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方能释放的肆无忌惮的气味。草浪正中间位置,石雕鸟仍以上次那个姿态展翅
欲飞,但它当然已不存在飞的可能性。这点我明白,鸟也明白。鸟已被固定在那里,
等待它的或是被搬或是被毁,此外它甭想离开这院子。若说还有动的东西,便是草
尖上往来彷徨的落后于季节的白粉蝶。白粉蝶很像一个找东西却找着找着忘了找什
么的人。大约迷迷糊糊找了5分钟后,蝶不知去了哪里。
我口含柠檬糖,靠着铁丝篱笆观望一会院子。没有猫出现的动静,任何动静都
没有。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将自然移动的水流不容分说堵塞在了这里。
墓地,我感觉背后好像有人。回头看时,却谁也没有。有隔着胡同的对面人家
的院墙,有一扇小门,就是上次那个女孩扶手的门。门扇关着,墙内院里亦无人影。
一切一切都噙着微微的潮气,悄无声息。杂草和梅雨味儿。我身上雨衣味儿,舌头
底下溶化了一半的柠檬糖。每当大口吸气时,各种味儿便合而为一。我再次环顾四
周,还是空无一人。侧耳谛听,远处传来直升机沉闷的声响。它们大概在云层上面
飞行。这声响也慢慢远逝,俄顷又被笼罩在原来的沉默中。
空屋四周的铁丝篱笆门扇也是铁丝网做的。试着一推,没费力就开了,简直像
要请我进去。门仿佛在对我说:无所谓,容易得很,偷偷进来就行了嘛!不过,即
便再是空屋,擅自踏入别人的房基地也属于违法行径。这点无须端出我不厌其详积
蓄了将近八年的法律知识我也知晓,假如附近居民发现我在空屋院里而心生诧异报
告警察,警察马上就会前来盘问。而我大概回答是在找猫,养的猫下落不明了,在
附近转圈找一找。估计警察还将问我的住址和职业。那一来,我势必交待正在失业。
而这一事实肯定使对方提高警惕。警察最近为极左恐怖分子搞得甚为神经兮兮。他
们坚定地认为东京无处不有恐怖分子的庇护所,地板下藏着一批批来复枪和手制炸
弹。弄不好甚至有可能往委单位打电话核实我所言的真伪。万一如此,久美子想必
十分心烦意乱。
可我还是走进院子,用手麻利地带好门。管它呢!发生什么发生时再说。要是
想发生什么,就请发生好了!管它那么多!
我一边观察周围动静一进缓缓穿越院子。踩草的网球鞋仍无一点足音。有几棵
叫不出名的矮果树,有一方相当大的长势旺盛的草坪。但现在一切被草淹没,几乎
分辨不出什么是什么。果树中有两棵给丑陋的转心莲缠得脱身不得,真担心就那么
被缠死。沿铁丝网长成一排的金桂被虫卵污染得浑身雪白。小小的飞虫在耳畔令人
心烦地嗡嗡了许久。
我从石雕鸟旁穿过,来到房檐下一排白塑料圆榜前,拿起椅看了看。最上面的
满是泥污,而隔一把下面的则没那么脏。我用手拂去表面灰尘,在这椅上落下身来。
由于这位置有茂密的荒草掩护,从胡同看不见我。且在屋檐下面,不用担心淋雨。
我坐在 这儿,一边观望菲菲细雨中的院落,一边低声吹着口哨。好半天 没意识到
吹的什么曲子。但那是罗西尼的《贼喜鹊》序曲。莫名其妙的女郎打来电话时我边
煮面条边吹的,也是这支曲。
如此坐在谁也没有的院子里眼望杂草和石雕鸟吹起这不怎么拿手的口哨,觉得
好像返回儿童时光。我置身于谁也不知道的场所,谁也看不见我。想到这里,心情
变得格外宁静,很想往哪里抛块石子,瞄准什么扔一颗石子过去。打石雕鸟恐怕正
合适。扔时不要用劲,打中也只是“咕”一声低响。小时候常常一个人玩这游戏。
远远放一个空罐,往里边扔石子扔满为止。我可以百扔不厌地扔好几个小时。可现
在脚下没有石子。应有尽有的场所根本不存在。
我把脚搬到椅上,弓膝支着下巴,尔后闭目良久。依然不闻音响。闭目时的黑
暗颇似布满阴云的天空,但发的色调较之浓些,而且每隔几分钟便有人前来改涂感
觉上略为不同的灰色。有间杂金色的灰,有加进绿色的灰,有红色明显的灰。想不
到竟存在这许许多多的灰。人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只要闭目十来分钟,即可看到
如此种类齐全的灰色。
就这样,我一边欣赏灰色的样品,一边不假思索地吹着口D肖。
“喂!”有人叫了一声。
我赶忙睁眼,向一旁探出身子,透过杂草浓荫往铁丝网门口看去。门开了,大
敞四开。有人随我进来。心跳陡然加快。
“喂!”又是一声。女人的声音。她从石雕鸟背后闪身朝我走来。原来是上次
在对面人家院子里晒太阳那个女孩。女孩上身同样是天蓝色阿迪达斯T恤,下面一条
短裤,轻拽着一只脚。跟上次不同的是没戴太阳镜。
“嗳,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呀?”她问。
“找猫。”我说。
‘真的?”她说,“我看不像。再说,在这种地方呆呆坐着闭眼吹口哨,猫又
怎么找得到呢?”
