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奇人怪事(1)
一身黑西服的秘书在椅子坐定,一声不响地看着我。那视线既不是在左右审视,
又不是在上下扫描,也并非尖锐得足以穿透身体,温度不冷也不热,甚至冷热之间
也不是——视线中不含有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感情。仅仅是在看我而已。是否看我
身后的墙壁亦未可知。但墙壁的前面有我,归根结底是在看我。
他把茶几上的银烟盒拿在手上,打开盒盖,捏出一支没带过滤嘴的烟,指甲往
一头弹了几弹齐,用打火机点燃,朝斜对面吐了口烟,之后把打火机放回桌面架起
二郎腿。这时间里视线丝毫没有移动。
此人与我的同伴讲述的一模一样。衣着整齐得过分,脸庞端庄得过分,手指修
长得过分。假如没有切成锐角的眼睑和玻璃工艺品般冷冰冰的瞳仁,保准给人看成
同性恋者。但由于眼睛的关系,此君连同性恋者都不像,什么都不像,不同任何人
相似,不容人产生任何联想。
细看之下,瞳仁呈不可思议的颜色。黑中带有茶色,又约略掺进些许蓝,且左
右掺的程度不一样,简直就像左右各想其事,手指在膝头不住地动。我产生一种强
烈的错觉,以为那十指马上就要离开他的手朝我这边走来。莫名其妙的手指。那莫
名其妙的手指慢慢伸向茶几,碾死大约减少了分之一的烟。冰块在玻璃杯里融化了,
透明的水混入葡萄汁,混得很不均匀。
房间笼罩在无可言喻的沉默中。走进大房间时常遭遇类似的沉默。较之房间的
大,沉默更来自其中人数的少。然而占据这个房间的沉默,其质则又有所不同——
它是那样地滞重,有一种强加于人的味道。记得过去我曾在哪里体验过这样的沉默,
而具体想起却花了一点时间。我像翻动旧影集似的捋着记忆,想了起来:原来那是
笼罩垂危病人的沉默,里边蕴含无可回避的死的预感。空气总好像弥漫着灰尘,带
有别样的意味。
“都要死,”他依然凝视我静静说道,一副像是完全把握了我心理活动的口气,
“谁都要死,早早晚晚。”
如此言毕,对方再次陷入令人窒息般的沉默。蝉鸣不止。它们拼命地磨擦身体,
力图唤回行将逝去的季节。
“对于你,我准备最大限度地坦诚相告。”他说。说法好像在直译什么公文,
用词和语法固然确切无误,但语言缺乏活气。“但坦诚相告同如实相告又是两个问
题。坦诚与如实的关系,好比船头与船尾的关系。先显露坦诚,后现出真相。其时
间差同船大小成正比。庞大事物的真相是不易显露的,有时甚至要等到我们生命终
止之后才好歹露出。所以,即使我不向你出示真相,也并非我的责任和你的责任。”
我没有办法回答,遂默然不语。对方见我默然,继续说道:
“特意请你来,是为了把船开向前去,我和你开。双方坦诚交谈,一步步接近
真相。”他就此打住,清下嗓子,瞥一眼自己沙发扶手上的手。“但这么说未免过
于抽象,所以从现实问题开始好了——就是你制作的PR刊物问题。此事已经听说了
吧?”
“听说了。”
对方点点头,停顿片刻,之后继续下文:“对此我想你恐怕也很意外。自己辛
苦制作的东西被弃若敝屣,任何人心里都不会好受。而那若是一种生活手段,就更
加如此。现实损失也很大嘛,是吧?”
“是的。”我说。
“我想就现实损失这点听一下你的说明。”
“我们这种工作,现实损失无可避免。做好的东西仅仅因广告商一时心血来潮,
而被退回的时候也是有的。而那对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所以
为了避免损失,我们百分之百顺从广告商的意向。说得极端一点,杂志的每一行都
是同委托人一起敲定的。我们便是这样力求避开风险。工作是没多大意思,可我们
缺乏财力,而且单枪匹马。”
“大家也都是从那种地方爬上来的。”对方安慰我说,“啊,这个暂且不说了。
你的意思是否可以解释为你的公司由于我掐死你的杂志而在财务上蒙受了相当大的
损失?”
