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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译者:彭懿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26

猴子高兴地用双手捧住茶碗,然后,喘了口气,吸了一大口汤药的热气。

“好味道。”

猴子自言自语地说。它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感恩的表情,慢慢地喝下汤药。喝完了,它说:

“啊,好药啊,身子热起来了。”

它把茶碗还给了老奶奶。然后,就在店里打量了好几圈儿。它一脸的奇怪,问道:“这里不是叫藤条箱屋吗?可是没有藤条箱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奶奶笑出了声:

“藤条箱屋只不过是一个店名啊。我们是家纪念品店。”

“既然是纪念品店,为什么不卖藤条箱呢?”

“为什么……那种过时的东西……”

所谓的藤条箱,是从前人们用来放衣服的四方形的筐子。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是用青藤的藤条编的,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可是现在,没有人用那种东西了……可猴子还是热心地说:

“我说,店里卖卖藤条箱怎么样?一定会好卖的。”

老爷子和老奶奶都默默地笑了。于是,猴子的小眼睛闪闪发光,说:“试一试吧,我编一个送来吧!”

说完,它又小声地说道:

“这可是秘密呀,因为是秘密,就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我知道一个长着大片通草的地方。每一年,我都要在那里把甜甜的果实吃个够。吃完了,再采集通草的藤。把它们浸泡在水里,扒去皮,编成筐子。我喜爱手工活,不是吹牛,人的东西我都能做,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我说怎么样,要不要我用通草的藤给你们编一个藤条箱送来,在店里卖卖看?”

因为猴子太热心了,老奶奶就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送一个样品来吧。你说哪,老头子?”

老爷子在被窝里点点头。

于是,猴子拍拍胸脯:“那我就编一个最好的藤条箱吧!”接着,它又像开玩笑似的问:“不过老爷爷,是编一个大藤条箱呢?还是编一个小藤条箱呢?”

“当然是小一点的了。”

老爷子笑了,他想起了一个动物报恩的传说故事。老奶奶也点点头:

“小藤条箱好。”

猴子却睁大了眼睛,想了想又问道:

“你说小,可具体是多少呢?必须告诉我准确的尺寸才行。”

于是老奶奶用两手比划出一个饭盒大小的四方形,说:“就这么大小。因为是纪念品,还是做得可爱一点好。”

“我明白了。”

猴子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它在暖桌边上稍微睡了一会儿,天亮时悄悄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

也是在半夜里,那只猴子又来了。

咚咚咚,敲了三下店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停了一下,“晚上好!晚上好!”猴子在外面叫起来了。老奶奶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只见猴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一个四方形的东西。

“小藤条箱编好了。”

猴子嘴上一边吐着白气,一边说。

“呀呀,快进来。”

老奶奶说。猴子进到店里,“扑”地一口吹灭了灯笼,坐了下来。它得意地把那个小小的藤条箱递了过来,说:

“怎么样,这个小藤条箱?”

老奶奶一看这个藤条箱,吃了一惊,做得实在是太漂亮了。用通草藤结结实实地编了一个四方形,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个挺好看的小篮子。里面既可以放饭团子,又可以放手绢或是围巾。还是一个挺不错的针线盒,如果是喜欢织毛线的人,可以把毛线放在里头,带来带去。把它摆在店里,也许能卖得出去。老奶奶认真地想。

“你真是一只了不起的猴子啊。”

一边说,老奶奶一边轻轻地掀开了藤条箱的盖子。想不到,里面装着一把红色的花楸树的果子。一粒粒红果子,好像在燃烧一样。

“这是一点心意。”

猴子说。

“你还懂这些。”这又让老奶奶感动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老爷子也爬了起来。老爷子的感冒还没有好。猴子喝了一回感冒就好透了的药,对老爷子似乎不起什么作用。他一边咳嗽,一边热心地看着小小的藤条箱。然后他说道:

“好,就放在店里试试看吧!”

他又问:“能编很多吗?”

