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我有些沉不住气。我绝非直感出类拔萃那一类型的人,但这里边绝对含
有某种特异性纷争的征兆。
“对不起,能否多少说得条理清晰点儿?刚才听妻子说同您见面只是为了找猫。
坦率地说,听您谈了这许多,我却还是弄不清事情的前后关联。莫非这同我家的猫
有什么关系不成?”
“正是。”女子说,“但在此之前,有一点想向您交待一下。”
加纳马尔他再次打开手袋卡口,从中取出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中有张照片,女
子递过,说是她妹妹的。彩色照片上有两个女子。一个是加纳马尔他,相片上也同
样戴着帽子,是黄色针织帽,且同服装搭配得有欠吉利。那个妹妹----从其谈话发
展来看应该是她妹妹----身穿颇似60年代初期流行的那种中间色西服套裙,戴一项
颜色同套裙相吻合的帽子。我觉得人们似乎曾将这样的颜色称为“果汁冰淇淋色调”。
我猜测这对姐妹对帽子情有独钟。发型酷似身为总统夫人时代的杰奎琳·肯尼迪,
暗示出喷洒了相当用量的发胶。化妆多少有些浓艳,好在脸型本身端庄得堪称美貌,
年龄约在二十一至二十五之间。她将照片放回信封,装入手袋,对上卡口。
“妹妹比我小五岁。”加纳马尔他说,“妹妹被绵谷升先生玷污了,是被强奸
的。”
我暗暗叫苦,恨不能马上默默离席而去,但不可能。我从衣袋摸出手帕,擦了
下嘴角,又放回衣袋,故意咳了一声。
“详情我虽还不清楚,但若你妹妹因此受了伤害,作为我也深感痛心。”我开
口了,“不过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我同妻子的哥哥私人关系并不密切。所以,如果
在这件事上……”
“我不是因此责备您,”加纳马尔他语气很干脆,“假如应该有谁因此受到责
备的话,那么第一个受责的应该是我。我没有充分提醒她。本来我必须全力保护妹
妹,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未能尽到责任。听我说,冈田先生,这样的事是能
够发生的。您也知道,这个世界是暴力性的、混乱的世界。其内侧有的地方就更有
暴力性更加混乱,明白吗?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妹妹应该可以从创伤从玷污
中重新站立起来。庆幸的是那不是致命性质的。我跟妹妹也说了:情况原本是可以
更惨的。在这里我最注重的是妹妹身体的构成。”
“构成……”我重复道。看来她谈话的主题始终离不开身体的构成。
“至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可能--一介绍。说起来话长,又复杂。这么说或许
失礼----在现阶段您理解这样的事情的核心意义我想是有困难的。因为这是由我们
专门处理的领域。因此,把您叫出来并非为了向您发牢骚。您当然没有任何责任。
我只是想请您知道,我妹妹的身体构成被绵谷先生玷污了,尽管是一时性的。我估
计日后您有可能同我妹妹以某种形式发生往来。因为妹妹的工作类似当我的助手,
这点刚才已说过了。在那种情况下,您大致明了绵谷先生与我妹妹之间有过什么事
还是有益处的。我们想请您做好精神准备:那样的事是能够发生的。”
往下是短时间沉默。加纳马尔他完全陷入沉默,神情像是在说您思想上也要多
少对此有所准备。我就此稍加思考----关于绵谷升对加纳马尔他妹妹实施的强奸,
关于强奸同身体构成的关联,关于这些与我家猫之失踪的关系。
“就是说,”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道,“您和妹妹都没有将此事捅给外界或找警
察报案吸?”
“当然。”加纳马尔他面无表情地说,“正确说来,我们没有怪罪任何人。我
们仅仅想更为准确地了解是什么因素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如果不了解不加以解决,
甚至有可能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多少有些释然。纵使绵谷升被逮捕判罪收监,我也是不以为然的,
甚至觉得罪有应得。不过,由于妻的哥哥在社会上算是混得颇为得意的名流,势必
惹出一条小小的新闻,而久美子无疑将因此受到打击。作为我,即便出于心理卫生
的需要,也不希望弄到那个地步。
“今天见面纯粹是为了猫的事,”加纳马尔他说,“是为猫而接受您的咨询的。
您的太太冈田久美子女士向她哥哥绵谷先生提起去向不明的猫,绵谷先生就此找我
商量。”
原来如此,如此不难明白。她是有特异灵感的什么人物,就猫的下落提供咨询。
绵谷一家以前笃信占卜、风水之类。那自然属于个人自由,想信什么信就是了。可
是,为什么非特意强奸对方的妹妹不可呢?为什么非惹此不必要的麻烦不可呢?