“正是。已经印刷制本了,纸费和印刷费必须在一个月内支付,还有外约稿的
稿费。金额虽然不过500万左右,但不巧的是我们是打算用来偿还贷款的——1年前
我们咬牙进行了设备投资。”
“知道的。”他说。
“另外还有同广告商的日后合同问题,我们处于弱者地位,广告商又不愿意同
惹过麻烦的代理店打交道。我们同生命保险公司签定了发行PR刊物一年的合同,倘
若此次纠纷致使合同作废,我们公司实质上将整个覆灭。虽说公司小,又没什么门
路,但信誉不错,是靠口碑发展起来的。一旦信誉受挫,只有坐以待毙。”
我说完对方也一声不响地看我的脸。稍后开口道:“你说得非常坦诚,我们的
调查结果也是如此,这点我表示欣赏。那么,如果我劝说保险公司无条件支付作废
杂志所需费用并且今后继续履行合同,事情会怎么样呢?”
“往下不存在任何问题。无非带着何以至此的朴素疑问重返单调的日常工作。”
“而且,另付报酬也未尝不可。只要我在名片背后写上一句,你的公司即可拿
到10年份额的事情做,并且不是散发传单式的。”
“总之就是交易啰?”
“好意的交换。我向你的搭档好意提供了PR刊物停止发行的情报。你若对此表
示出好意,我也待你以好意——希望你能这样理解。我的好意是伴随着实惠的。你
也总不至于同脑袋迟钝的醉鬼永远合作下去呢?”
“我们是朋友。”我说。
小石子落入无底深井般的沉默持续片刻。石子落抵井底需30秒。
“也罢,”对方说,“那是你的问题。我相当详细地调查了你的经历,还是满
有意思的。人这东西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现实性平庸的,一类是非现实性平庸
的。你显然属于后者。这点你最好记住。你的命运也将是非现实性平庸的命运。”
“记住就是。”我说。
他点下头。我把冰已融尽的葡萄汁喝去一半。
“那么谈具体的好了。”他说,“关于羊的。”
对方动了动身体,从信封取出一张大幅黑白照片,对着我放在茶几上。房间中
似乎多少挤进一点现实空气。
“这是你们杂志刊载的照片。”
没用底片而只是直接放大杂志图片便弄得如此清晰,实在令人吃惊。想必用的
是特殊技术。
“据我了解,照片是你个人从哪里弄到手,用在杂志上的,不错吧?”
“不错。”
“据我们调查, 照片是在此前6个月内由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拍摄的。照相机是
廉价的袖珍型。 不是你拍的。你有一架单透镜尼康,应该拍得更好。这5年你也没
去北海道,是吧?”
“是不是呢?”我说。
“唔。”对方沉默一会,仿佛在鉴定沉默的质量。“也罢,我们需要的是三个
情报:你是在何处从何人手中取得这照片的,到底以何目的将这蹩脚照片用在杂志
上的?”
“无可奉告。”我干脆得自己都有些吃惊,“新闻工作者有保守消息来源的权
利。”
对方紧紧盯视我,用右手中指碰了碰嘴唇。反复碰几次后,手又放回膝头。沉
默又持续了一阵。但愿哪里有布谷鸟鸣叫。但当然没有布谷鸟叫。布谷鸟傍晚不叫。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只要我有意,足可以使你们公司关门大吉。那一
来,你也就谈不上是新闻工作者了。当然喽,我是说假定你现在编造的无聊小册子
和无聊传单也算是所谓新闻工作的话。”
我再次考虑布谷鸟。布谷鸟何以傍晚不叫呢?
“并且,有几种办法可以让你这样的人开口。”
“或许如此。”我说,“可是那需要时间,不到时间我不会开口。即使开口也
不会全部道出。而你又不晓得多少算是全部,不对吗?”
一切都是虚张声势,然而一发命中。随之而来的不安稳的沉默,告诉我得分的
是我。
“和你交谈很有趣,”对方说,“你的非现实性有一种悲凉况味。算了算了,
谈别的吧!”他从衣袋掏出放大镜,放在茶几上,“仔仔细细看一看这照片。”
我左手拿照片,右手拿放大镜慢慢细看。几只羊头朝这边,几只羊朝另一个方
向,几只羊兀自吃草。感觉上仿佛没上来气氛的同窗会的速成照片。我一只只数羊,
看草的丰茂,看远处的白桦,看更远处的山峦,看天空悬浮的云。无任何异常。我
从照片和放大镜上抬起眼睛注视对方。
“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之处?”他问。
“没看出。”我说。
对方倒也没显得怎么失望。
“你在大学大概是学生物的吧?”他问,“对于羊知道多少呢?”
