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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译者:彭懿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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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童话——风的旱冰鞋》

风的旱冰鞋

月夜的桌布

小藤条箱

酱萝卜之夜

峡谷旅店

落花飘雪

艾蒿原野的风

天狗送的纸牌

***

风的旱冰鞋

山顶上,有一家叫“茂平茶屋”的小小茶馆。

  今天,就说说它的主人茂平的故事吧。茂平还是一个小伙子,最近才刚刚结婚,和妻子两个人一起进山开了这家小小的茶馆。你要是问在这之前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的饭店里擀擀面条、煮煮杂烩什么的。

这是茂平结了婚,在山上拥有了一家小店,起了个“茂平茶屋”的名字、开始忙碌起来的半年以后的某一天的事情──

那已是秋末了。

山上的树叶都快落光了,一个刮着冷嗖嗖的寒风的早上,茂平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试着做一块腊肉吧。”

“腊肉?”

年轻的妻子吃了一惊。

“那种东西自己家里还能做吗?”

她还以为只有在肉店里才能买到腊肉呢。见妻子睁圆了眼睛、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茂平得意地说:

“没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熏肉而已。用落叶的烟把猪肉块熏了就行了。至于熏制的方法,我在镇上的肉店里也大致问过了。前些日子腌的肉还有吧,今天就用它来试试。”

茂平的劲头儿上来了,连妻子的回答也顾不上听了,就朝外面冲去。他在茶馆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一个炉子。是用砖和水泥预制板砌成的,一个简单的四方形的炉子。

“这就行了。”

他点点头,就开始收集起落叶来了。

山上的落叶太多了。就是熏一百块腊肉、两百块腊肉也绰绰有余。茂平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从四周的杂木林里扒出来小山一样高的落叶和枯枝。

而在这个时候,妻子在茶馆的厨房里开始准备起肉来了。凭心而论,她是不怎么赞成熏腊肉的,可茂平根本就不听劝阻,没有办法。已经是秋末了,登山的旅游者日渐稀少。正打算捡起喜爱的、已经搁下了好些日子的编织活儿,偏偏又冒出这么一个活儿来,只好又干了起来。

妻子嘟嘟囔囔地说着,洗净腌肉,煮上了。

“你准备好了吗?”

外面响起了茂平的喊声。妻子急忙把肉用风筝线穿好,答应道:

“好啦好啦。”

茂平要把用线拴着、像一个小包裹似的那块肉,吊在刚才砌好的炉子上。他把一个大空罐头盒翻过来,在底上凿出几个洞眼儿。把绑着肉的线从中间的洞眼儿里穿出来,把肉挂在了罐头盒里,就那么扣到了炉子上。茂平说,接下来只要在炉膛里点上火,用落叶的烟一熏就行了。

“简单简单。”

茂平兴高采烈的,但妻子却是一脸的怀疑。

“不亲口尝一尝熏好的东西,成不成可不知道呢。”

听妻子这么一说,茂平一边点燃了炉膛里的火,一边说:“刚开始总是要失败的,试过几次,就会掌握住窍门了。”

这是茂平藏在心底的一个梦想。要是能亲手做成好吃的腊肉,“茂平茶馆”可就有了一道招牌菜啦。

“茶馆的招牌菜,绝不仅仅是面条和丸子啊。”

茂平坐在炉子前头,守着火候。

他注意着不让窜起火苗,耐心地熏着肉。向阳的空地暖洋洋的,茂平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要是有时间,我还要学学西餐的制作方法哪。他正想着,“哗——”地刮起一阵风,邻近林子里的树叶像金色的雨似的落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从那片林子里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茂平啊,你在做什么呢?”

茂平吃了一惊,向林子的方向看去。他定睛一看,天哪,干枯的树丛中,一头黄鼠狼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黄鼠狼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嗅出了食物的香味,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茂平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在做腊肉啊。”

黄鼠狼歪着头,认真地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啊?”

给它这么一问,茂平反倒来了兴趣:

“就是熏肉呀。把用盐和胡椒腌过的肉,用落叶的烟慢慢地熏成的一种食物。好吃极了……”

茂平笑出了声。

黄鼠狼叹了一口气,问:

“到时候,能分给我一口吗?”