猴子连连点头:“要是努力,一天能编两个。”

猴子这话靠得住吧?老爷爷和老奶奶对视了一下,悄悄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们和猴子签了这样一份合同:

一个藤条箱换五个干柿子,或

一个藤条箱换一合葡萄酒,或

一个藤条箱换十个粟子。

说是说用这些东西交换,但是,是可以随时更改的。总之,就是用老爷爷家里有的东西交换。

“这下我可如愿以偿了。”猴子说,“冬天没有食物也不怕挨饿了,干点这样的手工活,就能换回粟子和干柿子啦。”

想不到老爷子也说:“这下我也如愿以偿了!冬天我就用不着下山去添货了,可以地好好休息了。”

就这样,藤条箱屋变成了真正的藤条箱屋了。每天晚上,猴子会送来两个藤条箱。回去的时候,则带上干柿子、粟子或是葡萄酒回去。

当存下十几个藤条箱时,老奶奶把一张写着“山里的特产小藤条箱”的纸,贴到了店的前面。于是,客人们来了,一看到藤条箱就叫了起来:

“做得多么精巧啊!”

“有乡土气息!”

藤条箱最受女顾客的欢迎。她们一边叫着“太可爱了、太可爱了”,一边商量着在里面放些什么东西,买了下来。就这样,藤条箱卖了出去。老爷子和老奶奶一天一天积蓄下一些钱来。

“真要好好谢谢它。”

“托它福,这个冬天我们总算是能熬过去了。”

当猴子来的时候,老爷子和老奶奶不是煮一锅甜甜的粘糕小豆汤,就是煮一锅滚滚烫的杂烩粥,招待它。不知不觉中,老爷子和老奶奶就把这个猴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了。猴子特别喜欢喝粘糕小豆汤,它用双手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就喝了下去。

就这样,猴子一共给藤条箱屋送了五十多个藤条箱。不过,从山里下第一场雪那天起,它突然就杳无音信了。

“猴子怎么了呢?”

老爷子和老奶奶担起心来。该不是又生病了吧?没有发烧、一个人在痛苦吧?一想着这些事,就更加担心了。半夜里,风一吹响店门,老爷子就会从床上跳起来。老奶奶就更不用说了,她每天晚上都准备好粘糕小豆汤,等着猴子。

然而,猴子再也没有来。

两个人每天想着猴子。

这样有一天,一枚明信片投到了藤条箱屋。

这枚明信片上的风景好熟悉啊,再一看,是枫叶温泉的照片,藤条箱屋里也有卖的。翻过来,后面这样写道:

老爷爷老奶奶:

天太冷了,我的手都冻僵了,干不了活了。等明年再编藤条箱吧!因为粟子、干柿和葡萄酒足够我吃了,等过一段时间再见吧!

猴子

明信片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局的图章。

“这明信片是它自己送来的吗?”

“不。是它托小鸟送来的吧。”

老爷子和老奶奶静静地互相说着。猴子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好。

店里还有好多藤条箱。靠卖它们,老爷子和老奶奶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冬天了。等天暖和了,猴子还会来玩的吧?老爷子也会康复的吧?

老奶奶珍藏着一开始猴子拿来的那个藤条箱样品。唯有这个,她是绝对不肯卖的。

***

酱萝卜之夜

冬天快要到了。

天黑得早了。黄昏时,稍稍走远一点,回来时天就已经相当黑了。

就是这样一个黄昏,山顶茶馆的茂平正急匆匆地往山道上爬。

茂平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三根刚从山脚下田里要来的大萝卜。东西重,风又冷,加上肚子又饿了,茂平就走得特别快。快快,他一边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一边转过山道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我去到那儿买点豆酱。我去到那儿买点豆酱。”

一个走了调的低沉的声音,从边上的林子里传了出来。茂平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接着,他在昏暗中定睛看去,只见一个扎着布头巾、也提着篮子的大动物,正慢吞吞地朝这边走过来。

“嗨!”茂平突然冲这个动物招呼道,“到什么地方去啊?”

黑色的动物用小眼睛瞥了茂平一眼,说:“去买东西。到那儿去买点豆酱。”动物胖胖的,尖尖的嘴巴,茂平一眼就认出它来了。

(哈哈,是野猪!)

可是茂平觉得奇怪,他强忍住笑问道:

“野猪买豆酱干什么呢?”