“您专门寻找这类失物吗?”我试着发问。
加纳马尔他以其没有纵深感的眼睛盯视我的脸,仿佛从空屋窗外往里窥视。由
眼神判断,她好像完全不能领会我发问的用意。
“你住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啊!”她对我的问话置若罔闻。
“是吗广我说,“到底怎么样地不可思议呢?”
加纳马尔他并不回答,将几乎没有碰的奎宁水又往一旁推了10厘米。“而且,
猫那东西是极为敏感的动物。”
我同加纳马尔地之间笼罩了片刻沉默。
“我住的是不可思议的地方,猫是敏感的动物,这我明白了。”我说,“问题
是我们已在此住了很久,我们和猫一起。为什么它如今才心血来潮地出走呢?为什
么不早些出走呢?”
“这还不清楚,恐怕是水流变化造成的吧。大概水流因某种缘故受阻。”
“水流?”我问。
“猫是不是仍活着我还不知道,但眼下猫不在你家附近则是确切无疑的。因此
不管您在家附近怎么寻找猫都出不来,是吧?”
我拿起杯,曝了口凉了的咖啡。可以看出玻璃窗外正飘着细雨。天空乌云低垂。
人们甚为抑郁地打伞在人行桥上上下下。
“请伸出手。”她对我说。
我把右手心朝上伸在桌面。想必要看我手相。不料加纳马尔他对手似乎毫无兴
致。她直刺刻地伸出手,将手心压在我手心上。继而闭起眼睛,一动不动保持这个
姿势,仿佛在静静埋怨负心的情人。女侍走来,作出没有看见我和加纳马尔他在桌
面默默合掌的样子往我杯里倒上新的咖啡。邻桌的人时而朝这边瞥上一眼。但愿没
有哪个熟人在场才好。
“想出今天到这里之前看到的东西,一样即可。”加纳马尔他说。
“一样即可?”我问。
“一样即可。”
我想出妻子衣箱中那件带花纹的小连衣裙。不知为什么想出这个,反正蓦然浮
上脑海。
我们的手心又默默对了5分钟。时间似乎极长。不光是因为顾虑周围人躲躲闪闪
的目光,还因为她的对掌方式有某种令人心神不定的东西。她的手相当小,不凉也
不热。感触既无情人小手那样的亲见,也不带有医生之手那种职业功能。手的感触
同她的眼神非常相似。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座四壁萧然的空屋----就像被她定定注视
时的感觉一样----里面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没有地毯,形同空空如也的壁橱。稍顷,
加纳马尔他移开手,深深呼吸,频频点头。
“冈田先生,”加纳马尔他说,“您身上往后一段时间里我想将发生各种事情。
猫恐怕仅仅是个开端。”
“各种事情?”我问,“是好事情吗?或者说是坏事情?”
加纳马尔他沉思似地略微歪了歪头。“好事情也有,坏事情也有的吧。既有初
看上去是好事的坏事情,又有初看上去是坏事的好事情,大概。”
“这样的说法总的听来很有些笼统。”我想,“就没有稍具体点的信息?”