我有点儿脸热。
“我倒怎么都无所谓,可给陌生人看见你这德性,怕是以为你是不是变态了。
当心点哟!”她说,“不是变态吧,你?”
“我想不是。”我说。
她走到我身边,从檐下一排圆椅中花时间排了一把污痕少的,又仔细检查一遍,
这才放在地面坐下。
“还有,什么曲子不知道,可你那口哨,怎么也听不出旋律来。对了,你不至
于是什么同性恋者吧?”
“我想不是。”我说,“怎么问起这个?”
“听说同性恋者吹不好口哨。那,可是真的?”
“是不是呢?”我说。
‘你是同性恋者也好,变态者也好,什么我都不在乎。”她说,“你叫什么名
字?不知名字不好称呼。”
“冈田·亨。”我回答。
她在口中重复了几遍我的名字。‘“名字不怎么响亮,是不?”
“可能。”我说,“不过冈田·亨这名字,很有点战前外务大臣的味道。”
“那种事我可不明白,历史我不拿手。算了算了,这个。可你还有什么外号没
有,冈田·亨先生?有没有容易上口的什么回...”
我想了想,外号却是一个也想不出来。生来至今,从来没被人取过外号。为什
么呢?
“没有。”我说。
“例如黑熊啦青蛙啦?”
“没有。”
“瞧你瞧你,”她说,“就想一个嘛!”
“拧发条鸟。”我说。
“拧发条鸟?”她半张着口看我的脸,“‘什么呀,那是?”
“拧发条的鸟嘛,”我说,“每天早上在树上拧世界上的发条,吱吱吱吱吱吱
地。”
女孩再次凝视我的脸。
我叹了口气。“忽然想起的罢了。而见那鸟每天都来我家附近,在邻居树上吱
吱吱吱吱吱地叫。不过还没有人看见过它什么样。”
“唔----”她说,“也好。也够拗口的了,但总比冈田亨强好多,抒发条鸟!”
“谢谢。”我说。
她把腿提到椅上,下颏搭于膝盖。
“那么你的名字呢广我问。
“笠原May”她说,“5月的May。”
“5月出生的?”
“还用说!要是6月出生的,取个5月份名字,岂不多此一举!”
“那倒是。”我说,“你还没到学校去!”
“一直在观察你呢,拧发条鸟。”笠原May所答非所问。“从房间里用望远镜看
你打开铁丝门进这院子来着。我手上总带一个小望远镜,监视这胡同里的一切。你
或许不晓得,其实这里有不少人出出入人呢。不光人,动物也不少。你一个人坐在
这种地方干什么呀,到底?”
“‘闹得无聊。”我说,“想想往事,吹吹口哨。”
笠原May咬了下指甲:“你是有点怪。”
“没什么怪,人人如此。”
“也许。不过没人特意进到附近空屋院子里吹什么口哨。只是闲得无聊,只是
想回想往事,想吹口哨的话,在自家院里不也可以的么?”
的确言之有理。
“不管怎样,绵谷升猫还没有回家呀?”她问。
我摇摇头说:“你就没有看见我家的猫,那以后?”
“茶色带花纹尾巴尖有点弯曲的家伙吧?一次也没看见。一直留神看来着。”
笠原May从短裤袋里掏出短支“希望”,拿火柴点燃,不声不响吸一会烟,然后
盯住我问:“你头发没有变稀?”
我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发。
“不对,”笠原May说,“不是那儿,是额头上边。你不觉得后退得过分了?”
