过头来镇压我们日本俘虏。中校因
在几个问题上代表日本俘虏兵利益同鲍里斯针锋相对而被其除掉。那时委员会里不仰鲍里斯
鼻息的人便只剩中校及其几个同伴。中校夜里被人按住手脚扼住喉咙,用湿手巾蒙在脸上窒
息而死。那当然是按鲍里斯命令干的。他命令委员会指使日本人杀害了中校。中校的死被作
为病死简单了结。
我们晓得谁直接下的手,但不能说出口。因为当时便已有鲍里斯的特务潜入我们中间,无法
在人前随便开口。中校遇害之后,日本人委员会的委员长通过互选由对鲍里斯言听计从的人
接任。
劳动环境也由于委员会的变质而逐步恶化,终归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为了换取自治,
我们曾向鲍里斯保证过生产定额。而这对我们渐渐成了沉重负荷。定额被以各种名义步步升
级,结果我们的劳动比以前更为不堪忍受。事故增加,许多人成为野蛮采煤的牺牲品而徒然
抛骨异乡。所谓自治云云,说到底无非以前由俄国人负责的劳务管理改由日本人自己担当罢
了。
不用说,俘虏之间的不满情绪与日俱增。以往平分苦难的小社会里产生了不公平感,产
生了深深的怨恨和猜疑。为鲍里斯效命的人分得较轻劳动和好处;其他人则必须忍受以死为
邻的残酷生活。但没有人敢大声抱怨。因为明显的反抗即意味着死。很可能被关进奇冷的惩
罚室因冻伤和营养失调而丧命,或者夜里睡着时被“暗杀队”用湿毛巾捂在脸上,抑或在矿
井干活时被人从背后用洋镐劈开脑袋扔进竖井。黑暗的矿井深处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
知道不觉之间某某人消失不见。
我不能不感到自己负有将中校引见给鲍里斯的责任。当然即使我不参与,鲍里斯也会通
过别的渠道打入我们中间,迟早会出现同样情况。但这并不等于说我可以多少减轻一点内心
痛楚。我那时判断失误,自以为得意地干了错事。
一天,我忽然被叫到鲍里斯作为事务所使用的建筑物里。已许久没见鲍里斯了。他像在
站长室见到时那样坐在桌子前喝茶,背后依然屏风般站着腰插一支大自动手枪的塔尔塔尔。
我一进去,鲍里斯回头示意蒙古人出去。于是只剩我们两人。
“怎么样,间宫中尉,我是言而有信的,是吧?”
是的,我回答。不错,他是言而有信,很遗憾,他并非说谎。他向我许下的诺言确实实
现了,一如同恶魔的情和。
“你们获得了自治,我获得了权力。”鲍里斯大大摊开两手笑嘻嘻地说,“所谓各取所需。
采煤量也比以前增加了,莫斯科也高兴。皆大欢喜,无可挑剔。所以,我非常感谢你这位中
介人,并想实际给你一个报答。”
用不着感谢,也不必报答。我说。
“我们早有交往,大可不必那么冷若冰霜嘛!”鲍里斯边笑边道,“开门见山地说,可以
的话,我打算把你作为部下收在身边。就是说,想请你在此协助我工作。这个地方遗憾的是
能动脑思考的人实在少而又少。依我之见,你虽然胳膊只有一只,脑袋却很够用。所以只要
你肯当我秘书一类的角色,作为我非常求之不得,可以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方便使你在此快
活度日。你肯定能久活下去甚至可以返回日本。在这地方跟着我绝对没亏吃。”
一般情况下,对此我想必一口回绝。我无意当鲍里斯的噗呼出卖同伴只求自己一人享福。
假如因拒绝而被鲍里斯杀了,对于我莫如说正中下怀。但那时我脑袋里产生了一个计划。
“那么我做什么样的工作好呢?”我问。
鲍里斯交给我的工作不那么简单,必须处理的杂务堆积如山。最重要的是为鲍里斯管理
个人财产。鲍里斯将莫斯科国际红十字会送来的食品衣物以及医药的一部分(约占总数的四
成之多)贪污下来运进秘密仓库,之后到处抛售。他还将部分原煤用货车运往别处,通过地
下渠道流出。燃料慢性短缺,供不应求。他收买了铁道工作人员和站长,足可以为私人生意
随心所欲调用火车。负责警备的部队也因得了食物金钱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于有这种“营
业”,他已经积累了惊人数额的财产。他向我解释说以后将作秘密警察活动资金之用。说他
们本身的活动需要不便留下正式记录的大量资金,而他自己就是在此秘密筹资。但那是谎言。
当然,其中极小一部分或许上交给了莫斯科,但绝大部分我坚信都已变为其个人资产。详细
的我不清楚,但情况似乎是
他将这笔钱通过秘密渠道汇往外国银行上的账户,或者换成金子。
不知什么缘故,他好像彻底信任我这个人,根本不担心我会把它的秘密泄露出去,现在
想来都觉不可思议。对于俄国人及其他白人,他总是疑神疑鬼,严加防范,而对蒙古人和日
本人则莫如说怀有百分之百的依赖感。也许认为我即使泄秘也别无损害。说到底,我究竟又