“如您所言,我所说的听起来确实都很笼统,”加纳马尔他接道,“不过,冈
田先生,事情的本质那种东西,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只能笼统论之的,这点望您谅解。
我们一不是算命先生,二不是预言家。我们所能谈论的仅仅限于这些空泛模糊的东
西。很多时候那是无须特意叙说的理所当然的事情,有时甚至属于迂腐之论。但坦
率说来,我们又只能进行到这一步。具体的事物或许的确光彩诱人,然而其大部分
无非是鸡毛蒜皮的表象。也就是说类似某种不必要的捷径。而越是力图远观,事物
便越是急剧变得笼统起来。”
我默然颔首,但我当然完全未能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可以再给您打电话吗?”加纳马尔他问。
“嗯。”我应道。老实说来,我是不愿意任何人来电话的。但我又只能以“嗯”
作答。
她麻利地抓过桌面上的红塑料帽,拿起罩在下面的手袋立起身。我不知如何应
对,兀自静坐不动。
“最后奉告一件无谓的小事,”加纳马尔地戴上红帽,鸟瞰般地看着我道,
“你那条水珠形图案的领带,应该在您家以外的场所找到。”
加高塔与深井
回到家时,久美子情绪蛮好,甚至可以说极好。我见罢加纳马尔他回到家已快
6点钟,没时间在久美子下班前充分准备晚餐,便用冷冻食品简单做了一顿。两人边
喝啤酒边吃。她像平日高兴时那样谈起工作,如这天在办公室见了谁,做了什么,
哪个同事有能力哪个相反等等。
我边听边随口附和。话固然只听进去一半,但对听本身并不生厌。话的内容无
所谓,我喜欢的是她在餐桌上热心谈论工作的神情举止。家!在这里我们履行着分
到自己头上的职责。她谈单位里的事,我准备晚饭并当听众。这同我婚前在脑海里
粗线条描绘的家庭场景相当地不同。但不管怎样,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用说,小时
候也拥有自己自身的家,但那并非自行选择的,而是先天的、不由分说分配给自己
的。相反,现在我是置身于以自己意志选定的后天性天地中。我的家!当然很难说
是完美无缺的家。但无论面临怎样的问题,我基本上还是主动接受这个家的。因为
说到底这是我自身的选择。假如里边有什么问题,那也应该属于我自身在本质上包
蕴的问题本身,我认为。
“对了,猫怎么样?”她问。
我简单说了在品川那家宾馆面见加纳马尔地时的情形,说了水珠领带,说了水
珠领带不知何故未从西服柜里找到,说了尽管如此加纳马尔他仍然在人头攒动的咖
啡屋一眼将我认出,说了她打扮怎样言谈如何等等。久美子对加纳马尔他那顶红塑
料帽很有兴致,但对于猫的下落未得到明确回答似乎很有些失望。
“就是说,那个人也不晓得猫怎么样了?”她脸上多云地问道,“晓得的仅仅
是猫不在家附近是吧?”
“噢,怕是这样的吧。”我说。至于加纳马尔他指出我们居住的是所谓水流受
阻之地一事有可能同猫的走失有关这点,我则隐去未谈。因我担心她对此耿耿于怀。
我委实不想再增添麻烦。倘若她提出既然此地不妙那就搬家可不好办。以我们眼下
的经济实力,根本别想搬去别处。
“猫已不在这附近----那个人就这么说的。”
“那么说,猫是再不能回家的了?”
“那我不知道。”我说,“说法非常暧昧,全都是暗示性的。倒是还说得知详
情再联系来着。”
“你觉得可以信赖,那个人?”
“那可看不明白。这方面我是十足的门外汉。”
我给自己的杯倒上啤酒,看着泡沫慢慢老实下来。这时间里久美子在桌面支颐
坐着。
“钱呀什么的,人家不接受所有形式的酬谢。”
“那好,”我说,“那就不存在任何问题。钱不要,灵魂不要,小公主也不领
走,一无所失。”
“希望你意识到:那猫对我的确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委说,“或者说,对我
们的确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我想。那猫是我们婚后第二周两人一起发现的。还记得
吗?捡猫时的情景。”
“记得,当然记得。”我说。
“还是个小猫崽,给雨打得湿淋淋的。那是个大雨天,我去车站接你,拿着伞。
回来路上在小酒店旁边发现一只小猫被扔在啤酒箱子里。那就是我生来第一次饲养
的猫。对我来说,它简直像是个重要的象征。所以我不能失去那只猫。”
“这我十分理解。”我说。
“问题是无论怎么找----无论怎么请你找就是找不到。丢了都10天了,这才不
得不给哥哥打电话,问他熟人里边有没有能卜善算或有特异灵感的人可以帮助找到
猫。你也许不愿意求我哥哥帮忙,可他毕竟得到我父亲的遗传,对这类事详细得很。”
“家庭传统。”我以荡过海湾的晚风般沉静的声音说,“可绵谷升同那女子究
竟是怎么一种关系的熟人呢?”
妻耸了耸肩,“肯定在什么地方碰巧认识的么。近来好像交游很广。”
“或许。”
“哥说那个人虽然本领十分高强,人却是相当与众不同。”妻一边用叉子机械
地戳着奶汁通心粉一边说,“叫什么来着,那人的名字?”
“加纳马尔他,”我说,“在马尔地岛修行过的加纳马尔地。”
“噢,是那么个加纳马尔他。你怎么看的,对她?”