行啊行啊,茂平点了点头:

“你想吃,我就分给你一片,老老实实地等着。”

可就在这个时候,相反方向的矮竹林里,竹叶沙沙地响了起来。接着,另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也让我吃一片呀!”

一看,矮竹的叶子中还有一头黄鼠狼。这一头,长得好肥。

这下可好了,茂平一边想一边说:

“好吧,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可只是一片啊。”

突然间,茂平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因为两头黄鼠狼一左一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干活。它们一动不动,看着茂平斜过空罐头盒观察烟的情形,看着他往炉子里添新的落叶。那悄悄的喘息声,让人不寒而栗。两道视线如同针扎一般。

(怎么搞的,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呢。)

茂平想。他觉得,仿佛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绳子,把自己给五花大绑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了。于是,他冲着两头黄鼠狼命令道:

“喂,你们先去溜达溜达!一直等在这里,叫我都没办法做腊肉了。到那边去兜一圈,过了晌午再回来。”

茂平又吃了一惊。想不到,两头黄鼠狼真地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就消失了。胖的一头朝水芹谷走去,瘦的一头朝橡子山走去。

茂平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琢磨起西餐的事情来了。

从那时起,大约过了有三个小时吧。

当太阳升到了山顶上的时候,茂平又一次斜过空罐头盒,看起肉的情形来了。然后,冲着茶馆里的妻子大声喊道:

“喂──熏好啦——”

这个声音在整个山谷里回荡起来。茂平实在是太兴奋了,头一次的“作品”怎么样呢,他恨不得立刻就尝一口。

“砧板,菜刀!砧板,菜刀!”

一边这样嚷着,茂平一边急匆匆地向茶馆方向奔去。

就在这时——

从背后的炉子那里,“咯当”,响起了一个挺大的声音,一头茶色的动物飞快地朝林子逃去。那个动物嘴里叼没叼着腊肉,茂平也好、他的妻子也好,都没有看清楚。不过。炉子上的空罐头盒子被倒扣过来,做好的腊肉不翼而飞了!

“糟糕!被抢走了!”

茂平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气得快要发疯了,冲进林子。

果然是黄鼠狼。

是那只瘦的。

黄鼠狼正摇晃着闪闪发亮的金茶色的尾巴,一溜烟地逃着。当茂平看见它嘴里叼着的那一大块腊肉时,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恨!

“无耻的东西!”

茂平这样叫了一声,晃动着拳头,追了上去。可黄鼠狼是一种跑得极快的动物,就像一个茶色的球,滚着逃着。它穿过树林,穿过窄桥,就是穿过灌木丛时速度也丝毫不减。茂平以为它嘴里叼着肉跑,很快就会累,可怎么回事呢,不但没有累,它的脚步反而更加快了。而且,它竟一头向铺着沥青的汽车道冲了下去!

(咦……)

茂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眨巴着眼睛,定睛看去。

(有点不大对劲儿啊。)

天哦,黄鼠狼怎么像人一样两条后腿直立着跑呢?而两手(确切地说,应该是叫做前脚吧)紧紧地抱住了腊肉。它愈跑愈快,到后来,只能看见一个茶色的小点了。然后,它转过一个缓缓的山坡,看不见了。茂平是彻底地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呢……)

茂平抓住白色的护栏杆,呼呼地喘着粗气。回家取一辆自行车吧,正想着,从茂平背后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喂喂,要不要一双旱冰鞋?”

猛地回头一看,那头胖黄鼠狼在护栏杆的内侧摆了一个铺子。

“是风的旱冰鞋啊,是飞一般的魔法的旱冰鞋啊!”

黄鼠狼在草地上摆着几双旱冰鞋,一脸的得意:“钱吗?以后再给就行。快点穿上它去追吧!”

“是这样啊。”

茂平点点头。滑旱冰可是他的拿手好戏。要是穿上旱冰鞋,沿着这条平缓的沥青下坡道追下去,不要说一头黄鼠狼了,就是两头黄鼠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茂平一把夺过胖黄鼠狼递过来的旱冰鞋,急忙穿到脚上。顿时,一股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胖黄鼠狼在他身后尖声叫道:

“请加把油吧!那小子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

茂平一言不发地出发了。他两手背在身后,嗖嗖地向前滑去。

旱冰鞋棒极了,滑呀滑呀一点也不觉得吃力。不要说自行车了,比汽车的速度还要快!实际上,茂平已经不知超过几辆汽车了。就这样,滑呀滑呀,不停地滑着,当他追到了半山腰时,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茶色动物在前面飞快地逃着。

(在那里!在那里!)