能向谁道穿他的秘密呢?我身边清一色是鲍里斯的爪牙,而这些人无不从鲍里斯的营私舞弊
中捞得残羹剩饭。由于他贪污占用食品药品中饱私囊而遭受涂炭之苦以至丧生殒命的是软弱
无力的囚犯和俘虏。况且所有邮件都受检查,禁止同外界接触。
总而言之,我热心而忠实地履行鲍里斯秘书一职。我将他混乱不堪的账簿和库存目录—
一加以清理,物品和资金流向也弄得有条不紊一目了然。我分门别类地造册登记,以便马上
可以查出何物何款在何处数量多少以及升值动向如何。我把他收买的人列了个长长的一览
表,计算出其“所需经费”。我从早到晚为他忙个不停。结果使我原本不多的朋友统统弃我
而去。人们认为我已沦为鲍里斯的忠实走卒,为人一钱不值,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
叹的是,纵使现在他们恐怕也在这样看我)。尼古拉也跟我再无二话。以前要好的两三个日
本俘虏也对我避而远之。相反也有人因我得鲍里斯赏识而朝我接近,但我这方面又拒之门外。
这样,我在收容所里愈发孤立和孤独起来。我所以免于被杀,无非因为我有鲍里斯这个后台。
我被鲍里斯视为至宝,杀了我不可能简单了事。人们完全知道鲍里斯会在必要情况下变得如
何残忍。其有名的剥皮情节在这里也成了传奇。
但,我越是在收容所里孤立,鲍里斯越是对我信任。对我井井有条手段高明的工作情况
啧啧称赞,大为满足。
“真是了不起!只要有众多你这样的日本人,日本早晚会从战败混乱中崛起。可是苏联
不行。很遗憾,几乎没有希望。沙皇
时代还多少好一点,至少沙皇不必—一动脑考虑繁琐的是是非非。我们列宁从马克思理论中
搬出自己能够理解一部分为己所用,我们斯大林从列宁理论中搬出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
量少得可怜——为己所用。而在这个国家里,理解范围越窄的家伙越能执掌大权,愈窄愈妙。
记住,间官中尉,在这个国家求生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想象。想象的俄罗斯人必遭灭
顶之灾。我当然不想象。我的工作是让别人想象,这是我的衣食之源。这点你最好牢牢记住。
至少在这里的时间里你要想象什么,就想起我的脸来,并提醒自己这可不成这要掉脑袋的。
这是我的无价忠告:想象让别人去想!”
如此转眼过去半年。到1947年秋末,我于他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我负责他活动
的实务性部分“塔尔塔尔”和近卫队负责暴力部分。鲍里斯仍未被莫斯科秘密警察召回。但
此时他看样子已不怎么想回莫斯科了。他在收容所和煤矿中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坚不可摧的
王国,在此他活得畅快淋漓。他可以在强有力的私家军队保护下,四平八稳地积蓄财产。说
不走莫斯科上层也有意不把他叫回中央,而将他放在这里巩固西伯利亚统治地盘。莫斯科同
鲍里斯之间有频繁的信件往来。当然不是邮寄,而由密使乘火车—一送达。密使们个个牛高
马大,眼神冷若冰霜。他们一进门,室内温度都骤然下降。
与此同时,从事劳动的囚犯们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其尸体一如从前被一个个投入竖井。
鲍里斯严格检查囚犯的体能,对体弱者一开始便彻底驱使,削减营养,为减少人数而使其劳
累消耗致死。而将那部分粮食转给身体强壮的人,提高生产效率。收容所完全成了效率第一、
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多吃多占,弱者连连倒下。劳动力不够用,又有新的囚犯像运家畜一
样塞满货物列车从哪里运来。严重时候运输途中即有差不多两成死去,但谁都不放在心上。
新来的几乎全是从西边运来的俄国人和东欧人,对
鲍里斯来说,难得的是西边斯大林朝三暮四的强权政治似乎仍在继续。
我的计划是杀死鲍里斯。当然,杀死他一个人也无从保证我们处境好转,大同小异的地
狱生活仍将持续下去。但不管怎样,我不能允许这个世界有鲍里斯这个人存在。如尼古拉所
预言,他简直是条毒蛇,必须有个人砍掉他的脑袋。
我不惜一死。如能同鲍里斯对杀而死自是求之不得。但不许失败。必须等待万无一失那
一瞬间的到来,一枪就让他乌呼哀哉。我作为他的秘书装出忠实工作的样子,同时虎视眈眈
窥伺时机。然而鲍里斯——前面已经说过——是十分小心谨慎的人。他身边无论白天黑夜都
有塔尔塔尔加影随形。纵使偶尔鲍里斯单独一人,没有武装的独臂的我又如何能杀死他呢?
