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的。也不是任何人都告诉,但你像个好人。”
“谢谢。”我说,“可是向上帝说什么好呢?我又不是基督教徒。”
“我想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你如实他说出自己所想的所苦恼的就行。哪怕
再无聊无谓的话,上帝都绝对不会厌倦、不会嘲笑的。”
“谢谢你。打打看。”
“打打好。”司机说。
车开始顺利行进,前方已现出新宿的楼字。车到新宿之前我们再没说什么。
4.夏日的结束和秋天的开始
车到目的地时,街头已笼罩在淡蓝色的暮霭之中。告知夏日结束的凉爽的风滑
过楼字间的空隙,拂动下班归来的女孩们的裙边。她们凉鞋的“咯噔”声,回荡在
瓷砖贴面的人行道上。
我爬上一座大厦的最顶层,走进轩敞的酒吧,要了HEINEKEN啤酒①。啤酒上来
等了10分钟。这时间里我把臂肘拄在椅扶手上,支颐合目。什么也想不起来。闭上
眼睛,响起几百个小人拿扫帚在我脑袋里清扫般的声音。他们连续扫个没完,谁也
没想到用垃圾铲。
① 一种荷兰啤酒,酒精含量较低,一般译为“喜力”。
啤酒端来,我喝了两口。小碟里的花生豆也全部吃了。已不再闻扫帚声。我走
进收款机旁边的电话间,给耳朵漂亮的女友打电话。她不在她的房间也不在我的房
间。大概到哪里吃饭去了。她绝对不在家里吃饭。
接着,我拨动分手妻子的新公寓电话号码。铃响两次时我转念放下听筒。想来
也没什么可说的,并且我也不愿意被看成没有神经之人。
此外便没地方可打电话了。在这座足有一千万人流动往来的城市的正中,可以
打去电话的对象只有两个,且一个是离婚的妻子。无奈,我把10元硬币放回衣袋,
走出电话间,向身旁走过的男侍者要了两瓶HEINEKEN。
一天即将这样过去。有生以来似乎还没有过如此无趣的一天。夏日最后一天本
应多少有它的情趣才是。然而这一天竟给人拉扯得团团转,拨弄得团团转。窗外阴
冷的初秋夜色横陈开来。地上小小的黄色街灯永无尽头地列队而去。从上面看去,
就好像在等人将它一脚脚踩灭。
啤酒端来。我拿起一瓶打开,把两碟花生全部倒在手心,依序吃将下去。邻桌
四个学游泳归来的中年妇女一边唧唧喳喳说着什么,一边啄着五颜六色的热带鸡尾
酒。男侍者站得笔直,唯脖颈稍歪打着哈欠。另一个男侍者向一对中年美国夫妇介
绍菜谱。我吃掉所有花生,喝干第三瓶啤酒,之后再没事可干。
我从牛仔裤屁股口袋里拽出信封打开,一张张数点这捆万元钞。扎着纸条的新
钞捆,与其说是钞票,莫如说更像扑克牌。数到一半,手指刺刺地作痛。数到96时,
一个年老的男侍者走来撤下空瓶,问我再来一瓶如何。我数着钞票默默点头。看起
来他对我数钞票毫无兴致。
数罢150张, 装回信封,插回屁股口袋。这工夫新啤酒上来。我又吃了一碟花
生豆。吃完心想为什么这么能吃呢?答案只有一个:肚子饿了。想来早上到现在只
吃了一块水果蛋糕。
我叫男侍者拿菜谱给我看。煎蛋卷没有,但有三明治。我要了奶酪黄瓜三明治。
问附加物,说是炸马铃薯片和泡菜。我不要炸马铃薯片,让他把泡菜加大一倍。顺
便问有没有指甲剪。当然有指甲剪。宾馆里的酒吧实在应有尽有。一次我曾在宾馆
酒吧借过《法日辞典》。
我慢慢喝啤酒,慢慢看夜景,慢慢在烟灰缸上剪指甲。然后又看一次夜景,给
指甲打锉。如此时间里,夜深了下去。在消磨城市时间方面,我正往专家水平逼近。
天花板扩音器呼唤我的名字。一开始没听出是我的名字。播完几秒钟后,我的
名字才渐渐带有我名字固有的性质,不久在我头脑中变成纯粹的我的名字。
我扬手做个手势,男侍者把手提式无线收发报机送到桌前。
“原定计划有所变更,”一个听过的声音说道,“先生情况急转直下,已再没
多少时间。所以,给你的时间期限也要提前。”
“提前多少?”