茂平笑了,加快了速度。

可黄鼠狼没有输给他,逃得快极了,好像是在滑行一样。跑啊跑啊,速度丝毫不减,没有一点累的样子。奇怪,茂平觉得有点不对头。

(难道说、难道说……这小子也穿着一双旱冰鞋吗……)

像。越看越像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是这样,它怎么可能有这个速度呢?怎么可能连歇口气都不歇口气,一直朝前跑呢……

(那只胖黄鼠狼……)

茂平咋了咋舌。

──那小子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

一想到这句话,茂平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也就是说,一开始,胖黄鼠狼和瘦黄鼠狼是串通好的,一起偷茂平的腊肉。为了顺利逃掉,胖黄鼠狼还把旱冰鞋借给了瘦黄鼠狼。然后,它们又约好了碰头地点,决定在那里平分腊肉。可瘦黄鼠狼接过旱冰鞋,却没有去约好的碰头地点,而是独自从另一条路逃之夭夭了!于是,胖黄鼠狼生气了,这才把旱冰鞋也借给了茂平。

(太让人吃惊了!)

荒唐加上生气,茂平把头摇个不停。他想回家了。

可这是怎么了呢?旱冰鞋停不下来了。不论怎样想停住,茂平的双脚就是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去。茂平整个人像风一样,发出“嗖嗖”的声音。

“停下来——救命── ”

茂平喊了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他。又岂止如此呢?好像谁也没有发现茂平。人们好像看不到茂平的身姿。也就是说,他的速度太快了,看上去只是一根线。  

 秋风 秋风 嗖——嗖

   从山上刮向山脚 嗖——嗖

   吹落橡子 快点

   吹飞落叶 快点

一个人竟哼起了这样的歌谣来。茂平呆住了。

(我变成风了……)

啊啊,我确实是变成风了。茂平的身体从山上向山脚下吹去,好像是变成了一阵风。如果不是风,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速度?怎么会这样一刻不停地飞奔……

太可怕了,茂平想。茂平的腿开始哆嗦起来。嗓子干裂,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了。

(救命、救命……)

茂平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可他还在滑行。山被甩到了后头,奔向一个村落;穿过它,又向另外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落奔去。腊肉的事情、黄鼠狼的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是向前滑去。

当红日西沉的时候,茂平蓦地嗅到了一股让人怀念的味道。那是温馨的海风的味道。  

 秋风 秋风 停下来

  海边了 停下来  

一头撞到了护栏杆上,茂平倒了下来。黄昏的天空变得眩目起来。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头黄鼠狼紧挨着自己并排躺着。海上夕阳的光辉洒在它的身上,背上是一种美得叫人吃惊的金色。黄鼠狼一边抖动着金色的毛,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它两手紧紧地攥着腊肉,脚上果然穿着旱冰鞋。

“把你给折腾得够呛啊。”

黄鼠狼说。

“可不是。”

茂平像是呻吟似的嘟哝道。

正在这时,夕阳坠入了大海,好美的落日啊。

“不过,你到是鼓足了力气跑到底哪!”

茂平这样一说,黄鼠狼的肚子微微地颤抖着,也说道:

“你也是一样啊!茂平,你也是鼓足了力气跑到了底哪!”

两人站了起来,脱下旱冰鞋,向海边走去。

坐在堤坝的边上,茂平和黄鼠狼决定一边看大海,一边吃腊肉。茂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切开腊肉。一股熏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切口处呈现出鲜嫩的红白色。

“看啊,虽说是第一次做,可还真不赖哪!”

茂平和黄鼠狼吃了许多的腊肉。黄鼠狼动情地说:

“太美了,伴着海风吃腊肉……”

“确实是太好了。不过,你可不要再干第二次了。”

“是,绝对不会再干了,真是把你害苦了。”

茂平和黄鼠狼把旱冰鞋挂在腰上,回到了山里。当然,归途坐的是电车和公共汽车。而且一直到了半夜,才回到了山里。

***

月夜的桌布

在山谷里摘着水芹,不知不觉竟是日暮时分了。

那是几年前的春天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有点黑了下来,一阵冷风刮来,我蓦地抬起头,四周已经是黄昏的淡紫色了。

(糟糕,要快点了!)