“等于一无所知。我学的几乎全是专业性质的,派不上用场。”
“说说看,知道多少说多少。”
“偶蹄目,食草,群居性。大约明治初期传入日本,用于产毛和食肉——也就
这么多。”
“是那样的。”他说,“只是要纠正一个小地方:羊传入日本不是明治初期,
是安政①年间。而在那之前,如你所说日本是不存在羊的。也有说法认为平安时期
就已从中国传入。即便实有其事,后来也在哪里灭绝了。所以明治维新以前大多数
日本人都不曾看过羊这种动物,也谈不上了解。尽管它也在十二支里边,算是较有
名气的,但谁都不晓得羊到底是怎样一种动物。不妨说,当时人们以为羊差不多和
龙和莫同属想象中的动物。事实也是如此,明治以前日本人画的羊全都是莫名其妙
的玩意儿,可以说,同H.6.威尔斯对于火星人的了解差不多一个程度。”
① 日本年号,1854~1860。
“即使今天,日本人对于羊的认识也是极其浮浅的。总之,从历史上看,羊这
一动物一次也没有在生活层面上同日本人有过关系。羊被国家从美国引进、饲养,
并被弃之不理。这便是羊。战后由于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可以自由进口羊毛羊
肉。因此日本养羊几乎无利可图。不觉得羊够可怜的?说起来,这也就是日本现代
本身。”
“当然,我并不想向你宣讲日本现代的空虚性。我要说的只是两点:一点是日
本直到幕府末期想必都不存在一只羊;另一点是其后进口的羊逐只受到政府的严格
检验。知道这两点的含义吗?”
这是在问我。“是要一一把握日本存在的羊种吧?”我说。
“正是。补充一点,和赛马会上用的马同样,羊的关键也在于配种。因此日本
的羊几乎都可以简单上溯到几代之前,即是被彻底管理的动物。杂交也可以一一把
握。没有走私。因为不存在特意走私羊的好事者。就羊种来说,有食用羊、西班牙
美利奴羊、科沃特羊、中国羊、休罗普沙羊、科利德尔羊、切维奥特羊、罗马诺夫
斯基羊、奥斯特夫里加羊、博达列斯塔羊、罗幕尼马苏羊、林肯羊、道塞特荷羊、
萨沃克羊,大体这个程度。所以,”对方说,“希望你再好好看一遍。”
我再次把照片和放大镜拿在手里。
我把放大镜对准前排右数第3只羊,又看两边的羊,然后重新看右数第3只羊。
“这回看出什么了?”他问。
“种类不同。”我说。
“这就是了。 除去右数第3只羊,其余都是普通的萨沃克种。只此一只不同。
比萨沃克短粗壮实得多,毛色也不一样,脸也不黑。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要远为
强健有力。这照片我给几个绵羊专家看过。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日本不存在这样的
羊,甚至世界上也不存在。所以,你现在是在看不可能存在的羊。”
我拿放大镜重新观察右数第3只羊。 细看之下,原来背部正中间那里有污痕,
颜色很浅,犹如滴落的咖啡点。由于十分模糊不清,看上去既像胶片的伤痕,又仿
佛眼睛的错觉。说不定真的是谁把咖啡洒在羊背上。
“背部好像有浅色污痕。”
“不是污痕,”对方说,“是星状斑纹。和这个比较一下。”
他从信封取出一张复印件直接递到我手上。上面画的是羊。似乎用深色铅笔画
的,空白处有黑色指痕。总体上很稚拙,但有一种颇能打动人的东西。细小部位画
得异常认真。我交替看着照片上的羊和画上的羊。显然是同一只羊。画上的羊背有
星状斑纹,同照片上的羊的污痕两相呼应。
“再瞧这个!”说着,对方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我。是法国特制的银烟具,
沉甸匈的,上面刻有和我在车上见到的同样的羊,背上清楚地带有星状斑纹。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2.奇人怪事(2)
“刚才我对你谈到平庸,”他说,“但并不是指责你的平庸。简单说来,正因
为世界本身是平庸的,所以你也才平庸。你不这么认为?”