“没太注意。”
‘肯定从那儿秃上去,知道的,我。你这种情况,要这样一步步向后发展。”
她一把抓起自己头发往后拽着,把露出的白额头对着我。“最好注意些。”
我试着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边那儿。经她如此一说----也许神经过敏----额上
的头发是好像比以前多少有所后退。我有点沉不住气。
“叫我注意,可怎么个注意法呢?”
“噢,实际上也是没办法注意的。”她说,“没有针对秃头的对抗性措施。秃
的人秃,秃的时候秃。就是说,无可抗阻。不是常说精心护理就可以不秃的么?纯
属扯谎骗人!不信你去新宿站观察一下那里横躺竖卧的流浪汉伯伯好了,一个秃的
都没有。你以为那些人会每天每日用什么克里尼克什么萨森洗发香波?会每天每日
咋嗤咋嗤涂什么护发剂?那玩艺儿不过是化妆品厂家花言巧语存心用来从头发稀少
人口袋里掏钱罢了。”
“说的是。”我心悦诚服,“不过你对秃头怎么了解得这么详细?”
“我嘛,近来一直在假发公司打临时工。反正不上学,有时间。征询意见搞调
查什么的。所以对秃脑瓜的人相当详细,情报无所不有。”
“去”
“不过嘛,”说着,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我打工的那家公司绝
对不允许使用‘秃’这个词儿。我们必须说‘头发简约者’。这‘秃’字,略,是
歧视性字眼。一次我开玩笑说了句‘头发不如意者’,结果给狠狠训了一顿。告诉
我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大家都在非常非常认真地工作。知道不?世上的人基本都
是非常非常认真的哟!”
我从衣袋里掏出柠檬糖,投一块进嘴,并问笠原May要不要,她摇摇头,又掏出
烟来。
“嗳,拧发条鸟,”笠原May说,“你是失业了吧?还在失业?”
“还失业。”
“可有认真工作的打算?”
“有啊。”但我对自己的话有些没有信心,“不清楚。”我改口道,“怎么说
呢,我觉得我恐怕需要思考的时间。自己都稀里糊涂,所以说不好的。”
笠原May一时间边咬指甲边看我的脸。
“哎,拧发条鸟,可以的话,下回和我一起去那家假发公司打零工可好?工钱
虽不怎么样,但很轻松,时间上也相当随便。所以嘛,别想那么多,偶尔做点这样
的事打发时光。说不定那时间里很多事情会变得明朗起来呢,又可换换空气。”
不坏,我想。“主意不坏。”我说。
“OK,下次去接你。”她说,“你家在哪儿?”
“不大容易说清,反正顺这胡同往前走,拐几个弯,左边有户人家停着一辆红
色的思域牌本田汽车,车的前保险杠贴一道“祈愿世界和平”字样的不干胶标语。
再往前一户就是我家。没门对着胡同,得翻过预制块围墙。墙倒是比我稍矮一点儿。”
“不怕,那样的墙保准一越而过。”
“脚不痛了?”
她发出叹气似的声音,吐了口烟。“放心。是我不愿上学故意装瘸的。在父母
面前摆摆样子罢了。岂料不知不觉之间成了习惯,没人看的时候和一个人在房间的
时候竟也那么装起病来。我嘛,是完美主义者。要欺骗他人,必须先欺骗自己,是
吧?拧发条鸟,你算是有勇气的?”
“没有多少。”我说。
“过去就一直没有?”
“过去一直没有,以后怕也一如既往。”
“好奇心有吗?”
“好奇心倒多少有一点。”
“勇气和好奇心不是彼此彼此的么?”’
笠原May说:“有勇气才有好奇心,有好奇心才有勇气,是不?”
“或许。确实像有类似的地方。”我说,“在某种情况下,很可能像你说的那
样,好奇心和勇气彼此难分难解。”
“例如悄悄进入别人家院子的时候。”
“是的,”我把柠檬糖在舌面上打个转,“悄悄送入别人家院子这种情况,看
上去是好像好奇心和勇气同时付诸行动。有时候,好奇心掘起甚至驱使勇气。但是
好奇心这东西稍纵即逝,而勇气则必须坚持走完漫长的路程。好奇心这玩艺儿同嘴
上说得好听而实际上靠不住的朋友一个样,甚至有时候把你煎熬得死去活来,之后
伺机逃得无影无踪。那样一来,往下你就必须一个人收拾自己的勇气拼搏下去。”
笠原May沉思有时。“是啊,”她说,“事情的确可以这样想。”然后从椅子起
身,用手拍拍短裤屁股沾的灰,朝下看我的脸说:“嗳,拧发条鸟,不想看吗?”