野猪胸一挺回答说:

“这还用问吗?熬成豆酱,吃萝卜蘸酱啊。因为今天晚上是酱萝卜之夜啊。”

“酱拌萝卜之夜?”

“是的。今晚是所有山上的野猪们集中到一起,吃酱萝卜的日子。对啦,你们人之间不是也常常这样做吗?像什么‘莫扎特之夜’、‘布拉姆斯之夜’,还有什么‘民间舞蹈之夜’,和那是一回事。就是烧一大锅酱萝卜,一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吃,一边聊天的大会。”

“是这么一回事。”

茂平点点头。野猪朝茂平拎着的篮子里看了一眼,说:

“你这萝卜可真好啊。”

“啊,这是从田里拔出来的。我们店里正要开始做酱萝卜呢。”

听茂平这样回答,那头野猪扭扭捏捏地说:“唔……能不能分给我们一根呢?”它又说,“是这么一回事。我才发现萝卜准备少了。算上我,一共要来五位伙伴,而且每一个都是能吃的主。”

呵呵呵,茂平点了点头。他想不就一根吗?就分给它吧。

野猪说:“要是给我们一根萝卜,就请你作为嘉宾参加今晚的大会。”

“是吗?”茂平来劲了,“会场在什么地方?”

听他这样问,野猪一下子跳到了茂平的身边,悄悄地告诉他:

“会场今年轮到在我家举行了。我家就在眺望台的边上。从这里往上爬,不就是眺望台吗?它边上不是有一片竹林吗?那里面有条铺满了落叶的羊肠小道,一直往前走,到底就是我家了。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子,也许不大好找。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在门口挂一个牌子吧!”

呵呵呵,茂平又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自己的篮子里挑出一根最粗最好的萝卜,放到了野猪的篮子里。

“那我晚上来。我再顺便给你带点熬好的豆酱吧!是柚子豆酱好呢?芝麻豆酱好呢?还是核桃豆酱呢?”

听茂平这么一说,野猪高兴得跳了起来:

“核桃豆酱!”

说完,野猪就急急忙忙地爬上山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昏暗之中。

茂平回到家里,对妻子说:

“我马上要出去一下。野猪邀请我参加它们的晚会,叫‘酱萝卜之夜’。”

妻子稍稍一惊,然后羡慕地说:

“多好啊……”

茂平和妻子在山顶上开茶馆,已经五、六年了,与山上的动物们相当亲密了。狸子就曾经邀请到他们去它的酒店,品尝过山菜料理。茂平也曾请黄鼠狼吃过他熏制的腊肉。

“那么路上小心点,我等着你回来讲趣闻啊。”

妻子在茂平的脖子上系上了毛围巾。茂平走进厨房,捧着装着核桃豆酱的小坛子,兴奋地出了家门。

凭借着手电筒的那一点光亮,茂平在漆黑的山道上走着。

爬上山道,到了眺望台,果然就找到了刚才野猪说的那条竹林中的小道。这不是一条人走的小道,而是一条唯有动物们才能通过、勉强才能分辨出来的羊肠小道。沿着这条道沙沙地爬去,就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茂平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确实是一座茅草盖的房子。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茜草山野猪

“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茂平松了一口气,大声地招呼道:“晚上好!”

“来了来了!”

响起了野猪那欢快的声音。门一下子打开了,接着,野猪那张黑脸探了出来。

“你真的来了,啊,请进来吧。”

野猪的家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它的光亮,把屋子映得非常清楚。

正中央,是一个大地炉,上面吊着一口大铁锅。炉火熊熊燃烧,从黑色的大锅里冒出热气腾腾的蒸气。野猪请茂平坐到了大铁锅边上的座位上,一张脸兴奋得没有办法了,它一边搓着两手,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行礼:

“真是谢谢你来坐客。这会儿,萝卜已经煮好了,就差豆酱了。你说的核桃豆酱,就是这个吧?”

野猪恭恭敬敬地用两手伸指着茂平带来的坛子。

茂平点点头,打开了坛子的盖子:

“是呀,这就是我们家得意的核桃豆酱。”

茂平正想解释一下熬制豆酱的方法,野猪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豆酱坛子接了过去。它抱着坛子说:  

“这下我就放心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它跳起舞来了。而且一边跳,一边把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茂平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里一共有三扇窗户。因为野猪连门也打开了,屋子的四面全都打开了,冷风“嗖嗖”地刮了进来,没多久,屋子里就变得和原野一样了。

“喂喂,不冷吗?”