“不明白。”
“世界是平庸的,这点毫无疑问。如此说来,莫非世界一开始就是平庸的不成?
不然。世界原本是混沌的,而混沌并非平庸。平庸始于人类生活和生产手段的分化。
卡尔·马克思通过对无产阶级的界定而将平庸固定下来。唯其如此,斯大林主义才
同马克思主义一脉相承。对马克思我是肯定的,因为他是记得原始混沌的少数天才
之一。在同样意义上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也持肯定态度。然而我不承认马克思主义,
那实在太平庸了。”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音。
“我现在谈得非常坦诚,算是我对你刚才坦诚的回报。往下我将对你怀有的所
谓朴素疑问做出答复。不过,在我答复结束的时候,恐怕留给你的选择余地将是极
其有限的了,这点希望给予谅解。简言之,是你把赌注抬起来的。听清楚了?”
“没别的办法吧!”我说。
“现在,这座公馆中有一个老人奄奄一息。”对方说道,“原因很清楚:脑袋
里有个极大的血瘤,大得足以使脑袋变形。你对脑医学知道多少?”
“基本一无所知。”
“简单说来就是血炸弹。血流受阻,畸形隆起,就像吞进高尔夫球的蛇。一旦
爆炸,脑的功能即终止。然而又不能做手术。因为稍一刺激就会爆炸。说得现实些,
唯有等死而已。或许一周死去,也可能要一个月,无人知晓。”
对方噘起嘴唇徐徐吐气。
“死并没有什么奇怪,毕竟年迈之人,病名也已清楚。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活
到现在。 ”他继续道,“大约42年前的事了。最初发现这个血瘤的是为A级战犯检
查健康状况的一个美国军医,时间是1946年秋,东京审判即将开始之前。发现血瘤
的医生目睹调X光照片深受震动。 为什么呢?因为脑袋里带有如此之大的血瘤的人
居然活着且活着比正常人还精力充沛——这一现象已远远超除医学常识。于是他被
从巢鸭转入当时作为军队医院接收的圣路加医院,接受详细检查。”
“检查持续了1年, 最后什么也没搞清——除了什么时候死都无足为奇和活着
本身便不可思议这两点之外。那以后他也没有任何不适,继续活得神气活现,头脑
运转也完全正常。原因不得而知。盲点!理应死去之人却活着到处行走。
“不过,几个小症状是搞清了:每隔40天发生一次剧烈的头痛,一次痛三四天。
据本人说,头痛始于1936年,估计是血瘤发生期间。由于实在痛不可耐,痛时曾服
用止痛药,坦率他说就是大麻。大麻的确可以缓解痛苦,却又带来奇妙的幻觉。那
是高度浓缩了的幻觉。具体情形只有本人才知道。但不管怎样,滋味肯定并不好受。
关于幻党的具体记录全部留在美军那里,是医生详细记述下来的。我曾非法弄到手
读了几次。尽管是以事务性笔调记载的,但仍令人不寒而栗。将其作为幻觉实际定
期体验并能忍受得住的人大概几乎是没有的。
“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幻觉也不明白。推测是有一种血瘤周期性释放的能量,
头痛是肉体对它的反应。而当反应壁拆除之时,能量便直接刺激脑的某一部分,结
果产生幻觉。当然,这仅仅属于假设。对这一假设美国军部也怀有兴致,开始彻底
调查。是由情报部门主持的绝秘调查。至于美国情报部门何以对一个人的血瘤进行
调查,至今仍不清楚。但可以设想有这样几个可能性:第一个可能性是借调查之名
听取属于敏感范畴的情况,也就是把握中国大陆的谍报网和鸦片网。因为,由于蒋
介石的节节败退美国正步步失去在中国的门路,从而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先生掌握的
网络。毕竟不便就此正式问讯。事实上,先生经过这一系列调查之后,未经审判就
被释放出来。不难认为其中有秘密交易——情报与人身自由的交换。
“第二个可能性是企图澄清他作为右翼头目的古怪性格同血瘤之间的关系——
等会儿再对你说明——这是个很有趣的构想。但终归我想他们什么也没弄明白。活
着本身都已不可思议,又怎么能明白那种情况呢?除非解剖。所以,这也是个盲点。
“第三个可能性是有关洗脑的。设想通过给脑以一定的刺激波来找出特定的反
应。当时这种做法很流行。事实表明,美国当时成立了那种洗脑研究小组。
“至于三个可能性之中情报部门主要着眼于哪一个,还不清楚。从中得出怎样
的结论也不清楚。一切都已埋葬在历史沉积层里。知道真相的唯独美军上层少数人
和先生自己。先生迄今没向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提起此事,以后恐也不会提起。所