“井?”我问。“井?”
“有一眼枯井,这里。”她说,“我比较中意那井。你不想看看?”
并在穿过院子再拐过空屋山墙往里的地方。是直径1.5米左右的圆形并,上面
盖着厚墩墩的圆木板盖。盖上作为镇石压着两个水泥块。高出地面一米多的井裙旁,
有一株老树摆出井之卫士样的架势。像是裸什么果树,名字不得而知。
井亦如这房子所属的其他物件,看上去已被搁置以至弃置相当之久,令人产生
一种不妨称为“灭顶式无感觉”的感觉。当人们不再投以视线的时候,无生物说不
定变得更具无生物性质。假如以“被废弃的房子”为题将这儿的房子收进一幅画,
这口井恐怕是省略不得的。看来它同塑料圆椅、石雕鸟、褪色板窗一样,在被人遗
忘、废弃的时间里沿着时间缓缓的斜面朝着命中注定的毁灭无声无息地滑落下去。
但我近前仔细看时,原来这并实际上要比周围物件的制作年代久远得多。大概
还没有房子的时候井便早早存在于此了。就盖板来说都已十分古色古香。井壁虽然
牢不可破地抹了水泥,但那似乎是在原有的什么壁面上----想必为了加固后抹上去
的。就连井旁矗立的树都严然在强调自己比其他树资格老得多。
搬去水泥块,撤掉两块半月形木板中的一块,手扶井裙探身往里俯视。但怎么
也看不到井底,并看来不是一般的深,没等到底便被黑暗整个吞没了。我嗅了嗅,
多少有股霉味儿。
“没有水的,”笠原May说,“没有水的井。”
不能飞的鸟,没有水的井,我想,没有出口的胡同,加上?
女孩儿拣起脚前小砖头,投下井去。过一会儿才“砰”一声传出低沉而干涩的
声音,只此一声。声音干干巴巴,简直可以放在手心搓碎。我直起身看着笠原May道:
“怎么会没有水呢?干涸的,还是谁埋的?”
她耸了下肩。“要是谁埋的,还不全埋上?这样半途而废只留个井口有什么意
思,人掉下去岂不危险?你不这么认为?”
“的确。”我承认。“那恐怕还是因为什么变故干涸的吧!”
我忽然想起以前本田先生的话:该上之时,瞄准最高的塔上到塔尖;该下之时,
找到最深的井下到井底。井姑且在这里找到一眼了,我想。
我再次弯下腰,不自禁地静静俯视里边的黑暗。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大白天,
竟有这般深沉的黑暗!我咳嗽一声,吞了口口水。咳嗽声在黑暗中发出仿佛他人咳
嗽的回响。口水则残留有柠檬糖味儿。
我把井盖盖回井口,水泥块也照原样压回去。快11点30分了,午间须给久美子
打个电话。
“差不多该回家了。”我说。
笠原May略微签下眉头,说:“可以的,拧发条鸟,就回家好了。”
我们穿过院子时,石雕鸟仍旧以干枯的眼睛瞪视天空。天空依然灰云密布,不
见一丝空隙,雨早已停了。笠原May揪一把草叶,撕碎抛向空中。无风,碎叶又按原
路一片片落回她脚下。
“咳,这往下到天黑可还有好长时间哟!”她并不看我地说。
“是有好长。”我说。
冈田久美子如何生长
绵谷升如何生长的
我没有兄弟,很难想象已经成人并各自开始独立生活的兄弟姐妹是以怎样的心
情相互交往的。久美子提到绵谷升时,脸上每每现出不无奇妙的表情,就好像误吞
了什么怪味东西。至于那表情背后潜伏怎样的感情,我自然揣度不出。久美子知道
我对她哥哥算是没有一丝一毫堪称好感的感情,并认为实属理所当然。就她本身而
言,也绝对不欣赏绵谷升其人。所以,假如她同绵谷升之间不存在兄妹血缘关系,
我想两人亲密交谈的可能性基本是零。但实际上两人是兄妹,遂使事态表现得有点
复杂。
时下,久美子同绵谷升极少有实际见面的机会。我同妻的家人全无往来。前面
说过,我是同久美子父亲吵了一架而彻底决裂的,吵得相当激烈。有生以来我同人
吵架次数极其有限,但一旦交锋就十分投入,中间无法收兵。奇怪的是,在一吐为
快之后,对她父亲倒没什么气了,只有如释重负----旷日持久的重负之感。憎恶也
罢气愤也罢尽皆荡然无存,甚至觉得他的人生----不管采取在我看来如何不快如何
愚昧的形式----恐怕也是相当不易的。‘“再也不见你父母了,”我对久美子说,
“你想见是你的自由,与我无关。”冈久美子也无意去见。“也好,无所访的。这