“一个月。不能再等。一个月后羊找不到,你就万事皆休,哪里都不存在你的
归宿。”
一个月,我转了下脑筋。但我头脑中时间观念如一团乱麻,一个月也罢两个月
也罢似乎无甚区别,原本就没有基准说找一只羊一般需多长时间。
“居然知道这地方!”我试着说。
“一般事情我们都知道。”对方道。
“除羊所在地点以外。”
“是那么回事。”他说,“总之你得动!你太浪费时间。最好想想自己的处境。
将你逼入如此处境也是你自己本身。”
的确如他所说。我用信封中最上面的万元钞付罢账,乘电梯下到地面。地面情
形依旧,地道之人以两条腿地道地行走。但这光景并未使我怎么释然。
5.1/5000
回到家,信箱里连同晚报一起进来三封信。一封是银行存款余额通知;一封是
百般无聊的晚会请柬;一封是半旧车销售中心直接邮寄的广告,大意是说如换一辆
高一档次的车,人生将多少变得鲜亮。多管闲事!我把三封信摞在一起从正中撕开,
扔进纸篓。
我从电冰箱拿出果汁倒进玻璃杯,坐在厨房餐桌旁喝着。桌面上有女友留的便
条,写道:出去吃饭,9点半回来。桌子上的数字电子钟显示现在时间是9点半。注
视当中,数字变成31,稍顷变为32。
看钟也看得腻了, 遂脱衣淋浴,洗头。浴室有4种洗发香波和冲发剂。她每次
去超级商场必买一点新的杂物回来,进浴室每次都增加一点什么。一数,刮须膏有
4种,牙刷有5打。依序组合起来,数字十分了得。我走出浴室,换上散步用的短裤
和T恤。于是身上挥之不去的不快感不翼而飞,好歹神清气爽起来。
10时20分,女友拎着超级商场购物袋回来。她总是夜间去超级商场。纸袋里装
有3支扫除用的刷子和一盒曲别针和彻底冰镇过的6罐啤酒。我又可以喝啤酒了。
“羊的事。”我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么。”她应道。
她从电冰箱拿出一盒香肠罐头,用平底锅炒了。我吃三条,她吃两条。凉爽的
夜风从厨房窗口吹来。
我说公司发生的事,说车,说那座公馆,说那个奇妙的秘书,说血瘤,说背部
带星纹的短粗壮实的羊。说了很久,说罢时钟已指在11点。
“情况就是这样。”我说。
我说完后她也没显得怎么吃惊。边听边一直掏耳朵,连打几个哈欠。
“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
“不是找羊去吗?”
我手指依然挂在啤酒罐易拉环上抬脸看她。
“哪里也不去。”我说。
“不去不会不妙?”
“没什么不妙。反正我早就打算离开公司,不管谁怎么找麻烦,饭碗总还是找
得到的。总不至于连命都搭上吧?”
她从盒子里抽出一支新棉球棒,用指头旋转摆弄了一会。“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总之找到一只羊不就可以了么?满有意思的嘛!”
“谈何容易!北海道比你想的大得多,羊也有几十万只。如何能从中找出一只
羊来?笑话!就算那只羊背上有什么星纹!”
“5千只。”
“5千只?”
“北海道的羊的只数。昭和二十二年①有27万只,如今只有5千只。”
① 1947年。
“何以晓得?”
“你出去后我去图书馆查的。”
我叹口气:“你什么都知道。”
“那也不是,不知道的要多得多。”
“唔。”我打开第二罐啤酒,往她杯子和自己杯子各倒一半。
“反正北海道如今只有5千只羊, 据政府统计资料。怎么样,心情多少轻松些
了吧?”
“一回事。 ”我说,“5千只也好27万只也好,没有多大差别。问题在于从天
边的大地上找出一只羊来。更何况一点线索也没有。”
“线索不是没有。照片有,另外不是还有你朋友么?我想从哪个渠道都可以有
所收获。”
“两个都虚无缥缈。照片上的风景随处可见,鼠那方面信封邮戳都模糊不清。”
她喝口啤酒,我也喝了一口。
“讨厌羊?”她问。
“喜欢。”我说。
脑袋又开始乱套。
“不去这点,已经决定了。”我说。原本说给自己听,结果却不像。
“不喝咖啡?”