但我耐住性子等待时机到来。假如哪里有神存在的话,我相信机会迟早会降临。
1948年转来不久,收容所里传说日本俘虏兵终于可以回国了。说开春就会来船接我们
回去。我就此问了鲍里斯。
“是那样的,间宫中尉,”鲍里斯说,“传说是真的。不远的将来你们会全部返回日本。
国际舆论压力也越来越大,不可能永远把你们当劳动力使用下去。不过,怎么样,中尉,我
有个建议——你有没有不是作为俘虏而作为自由的苏联公民留在这个国家的想法?你为我工
作得十分出色,你走了找后任很不容易。反正你回日本也身无分文,相比之下笃定在我身边
快活。听说日本吃都吃不上,人一个接一个饿死。而这里金钱女人权力应有尽有。”
鲍里斯的建议是认真的。大概认为我知道他个人秘密知道得太多,把这样的人放出手去
未免有点危险。拒绝了,他或许为灭口把我除掉。但我已无所畏惧,我说谢谢你的建议,但
自己放心不下留在故乡的父母和妹妹,还是想回国。鲍里斯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回国日期临近的3月一天夜里,杀他的绝好机会出现在我面
前。当时房间里只鲍里斯和我两个人,总贴着他的塔尔塔尔也不在场。时近晚间9点,我一
如往日整理账簿,鲍里斯对着桌子写信。他这么晚还在办公室里是很少有的事。他一边呷着
玻璃杯里的白兰地,一边用自来水笔在信笺上疾驰。衣架上连同他的皮大衣和帽子挂着装有
手枪的皮枪套。手枪不是苏军配给的大手枪,是德国造的瓦尔萨PPK。那是鲍里斯在多端河
渡河战役后从俘虏的纳粹党卫军中校身上没收得来的。手枪擦得侵亮,枪柄打着闪电形状的
SS标记。他侍弄手枪时我看得很仔细,知道弹舱里经常塞有8发实弹。
他如此把枪挂在衣架上实在十分罕见。谨小慎微的鲍里斯伏案工作时枪总是藏在右手下
的抽屉里以便能随时抽出。但这天晚间不知何故他心情很好也很饶舌。大约因此而放松了平
日的警惕。这对我正是千载良机。至于如何单手卸下安全检和如何将第一发子弹迅速上膛。
这动作迄今我不知在脑海里重复了多少次。我毅然起身,装作去取文件的模样往衣架前走去。
鲍里斯正专心写信,看也没看我一眼。通过时我悄悄从皮套里拔出手枪。手枪不大,一只手
摇得严严的。无论握感还是稳定性,一上手我就知是一把好枪。我站在他面前,卸下安全检,
双腿挟枪,右手将枪检往后一技送子弹上健。随着这干涩的一声轻响,鲍里斯总算抬起头来。
我将枪口对准他的脸。
鲍里斯摇头叹了口气。
“对你是够可惜的:枪里没上子弹。”他给自来水笔拧好笔帽后说道,“上没上子弹从重
量即可得知。上下摇一下看看,7.65毫米的子弹8发约有80克自重。”
我不相信鲍里斯的话。我迅速瞄准他额头,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然而只吓一声平响。如
他所说,里边没上子弹。我放下枪,咬住嘴唇。我已什么都思考不成。鲍里斯拉开抽屉,抓
出一把子弹,摊在手心上给我看。原来他已事先从弹舱取下子弹。我上了他的当。一切都是
圈套。
“我早就晓得你想杀我。’”鲍里斯静静地说,“你在脑海中反复想象杀我的场面,对吧?
以前我应该向你忠告过:想象是要掉脑袋的。不过算了,反正归根结底你没办法杀我。”
随后鲍里斯从手心上的子弹取出两粒朝我脚前扔来,两粒子弹啪啦啦滚到我脚下。
“这是实弹,”他说,“一点不骗你。装上打我好了。对你这是最后机会。如果真想杀我
的话,只管瞄准开枪!如果没打中,就不得把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我的秘密告诉给世界任何
人。答应我,这是我们的交易。”
我点头。我答应了他。
我把枪挟在两腿之间,按保险扣拔下弹舱,装上两粒子弹。一只手做来并非易事,何况
手在不停地微微发抖。鲍里斯以若无其事的神情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甚至透出微笑。
我将弹舱插进枪柄,准口也瞄定他两眼正中,控制住手指颤抖一扣扳机。很大的枪声炸响在
房间。但子弹掠过鲍里斯耳侧打入墙壁,打得白石灰纷纷四溅。相距不过两米,我却未得命
中。绝非我枪法不行。驻新京时我练射击甚是执着。虽说是单臂,但我右手握力比一般人大,
且瓦尔萨手枪稳定性好易于瞄准同我手也正相吻合。我不能相信自己误失目标。我拉栓再次
瞄准,深深吸了口气,口中自语我必须干掉此人。只有干掉此人,才能活出点意义。
“瞄准,间宫中尉!这可是最后一发了。”鲍里斯仍面带笑意。
这当儿,听得枪声的塔尔塔尔手握大手枪闯进屋来。鲍里斯制止道:
“别动手!”他声音尖厉,“让间官朝我开枪。如果碰巧把我打死,再随你收拾他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