“这个----”我注视自己桌面上的手,“至少同她交谈并不无聊,不无聊可是
不错的哟!反正莫名其妙的事这世上多的是,而且必须有人来填这个空白。既然必
须有人来填,那么不无聊的人来填就比无聊的人好得多。是吧?比如本田先生那样
的。”
听着,委开心地笑了:“你说,那个人你不觉得是好人?我可是挺喜欢本田先
生的。”
“我也是。”我说。
婚后大约一年时间里,我们每月去一位姓本田的老人家里一 次。他是得到绵
谷家高度评价的“神灵附体者”之一,耳朵严重 失聪,听不大清我们说的什么。助
听器固然戴了,还是几乎听不 清楚。由此之故,我们必须用差不多震得窗纸发颤那
么高的声音 跟他说话。我曾想聋到那个地步岂非神灵之言都听不清么,或者 说耳
朵不好反而容易听清也未可知。老人耳朵的不好使,是打仗 负伤造成的。他曾作为
关东军下级军官参加了1939年发生于诺 门坎的战役,在中国东北与外蒙古接壤地带
同苏蒙联合部队作战 时被大炮或者手榴弹震坏了耳膜。
我们之所以去见本田,倒不是因为什么相信特异神通。我对这东西并无兴趣。
久美子对这种超自然能力的信仰也比其父母兄长远为淡薄,她有某种程度的迷信心
理,遇到不吉利的预言也郁郁寡欢,但她不愿意主动介入。
我们去见本田,是秉承她父亲的旨意。话又说回来,这本是他同意我们结婚的
交换条件。作为结婚条件可谓相当奇特,但为避免无谓的纠葛,我们应允下来。老
实说,我也好久美子也好都没以为她父母会如此轻易同意我们的婚事。她父亲是官
吏,出身于新泻县一个不算富裕的农家,且是次子,但本人争得奖学金以优异成绩
从东京大学毕业出来,当上运输省精英官僚。若仅仅如此,我也自是心悦诚服。然
而正如此类人物每每流露出来的那样,他自视甚高,独断专行,习惯于下达命令,
对自己所属世界的价值观丝毫不加怀疑。对他来说,等级制度就是一切,对高于自
己的权威自然唯命是从,而对美芙众生则毫不犹豫地践之踏之。我和久美子压根儿
就没有想到如此人物会慨然接受我这等既无地位钱财又无可炫耀的门第、学历也不
过硬、前途亦几乎不见光明、而且身无分文的二十四岁青年作为其千金的结婚对象。
我们原本打算遭到父母强烈反对时擅自结婚,不同他们发生关系。我们深深相爱,
都还年轻,坚信纵然同家人绝交,纵然一文不名,两个人也可以幸福生活下去。
实际上我去她家求婚时,她父母的反应也是极其冷淡的,就像世界上所有冰箱
同时大敞四开。随后他们就我的家庭背景进行彻底调查。我家不好也不坏,没有任
何值得大书特书的家庭背景,因而调查也是徒然落得费时费钱。在那之前我全然不
晓得自己的先祖在江户时期干了些什么事。据他们调查,我的先祖总的倾向以僧侣
和学者居多。教育程度虽然整体上很高,但不甚具有现实功利性(即掘金才能),
既无堪称天才之人,又没有作案犯罪分子,没人捞得勋章,也没人同女演员视死如
归。其中仅有~人属“新撰组”成员,名字虽全然不见经传,却是明治维新之际因
忧虑日本国前途而在某处寺院门口剖腹自杀的志士。这是我先祖中最具光彩的人物。
不过,他们似乎没从我的诸位先祖身上得到特别美好的印象。
那时我已在法律事务所工作。他们问我是否打算参加司法考试。我说有此念头。
事实上当时尽管相当犹豫,毕竟学了一场,也还是打算多少挣扎一下争取中榜的,
然而若查阅我在大学的成绩,中榜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这点一目了然。总之,我
是不适合同他们女儿结婚的人选。
但他们终归----尽管很不情愿----同意了我的求婚。这一近乎奇迹的转折得归
功于本田先生。本田先生在听取有关我的各种情况之后,断言若府上千金结婚,此