“也好。”我答道。
她拿下空啤酒罐和玻璃杯,用水壶烧水。等水开的时间里,她在隔壁听音乐磁
带,乔尼·里巴斯连续唱了《夜半专题》和《飞转贝多芬》,接着唱《秘密老龄人》。
水开后, 她边冲咖啡边随着磁带哼唱《乔尼·B你好》。这时间我一直看晚报。十
足的家庭光景。只要没有羊问题,我本可以满心欢喜。
在磁带转完传来“咔”一声动静之前,我们一直默默喝咖啡,嚼几片薄饼干。
我继续看晚报,全部看罢又重看同一地方。政变,某电影演员死了,有猫擅耍杂技。
全都是与我不相干的事。这时间乔尼·里巴斯接着唱旧摇滚曲。磁带转完,我叠起
晚报,目视女友。
“我还不大清楚。不错,较之什么也不做,还是四下找找羊为好,哪怕一场徒
劳。只是,我可不愿意给人指使受人威胁被人耍弄。”
“可是,大家活着都多多少少给人指使受人威胁被人耍弄嘛。何况,没东西可
找的时候甚至也可能有的。”
“或许。”稍顷我说道。
她继续默默掏耳朵。发问不时闪出丰满的耳垂。
“眼下北海道再妙不过。游客少,气候好,羊也都出到外面。正是好季节!”
“可能。”
“如果,”她咀嚼最后一片饼干,“如果你带我一块去,我想肯定对你有帮助。”
“干吗对找羊那么起劲儿?”
“我也想看那羊嘛!”
“很可能为一只平平常常的羊白白折腾一场。再说连你也要卷进这场啰嗦事里
去。”
“没关系的。你的啰嗦事就是我的啰嗦事嘛。”她微微一笑,“我非常喜欢你。”
“谢谢。”我说。
“只一声谢谢?”
我叠起晚报推去茶几一端。窗口徐来的风把我吐出的烟带走不见。
“老实说,我对这件事提不起兴致。有名堂的。”
“什么有名堂?”
“什么都有。”我说,“总体上尽管荒唐可笑不值一提,而细部却清晰无比,
而且难解难分。感觉不好。”
她什么也没说,指头转动着桌面上的橡皮筋套。
“再说找到羊又能怎么样?假如羊果真如那小子说的那样是只特殊羊,找到它
说不定使我卷入远比现在更为严重的麻烦事里去。”
“可你的朋友大概已经卷入那场严重的麻烦事里去了吧?不然怎么会特意给你
寄来那张照片呢?”
言之有理。我把手上的牌全部摊在桌子上,结果统统输给了对方——似乎全给
人家猜中了。
“看来只好去了。”我泄了气。
她莞尔一笑:“肯定这样对你也最好不过。羊会顺利找到的,我想。”
她捅好耳朵,用纸巾把棉球棒包起扔了。然后拿起橡皮筋套,在脑后扎起头发
露出耳朵。房间空气好像焕然一新。
“睡吧!”她说。
6.周日午后的郊游
醒来已经早上9点。身旁不见了她。想必出去吃饭,吃完直接回自己宿舍去了。
没留纸条。洗脸间晾着她的手帕。
我从电冰箱取出橙汁喝,把三天前的面包放进电烤箱。面包发出墙土一样的味
儿。从厨房窗口可以看见邻居院子的夹竹桃。谁在远处练钢琴,指法好像上行电动
扶梯往下降落。 3只胖得圆滚滚的鸽子蹲在电线杆上空洞地鸣叫不止。不,其叫声
里是否有某种含义亦未可知。很可能因脚掌上的水泡疼而连续鸣叫。在鸽子眼里,
说不定我才空洞而不具含义。
两片烤面包塞进喉咙深处时鸽子已没影了,唯独电线杆和夹竹桃剩了下来。总
之是周日的早晨。报纸周日版上刊登了一幅马越过树篱的彩色照片。马背上戴黑帽
子的脸色欠佳的骑手正以厌恶的眼神盯视相邻的版面。相邻的版面上不厌其烦地交
待兰花栽培法。说兰花有数百个品种,每一种都有每一种的历史,说某国王侯甚至
为兰花而丧身殒命,还说兰花不由使人想起命运云云。什么东西都有哲学,都有命
运。
由于反正已下决心去找羊的关系,心情顿时畅快起来,拾尖都好像充满生机。
自越过20岁那道分水岭以来,如此心情还是第一次体验。我把餐具放进洗碗槽,给
猫喂了早餐,之后拨动黑西服男子的电话号码。铃响6遍,那人接起。
“但愿没有吵醒你。”我说。
“别担心,早上都很早的。”他说,“有事?”