我把成把的水芹塞进背篓里,直起腰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一种好像是谁在“嚓啦嚓啦”地洗什么东西的声音。我轻轻地转过头,顺声寻去,天呀,一头狸子正蹲在河边洗着什么。

狸子把一块大白布摊在水上,聚精会神地洗着角上的一小片污垢。我轻手轻脚地朝狸子的背后走去,招呼道:

“喂喂。”

可狸子只是喀哧喀哧地往布上擦着肥皂,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嘟囔道:“还是洗不掉,还是洗不掉。”

我好奇怪,按捺不住好奇心,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道:

“我说,你在这里干什么哪?”

狸子头也不回地回答说:

“像你看到的那样,在洗东西啊。”

“你到底在洗什么哪?”

“像你看到的那样,是桌布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确实如此,那块布白白的,四四方方,正好是一块桌布大小。可尽管如此,狸子还拥有桌布,对我来说可是一个大发现。在这大山里,就是人也不大使用桌布。我和我丈夫在山顶上开了一家小茶馆,客人吃面条的桌子也不过就是一张块光秃秃的的板子。不管去哪一家,不要说看过桌布了,就是连听也没听说过。我终于忍耐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那么装腔作势呢?不铺桌布,不是一样吃饭吗?”

我说了它一句。

狸子这才头一次扭过头来,直直地盯住了我的脸。那是一对像涂了厚厚的眼睑膏一样的眼睛。它扑闪扑闪着眼睛,用一种相当傲慢的口气说道:

“可是,我们是做客人生意的啊。”

我吃惊得差点没跌个跟头。

“做客人生意?那说起来,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想不到狸子随口就回了我一句:

“你们那家小破茶馆,太没格调了!”

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发火了。山顶上的茂平茶屋虽然店小,但面条好吃却是远近闻名的。还有,纪念品中的木雕也大受好评。我不知道狸子究竟经营着一家什么样的饭店,但就凭着一块桌布,又好谈什么格调不格调的呢?真是岂有此理?我气得“咚”地跺了一下脚,瞪着狸子。想不到狸子也“啪”地甩了一下尾巴,狠狠地瞪着我,然后一挺胸说道:

“我开的可是酒店呀!”

“酒店……”

我一下子张口结舌了。只听狸子得意地说:

“是的,是酒店。过了那座吊桥,往右一拐,再往右一拐,就是我那漂亮的酒店了。你要是以为我在说谎,就请去看一看。”

狸子也太了装蒜了,我耸耸肩说:

“好啊,好啊,那我就去看一看!”

说完,我就拿起水芹的背篓:“那么,请你马上给我带路吧。”

可狸子却慌了:

“桌布还没干哪……要是可以的活,下次再带你去行吗?”

这样说着,狸子哗啦哗啦地漂洗着桌布,然后拢成一小团,开始使劲儿地拧起水来。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便嘲笑道:

“像你这种拧法,好好的一块桌布全都皱起来了。这种东西,要趁湿叠成四方形,用个两只手啪啪地把水拍掉。”

可狸子却气呼呼地说:

“有什么关系!等一下我还要用熨斗熨呢。”

说完了,就把洗好的桌布顶在头上,连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说,起身便走。没走出两、三步路,突然又回过头来,出人意料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采的水芹,是用来做酱杂烩的吗?”

我把头一摇:

“酱杂烩可是不用水芹的啊,酱杂烩用的是芝麻。”

听我这么一说,狸子便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问:

“能不能把制作的方法,详细地教给我呢?”

“为什么要学做酱杂烩呢?”

“我想为我的酒店增加一道菜谱呀。”

于是,我便这样说道:

“那样的话,就请到茂平茶屋来一趟吧。因为做酱杂烩,是我丈夫的工作,请直接跟他学吧。”

狸子涂了黑眼睑膏似的眼睛眨巴着:“我知道了。”鞠了一躬,朝吊桥方向走去了。

我一个人在它背后捧腹大笑起来。

但就在第二天晚上,狸子真地来访了。

当时叫我大吃一惊。

店里的时钟正好指向8点。有人“咚咚”地敲响了茶馆的门。我和丈夫茂平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天都这么晚了,不可能有客人来啊……有点让人隐约不安。那天正好又下着雨,从早上起就没有一个客人上山。我站起来走过去,对着门缝,压低了声音说:

“已经闭店了啊。”

年幼的儿子太郎就睡在与茶馆相邻的房间里,刚刚才睡着。太郎是一个非常难以哄睡的孩子,要是又睁开眼睛,非大哭大闹一场不可。可客人一边“咚咚”地敲门,一边说:

“我是上次的狸子啊!我是来学做酱杂烩的。”

我吃了一惊,把门打开了。

雨中站着的,正是上次碰到的那头狸子。它撑着一把小小的塑料雨伞,水淋淋的尾巴滴滴嗒嗒地滴着水……

“吓我一跳啊。你真的来啦……怎么挑了这么一个雨天……”

我把狸子让进屋。狸子把雨伞“嗖”地甩了一下,然后收了起来。因为那把伞上写着大大的黑字“雪之下酒店”,我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就问道:

“这是你酒店的名字吧?”

于是,狸子的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说:

“是呀。这名字不错吧?又诗意又时尚,梦一般的名字吧?与它相比,你们人的店的名字真是太差劲了,什么三平旅馆呀、茂平茶屋呀,土里土气的,真是让人受不了。”

“你!”

我瞪了狸子一眼。

“你不是来跟人家学做菜的吗,为什么还要嘲笑人家的名字?这个人就是茂平茶屋的茂平啊,你还不道歉!”

茂平在我身后嘿嘿地笑了起来。狸子怯生生地仰头看着他的脸,说:

“啊呀,我真是太失礼了,茂平先生。”

然后,就开始了料理的讲座。

倒不是特意为了狸子,说来也是凑巧,当时我们正在为明天的酱杂烩做着准备,只不过比平时做得要慢一些,而且不时地进行一些解释。

“瞧啊,这样切魔芋。”

“酱和料酒的比例这样差不多了。”

“酱一下锅,要快点搅拌。”

“这时加入芝麻和核桃最合适了。要是加上柚子,那就更是别具风味了。”

等等、等等、等等……

好聪明的狸子啊,只是连连点头,也不用做笔记,就完全掌握了制作的要领。到最后,它吃了一盘做好的酱杂烩,点点头说: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狸子把酱杂烩的制作顺序背了一遍。

“好,我这就回家去练习。”

我和丈夫都被感动了,连狸子经营着一家酒店的事,也不觉得是在瞎说了。狸子临走时,留下这样一句话:

“找个日子,来我的酒店吧。请你们尝一尝油炸雪之下。”

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想。

我终于懂了。原来,“雪之下酒店”的名字,是从一种名叫雪之下的植物来的啊。雪之下,就是虎耳草的别名啊。那种长满了带绒毛的圆叶子的地方,是必定住着狸子的啊……

狸子还在得意地继续说着:

“油炸雪之下好吃极了。特别是我们那一带,都是一级品。不光是一种美丽的草,还有营养。还有,现在这个季节,蒲公英料理也非常好吃。蒲公英花色拉,凉拌蒲公英叶子,还有,油炸八角金盘嫩芽,油炒沙参,还有……对了对了,你们知道一种叫鹿药的草吗?那可太好吃了,只要吃过一回,就再也不能不吃了!”

“这么说,你是打算请我们吃一顿野草料理了?。”

我说。其实,我对野草料理也非常感兴趣。我老早就考虑过了,利用山里自然生长的蕨菜、土当归呀、牛尾菜呀什么的做成菜,让它们成为茶馆的招牌菜。可我毕竟是一个在都市里长大的人啊。而且,茶馆好不容易开到了第四年,这期间又生了孩子,我一天到晚背上背着婴儿,又要擀面条,又要接待客人,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刚才狸子所说的这些野草料理,要是就那么加进茂平茶屋的菜谱里去该有多好!我不由得探过身子:

“我说我说,蒲公英怎么做菜啊,不苦吗?”

我问。狸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要多煮一煮。”

我嗯嗯地直点头。狸子接着说:

“放一小把灰,用热水煮透。怎么说呢,不是有一句话叫百闻不如一见吗?还是请来酒店品尝一次吧。地点你知道。”

“啊,知道……”

我还记得它上次在山谷里告诉我的路线:

“是过了吊桥,往右一拐,再往右一拐吧?”

“没错。那么,下一个月夜怎么样?”

