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搜寻牛河。原来牛河在第二节车厢门口那里看杂志。我调匀呼吸,在他面前站了一会。牛.5
我点头。
“好嘛……这样说可以吧?”笠原May道。
我也往空中吐了口白气,说:“是啊。说到底我们也是为这一步折腾过来的,或许。”
变得更糟糕都是可能的,我想。
有鸟叫,有鸟在水塘周围广阔的树林中从很远的地方叫。我扬起脸,环顾四周。但那只
发生在一瞬间,现已全无所闻,毫无所见。唯独啄木鸟啄击树干的干响寂寥地荡漾开去。
“如果我和久美子生了孩子,想取名叫科西嘉。”我说。
“蛮漂亮的名字嘛!”笠原May说。
在林中并肩行走的时候,笠原May摘去右手的手套,插进我风衣口袋。我想起久美子的
动作。冬天和她一起走时她使每每这样。寒冷日子曾共有一个衣袋。我在衣袋中握住笠原May
的手。手小小的,深藏的魂灵一般温暖。
“暧,抒发条鸟,人们肯定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
“或许。”我说。
“嗯,我的信全部看了?”
“你的信?”我莫名其妙,“抱歉,我连一封也没接到你的什么信啊!你那边该联系,
我才打电话给你母亲,好反问出了你这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为此我不得不胡扯一大堆谎
话。”
“嘿,这是怎么搞的!我总共给你写了不下500封信的!”笠原May仰天叹道。
黄昏时分笠原May特意送我去火车站。我们坐公共汽车到镇上,在车站附近一家餐馆一
起吃比萨饼,吃完等待只有三节车厢的内燃机列车开来。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大炉子烧得正红,
炉旁聚着两三个人。我们没有进去,两人单独站在冷飓飓的月台上。轮廓分明的冬月冻僵似
地悬在空中。上弦月,弧形尖锐,犹一把中国刀。笠原May在这月下路脚在我右脸颊轻轻吻
了一下。我可以在现已不复存在的青病上感觉出她凉凉的薄薄的小小的嘴唇。
“再见吧拧发条鸟,”笠原May低声道,“谢谢你专门来看我。”
我双手插在风衣袋,凝视笠原May。我不知说什么好。
车一进站,她摘下帽子,后退一步对我说:“暧,抒发条马,有什么事要大声叫我,叫
我和那些鸭子人!”
“再见,笠原May!”我说。
车出站后上弦月也还是总在我的头顶。车转弯时,月亮时隐时现。我眼望月亮。望不见
时,就望窗外几座小镇的灯火。我在脑海中推出一个人乘公共汽车返回山中工厂的戴蓝毛线
帽的笠原May,推出在哪里的草丛中入睡的鸭子人。又转而考虑自己所要重返的世界。
“再见,笠原May!”我说。再见,笠原May,祝你得到牢牢的保护。
我闭眼准备睡一觉。但睡着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在远离任何人任何场所的地方,静
静地坠入片刻的睡眠。
译后记
国内国外抓耳挠腮了好几个月,总算捣鼓出来了。译来译去,即使字数再多,也终究是
传达别人的话,就像把自家脑袋租给了别人。因此这个译后记是一定要写的,哪怕呷咳几句
废话也好——似乎只有这样才算把脑袋又收归到自己肩上。
首先要说的是书名。按原义,应译为《抒发条鸟年代记(chronidJ》。其实这样也未尝
不可。况且“拧发条鸟”又是书中点睛之语,即所谓 key word。但思索再三,还是一咬牙
变通为《奇鸟行状录》,有可能弄巧成拙。
其次就作品本身说几句。《奇鸟行状录》(以下简称《鸟》)背景是1984年,创作时间应
在1993~1995年。当时作者旅居美国。就是说作者是站在美利坚大地上来眺望来审视日本
这个岛国的。“简言之,日本看上去更像是翻卷着暴力漩涡的莫名其妙的国家”,是“扭歪变