人乃无与伦比的最佳郎君,既然千金本人有意,万万反对不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久美子父母当时百分之百信赖本田先生,自然唱不得反调,于是无可奈何地接受我
为他们女儿的丈夫。
但归根结蒂,对他们来说我属于进铝门槛的局外人,是未被邀请的来客。同久
美子结婚当初,半是义务性地每月去他们家聚餐两次。那乃是介于毫无意义可言的
苦行与残忍的拷问的正中间的一种行为,委实令人难以忍受。吃饭时间里,感觉上
他们用的好像是足可与新宿站等量齐观那么长的餐桌。桌的另一端他们在吃着什么
说着什么。而我这一存在由于相距甚远,在他们眼里无疑相当渺小。婚后大约~年,
我同她父亲惊天动地吵了一架,此后再未见面。我因此总算从心里往外舒了口长气。
再没有比无意义且不必要的努力更使人心力交瘁的了。
不过婚后起始那一段时间,我还是尽我所能,努力同妻的家人尽量保持良好关
系。在诸多努力当中,每月一次同本田先生的见面显然是痛苦最少的。
付给本田先生的酬金全部由妻的父亲出。我俩只消提一瓶一升装白酒,每月去
坐落于目黑的本田家拜访一次即算完事。听他说话,听完回家,仅此而已。
而且我们很快喜欢上了本田先生。除去耳聋总是把电视机开到最大音量(那实
在吵得很)这点之外,他是位十分和蔼可亲的长者。喜欢酒,我们拿一瓶去,便显
出乐不可支的样子。
我们去本田家一般在上午。无论冬夏,本田先生总是坐在客厅坑式地炉旁。冬
天上面蒙上棉被下面生火,夏天则没有棉被也不生火。他虽说是很有名气的算卦先
生,但生活极其简朴,莫如说近乎隐士生活。房子很小,门口空地仅可容一个人脱
鞋穿鞋。榻榻米磨花了,打裂的玻璃窗上粘着胶带。房子对面是汽车修理厂,经常
有人大声哈欠。身上穿的是既像睡衣又像工作服那样的东西,几乎找不出不久前洗
涤过的痕迹。一个人生活,每天有个女佣前来清扫和做饭。不知何故,他好像坚决
拒绝别人洗自己的衣服。瘦削的脸颊上稀稀落落长着不修剪的白胡须。
室内陈设多少像模像样的,是那台不无威严之感的超大型彩电。荧屏上显示的
总是NHK节目。不知是本田先生特别钟爱NHK,还是仅仅因为懒得转换频道抑或电视
机特殊而只能接收NHK,总之我无从判断。
我们去时,他正面对壁龛里的电视坐着,在地炉上横七竖八地摆弄卜签。同一
时间里,NHK分秒不停地大音量播送烹调讲座、盆栽花木修剪技巧、定时新闻和政治
座谈会等等。我向来就怎么也听不惯NHK播音员的腔调,因此每次去本田家都有些烦
躁。一听NHK播音员开口,就觉得好像某人试图通过人为地消耗人们的正常感觉来将
社会的不健全性施与他们的种种痛楚消除掉似的。
“你恐怕不大适合搞法律。”本田先生一天对我说----也许是对后面20米开外
的~个人说。
“是吗?”我问。
“法律这东西,一言以蔽之,是司掌人间事象的。这个世界里,阴即阴,阳即
阳,我即我,彼即彼。所谓‘我即我被即彼,秋日正西垂’。可是,你不属于这个
世界。你属于的是:其上或其下。”
“其上或其下,哪个好些呢?”我出于单纯的好奇心问。
“不是哪个好些的问题。”本田先生说,然后咳嗽了好一阵子,“呸”一声在
粉草纸上吐了口痰。他盯视一会自己的痰,团了草纸扔在垃圾箱里。“不是哪个好
哪个坏那种性质的东西。不要逆流而动,该上则上,该下则下。该上之时,瞄准最
高的塔上到塔尖;该下之时,找到最深的井下到井底。没有水流的时候,就老实待
着别动。若是逆流而动,一切都将干涸。一切都干涸了,人世就一片漆黑。‘我即
被彼即我,春宵何悠悠’。舍我方有我。”
“现在是没有水流的时候吗?”久美子问。
“什么?”