去不去呢?我看着茂平的脸。茂平脸上说不出是不好意思还是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

下一个月夜到了。

对于和那头狸子的约定,我们是一半觉得好笑,一半又很期盼。

“喂,去不去啊?”

听到我问,茂平回答道:

“就当做散散步吧!”

于是,我们就早早地关了茶馆,带着太郎出了门。

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一个从什么地方飘来一股淡淡的花香的夜晚。

太郎骑在爸爸的肩上,欢快地嚷着:

“高、高……”

我拎起装着一个小钱包的手提包,从后面追了上去。我一边学着太郎的腔调叫道“高、高……”一边蹦了起来。我的胸口怦怦地跳个不停。

我们走过吊桥。过了吊桥,就往右拐去。与其说往右拐,其实细细的山间小道自然地向右面弯去。接着,又慢慢地往右面弯了过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山林泛着青光。半道上,竖着画有小箭头方向的指路牌。上面写着黑字:

雪之下酒店

(真细心啊,还竖了指路牌。)

我们沿着指路牌的方向走去。在一棵大树旁,又看到了画着同样箭头的指路牌:

雪之下酒店

指路牌一块接着一块,多得有点让人眼花缭乱了。

雪之下酒店

雪之下酒店

雪之下酒店

(到底是家什么样的酒店呢?)

我想。既然叫酒店,就应该是座欧洲风格的建筑吧!要不就是一幢白色的、小巧而又漂亮的小楼。推开门,是一个叫人开怀的餐厅,有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桌子上,插着紫罗兰花。一坐下去,莫扎特的音乐就会流淌开来……

(怎么可能呢?)

我为自己的幻想笑出了声音。就算传说狸子再怎么会魔法,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啊。不过,奇怪的是,那指路牌渐渐地变得大了起来。起先,还只有一块门牌号大小,接着是图画纸大小,但渐渐地就变得和报纸一样大了。再后来是一张翻开的报纸大小,到最后竟和一片草席一样大了,顶天立地地竖在那里。最后一块指路牌上,当然没有画箭头,上面写着这样一行黑字:

雪之下酒店欢迎您

我们知道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高山峻岭上的一片空地。四周丛林怀抱,安静极了。但是却没有类似酒店的建筑,只是在一片长满了雪之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

(啊,上次那块桌布!)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

是的,就是上次狸子在山谷里洗的那块桌布。桌布上,摆着三个木盘子和三只玻璃酒杯。看上去相当漂亮,我顿时就来了兴致,大声地叫道:

“我们来了── ”

对面矮竹林的叶子一阵摇晃,跳出来的正是那头狸子。

“欢迎你们来坐客。”

狸子说。在月光下看上去,狸子比平日要显得苍老而沉稳一些。

“就是这里吧?”

听我这么一问,这回它谦逊地说:

“是啊是啊,这里就是我那简陋的酒店。”

丈夫茂平一边把孩子放到了地上,一边说:“嘿,这不是相当有情调吗?”

狸子立刻就高兴起来:“是呀,这是这座大山里唯一的酒店。地点也好,设备也好,都是一流的。”

听,这家伙又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了。我打断了它,问道:

“让我们吃些什么啊?”

狸子一边搓着两手,一边说:

“当然是吃雪之下了。”

可不是嘛。我们的脚下密密麻麻全是雪之下,如同铺了雪之下的地毯。那一片片圆圆的、鲜绿的叶片看上去像是挺好吃的。

“真是罕见。竟还有这样一片密密麻麻长着雪之下的地方……”

茂平坐到了雪之下上说。

“这是一个秘密的地方。”狸子闭上一只眼说,“请千万不要告诉给别人啊。因为这雪之下又好看,又能吃,又能入药,还能当地毯当被子。要是给人知道了,没多久就非给毁了不可。请你们千万保密。正因为如此,我们这家酒店实行会员制。我们只招待能够严守秘密的特别的人。”

狸子又装模作样起来。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不过,还是请快一点开饭吧,孩子已经有点饿了。”

我有点着急地接过了话碴儿。

直到这时,狸子好像才发现了小太郎。它奉承道:“啊呀,好可爱的孩子啊。”然后它一边说“请等一下”,一边钻到了树丛里。

被放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太郎兴奋得欢蹦乱跳。他围着桌布转圈,还用手指着月亮咯咯地笑。我坐到丈夫的对面,眺望着月亮。月亮就像黄桃的果实。