“报纸你看什么报?”
“所有全国性大报和8种地方报。地方报不到傍晚送不来的。”
“全都看喽?”
“工作的一项内容嘛。”对方耐住性子说,“你问什么?”
“周日版也看?”
“周日版同样看。”
“今天早晨的周日版上的马照片看了?”
“马照片看了。”他回答。
“马和骑手不像是各自考虑完全不同的事?”
沉默通过听筒如新月一般潜入房间。呼吸声都全无所闻。沉默得那样彻底,以
致耳朵都像开始作痛。
“就这事?”对方问。
“不,随便聊聊。有个共同话题不也挺好吗?”
“我们的共同话题此外还有的,例如羊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对不起,
我没有你那么有闲工夫,只简明扼要他说说事情好么?”
“问题就在这里,”我说,“简要说来,我明天想去找羊。想来想去,最后还
是决定这样干。但是,既然干,就要以我的步调干,想说的时候就说个够,闲聊的
权利在我也是有的。我可不愿意所有行动都给人监视,不愿意给名字都不晓得的人
拨弄得团团转——只此一事。”
“你误解了你所处的立场。”
“你也误解了我所处的立场。听着:我认真想了一个晚上,这才想明白我几乎
没有怕失去的。同老婆已经分手,工作今天也打算辞去。房子是租的,家具什物也
没值钱货。 财产只有将近200万存款和一辆半旧车,再加一只到岁数的猫。西装全
都是过时物,拥有的唱片也基本成了古董。没有名气,没有社会信誉,没有性魅力,
没有才华,年龄也已不轻,说话总是不伦不类,说完就后悔。借你的话说,即是平
庸之人。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有的话,但请指点。”
沉默良久。这时间我除掉缠在衬衫纽扣上的线头,用圆珠笔在便笺上画了13个
星形。
“任何人都有一两件不愿失去的东西,包括你,”对方说,“在找出那种东西
方面我们可谓行家里手。人必然有欲望与自尊之中间点那样的东西,如同所有物体
都有重心。我们可以找出它来。现在你也心中有数。失去之后你才会意识到它曾存
在。”短暂的沉默。“不过也罢,那是更下一阶段才出场的问题。眼下你演说的主
题未尝不可理解。 接受你的要求就是。不指手画脚,随你怎么干。时间是1个月,
这样可以吧?”
“可以。”我说。
“那好。”
说罢电话挂断。挂得颇叫人不快。为消除这不快,我撑臂伏身做了30个扩胸和
20个收腹运动。 之后刷洗餐具,洗了三日量的衣服。心情于是得以平复下来。9月
一个心旷神怡的周日。夏天已如难以忆起的旧日记一般遁往了何方。
我穿上新衬衫,穿上没沾番前酱的那条牛仔裤,蹬上左右色调一致的袜子,拿
梳子理了理头发。然而17岁时所感受的周日早晨的气氛还是未能找回。理所当然。
无论谁怎么说,我毕竟增加了岁数。
接着,我从公寓车库开出濒于报废的“大众”,开到超级商场买了一打猫食罐
头和猫大小便用的沙子,买了一套旅行剃须刀和内衣。尔后坐在油炸面圈店的柜台
前喝几乎毫无味道可言的咖啡,嚼一个肉桂炸面圈。柜台正面的墙壁是块大镜子,
映出我嚼炸面圈的嘴脸。我手拿刚开始吃的炸面圈望了一会自己的脸,猜想别人将
对我的脸做何感想。当然我不晓得别人做何感想。我吃掉剩下的炸面圈,喝干咖啡,
走出店门。
站前有家旅行代理店,我在那里订了两张明日去札幌的机票。然后走进车站大
楼,买了可以挎带的帆布旅行包和雨帽。每次都从裤袋信封抽出一张嘎嘎新的万元
钞付账。似乎怎么花那捆钞票都不见少。磨得约略见少的只是我自身。世上就是存
在如此类型的钱款——拿在手上来气,花的时候晦气,花光时自己生自己的气,于
是又想花钱,但那时已无钱可花。无可救药。
我坐在站前长椅上吸两支烟,不再想钱。周日早晨的站前处处是一家老小或年
轻情侣。如此怅怅观望时间里,不由想起妻临分手时说的一句话——或许该要个孩
子才是。的确,我这年纪有若干个孩子都无足为奇。然而想到为人父的自己,情绪
顿时一落千丈。觉得若是孩子,恐怕是不愿意给我这样的父亲当儿子的。
我双手抱着购物纸袋,又吸支烟。吸罢穿过人群走去停车场了,把东西放进车
后座。在加油站加油换油时,我进附近书店买了本袖珍书。这么着,两张万元钞了
无踪影,衣袋里哗哗啦啦挤满零市。返回公寓,把零市一古脑儿扔进厨房一个玻璃
碗,用冷水洗把脸。早上起来好像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看钟到12点还有些时候。
女友折回来是下午3点。 她身穿花格衬衫芥未色棉布裤,戴一副一看都叫我头
痛的深色太阳镜,肩上挎一个和我同样的大帆布包。
“做旅行准备去了。”说着,她用手心拍拍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要打持久战
吧?”