“现在是没有水流的时候吗?”久美子大吼大叫。
“现在没有,”本田先生径自颔首道,“所以乖乖待着别动即可,什么都不用
做。只是最好注意水。你这人往后很可能在水方面遇到麻烦。该有水的地方没有,
不该有的地方有了。一句话,最好多注意水。”
久美子在旁边神情极其肃然地点头,但我知道她是强忍住笑。
“什么水呢?”我试着问。
“不知道,水就是了。”本田说。
电视荧屏上一所大学的老师正在讲什么日语文法的混乱同生活方式的混乱步调
一致地里应外合,“准确说来不能称之为混乱。所谓文法,可以说和空气是同一道
理,纵使有人在上面决定以后 应如何如何,也不可能乖乖就范。”这话题听来蛮有
意思,而本 田则继续谈水。
“说实话,我也曾被水搞得好苦。”本田先生说,“诺门坎根
本就没有水。战线错综复杂,给养接续不上。没有水,没有粮食,没有绷
带,没有弹药。那场战役简直一塌糊涂。后方的官老爷只对快点攻占某地某处感兴
趣,没有一个人关心什么给养。~次我差不多三天没喝到水。清早把毛巾放在外面
沾一点露水,拧几滴润润嗓子,如此而已。此外根本不存在算是水的东西。那时候
真想一死了之。世上再没有比渴更难受的了。甚至觉得渴到那个程度还不如被一枪
打死好受。腹部受伤的战友们喊叫着要水喝,有的都疯了。简直是人间地狱。眼前
就淌着一条大河,去那里水多少都有,但就是去不成。我们同河之间一辆接一辆排
列着苏联的大型坦克,都带有火焰喷射器。机关枪阵地就像针扎地一般排列着。山
岗上还有一手好枪法的狙击兵。夜里他们接二连三打照明弹。我们身上只有三八式
步枪和每人25发子弹。然而我的战友还是有不少去河边取水,实在渴得忍无可忍,
但没有一个生还,都死了。明白吗?该老实别动的时候,就老实待着别动。”
他拿起一块粗草纸换了把鼻涕,又对着鼻涕审视一会儿,团了团扔了。
“等待水流出现诚然不是个滋味,但必须等待的时候就只能等待,权当那时间
里死过去就是。”
“就是说,我在一段时间里最好就当自己死过去吧?”我问。
“什么?”
“我在一段时间里最好就当自己死过去呀?”
“对对,”他说,“死而后生!诺门坎!”
往下一个小时他讲的仍全是诺门坎,我们只管听着。每月去一次本田家,持续
去了一年。但我们几乎没得到他的“指示”。他几乎没怎么卜算,对我们讲的差不
多全是诺门坎之战----什么身旁一个中尉的脑袋给炮弹削去半边,什么扑上去用火
焰瓶烧苏联坦克,什么众人围追射杀误入沙漠的苏联飞机领航员,如此不一而足。
故事固然每一个都妙趣横生惊险刺激。但作为人之常情,任何故事反复听上七八遍,
其光度也未免有所黯然,更何况并非“讲故事”用的普通音量。那感觉,就像风大
之日冲着悬崖对面大发雷霆似的,或者说犹如在城郊简陋电影院最前排看黑泽明早
期电影一般。我们走出本田家好些时候耳朵都几乎听不清什么。
不过,我们、至少我是乐意听本田先生说话的。那些话超越我们想象的范围。
虽说大部分带有血腥味,但从一个一身脏衣服仿佛奄奄一息的老人嘴里听得一场战
役的来龙去脉,便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近乎一个童话。而半个世纪前他们的确在中
国东北与外蒙交界地带围绕一片几乎寸草木生的荒野展开过激战。在听本田先生讲
起之前,我对诺门坎几乎一无所知。然而那确是一场根本无从想象的酷烈的做战。
他们几乎赤手空拳地扑向苏军精锐的机械化部队,被其碾为肉饼。几支部队零落不
堪以至全军覆没。为避免全军覆没而下令后撤的指挥官被上级强迫自杀死于非命。
为苏军俘虏的士兵们大多因惧怕被问以临阵逃脱罪而在战后拒绝作为交换俘虏返回,
将骨头埋在蒙古荒原。本田先生则因听觉受损退伍回来,成了算卦先生。
“但从结果上看,也许这倒不坏。”本田先生说,“如我耳朵不受伤,很可能
被派往南洋群岛死在那里。事实上,诺门坎战役死里逃生的大部分人都在南洋没命
了。因为诺门坎之战对帝国陆军是活活受辱的战役,从那里活下来的官兵势必被派
往最凶险的战场,简直等于叫人去那里送死。在诺门坎瞎指挥的参谋们后来爬到了
中央,有的家伙战后甚至成了政治家。而在他们下面死命拼杀的人却十有八九硬是
给弄死了。”
“为什么诺门坎战役对陆军就是奇耻大辱呢?”我问,“将士们不都打得很卖
命很勇敢么,不是死了很多人么,为什么生还的人非受那样的歧视不可呢?”