以,现在我向你说的不外乎一种推测。”
说到这里,对方轻轻咳嗽一声。我已全然闹不清进这房间已过去多长时间。
“但是,关于血瘤发生期,也就是1936年的情况,知道的稍许详细一点。1932
年冬先生因涉及政要暗杀计划而被关进监狱。 铁窗生活一直持续到1936年6月。这
个有监狱正式记录和医务记录,先生有时也跟我们谈起。扼要说来是这样的:先生
入狱不久就得了严重失眠症,严重得已达到极为危险的地步,而不是一般性失眠,
三四天有时甚至近1星期都一觉不睡。 当时的警察不让政治犯睡觉以迫使其但白,
尤其先生牵涉到皇道派与统制派的抗争,审讯格外严厉。犯人一要入睡,就泼水,
用竹刀殴打,用强光照射,从而把犯人的睡眠弄得支离破碎。如此折腾几个月,多
数人都要报销。睡眠神经给破坏掉了,或死,或发狂,或严重失眠。先生走的是最
后一条路。失眠症彻底消除是1936年春,即同血瘤发生为同一时期。对此你怎么看?”
“极端失眠以某种缘故阻碍脑血的运行,以致形成血瘤——是这样的吧?”
“这是最为常识性的假设,外行人也想得到。美国军医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但
仅此是不充分的。我认为这里边缺少一个重要元素,而血瘤现象恐怕是那一元素的
从属物。因为长血瘤的还有几个人,他们并没有这样的症状。并且仅这样解释也无
法证明先生何以继续生存。”
他讲的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还有一点,血瘤上面有个奇特的现象:先生以1936年春为界判若两人。那以
前先生总的说来只是个平庸的现行右翼分子,生于北海道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排行
第三,12岁离家去朝鲜,因不顺利又返回国内加入右翼团体。充其量不过血气方刚,
动不动舞一一通日本刀,字恐怕都认不得几个。可是1936年夏出狱之时,先生在所
有方面一跃成为右翼首领。他具有左右人心的超凡性,周密严谨的逻辑性,唤起狂
热反响的讲演才能,以及政治远见,决断力,尤其有了以民众弱点为杠杆驱动社会
的能力。”
对方吁了口气,轻咳一声。
“诚然,他那作为右翼思想家的理论和对世界的认识是不堪一击的。但这个无
足轻重。问题在于多大程度上组织实施,就像希特勒将生活圈和优等民族等不堪一
击的思想以国家规模付诸实施那样。但先生没走那条路。他走的是后路——幕后之
路。他不登台表演,而从背后驾驭社会。为此他于1937年去了中国大陆。不过算了,
还是回到血瘤上来。我想说的是:血瘤发生期同他奇迹般地实现自我变革的时间完
全一致。”
“按照你的假设,”我说,“血瘤同自我变革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而是说有
一个位置上平行的、谜一样的元素在里边?”
“你的理解能力实在非比一般,”他说,“简洁明快!”
“那么羊是在哪里参与的呢?”
对方从银制烟盒里取出第二支烟, 用指甲弹齐一端, 衔在嘴上。没有点火。
“按顺序来。”他说。
滞重的沉默持续有顷。
“我们构筑了一个王国。”对方说,“一个强大的地下王国。我们控制所有东
西,政界、财界、舆论界、官僚集团、文化,以及其他你所想象不到的东西,甚至
敌对者都在我们的网内。从权力到反权力,无所不包。而其大多数却连受控于我们
这点都未意识到。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十分老好巨猾的组织。而这组织是战后先生
一个人创建的。也就是说,先生一个人控制着国家这一巨大轮船的船底。他一拨塞,
船就沉没。乘客们笃定在不明所以的时间里葬身鱼腹。”
他点燃烟。
“但这组织有个极限:国王的死。国王一死,王国就上崩瓦解。为什么呢?因
为王国是靠一个天才的天资构筑并维持下来的。按我的假设,是靠谜一样的元素构
筑并得以维持的。一旦先生归西,一切寿终正寝。因为我们的组织不是官僚组织,
是以一个大脑为顶点的一架机器。这里有我们组织的意义,有它的弱点,或者说有
过。先生一死,组织迟早分裂,如同被大火包围的布尔哈拉宫殿那样覆没于平庸之
海。谁都做不了先生的继承人。组织将被分割,就好像拆毁庞大的宫殿而在遗址上
面建起林立的公寓,成为均衡与概率的世界,不知意志为何物。也许你认为这是对
的,分割是对的。可你想想看,整个日本变成一马平川,没有山没有海洋役有湖泊,
唯独均衡的公寓鳞次栉比——这难道是对的吗?”