听茂平这么一说,野猪突然换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请你稍稍忍受一下。我是为了邀请客人,才把窗户打开的。”

说完,它就跑到了南面的窗户前面,把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形,用大得吓人的声音招呼起来:

“月牙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然后,它“啪”地关上了南面的窗户,这回跑到了西面的窗户跟前,招呼道:

“黄昏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接着,它“啪”地关上了西面的窗户,移到了北面的门前面:

“北森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随后,它把头从东面的窗口伸了出去,喊道:

“日出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最后,野猪“啪”地关上东面的窗户,跑到地炉边上,搓着两手叫道:“啊——好冷,好冷,好冷,叫个朋友也很辛苦呢!”

茂平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吃惊地说:

“从相当远的地方招呼朋友呢!”

野猪得意地点点头说:

“一座山只叫了一位代表。”

“可是那也太远啦。再怎么说,月牙山也好,黄昏山也好,就是现在出发,今天晚上也赶不到吧?”

“这就是野猪过人的地方了。茂平,野猪啊,漆黑的身子就是在漆黑的夜里才跑得快。而且,作为代表的野猪,全都有布头巾,如果要是再用头巾裹住头,那从那座山到这座山,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看,有谁已经到了!”

野猪朝门口看去。可不是,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头头上裹着白头巾的大野猪站在那里。

“晚上好,我是月牙山的野猪。”

来客闷声闷气地寒暄道。请进请进,茜草山的野猪把客人让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又一位客人到了。

“晚上好,我是日出山的野猪。”

一边说,一头头上也裹着白头巾的野猪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这样算上茂平,已经有三位客人了。可是另外两个却不见影子。

“怎么这么晚呢?北森山和黄昏山怎么了?”

一边把两手伸到地炉上,日出山的野猪一边说。茜草山的野猪一边准备盘子和筷子,一边说:“是不是感冒了?”

月牙山的野猪取下裹住头的头巾,抚平了皱纹,又添上了一句:“所以天一冷就不行了。去年、前年不是都缺席了吗?”

这样看起来,北森山和黄昏山的野猪像是不会来了。于是,“酱萝卜之夜”终于开始了。

他们围坐在四方形的地炉边上,正面是茂平,他的右面是月牙山的野猪,左面是日出山的野猪,茜草山的野猪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上。茜草山的野猪因为是今天晚上的东道主,所以就格外地劳神,递盘子分筷子,往地炉里加柴火,还要用筷子捅一捅萝卜。

“来,吃吧吃吧,今晚有好吃的核桃豆酱啊。”

这时,茂平故意咳嗽了一声,茜草山的野猪这才想了起来,连忙把茂平介绍给其他的野猪:

“这位是山顶茶馆的茂平。今天晚是,特地为我们的大会赠送了一根上好的大萝卜和核桃豆酱。”

茂平微微地行了个礼,野猪来客们齐声说:

“谢谢,谢谢。”

白色的热气从地炉上的大锅里冒了出来。

“来来,别客气了,快吃吧。”

茜草的野猪话音未落,月牙山和日出山的野猪就兴奋地操起了筷子。茂平也拿起了筷子,从锅里夹起了一块萝卜。他吃了一惊,这萝卜块也太厚了,简直就像个树桩子。

“这也太大了,没法子吃!”

听茂平这么一说,他边上的月牙山野猪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说:“不大不大,不切这么大,就不会冒出这么多的热气了。”

“热气?”

“是的,热气。酱萝卜大会最重要的就是这热气。”

“是吗?”