但我的提问未能传到他耳朵。他重新哗哗啦啦摆弄起卜签来。
“注意水为好。”他说。
这是这天最后一句话。
同妻的父亲吵架之后,我们便再也没去本田先生那里。酬金是由委的父亲支付
的,自然不便持续下去;而若由自己支付(还真估计不出究竟多大数目),经济上
又没有那样的余地。我们结婚时的经济景况,仅能维持两人从水面勉强露出脑袋。
这么着,不久我们就把本田先生忘了,如同大多数年轻而忙碌的人不觉之间忘掉大
多数老人那样。
上了床我还在想本田先生,将本田先生关于水的告诫同加纳马尔他关于水的说
法捏在一起。本田先生叫我注意水。加纳马尔地为研究水而在马尔他岛修行不懈。
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双方都对水甚是关心。苏联坦克机关枪阵地,对面流淌的河水,
忍无可忍的极度口渴。黑暗中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河水的流声。
“喂,”妻低声说,“还没睡?”
“没睡。”我说。
“领带嘛----,总算想起来了。那条水珠形图案的领带是去年末送去洗衣店的。
皱皱巴巴,想拿去熨烫一下。结果一直忘记取回。”
“去年末?”我问;“半年都过了!”
“嗯。这种事本不该有的。你知道我的性格吧?这样的事原本绝对不至于忘的。
可惜,好漂亮的一条领带来着。”她伸手碰了下我的臂。“站前那家洗衣店,你说
还能有么?”
“明天去看看,也许还有。”
“为什么以为还有?都过去半年了。一般洗衣店三个月不来取就处理了,那是
正常的。为什么觉得还能有?”
“加纳马尔他说不要紧的。”我说,“说领带大概在家以外的地方找到。”
黑暗中我感觉出妻朝这边转过脸来。“你相信?相信她说的?”
“好像可以相信。”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也会同我哥哥谈得拢哩。”委用不无欣慰的语气说。
“或许。”我说。
妻睡过去后我还在想诺门坎战场。所有士兵长眠在那里。头上满天星斗闪烁,
地上无数蟋蟀齐鸣。我还听到了河水的流声,就在这水流声中睡了过去。
柠檬糖中毒
不能飞的鸟和干涸的井
吃罢早餐收拾好,我骑自行车来到站前洗衣店。店主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瘦男人,
正在用货架上的收录机听 The Pdrcy Faith交响乐团的磁带。那是个配有低音专用
扩音器的JVC大型收录机,旁边一堆磁带。管弦乐队正驱使华丽的管弦乐器演奏《T
ara’s Theme),店主在里边一面随音乐吹着口哨一面欢快地用蒸气熨斗熨烫衬衣。
我在柜台前站定,招呼说“对不起,去年年底送来一条领带一直忘取了”。对于他
那清晨9时30分静谧的小天地来说,我的出现无异于希腊悲剧中带来不幸消息的使者。
“当然是没有取货单的接?”洗衣店主人发出极其缺乏重量的语声。他并非对
我说,是对着柜台一头墙上的挂历说的。挂历6月份彩照是阿尔卑斯风光。上面翠绿
的峡谷,牛群悠悠然啃着青草。远处马特霍恩山或勃朗峰上飘浮着明快的白云。随
后,店主浮现出像是说要是忘了就一直忘着该有多好的表情看我的脸,表情甚是不
加掩饰的斩钉截铁。
“去年年末?那怕不好办。半年前的事了嘛,找找倒可以找找。”
他关掉蒸气熨斗,立在熨衣板上,随磁带吹着《夏日之恋》口哨,在里面房间
货架上搜寻着。
那部电影我是高中时代同女朋友两人一起看的。影片有特罗伊·德纳休和山德
拉·迪出场。旧片重映,大约是同克尼·弗朗希思的《诱惑少年》(“Boy Hunt”)
两部连起来放的。在我记忆中,《避暑地奇遇》并非怎么出色的电影。但相隔13年
在洗衣店柜台前听到这首主题音乐,浮上心头的则是当时快乐的回忆。看罢电影,
两人走进公园自助餐馆喝咖啡、吃点心。既然《避暑地奇遇》同《诱惑少年》两部
影片一起重映,那应该是暑假里的事。餐馆有小蜂,两只小蜂落在她的点心上----
我记起了小蜂微弱的振翅声。
“喂,说的是水珠形图案的蓝色领带?”洗衣店主人问,“可姓冈田?”