“不明白,”我说,“如此设问本身是否合适都不明白。”
“你是聪明人,”说着,他在膝头叉起十指,指尖缓缓打着拍子。“公寓当然
是比喻。说得准确些,组织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前进,一部分使之前进。此外当
然还有发挥种种职能的部分,但大致分来,我们的组织是靠这两部分得以存在的。
其他部分几乎无任何意义。前进部分称为‘意志部分’,使之前进部分称为‘收益
部分’。人们议论先生时提出的只是这‘收益部分’。‘意志部分’谁都不感兴趣。
因为无人理解得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分割的含义。意志无法分割,或者百分之百继
承,或者百分之百消失。”
他手指依然在膝头缓缓打着拍子。此外一切都与开始时相同。无可捉摸的视线,
冷冰冰的眸子,没有表情的端庄的脸。脸始终以同一角度对着我。
“所谓意志是什么呢?”我试着问。
“统率时间统率空间统率可能性的观念。”
“不懂。”
“当然不懂,任何人都不懂。唯独先生本能地理解它。说得极端些,是自我认
识的否定。只有在这里完全的革命才能实现。换个你们也容易理解的说法:一场劳
动包含资本、资本包含劳动的革命。”
“听起来好像幻想。”
“正相反。认识才是幻想。”他斩钉截铁。“当然,我现在口中的只是语言。
而无论怎样罗列语言都根本不可能向你述说先生怀有的意志的形态。我的说明仅仅
是以另一种语言性关联表示出我同那一意志之间的关联。这也关系到对语言的否定。
当个人认识同进化连续性这两根西欧人文主义支柱失去意义的时候,语言的意义也
不复存在。存在不是作为个体存在,而是作为混沌状态存在。你这一存在就不是独
立独特的存在,而不过是混沌罢了。我的混沌是你的混沌,你的混沌是我的混沌。
存在就是交流,交流即是存在。”
房间似乎陡然变得奇冷,而我身旁备有一张暖床,有人诱我到床上去。这当然
是错觉。时值9月,外面仍有无数秋蝉鸣噪不已。
“你们在60年代后半期开展的或准备开展的意识扩大化,因其植根于个体故而
一败涂地。也就是说,倘若个体质量未变,而仅仅一味扩大意识,那么最后等待你
们的只能是绝望。我所说的平庸即是这个意思。不过,恐怕无论怎么解释你都不会
理解。况且我也不是在寻求你的理解,只是尽力坦诚相告罢了。”
“刚才递给你的那幅图,”他说,“是美国陆军医院医务记录的复印件。日期
是1946年7月27日。那是先生应医师要求亲笔绘制的——作为记述幻觉作业的一环。
事实上,根据医务记录,这只羊以非常高的频率出现在先生的幻觉中。以数字说,
大约80%,也就是5次中有4次有羊出现。而且不是普通羊,是这背部带星纹的栗色
羊。
“另外,这打火机上刻的羊徽是先生自1936年以来作为自己的印记一直使用的。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羊徽同医务记录上的羊图完全一致,并且同你现在手中照片上
的羊也一模一样。你不认为这是个十分有趣的事实?”
“不会是巧合吧?”我说。我打算尽可能说得听起来很轻松,但效果并不理想。
“还有,”对方继续道,“先生热心搜集了国内外大凡关于羊的所有资料和情
报,每星期都要花很长时间亲自确认一次从日本国内出版的所有报刊上剪辑的关于
羊的报道。我一直帮他做这件事。先生热心得很,简直像在搜寻什么似的。卧床不
起之后,我便极为私人性质地继续这项作业。对此我非常感兴趣。到底会出现什么
呢?结果你出现了。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巧合。”
我掂了掂手中打火机的重量。重量委实令人惬意。既不太重,也不过轻。世上
竟有这等重量。
“先生为什么如此热心地寻找羊,原因你可明白?”