茂平朝酱萝卜的锅里仔细瞅去。还别说,还真的在不停地冒着热气。该不是炉火太旺的缘故吧?要不就是这口锅特别大的缘故吧?热气不停地冒出来,又白又浓,连坐在对面的野猪的脸都看不清楚了。月牙山的野猪得意地接着说:

“茂平,野猪做的酱萝卜可不一般哟,这热气好极了。你如果盯着这热气看,心就会变得温暖起来,什么悲伤的事呀烦恼的事呀,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因为这个,我们才做酱萝卜的啊。”

“是呀是呀。”热气对面的茜草山野猪说,“前年,我老伴死了,我悲伤得连觉都睡不着,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后来,朋友们来了,在这里为我煮了一大锅酱萝卜。我盯着那热气,看到热气中有一只白鸟飞了起来。那只鸟又白又大,就像是我那死去的妻子的灵魂啊!白鸟张开翅膀,一边轻轻地飞,一边对我说:不要再伤心了,多吃饭,晚上好好睡一觉。知道了,知道了,我对白鸟说。然后,白鸟一下飞上了天,不,是飞上天花板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就又振作起来,夜里也睡觉了,饭也能吃了。”

茜草山野猪在萝卜上涂满了核桃豆酱,大口地吃了起来。

“啊……”

茂平感动了,盯住了酱萝卜的热气。他想,说不定自己也会看到了什么……这时,旁边的日出山野猪轻声说:

“看到白色的花了吗?”

茂平眯缝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气……啊,真的呀,热气中真的绽开了一朵大百合花。

白色的百合摇晃着,是一朵温馨而又清新、梦一般的花。一直盯着它看,还会听到山谷里的水声,听到山鸠的叫声,甚至还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百合花的花香。

“真好,心情变得温馨起来了。”

茂平嘟哝道。

“是吗?我一看到它,心中就充满了幻想。”

日出山的野猪说。

“我一看到百合花,就想起了百合的根。”

“我也是。”

热气对面的茜草山野猪说。

“我也想起了百合的根。”

月牙山的野猪说。然后,三头野猪异口同声地说:

“那真好吃啊!”

说完,三头野猪就那么出神地望着热气中的百合花,还是日出山的野猪先开了口:  “不过,那是开在悬崖上的花。太危险了,是绝对不能去吃的花。所以,我的心中才充满了幻想,口里全是口水啊!”

日出山野猪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大口地吃着萝卜。月牙山野猪从刚才开始,就净吃核桃豆酱了,它用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说:

“不过,在百合花上面能不能看到云呢?”

“云?”

日出山野猪探出身子,茜草山野猪也探出身子:

“云啊……”

茂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气。

于是……啊呀,真的看到云了!

那是浮在夏天大山的悬崖上的白云。

“多好啊……”

茂平与三头野猪异口同声地嘟哝道。

“要是身体能变轻,像云一样浮在天上,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可绝了!”

“这和用头巾裹住头在山上跑,哪一个好呢?”

“唔,都好!黄昏时在山上追着白色的满月跑,也开心呢!”

“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在山里一跑,后面还跟了一大群白蝴蝶哪。”

一边这样说,月牙山野猪一边把手伸进了热气里,抓起了一块大萝卜。想不到,热气动了起来,热气中出现了一群白蝴蝶。百合花和云都不见了,锅上的白蝴蝶像落花一样,飘飘扬扬。见其他的野猪们点头,月牙山野猪又出神地眯起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春天。我愈是跑,后面蝴蝶的数目愈是多,我简直被包围了。眼睛也睁不开了,嘴也张不开了,最后连跑都跑不了了,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下蝴蝶笑了。”

“什么?蝴蝶笑了?”

“是,笑了。”

“嘿,什么样的声音呢?”

“像小铃铛一样的声音。好多小铃铛发出的叮铃、叮铃的声音。那声音太美了,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于是,茂平和另外两头野猪也学着它的样子,闭上了眼睛。怎么回事呢?热气中真的响起了蝴蝶的笑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有点像小玻璃球相撞发出的声音。有点像星星的碎片掉落的声音。

“真好听。”

茂平说。三头野猪也异口同声地说:

“真好听。”

这回,该日出山野猪说了:

“不久前,我在山上跑的时候,背后追上来了一阵风。果然是下雪了,雪花在风中舞着,真的就像白蝴蝶群一样。”

大伙连连点头。接着,睁开眼睛一看,热气中刮起了暴风雪。

“用头巾裹住头,在暴风雪中跑,别提有多好了。风呼呼地吹着,雪斜斜地飘着,我一个劲儿地跑呀跑呀,从日出山跑到北森山,连身体都变白了。到了北森山,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头野猪似的!”