狸子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一个大得吓人的托盘里,装着好几个木盘子。

“请,这是油炸雪之下。请先慢慢地品尝一下它的味道。吃完了,再尝尝这边的蒲公英色拉、凉拌鹿药、芝麻末拌的牛尾菜和青荚叶的鸡蛋汤。要是太淡了,请撒一点盐。”

眼看着,桌布上就摆满了菜。不论那一样,都像是刚刚才做好。

在月光下吃晚餐,我和丈夫还都是头一遭,不过感觉好极了。野草料理,既让人觉得亲切,又让人觉得温馨,杯子里的水闪着清亮的光。而演出就更没话可说了,我们一开始吃饭,狸子就从一边拿出一把小提琴,拉了起来。啊,曲子果然是莫扎特的。我们尽情地享用了一顿野草料理。没吃米饭也没吃面包,肚子就已经饱了。饭后,狸子又为我们端来了紫罗兰花蜜饯和茶。然后,狸子这样问道:

“今晚住在这里吗?”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于是狸子遗憾地说:“这里可是不错的客房啊。揭掉桌布,就成了雪之下漂亮的卧室了。下次请一定住在这里。”

最后,狸子给了我们一枚小卡片。上面用黑字写着:“会员证”。

“这个送给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请一定带来。这座酒店是会员制,没有会员证的人是不能使用的。还有,如果要来的话,还是请在月夜里来吧。”

茂平把会员证放进口袋里,说:

“谢谢啦,我们还会再来的。”

“多少钱啊?”

听我这么一问,狸子说:

“今天就算是我请客了,下次请付钱吧。”

“这可真不好意思。”

茂平立了起来,抱起太郎。我也拿起了小提包。我们正要回去,听到狸子在我们后边喊道:

“那我就关灯了。”

关灯?这间屋子里也没看到有什么电灯啊……正当我东张西望的时候,狸子跑到那块巨大的指路牌跟前,抓住从右面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往下一拉。

咔嚓!

响起了按照相机快门一样的声音,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

天哪,月亮被云彩遮住了。

也就是在这同一时刻,盘子呀杯子呀、连同桌布也都一股脑儿地消失掉了。狸子也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吃了一惊。”

茂平说。

“一拉开关,云彩就遮住了月亮,简直如同在施魔法。不得了!”

可这黑灯瞎火的却摸不着回家的路了。正在犯愁,那块指路牌突然放射出了光芒,霓虹灯管拼成了“雪之下酒店”几个字。不只是这块大指路牌,前面所有带箭头的指路牌都装上了霓虹灯管,成了非常好的路标。茂平肩上扛着太郎,我跟在他们后头走着。

“我忘记仔细问问野草料理的做法了。”

“没关系,我们还要来的嘛!”

“是呀,反正有会员证,还可以再来的。”

我兴奋极了,回家的路上也是一蹦一跳的。

***

小藤条箱

“藤条箱屋”,是山顶眺望台边上的一家纪念品店。

纪念品店有三家,其中最旧也是最小的一家,就是藤条箱屋。因为店太小了,卖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过就是明信片、圆头圆身的的小木头偶人、腌菜和豆沙包。藤条箱屋的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一个月里有两、三回背着一个大背包,去山脚下的镇子添货。去的时候,他背着空空的背包,嗨哟、嗨哟、嗨哟地喊着一路走下山去。到了镇上,小木头偶人工房、豆沙包工场和腌菜店一家一家转过来,渐渐地就把背包给塞满了。最后,坐到面条店里吃上一大碗面条,再嘿哟嘿哟嘿哟地回到山里面。从很早以前,他就是这样了。

“藤条箱屋的老爷子,好精神啊!”

要是山里人这样一招呼,老爷子就会抿嘴一笑。

不过,要是有人说:“藤条箱屋的老爷子,现在早就不时兴走着添货了。要不要我们家的车帮帮你呀。”

那他立刻就会不高兴,哼哼叽叽地嘟哝道:

“我已经这样干了三十年了。”

可是,三十年没有感冒过的老爷子感冒了。而且还是慢性感冒,好些日子了,咳嗽就是不好。每天,老奶奶给他用毛巾热敷,还喝了不少据说一喝就灵的汤药,可就是不好。

“老头子,明天添货,你就不要勉强硬撑着去了!”一天晚上,老奶奶说,“翻山越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老爷子“呵呵”地咳嗽着,不说话。他想说要是不去添货,藤条箱屋就开不了门了,可是这天夜里,他咳嗽得特别厉害,看来明天是下不了山了。店里的货架上只剩下一点小木头偶人和明信片了。

“老头子,要不求茂平茶屋的主人帮个忙吧?”