“势所难免。”
她太阳镜也不摘就歪倒在窗前旧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吸烟。我拿来烟灰缸放在
她旁边,抚摸她的头发。猫赶来跳上沙发,下领和前肢搭在她脚脖上。吸够了,她
把剩下的烟插在我两唇之间,打个哈欠。
“去远处高兴?”我问。
“嗯,非常高兴,尤其是能和你一起去。”
“可要是找不到羊,我们就无处可归了哟,说不定一辈子都四处流浪。”
“像你朋友那样?”
“是啊。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大同小异的同类。不同的是他是自愿逃开的,我
是被弹出去的。”
我把烟碾死在烟灰缸里。猫伸长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完又恢复原来的姿
势。
“你旅行准备妥当了?”她问。
“哪里,刚开始。不过也没什么东西,替换衣服洗漱用具罢了。你也用不着拿
那么一大包。有需要的在那边买就行了。钱绰绰有余。”
“喜欢这样,”她嗤嗤笑道,“不带一大包东西,上不来旅行的感觉。”
“真那样?”
大敞四开的窗口传来尖锐的鸟鸣,未曾听过的鸣声。新季节里的新鸟。我把窗
口射进的午后阳光用手心接住,轻轻贴在她脸颊。如此姿势保持了很久。我呆呆望
着白云从窗这一端飘到另一端。
“怎么了?”她问。
“这么说或许奇怪——我怎么也不认为现在即是现在,总觉得我好像不是我,
这里好像不是这里。时常这样。要很久很久以后二者才好歹合在一起。这10年来始
终如此,”
“为什么是10年?”
“因为再无法切割。没别的原因。”
她笑着抱起猫,轻轻放在地板上,“抱我!”
我们在沙发上抱在一起。从旧货商店买来的昔日沙发每次把脸贴近布面都有一
股昔日气味。她柔软的肢体同那气味融合起来,如依稀的记忆一般亲切而温馨。我
用手指悄悄拨开她的秀发,吻在她耳朵上。世界微微摇颤。小小、小而又小的世界。
时间在那里如温和的风一样流逝。
我全部解开她的衬衫扣,手心贴在乳房下面,就那样注视她的腰肢。
“简直就像活的吧?”她说。
“指你?”
“嗯。我的身体,和我自身。”
“是啊,”我说,“的确像是活的。”
那样地静,周围没有一丝声息。我们之外的所有人都到哪里庆祝秋天第一个周
日去了。
“嗳,我非常非常喜欢这样。”她小声低语。
“喔。”
“就好像来郊游似的,心里美极了。”
“郊游?”
“是呀!”
我两手绕去她后背,紧紧抱住她。我用嘴唇拂去额前的头发,再次吻住她的耳
朵。
“10年很长?”她在我耳畔轻声问。
“是啊,”我说,“觉得十分漫长。漫长得很,却什么也没落实。”
她枕在沙发扶手上的脖颈略微歪了歪,淡然一笑。一种在哪里见过的笑法。而
在哪里却想不起来,是谁也不记得了。脱光身子的女孩实在惊人地相似,每每弄得
我不知所措。
“找羊吧!”她仍然闭着眼睛,“找到羊,很多事情就顺利了。”
我久久看着她的脸,看她两只耳朵。午后柔和的阳光悄然包笼她的身体,俨然
一幅古老的静物画。
7.有限的执拗的思考方式
6点一到, 她马上穿好衣服,对着浴室镜子梳理头发,往身上喷雾状花露水,
刷牙。这时间里我坐在沙发上看《夏洛克家庭事件簿》开头是这样的:“我的朋友
瓦特森的想法,虽然囿于狭隘的范围,但又有极其执拗之处。”开头委实突兀不凡。
“今天回来得晚,你去睡吧。”她说。
“工作?”