以前原本也不是因为想见才见的。”久美子说。
绵谷升当时已经同父母住在一起,但丝毫没有参与我同其父亲的争吵,超然物
外地遁去了哪里。这也不足为怪:绵谷升对我这个人根本就不怀有兴趣,拒绝同我
发生个人关系,除非迫不得已。故而,在同妻娘家中断往来之后,我和绵谷升见面
的起因就不复存在了。久美子也是同样。他忙,她也忙。况且两人的兄妹关系本来
就不甚亲密。
尽管如此,久美子还是不时往学校研究室打电话找绵谷升说话。绵谷升也不时
有电话打到她单位(往我们家是绝对不打的)。久美子每每向我汇报,什么今天给
哥哥那里打电话啦,什么今天哥哥往自己单位打电话来啦之类。但我不知晓两人电
话里谈的什么。我不特别问,她没必要也不特别说。
我并非对妻同绵谷升间的谈话内容有什么兴致,也并非对妻同绵谷升用电话交
谈有什么不快。毋庸讳言地说,只是有点费解。久美子同绵谷升这两个无论怎么看
都说不到一块儿的人之间究竟能有什么话题可谈呢?抑或那话题是通过所谓兄妹特
殊血缘的过滤网方得以成立的不成?
我的妻同绵谷升虽是兄妹,但年龄相差九岁之多。也是因为久美子从小被祖父
母领去抚育了好几年,两人之间看不出有什么类似兄妹亲情的东西。
本来不单是绵谷升和久美子兄妹两人的,中间还有一个算是久美子姐姐的女孩,
大久美子五岁。就是说原是兄妹三人。但久美子三岁时以近乎寄养的形式离开东京
去了父亲的父母家,由祖母一手抚养。后来她被告知,寄养的原因是由于她天生身
体不大好,而空气新鲜的乡下对发育有益处。但久美子对此则不大想得通。因为她
并非那么弱不经风,未曾患过什么大病,在乡下期间也不记得周围有人特别注意她
的身体。“无非借口罢了,想必。”久美子说。
时隔很久才从一个亲戚口里得知,原来久美子祖母同久美子母亲长期严重不和,
久美子的寄养于新温老家,类似双方间的临时和约。久美子双亲暂时把她送过去来
平息祖母的愤怒;而祖母也大概因将一个孙女留在身边而得以具体确认自己同儿子
(即久美子父亲)间的纽带。久美子等于成了人质。
“况且,”久美子说,“已经有了哥哥和姐姐,没我一个也没什么不便。当然
父母不是要把我扔掉,但以为我还小没什么要紧那种无所谓的心情我想是有的,所
以才把我让了出去。这恐怕在多种意义上对大家都是最省事的方案。那种说法能让
人相信?什么原因找不知道,反正那些人根本就不明白,不明白那将给小孩子带来
多么糟糕的影响。”
她在新渴祖母膝下从三岁长到六岁。那绝非扭曲不幸的岁月。久美子是在祖母
的溺爱下生长,且较之同年龄有距离的哥哥姐姐一起,同年龄相仿的堂姐妹一块儿
玩耍反倒更为快活自在。直到该上小学年龄时她才终于返回东京。当时父母对久美
子长期不在身边渐渐感到不安,便趁所谓为时不晚的时候硬把她领回东京。然而在
某种意义上已经晚了。定下返京前几星期时间里,祖母气急败坏,情绪亢奋到了极
点。绝食,几乎通宵失眠。时而哭,时而大发脾气,时而一声不吭。有时候把久美
子一把搂紧不放,却又突然拿尺子狠命打她胳膊、打得蚯蚓似地一道道肿起,继而
对着久美子恶狠狠咒骂她母亲如何不是好东西。一会儿说不愿意放你走,看不见你
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会儿又说再不愿见你,赶快滚到什么地方去!甚至拿出剪刀要
扎自己的手腕。久美子全然闹不清自己周围到底要发生什么。
那时久美子所做的,便是把心一时封闭起来,断绝同外界的联系,不再想什么
不再期待什么。事态的发展已远远超出她的判断能力。久美子闭起眼睛,塞起耳朵,
停止思考。此后几个月的事她几乎全无记忆。她说不记得那期间发生了什么,一样
也不记得。总之等她意识到时,她业已在新家里了。这是她本该在的家。这里有父
母,有哥哥和姐姐。但又不是她的家,仅仅是新环境。
久美子尽管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使自己离开祖母而被领回这里的,但她本能地意