“是最。”我应道。
“你运气不错。”他说。
回到家马上给妻单位打电话。“领带好端端的呢!”我说。
“不简单嘛!”委说。
妻的语气听起来带有人工味儿,像在夸奖拿回好成绩的孩子。这使我有点儿不
是滋味。看来电话还是等到午休时间打就好了。
“找到就放心了。哎,现在腾不出手,突如其来的电话嘛。中午重新打来可好?
抱歉。”
“中午再打。”我说。
放下电话,我拿起报纸走进檐廊,一如往常全身放松地趴在那儿打开招聘广告
版,不慌不忙地看这充满不可思议的暗号和暗示的广告,连角落都不放过。世界上
存在着囊括所有门类的职业,把个报纸版面弄得活像新辟墓地分配图布满井然有序
的条条块块。可我觉得从中发现适合自己的职业又几乎没有可能。因为,那些条条
块块诚然在传达信息传达事实----尽管支离破碎----但那些信息那些事实终究未同
远景图像邂逅在一起。密密麻麻罗列的名字、记号和数字由于过于零敲碎打过于分
崩离析,在我眼里竟成了永远无法复原的动物骨骸,
久久目不转睛盯视招聘广告的时间里,我开始产生某种常有的类似麻痹的感觉。
自己现在到底在寻求什么呢?往下到底想去哪里呢?或者不想去哪里呢?对此我愈
发糊涂起来。
照例,听得拧发条鸟在某处树上一连声鸣叫:吱吱吱吱吱吱。我放下报纸爬起
身,靠在柱子打量小院。须臾,鸟又叫了一遍:吱吱吱吱吱吱吱。声音是从隔壁院
松树上头传来的。我凝目细望,但找不出鸟影,唯独鸣声一如既往。总之全世界一
日量的发条俱被如此拧紧了。
快10点时下起了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雨,细细微微,几乎分不出下还是不下。
仔细看去,才晓得的确在下。世界上有下雨的情况和不下雨的情况,二者须在某处
有条分界线才是。于是我在檐廊坐下,许久盯现某处应有的分界线。
接着,我开始犹豫,不知去附近区营游泳池游到午饭时间好呢,还是该去胡同
找猫。我背靠檐廊立柱,一边眼望院子里下的雨一边举棋不定。
游泳池/找猫
终归,我决定去找猫。加纳马尔地宣称猫已不在附近,但这天早上我还是觉得
应该找猫。找猫已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再说久美子若知我出去找猫,情绪也
许好些。我披上薄薄的雨衣----不带伞----蹬上网球鞋,把房门钥匙和柠檬糖揣进
雨衣袋走出门去。穿过院子把手搭在围墙上时,听得有电话铃响。我便以如此姿势
侧耳倾听,但分辨不出是自家电话铃响,还是别人家的。电话铃这种声响,只消离
家一步,听起来全都一样。我不再听了,翻墙下到胡同。
草软绵绵的,网球鞋薄薄的鞋底感受得出。胡同比往常安静。我在那儿站一会
儿,屏息细听。不闻任何声响。电话铃亦已止息。不闻鸟鸣,不闻街上的噪音。天
空被整个涂得一色灰,无 一分间隙。我思忖如此天气的日子里大概云把地表所有声
响都吸 了进去。不止,它们吸的不仅仅是音响,还包括其他好些东西, 甚至包括
感觉之类。
我手插雨衣袋穿过狭窄的胡同,侧起身子钻过被晾衣架挤窄了的院墙间的空隙,
通过一户人家的房檐,在这犹如被废弃的运河船的路上蹑手蹑脚走着。网球鞋胶底
在草地上全无一丝声响。其间有一家开着收音机,是我听到的唯一算是声_的声音。
收音机播放的是人生咨询节目。一个中年男人的语声,在列举其岳母的种种不是。
我只听得只言片语。似乎岳母六十八岁,被赛马迷得魂不守舍。走过这家之后,收
音机渐次变小,俄而消失。也不光是收音机声,原本应存在这世界某处的中年男子
和赛马狂岳母也好像一点点依稀莫辨,了无踪影了。
不多时,我来到空房跟前。空房依旧静悄悄坐落在那里。木板套窗钉得风雨不
透的这座二层楼房,以摇摇欲坠的灰色雨云为背景,心事重重地矗立不动。看上去
仿佛很久以前~个暴风雨之夜在海湾触礁而就势被抛弃的货轮。倘若不是院里的杂
草比上次看时长高,即使说时间由于某种原因而单单在此停滞不前我或许也会相信。
几天持续不断的梅雨,使得草叶闪着鲜亮的绿光,向四周释放出唯独植根于泥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