“嗯。本来该休息的,没有办法。明天开始请长假,事情要提前处理。”
她走出门去。不一会儿,门又开了。
“我说,不在时猫怎么办?”她说。
“你不说我忘得死死的。想法安排就是。”
门随即关上。
我从电冰箱拿出牛奶和干酪条喂猫。猫很费力地吃着干酪。牙已彻底不顶用了。
电冰箱里没有一样我可以吃的东西,只好边看电视新闻边喝啤酒。周白没有堪
称新闻的新闻。这种日子的晚问新闻大多出现动物园景致。大致看罢长颈鹿、大象
和熊猫,我关掉电视,拨动电话盘。
“猫的事。”我对那小子说。
“猫?”
“养有一只猫。”
“猫又怎样?”
“不托付给谁没办法出远门。”
“那一带不是有好多猫旅馆么?”
“年老体衰。关进笼于,不出一个月就呜呼哀哉。”
传来指甲“嗑嗑”敲桌面的声响。“那么?”
“想寄养在你们那里。你们那儿院子大,寄养一只猫的空地总是有的吧?”
“难办呐!先生讨厌猫,院里又在招鸟。猫一来鸟就不上前了。”
“先生人事不省,猫又没机灵到可以捕鸟。”
指甲又敲几下桌子停下。“好吧。猫明早10点派司机去取。”
“猫食和大小便用的沙子准备好了。另外,猫食只吃一个牌子的,吃完请买同
样的。”
“具体的直接讲给司机可好?我想我以前也说过,我没有时间。”
“窗口只设一个,即使为了明确责任所在。”
“责任?”
“就是说,我不在期间猫要是没了或死了,即使找到羊,我也概不告诉的。”
“唔。”对方说,“也罢。虽说有点不着边际,但你作为生手,的确真有两下
子。我做记录,你慢慢讲。”
“请别喂肥肉,那会全部吐出来。牙齿不好,硬东西不成,早上一瓶牛奶和猫
食罐头,傍晚一把煮鱼干和肉或干酪条。大小便处请每天换沙,它讨厌不卫生。时
常泻肚,如果两天都不好,请到兽医那里拿药给它喝。”
如此言毕,倾听对方听筒另一端沙沙响起圆珠笔声。
“此外?”
“开始生耳虱了,每天请用沾拜橄榄油的棉球棒掏一次耳朵。它不高兴掏,乱
扭乱动的,小心别捅破耳膜。还有,如果担心抓伤家具,每星期请剪一次爪子。普
通指剪刀就可以的。跳蚤我想没有,但为慎重起见,最好不时用除蚤剂洗洗。除蚤
剂宠物商店有卖的。洗完后用毛巾好好擦干梳理,最后吹一下吹风机,否则会感冒。”
沙沙。“其他的?”
“就这么多了。”
对方对着电话机念了一遍记录下来的事项。记录很有条理。
“这回可以了吧?”
“可以了。”
“再见。”说罢,电话挂断。
周围完全黑了下来。我把零钱、香烟和打火机塞进裤袋,蹬上网球鞋,出门走
进常去的一家快餐店,要了炸鸡排和面包卷。端来之前,我边听布莱萨斯·约翰逊
的新唱片边喝啤酒。约翰逊唱完,换成彼尔·维萨斯。我边听彼尔·维萨斯边吃炸
鸡排。接着边听梅纳德·弗加逊的《星球大战》边喝咖啡。感觉上好像没怎么吃东
西。
咖啡杯拿走后, 我往粉红色电话机投3枚10元硬币,拨同伴家电话号码。他的
小学生长子接起电话。
“白天好!”我说。
“晚上好!”他纠正道。
我觑一眼表,是他正确。
稍后,同伴换上来。
“情况如何?”他问。
“现在说可以么?怕是正吃饭什么的吧?”