老奶奶一边看着老爷子的脸色,一边提心吊胆地说。

“你说什么?”

老爷子故意装出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我说什么?我是说……茂平茶屋的茂平,明天要开车到镇子上去买东西,是不是坐他的车一起去……”

老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老爷子就嚷了起来。

“怎么能干那种蠢事!”

老爷子最讨厌的就是汽车。不但讨厌坐汽车,而且连看着都觉得讨厌。翻过山顶、穿过红叶温泉的公路建成已经有五年了,从那时起,这里就成了一个多少有点名气的地方。开车旅行的人们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车,爬上眺望台,在茶馆吃饭,买买东西。但是在山里出生、山里长大的老爷子眼里,这些开车上山的人实在是不怎么样。连一滴汗也不出,轻轻松松地就爬上山来了,只顾自己看看风景,在地上乱扔一气,然后就又轻轻松松地去温泉了。那样子,让人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把大山放在眼里。尤其是到了星期天,汽车的声音更是吵得人心烦了。

“自从汽车来了以后,山就变得不像山了。”

一开始,老爷子逢人就这样说。但人家这样回答他: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藤条箱屋的主人啊,自从公路开通以来,到山顶上来的客人可是与日剧增啊。你们店里的小木头偶人,不是卖出去好多嘛。大伙都挣了不少钱,日子也比过去过得好多了。这样一想,就还得忍受一下汽车的噪声。”

这话已经听够了。我知道,我知道,老爷子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下决心:我自己是绝对、绝对不坐那玩艺儿。

然而这次可是彻底地没辙了。这种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老爷子一边喝着药,一边皱着眉头沉默着。

这是这天半夜里的事情。

老爷子睡是睡下了,可因为一个劲儿地咳嗽,怎么也睡不着。躺在他旁边的老奶奶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咚咚咚,有谁敲响了店门。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风声。但那个声音咚咚咚地敲了三下之后,停了一下,又咚咚咚地敲了三下。怎么听,也不像是风声。

“这么晚了,谁呢?”

老奶奶向店里走去,从紧闭的防雨门的缝隙中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红光。

“是谁呀?”

老奶奶问道。

一个奇怪的声音说:

“藤条箱屋的主人,有没有感冒药啊?”

“我们可不是药店啊。”

一边这样说,老奶奶一边“咣当”一声打开了防雨门。她吃了一惊,门外竟然站着一只提着灯笼的猴子。猴子冷得一个劲儿地发抖。

“这可太稀罕了……”

老奶奶张着嘴,楞住了。

这一带,已经有好多年看不见猴子的影子了。自从公路开通以来,动物们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呀,快请进来。从什么地方来的啊?”

老奶奶像欢迎过去的老朋友一样,把猴子让进屋来。然后,关上防雨门,朝猴子瞥了一眼,它像人一样,把嘴对准灯笼,“扑”地吹灭了灯笼的火。

“坐在这儿吧。”

老奶奶拿过来一个座垫,让猴子坐到了店门口的木横框上。猴子高兴地坐下了,搓着两只手。

“你这时候来干什么呢?”

听老奶奶这么一问,猴子吭地咳嗽了一声,回答道:

“我是来要感冒药的。”

然后,它就这样讲了起来:

“我是一只离群的猴子,也就是说,离开了猴群而一个人生活的猴子。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找鸟窝,一个人睡觉。另外,还一个人得感冒。可这回得的是慢性感冒,怎么也治不好。”

“呀,这不是和我们家老头子一样吗?”

老奶奶朝躺着的老爷子看去,老爷子在被窝里说:

“喝喝我的药吧!”

猴子连连点头谢道,像是在行礼一样。于是老奶奶升起火,温起罐中的药来。

咕咕嘟嘟”,药很快就煮开了。老奶奶取出一个茶碗,倒了满满一大碗汤药。“热,吹一吹再喝。”她像是咛嘱孩子似的说着,把茶碗递给了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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