“不明白。”我说,“还是问先生来得快吧?”
“能问早问了。先生近两个星期昏迷不醒,估计再不会清醒过来。一旦先生亡
故,背上有星纹的羊的秘密也就永远埋葬在黑暗中。而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
受。不是出于个人得失,是为了更大的大义。”
我打开打火机盖,推砂轮点火,又合上盖。
“你大概觉得我的话荒唐无聊。或许那样,或许真的荒唐无聊。我只是希望你
理解一点:剩给我们的除此无他。先生死去,一个意志死去,意志周围的一切也将
死绝。剩下来的唯有可以用数字计算的东西。此外一无所剩。所以现在我想找到那
只羊。”
他第一次闭了几秒眼睛,闭目沉默。“说一下我的假设,无论如何只是假设—
—不中意忘掉就是——我认为正是那只羊构成了先生意志的原型。”
“好像在说动物形小甜饼。”我说。
对方未予理会。
“羊大约已进入先生体内。估计是1936年进入的。那以后羊在先生体内住了四
十多年。那里肯定有草场,有白桦林,恰如那张照片上的。你以为如何?”
“作为假设甚是有趣。”
“特殊羊!非常·特殊的。羊!我想找出它,为此需要你的协助。”
“找出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我恐怕是无可奈何。我若做什么,对我来说实在大力
不胜任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亲眼确认那东西的消失。如果那只羊有什么需求,我
准备竭尽全力。因为先生一旦故去,我的人生几乎再没什么意义可言。”
接下去他一阵默然。我也默然。只有蝉仍在叫。傍晚的风吹得庭园树木的叶片
簌簌作响。房间里依旧寂寂无声。死之粒子恰如防不胜防的传染病满房间飘移。我
在眼前推出先生脑袋里的草场,草枯羊逃后的荒漠的草场。
“再说一遍:希望你告诉我照片是怎样到手的。”对方说。
“不能告诉。”我回答。
他叹口气:“我以为我对你是开诚布公的,所以希望你也坦诚相告。”
“从我的角度不可能讲出。我一讲出,有可能给送我照片的人带来麻烦。”
“那么说,”对方道,“你是有足够的证据认为在羊上面会给那个人带来某种
麻烦了?”
“证据谈不上,只是那么觉得罢了。里边有什么名堂——听你述说时我一直有
这个感觉。是有什么名堂。这类似一种直觉。”
“所以不能讲。”
“是啊,”我略一沉吟,“在麻烦方面我多少是个权威,也熟知给人添麻烦的
方法——这点不亚于任何人。所以生活中尽量注意不给人添麻烦。但终归却因此给
人添了更多麻烦。怎么折腾都一回事。虽说如此,一开始却不能那样做。这是原则
问题。”
“我不大明白。”
“就是说,平庸是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的。”
我叼起烟,用手中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心里多少舒但一点。
“既然不愿意讲,不讲也可以。”对方说,“但你要把羊找到,这是我们最后
的条件。从今天算起两个月内如果你找到了羊,我们按你说的数目付给报酬。但若
找不到,你的公司和你就彻底玩完。可以吗?”
“只好如此!”我说,“不过,要是一切都源于某种误解,压根儿就不存在背
部带星纹的羊呢?”
“结果也是一样。对你也好对我也好,或找到羊或找不到,二者必居其一,没
有中间道路。我也有些不忍,但反正正如刚才所说是你把赌注拾起来的。既然拿了
球,就只能跑到终点——纵使没有终点。”
“也罢。”我说。
对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墩墩的信封放到我面前:“做费用好了。不够来
电话,马上追加,有什么疑问?”
“疑问没有,感想倒是有的。”
“什么感想?”