识到已不可能重回新调那个家。问题是这新环境对于六岁的久美子几乎是她智能上
无从理解的世界。同她迄今所在的世界相比,这个世界一切都面目全非,即使看上
去相似的东西,动起来也截然不同。她无法把握这个世界赖以成立的基本价值观和
原理,甚至不能同这个新家里的人交谈。
在这样的新环境中久美子长成一个沉默寡言不易接触的少女。她分辨不出谁可
以信任准可以无条件地依赖,偶尔被父母抱在膝上心也松不开来。父母身上的气味
是她陌生的东西。是那气味使她极度惶惶不安,甚至有时她憎恨那气味。家里边唯
一能勉强使她敞开心扉的是姐姐。父母对久美子的难以接近感到困惑,哥哥甚至当
时便已开始对她的存在采取近乎漠视的态度。唯独姐姐知道她不知所措,知道她静
静呆坐在孤独之中。姐姐极有耐心地照料她。同她在一个房间睡觉,同她一点点这
个那个说话,同她一起上学,放学回来看她做功课。每当久美子一个人躲在房间角
落一连哭几个小时,姐姐总是在身旁静静抱紧她。姐姐是想尽可能打开一点妹妹的
心。所以,假如姐姐不是在她回家第二年死于食物中毒,想必很多情况便明显会是
另外一个样子。
“要是姐姐一直活着,我想我们一家会多少融洽些的。”久美子说,“姐姐当
时虽是小学六年级,但已成为我们家的中枢性存在。如果她不死活到现在,我们很
可能都比现在地道些。起码我比今天多少活得轻松。嗯,明白?从那以来我就始终
在家人面前有一种负罪感,暗想自己为什么就没替姐姐死去呢?反正我这样活着也
对谁都没有帮助,不能使任何人开心。而我父母也好哥哥也好,明明觉察到我有这
种想法,也从没对我说一句叫人心暖的话。不仅如此,还每有机会就提起死去的姐
姐。说她如何漂亮,如何聪明伶俐,如何惹人喜爱,如何懂得体贴人,如何会弹钢
琴。知道么,也让我学钢琴来着。因为姐姐死后留一架钢琴在家里。可我对钢琴连
兴趣都谈不上。我晓得自己不可能有姐姐弹得好,也不愿意--一证明自己所有方面
都比姐姐低能。我当不了谁的替身,也不想当。但我的话家人压根儿就听不进去,
我的话谁也不听的。所以,我至今都一看见钢琴就头疼,看见弹钢琴的人也头疼。”
从久美子口里听得这些话时,我对她家人气愤起来----气愤他们对久美子有过
的行为,气愤他们对久美子没有过的行为。那时我们还没结婚,相识也不过才两个
月多一点点。那是一个周日宁静的早晨,两人躺在床上。她像解绳疙瘩似地一个个
慢慢摸索着讲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如此长时间谈自己对久美子来说还是第一次。那
以前我对她的家她的生长过程几乎一无所知。对久美子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她的沉默
寡言,她的喜欢绘画,她笔直泻下的一头秀发,以及她左肩肿骨上的两颗痣。此外,
对她来说,同我这次是第一次性体验。
说着说着,久美子轻轻哭了。我完全体会得出她想哭的心情。我抱着她,抚摸
她的头发。
“要是姐姐还活着,我想你也肯定喜欢她。任何人都会看一眼就喜欢上她的。”
久美子说。
“也可能那样,”我说,“但我反正就是喜欢你。这事再简单不过。这是我和
你的事,同你姐姐毫不相关。”
之后,久美子好一会儿紧闭着嘴静静思索什么。星期天早上7点30分,所有声响
都含有柔和而虚幻的韵味。我听得宿舍屋脊上有鸽的足音,听得远处有人呼唤狗的
名字。久美子盯视天花板的某一点,实在盯视了许久。
“你喜欢猫?”久美子问。
‘喜欢的,”我说,“非常喜欢。小时就一直养猫,跟猫一块儿玩,睡觉也一
起睡来着。”
‘哪有多好啊!我小时候也很想养猫,想得不行。可就是不让养。妈讨厌猫。
活这么大,真正想得到的东西还一次也没到手过,一次也没有哟!不相信吧?你肯
定想不出那是怎样的人生。而人对自己总是求不得这样的人生一旦习惯了,久而久
之,甚至对自己真正需求什么都渐渐糊涂起来。”
我拉过她的手。“过去或许的确是那个样子。但你已不是小孩,有权利选择B己
的人生。想养猫,选择可以养猫的人生就是。简单得很。你有这样的权利。是吧?”