形的空荡荡的空屋”,是“空虚的中心”(沼野充义语,《文学界》 1995年 10月号)。这点
对我们理解作品或许可以提供某种启示。鹤》分三部。第一部《贼喜鹊》(音乐上我国通译
为“赋鹊”,为罗西尼的两幕歌剧名)和第二部《预言鸟》于且994年4月同时出版。而第
三部《刺鸟人》则在1995年8月问世。据作者本人介绍,原本打算以第二部结束。所以续
写第三部,是出于“对书中主人公的责任感,想把他们从噩梦中多少拉回一点。“从而改变
使冈田亨最后死掉的原来构思,而令其同久美子相互寻觅并合力对付绵谷升——向“恶”宣
战,向空虚宣战,向黑暗宣战,向暴力宣战。而这种积极姿态(stanc)是村上以前作品所
不曾有过的,乃其创作道路上不可忽略的重要转折。
整部作品获47届读卖文学奖。文学评论家九谷才一在1996年2月1日的《读卖新闻》
就此撰文,称赞鹏》“尽管近结尾部分不无紊乱,但仍极富勉力,若干小故事纵使收入卜千
零一夜》亦不逊色,堪称奇才之作”,“给我们的文学以新的梦境”。的确,作者在鹏》中再
次淋漓酣畅地发挥了其编织故事驾驭虚实挥洒文字的气势与才华。如果说味界尽头与冷酷仙
境》是其青年时代平地筑起的一座寒气逼人的摩天冰峰,这部《乌》则是其步入中年后向所
谓文学权限全力发起的一次冲击。小说一开始便推出一连串偏离常轨的现实:该上班的不上
班,该上学的不上学,该归宿的不归宿,水井干了,房子空了,猫不见了。继而各种奇妙人
物纷至沓来:特异功能者,“意识娼妇”、占卜师、中尉、服装设计师、脸上有疫的兽医、剥
皮鲍里斯……健中有谜,戏中有戏,画中有画。似梦非梦,似真非真,似我非我。不相连而
又相连,离奇而又不离奇,无可理喻而又可以理喻……作者便是这样以淡定的洗练的诙谐的
富有现代知性理性感性的笔致与口吻,绵绵讲述当代的《一千零一夜》,讲述 20世纪的《夫
方夜谭》。其实,我们这个时代并非不需要故事,人们尤其需要想落天外妙趣横生而又给人
以情感共振和人生启迪的故事,而村上恰恰提供了这样的故事《这恐怕也是鹤》出版不久即
被《朝日新闻》连续几周列为十大畅销书之一甚至榜首的一个原因。
最后想说的是鹤》前两部是在作者的母国日本翻译的。当时我得到一个为时四年(我完
成了三年)赴日执教机会,住在离大学很近的一座独门独院的日式木屋里。没有家人没有邻
人没有上司没有部下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郑重的会议,日子平静得简直听得见小院草坪上一
对蝴蝶的情话。尤为难得的是木屋旁有座小山,山下有条河,河畔野花丛丛,茅竹青青。黄
昏时分,群骛齐飞,鱼跃浅底。及至夜幕降临,或满天星斗,一川清风,或月出东山,上下
澄澈。倘不想,点什么悟点什么写点什么译点什么,实在愧对这天赐良辰美景。于是我想起
了村上春树译本出版后自己这几年有幸得到的众多读者来信,想到故国大多未曾谋面的朋友
正对自己手中的译笔投来热情期许的目光,决定继续译点村上的作品。《鸟》在日本雉出不
久,便同译林出版社联系,很快得到热倩慷慨而富有见地的答复。接着在作者秘书远井急于
小姐的帮助下谈成了版权。因此我此刻实在充满了感谢的心情。感谢出版社,感谢作者,感
谢读者,感谢这井小姐,感谢日本同事案耕司先生,也感谢已远离了三四个月的那座木屋那
条小河那片月华……我愿意请诸位读者朋友分享我的这种美好的心情。译文中如有什么(肯
定有什么),请仍像以往那样来信告诉我,信请寄“广州市暨南大学外语系”(邮政编码
510632),寓所电话是(020)85221070,我期待着。
林少华
1996年7月16日 于暨南大学羊城龙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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