“总体上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但从你口中听来,又好像有某种真实性。今天
的话即使我说出去也肯定没人相信,我想。”
他稍稍扭起嘴角,未尝不可视为笑意。“明天就开始行动!刚才说了,今天算
起两个月。”
“事情没那么容易。两个月可能解决不了,毕竟从广袤无边的大地上找出一只
羊。”
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视我的脸。给他盯视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空荡
荡的游泳池,池里又脏又有裂缝,不知明年能否使用。他一眨未眨地足足看了我30
秒,之后慢慢开口道:
“可以走了。”
的确该走了。
3.汽车及真司机(2)
“回公司?还是去哪里?”司机问。还是来时那个司机,但比来时多少和蔼些。
肯定属于和人容易混熟那类性格。
我在宽大的座席上尽情舒展四肢,考虑去哪里合适。不打算回公司。一想到要
向同伴一五一十解释一番就觉得头痛——到底该怎样向他解释呢?何况我正是休假
之身,却又没心思回家,总觉得最好在回家之前看一下地道之人用两条腿地道行走
的地道世界。
“新宿西口。”我说。
也是因为黄昏的关系,通往新宿的道路塞车塞得一塌糊涂。过了某一临界点,
车便如抛锚一般几乎寸步难移,感觉上就像在波涛的摇撼下移动几厘米。我想了一
会地球自转的速度。这条公路究竟以多少公里的时速在宇宙中旋转呢?我在头脑中
大致计算出概数。但不知道较之游乐场的空中飞车是快还是慢。我们不大知晓的事
情委实大多了。似懂非懂罢了。倘有宇宙人来我这里问我赤道以多少公里时速旋转,
我将异常狼狈, 就连星期二之后为何是星期三恐怕都答不上来。 他们笑我不成?
《卡拉马佐夫兄弟》 和《静静的顿河》我分别读了3遍,甚至《德意志意识形态》
也读了一遍。圆周率都能数到小数点以下16位。这样他们也还要笑我?大概会笑的,
且笑得要死。
“不听听音乐什么的?”司机问。
“好啊。”我说。
车内流淌出肖邦的叙事曲,酝酿出一种婚礼大厅休息室般的气氛。
“我说,”我问司机,“知道圆周率?”
“就是3.14那玩意儿吧?”
“嗯。小数点以下能说出几位?”
“32位。”司机无所谓似的说,“再往下把握不大。”
“32位?”
“是的。有个记的办法。那又怎么?”
“啊,不怎么。”我泄气他说,“没什么的。”
随后我们听了一会肖邦,车往前开了十来米。四周的小汽车司机和公共汽车上
的乘客一个劲儿打量我们乘坐的这辆怪物车。虽说知道由于窗是特殊玻璃从外面看
不到里面,但给他人这么盯视起来,仍然不是个滋味。
“真够紧张的。”我说。
“是啊,”司机应道,“不过正如没有不亮的黑夜,不完的交通堵塞也是没有
的。”
“那自然。”我说,“可你觉得着急的时候也是有的吧?”
“当然有。着急,甚至气恼,尤其有急事的时候,但我尽量把一切都看作是施
加给我们的考验。就是说,着急等于自己的败北。”
“你这关于塞车的解释听起来满有宗教意味。”
“我是基督教徒。教堂是没去,但一直是基督教徒。”
我“唔”了一声,“可是,身为基督教徒同身为右翼大头目司机,这两点不矛
盾吗?”
“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在我以前见过的人当中,先生是仅次于上帝的人物。”
“见过上帝?”
“那还用说。每晚都打电话。”
“但是,”我有点困惑,脑袋又开始混乱,“但是,大家都给上帝打电话,不
会挤得总是占线?比如就像午后的查号台一样。”
“那不必担心。可以说上帝是同时存在的。所以,即使一百万人一齐打电话,
上帝也会同时跟一百万人通话。”
“我是不大明白,这可是正统解释?就是说——怎么说呢——从神学角度而言。”
“我是激进派,同教会不对脾气。”
“唔”
车大约行驶了50米。我叼香烟准备点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攥着打火机。
我把那小子递给我的这个带有羊徽的法国制烟具下意识带了出来。银打火机已完全
适应了我的手心,就像生来始终在我手心似的。无论重量还是手感都无可挑剔。我
想了一会,归终决定据为己有。打火机少一两个谁都不至于不便。我开关两三次,
然后给烟点上火,揣进衣袋,而将一次性打火机投进车窗袋里。
“几年前先生告诉我的。”司机突然说。
“告诉什么?”
“上帝的电话号码。”
我轻叹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出来。是我脑袋不正常,还是他们神经出问题了呢?
“只悄悄告诉你一个人?”
“是的,只悄悄告诉我自己。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您也想知道?”
“可能的话。”我说。
“那我说给您听:东京945……”
“等一下。”说着,我掏出手册和圆珠笔记下电话号码。
“告诉我这样的人不要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