我说。
久美子凝眸注视我的脸,“是啊。”她说。
几个月后,我和久美子商量结婚。
如果说久美子在这个家庭里送走了曲折复杂的少女时代,绵谷升则在另外意义
上度过了扭曲变形的少年岁月。他的双亲溺爱这个独生子。但并非仅仅是疼爱,还
同时对他提出极多的要求。父亲的信念是:为了在日本这个社会中过上像样的生活,
就必须极力争取优异成绩,极力把更多的人挤到一边去。这是他唯一的信念,对此
深信不疑。
还是婚后不久从岳父口中直接听来的:人生来就谈不上什么平等,他说,所谓
人人平等,不过是学校里教的官样文章,纯属梦吃。日本这个国家体制上固然是民
主国家,但同时又是极度弱肉强食的等级社会。若不成为精英,在这个国家几乎就
谈不上有什么生存意义,只能落得在石磨缝里被慢慢挤瘪碾碎,所以人们才往梯子
上爬,哪怕多爬一格也好。这属于极为健康正常的欲望。一旦人们失去这种欲望,
这个国家便只有坐以待毙。对岳父这个见解我未发表任何感想。他也并非要征求我
的意见或感想,而仅仅是倾吐自己万世不变的信念。
那时我心想,此后很长时期自己都恐怕不得不在这个世上同这般人物呼吸相同
的空气。这是第一步,而这一步不知将多少遍重复下去。想到这里,我从骨髓里产
生一种疲惫感。这乃是浅薄的可怖的不可一世的哲学。其视野中不存在真正从根本
上支撑这个社会的无名众生,缺乏对于人的内心世界、人生意义的观感察,缺乏想
象力,缺乏怀疑的目光。然而此人由衷相信自己正确,无任何东西能撼动他的信念。
岳母是在东京山手养尊处优中长大的高级官僚之女,不具有足以反驳丈夫意见
的见解和人格。至少依我的观察,她对于大凡超越自己自力所及范围的事物(实际
上她也是高度近视)不具有任何见解。在需要就相对广大的世界表达自己看法时,
他总是借用丈夫的意见。或许这样可以免使她给任何人添加麻烦。而她的缺点----
如此类女性常常表现的那样----就是无可救药的虚荣。既然不具备自己的价值观,
那么便只有借助他人的尺度和视角方能确定自己立足的位置。支配她头脑的仅仅是
“自己在别人眼里如何”,如此而已。这样,她便成了心目中只有丈夫在省内地位
和儿子学历的心胸狭窄的神经质女人。而大凡未进入她视野的,对于她便毫无意义
可言、对于儿子,要求他进最有名的高中上最有名的大学。至于儿子作为一个人其
少年时代是否幸福以及在此过程中形成怎样的人生观,则远在她想象力之外。如果
有人对此流露出哪怕半点怀疑,她恐怕都将认真地气恼一番。在她听来,那无异于
无端的人身侮辱。
就这样,父母往绵谷升幼小的脑袋里彻底灌满了他们大成问题的哲学和畸形世
界观。两人的关心集中于儿子纲谷升一人身、.上。父母绝对不允许绵谷升甘拜任
何人下风。在班级和学校这种狭小的空间都不能排名第一之人,如何能在更广阔的
世界里独占鳌头呢!父亲如此训导。父母总是请最好的家庭教师,不懈地敲打儿子
屁股。若是拿回优异成绩,作为奖赏儿子要什么买什么。儿子因此送走了物质上得
天独厚的少年时代。但在这人生最为多愁善感的阶段,他无暇找女朋友,无暇跟同
学纵情厮欢。他必须为继续保持第一名----仅仅为这一个目标而拼出吃奶力气。至
于这样的生活绵谷升是否喜欢,我不得而知,久美子也不知晓。对她也好对父母也
好以至对任何人也好,绵谷升都不会和盘托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不过,无论他喜欢
还是不喜欢,恐怕除了这种生活他也别无选择。某种思维程序将因其片面性和单纯
性而变得无可反驳,我认为。但不管怎样,绵谷升从名牌私立高中考入东大
父亲期望他大学毕业后当官或进入某大企业.但他选择了留校当学者的道路。
绵谷升并不傻,较之踏入现实社会在集体中行动,还是留在需要系统性处理知识的
技能和相对注重个人才学的天地里于自己更为适合。他去耶鲁的研究生院留学两年
后返回东大研究生院。回国后不久依照父亲安排相亲结了婚,结果婚姻生活两年便
告结束。离婚后他索性回家同父母住在一起。我第一次见到时,绵谷升业已成了一
个相当奇妙的令人不快的角色。