“吃饭倒正吃饭,没关系。反正也不是好饭菜,再说还是那边情况有趣。”
我把同那个黑西服男子的谈话简要说了一遍——大大的小汽车,大大的公馆,
行将就木的老人。羊则没有涉及。一来我不认为能使他相信,二来说起来太长。结
果,理所当然我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简直摸不着头脑。”同伴说。
“不能讲给你的。讲了要给你添麻烦。就是说你有家室……”我边说边在脑海
中推出他那分期付款尚未付完的3室1厅高级公寓和他的低血压妻子及其卖弄小聪明
的两个儿子,“问题就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
“总之明天就必须踏上旅途。 得离开很长时间,1个月或2个月或3个月,具体
的我也说不清楚,也可能再也不返回东京。”
“唔——”
“所以嘛,公司就请你一手负责。我抽身走开,不愿意给你添麻烦。工作基本
告一段落了,况且虽说是共同经营,重要部分都是你坐镇的,我多半是东游西逛。”
“可你不在,现场具体事情我弄不明白。”
“缩短战线,回到过去!广告啦编辑之类一律退掉,回到原先的翻译事务所去,
就像近来你说的那样。留下一个女孩,其余临时工全部辞退,用不着那么多人了。
作为退职金多付两个月工资,大概谁都不至于抱怨。事务所迁到更小的地方去。收
入减少,支出也减少。我不在不拿的那部分由你拿,对你来说没什么大变化。纳税
金也罢你所担心的剥削也罢,都要少许多。适合你的。”
同伴沉思良久。
“不成,”他说,“肯定顺利不了。”
我口叼烟找打火机,正找时女恃者擦火柴给点上了。
“不要紧的。我一直跟你一起干过来的,我说不要紧就不要紧。”
“和你两人没问题。”他说,“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人想干什么顺利干成的先例。”
“喂,听着,我不是叫你扩展事业规模,是叫你缩小。就是过去干的产业革命
以前的手工翻译。你一个女孩一个,外请五六个初稿翻译临时工和两个成手翻译。
不至于干不来吧!”
“你还不完全了解我。”
10元硬币“咔嗒”一声掉下,我又投入3枚硬币。
“我和你不同。”他说,“你可以一人单干。我却干不来。我不跟谁发牢骚、
商量,就前进不了。”
我捂住受话口叹息一声。车轱辘活。黑山羊吃掉白山羊的信,白山羊吃掉黑山
羊的信……
“喂喂!”
“听着呢。”我说。
电话另一端传来两个小孩围绕电视频道争吵的声音。
“想想孩子好了,”我试着说。这么展开虽不公正,但别无良策。“怎么好说
泄气话呢!你要是觉得不行,大家可就同归于尽了。要是对世界有怨言,就别生什
么小孩!好好工作,少喝什么酒!”
他长时间沉默不语。女侍者端来烟灰缸。我打手势要啤酒。
“的确如你所言。”他说,“努力就是,能否顺利没把握。”
“肯定顺利。 6年前不是一没钱二没门路踢打出来的么!”我把啤酒倒进杯子
说道。
“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有多么放心。”同伴说。
“过些天再打电话。”
“嗯。”
“在一起这么多年,谢谢了,很愉快的。”我说。
“事情办完回东京,再一起搭伙干!”
“是啊!”
随即我放下电话。
然而我不至于再重操旧业了, 这点他明白我也晓得。一起工作6年,这点事自
然心中有数。
我拿起啤酒瓶和杯子折回餐桌,继续自饮。
失业使我心情畅快起来。我正一点点简化。我失去了故乡,失去了青春,失去
了朋友, 失去了妻子,再过3个月29岁也将失去。到60岁时我究竟会怎么样呢?我
想了一会。但想也没用。一个月以后的事都无从预料。
我回到家,刷牙,换睡衣,上床继续看《夏洛克家庭事件簿》。11点,熄灯睡
觉。睡得很香,一觉睡到天亮。
8.沙丁鱼的诞生
上午10点, 那辆潜水艇一般笨头笨脑的车停在公寓楼门口。从3楼俯视,与其
说是潜水艇, 看上去更像扣在地上的金属甜饼干模具,大约可压出足够300个小孩
吃两个星期的巨型甜饼干来。我和她靠着窗框往下看车看了半天。
天空晴朗得有些令人不快,使人联想起战前表现主义电影中的场面。高空中飞
行的直升机渺小得近乎不自然。万里无云的天空犹如被切去眼睑的巨大眼睛。
我把房间的窗扇全部关好锁定,电冰箱切断电源,查看一遍煤气闸。洗涤物已
全部收回,床盖上床罩,烟灰缸洗了,洗脸间数量繁多的药瓶归拢得整整齐齐。两
个月的房租提前付了,报纸也打招呼中止了。从门口望去,无人房间静得有点别扭。
我边望房间边想在这里度过的4年婚姻生活, 想我同妻之间本有可能生的孩子。电
梯门开了,她招呼我。我把铁门关上。
等我们的时间里,司机用于布忘我地擦拭车前窗玻璃。车依旧无半点污痕,在
阳光下闪闪生辉,异常耀眼,仿佛只消手一碰,皮肤就会出现症状。
“早上好!”司机说。还是那天那个富有宗教意味的司机。
“早上好!”我的女友说。
她抱着猫,拎着装有猫食罐头和猫便用沙的纸袋。
“好天气啊!”司机抬头望天,“怎么说呢,简直晴得透明。”
我们点头。
“晴到这个程度,上帝的旨意大概容易传到吧?”我说。
“没那回事。”司机笑眯眯应道,“旨意已在万物之中。花里石头里云絮里…
…”
“车呢?”她问。
“车里也有。”
“可车是工厂制造的嘛。”我说。
“不管谁制造的,上帝的意志都要进入万物之中。”
“像耳虱那样?”她问。
“像空气那样。”司机纠正。
“那么说,比如沙特阿拉伯生产的汽车有真主进入里边了?”