那是当然了,大伙一起点了点头。

这时,有点冷了,像是起风了。

“下雪了吧?”

一边说,茜草山野猪一边站了起来。打开东面的窗户一看,怎么了呢?窗外落下了一片片白色的东西。

“这是第一场雪啊!”

野猪们说。而这时,不知为什么,茂平已经看得呆住了。黑暗的山上积下来的雪,那么静、那么美……

“那么,酱萝卜就吃到这里吧,要不要再吃点添饱肚子的东西?”

茜草山野猪兴高采烈地说。

茂平这才发现,锅里已经空了。核桃豆酱也吃了个精光。

茜草山野猪收拾好大锅,从屋角的一个橱子里拿出来四块年糕。年糕大得惊人,足有明信片那么大。他们用地炉火烤了,再加上点紫菜、黄豆粉和芝麻,吃了下去。一块年糕下肚,肚子就已经饱了。肚子这下沉甸甸地有劲儿了。

“茂平,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茜草山野猪说。

“住在这吧,住在这吧。”

月牙山野猪也插嘴说。

“外面又冷,又下着雪。”

日出山野猪也说。

看上去,大伙好像今晚都准备住在这里似的。不过茂平还是惦记着家里,就说:“谢谢你们了,今天晚上我还是回家吧。”

他一站起来,茜草山野猪就把自己的头巾借给了他:“那你就系上它吧。”

茂平一惊:“这么重要的头巾……”

茜草山野猪说:“请明天还给我。用它裹住头,你就暖和了。”

“谢谢,那就借给我吧。”

茂平系上了野猪的布头巾,在下巴上紧紧地打了一个结,走出屋外。刮着风,雪在眼前漫天飞舞。茂平打开了手电筒。给手电筒那圆形的光束一照,雪花看上去还真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茂平在落了雪的小道上,试着跑了起来。矮竹沙沙地叫着,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头黑色的野兽。他觉得自己的腿比往常要轻得多,也要快得多。

(是因为裹住了头,还是因为吃了那块大年糕呢?)

这样想着想着,茂平一口气就跑到了家里。

***

峡谷旅店

对不起。

这么晚了还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啊,请给我一杯水。一直在山道上跑来着,嗓子眼儿干得都冒火了。什么?您问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水芹谷来的。连歇都没歇,从那里一口气跑上来的。您看我这样子,光着脚,也没有行李。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的旅店里,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了出来。

好吧,让我讲给你听。

昨天,我进到这座山里来画花草。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我是来画这一带盛开的小花的。

下到那条峡谷里时,都3点多了。光顾得坐在一个地方画画了,四周黑了下来,等到我发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想该走了,就收拾起画具,却突然看到前头有一座亮着灯的房子。这种地方还会有山小屋?我走了过去。那光亮美得邪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蓝色。在那蓝色的灯光中,像是有人活动的迹象。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还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时我饿了,所以对食物的气味特别敏感。我提着行李,朝那座房子走去。

它就建在悬崖边上。

仔细一看,是一家旅店。

老旧的木头造的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峡谷旅店”的木招牌。是一座让人想起乡土气息的温泉旅店的房子,我倍感亲切,心想就进去歇一会儿吧。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想过:都这个时间了,歇一会儿再走不就天黑了吗……

总之,我拉开了那扇格子门。

──打扰了。

我这么一喊,从闪着黑光的走廊上,沙沙沙,响起了脚贴着地面跑过来的声音。

──欢迎您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系着黄色腰带的女佣人,一下子跪坐在门口的木横框上,双手触到了地上。家里像是刚刚打扫干净,擦得锃亮,收拾得干干净净。咔嚓咔嚓,古老的大座钟庄严地走着。

──我……

我刚开了一个头,旅店里的人稍稍抬了一下头,叹了口气说:

──真是不巧,今天客人特别多,总店全都客满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到分店去。

哎,还有分店?这么说,这是一家相当大的旅店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了。

──有什么吃的东西吗?