距今三年前,即他三十四岁时写出一大本厚书出版了。书是经济学专著。我也
拿到手翻过,老实说,完全如坠云雾。可以说每一页都令我不知所云。甚至文字本
身都莫名其妙,无法卒读。不知是内容本身难以理解,抑或仅仅行文法屈资牙,总
之叫人摸不着头脑。不料此书在专家中间却成了不大不小的话题。几个译论家写了
书译,推崇备至,说该书是“以全新观点撰写的全新品种的经济学”。而对于我,
就连书评所云何物都全然不得其解。不久,传播媒介开始将他作为新时代的宠儿加
以介绍,甚至出现了几本专门阐释他这本书的书。他在书中使用的所谓“性经济与
排泄经济”竟成了当年的流行语。报纸杂志为此发了专版专刊,将其捧为新时代的
智囊人物之一。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他们理解得了绵谷升这本经济学专著的内容,
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翻开过一次。但对于他们这是无关紧要的。对他们来说,重要的
是绵谷升年轻并独身,脑袋聪明得写出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书。
总之该书的出版使得绵谷升声名鹊起。他开始为五花八门的 杂志写评论样的
文章。还上电视充任经济、政治问题评论员。又 过不久居然成了“焦点访谈”节目
的正式聘员。绵谷升周围的人 (也包括我和久美子)谁都没以为他会适合干如此风
光无限的活 计。大家认为他相对有些神经质,属于仅对专业性问题感兴趣的 学者
型人物。岂料一旦登上舆论宣传这方舞台,他居然将派给自 己的角色演得直令人叹
为观止。面对摄像机比面对现实世界远为显得游刃有余。我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
绵谷升如此神速的蜕变。出现在电视荧屏上的绵谷升身上包装着一看便知是价格昂
贵做工考究的西装,扎着相得益彰的领带,架着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发型也变得
新潮起来。想必身边有服装发型方面的专门顾问。因为这以前从来没见他穿过什么
像样的衣服。不过,纵令是去电视台等场所的临时装扮,他也算是一拍即合地习惯
了这种装扮了,就差没宣称自己一向如此风流倜傥。当时我暗忖这小子到底是怎么
回事呢?其本来面目到底何处去了呢?
摄像机前他莫如说表现得沉默寡言。被问及意见时他使用的是浅显的词句和平
明的逻辑,简明而扼要。人们高声争辩时他也总是那么沉着恬淡。不主动挑衅,让
对手畅所欲言,最后才将对手论点一语击溃。神情和悦,语声安详,诸如给对方后
背以致命一击的诀窍。而见反映在电视画面上时,不知何故,看上去他远比“实物”
富有才气堪以信赖。长相虽算不得英俊潇洒,但身材颀长,显得发育极佳。一句话,
绵谷升在电视这一舆论阵地找到了绝对适合自己的位置。传播媒介欢喜地接受了他,
他也欢喜地接受了传播媒介。
然而我是讨厌读他的文章,讨厌在电视上看见他。他确实有才华有能力。我也
承认。他能够用简短的语句在短暂的时间里将对方一拳击倒在地,具有瞬间捕捉风
向的动物性直感。但若留心听他的意见看他写的东西,便不难发现其中缺乏连贯性。
他不具有植根于深层信念的世界观。他所有的不过是将片面性思维系统进行整合组
装而形成的货色。他可以根据需要刹那间将这一组装品改头换面。那是思维序列的
巧妙组合,称为一门艺术亦未尝不可。但让我来说,那玩艺儿纯属儿戏。如果说他
的见解有连贯性可言,其连贯性无非是“他的见解始终没有连贯性”;如果说他尚
有世界观可言,其世界观不外乎“自己不具有世界观”。但反过来说,此类缺点甚
至又是他的睿智性资产。所谓连贯性及稳固的世界观这种劳什子,对于传播媒介--
--将世间切成细小条块的传播媒介上的随机应变的机动战是不必要的。而无须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