“沙特阿拉伯不生产汽车。”
“真的?”我问。
“真的。”
“那么,美国生产的汽车出口到沙持阿拉伯,有什么神进到里边呢?”女友问
道。
问得很难。
“对了,要讲一下猫的事。”我解围道。
“多可爱的猫啊!”司机如释重负他说。
其实猫决不可爱,甚至莫如说处于可爱的对立面。毛像磨损的地毯一样沙沙拉
拉, 尾巴尖弯成60度角,牙齿发黄,右眼3年前受伤仍不住流脓,如今几乎已开始
丧失视力,能否认清是运动鞋还是马铃薯都是疑问。脚掌如同干硬干硬的水泡,耳
朵宿命般地附有耳虱,由于年纪的关系每天要放20个屁。它像放在下坡路上的保龄
球沿着70年代后半期的斜坡迅速跌向深谷。况且连名字也没有一个。我不清楚没有
名字这点是会减少猫的悲剧性还是相反。
“乖乖!”司机向猫说道,但毕竟没有伸手,“叫什么名字呢?”
“没有名字。”
“那么平时怎么称呼呢?”
“不称呼。”我说,“只是存在。”
“问题是它并非一动不动,而是由意志驱动的吧?由意志驱动的东西没有名字,
总觉得有些奇怪。”
“沙丁鱼也受意志驱动,可谁也没给它取名字嘛!”
“可沙丁鱼同人之间没有情感交流,况且叫名字它也理解不了。当然喽,取名
是人的自由。”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同人进行情感交流且有听辨能力的动物是具有被赋予名
字的资格的,是吧?”
“是那么回事。”司机自以为是地点几下头,“如何,我随便给取个名字可以
么?”
“完全可以。取什么名字?”
“沙了鱼怎么样?因为这以前它等于被作为沙丁鱼来对待的。”
“不坏。”我说。
“是不坏吧?”司机露出得意。
“你看呢?”我问女友。
“不坏。”她也赞成,“天造地设似的。”
“沙丁鱼在此!”我说。
“沙丁鱼,过来!”司机抱过猫。猫怯生生地咬司机手指,继而放了个屁。
司机开车把我们送去机场。猫在助手席上老老实实蹲着,不时放屁,这从司机
不时开一下窗户即可知道。路上我提醒他如何关照猫——掏耳方法、出售粪便除臭
剂的商店、投食量等等。
“请您放心,”司机说,“注意爱护就是,毕竟是我给它命名的嘛。”
路面空得很,车如产卵期溯流而上的大马哈鱼向机场一路疾驰。
“为什么船有名,而飞机没名呢?”我问司机,“为什么只叫971航班或326航
班,而不分别命名为‘铃兰号’或‘雏菊号’什么的呢?”
“肯定与船相比数量大多的缘故,大批量生产的玩意儿。”
“是吗?船也算大批量生产的么,数量比飞机还多。”
“不过,”司机停顿数秒,“作为现实问题,东京城里的公共汽车也是不可能
一一命名的。”
“公共汽车要是一一命名该多有意思!”女友插进来。
“但那样一来,乘客岂不是要挑肥拣瘦?比如从新宿去千驮谷,要乘‘羚羊号’
而不坐‘骡子号’。”司机说。
“你说怎么样?”我问女友。
“的确,是没人坐‘骡子号’。”女友回答。
“那一来‘骡子号’司机就可怜了。”司机做司机式发言,“而‘骡子号’司
机是没有罪过的。”
“是的是的。”我说。
“是啊,”女友说,“可‘羚羊号’仍是可以乘的。”
“喏,”司机说,“问题就在这里。船所以有名字,是大批量生产之前约定俗
成沿袭下来的。原理上同给马取名是一回事。所以,当做马来使用的飞机就是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