我问。

──有啊。

女佣人点点头。

──晚饭马上就好。

听了这话,我突然胸襟磊落起来。好吧,不管怎么说,先在这里吃顿晚饭吧!然后再说别的……

我脱下了鞋子。

──分店在这边。

女佣人走在长长的走廊前头。旅店比我想像得要大多了。白色拉门的房间夹在擦得锃亮的走廊之间,一间接着一间。这些房间全都住满了旅客吗?我觉得奇怪,整个旅店怎么会这么安静,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才你说已经客满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女佣人直视着前方说:

──是的,客人马上就到。总店的房间全都预定出去了。

啊哈,原来是团体客人马上要来啊。我理解是理解了,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这座山上什么也没有啊!因为要去分店,在总店的后门换上了木屐。走到外面一看,我吃了一惊,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要是庭园里有一盏灯就好了,可是没有。还算好,能看清走在前面的女佣人的那根黄腰带。跟着它,我顺着庭园树丛间的一块块石板,来到了一座亭子似的四方形房子跟前。

──就是这里。

放鞋石板上响起了“咔当“一声,女佣人脱下木屐,走进了房子里。接着,她向上伸出双手,打开了电灯。

房间里顿时就亮了起来。这是一间榻榻米看上去蓝得有点发怪的正方形的房间。房间正中,有一张黑檀木的漂亮的矮桌,要说家具,也就只有这一件了,是一间整洁过头的房间。我脱下木屐,走了进去。蓝色的榻榻米上冷冰冰的。

──夜里虫子多,还是关上纱门吧!

女佣人把房间的纱门关上了。这时我才发现,房间的四面都有纱门。也就是说,它四面都是开着的,就像一个亭子装上了纱门。

──是间通风相当好的房间啊。

我这么一说,女佣人笑了:

──是呀,夏天可风凉了。

可不是吗?从四面吹来凉爽的风,简直就像仙境一样。我一屁股就坐到了矮桌前面。突然,我觉得有点累了。

──我这就把晚饭端来。

这样说着,女佣人哧溜哧溜地打开纱门,又哧溜哧溜地关上纱门,消失在总店的方向。没多久,她就把晚饭送来了。

有面炸野草、烤河鱼、凉拌番杏、烧茄子和油炸豆腐,此外还有什么了?记不住了,反正是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这么丰盛,让我吃了一惊。先吃哪一个呢?我正一只手握着筷子看着的时候,传来了“啪”的一声。猛地看去,正面的纱门上停着一只大得惊人的蛾子。

是被房间的灯光吸引来的吧?蛾子紧紧地贴在纱门上,一动也不动。它的翅膀是黑色的,上面有黄色的花纹。讨厌!我夹起了一块面炸野草。不想这回身后又传来了响声。回头一看,身后的纱门上停着一只黑色带黄色花纹的蛾子。

(因为这里是峡谷,才有这么多蛾子吧?)

一边想,我一边吃起了鱼、野菜和豆腐。每一种菜的味道都非常好错!我自己又盛了一碗米饭,还喝了漂着水芹的汤,品味了番杏的口感,我又开心起来。不过,吃完饭,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哈、哈、哈、哈。

是窃窃的笑声。我吃惊地睁眼一看,怎么回事?所有的纱门上都密密麻麻地落满了蛾子。每一只都是黑底黄色花纹。不,那不是黑色,也许是一种藏青色。不管怎么说,几十只蛾子把房子团团围住,盯着我在笑。

蛾子确实在笑。请您相信我。就像蝉、蟋蟀在叫似的,蛾子确实发出了声音。

我的身子突然哆嗦起来。我站了起来,想把防雨门关上,可是这个房间不要说防雨门了,就是连个帘子也没有。这个被纱门团团围住的房间,就好像是一个大虫笼。

蓦地,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虫笼里的一只虫子。

被人在看着……简直就好像人看着虫子似的,蛾子看着我在笑……

哈、哈、哈、哈的笑声连成了一片,不知不觉中,我被这笑声给包围了。蛾子一边笑,还在一边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原来它们在说着这样的话:

──快要羽化了吧?

──要是早点睡着了该有多好!

──是呀,早点睡着,羽化了多好!

什么叫羽化……我想了老半天,终于明白了。

羽化就是指毛毛虫变成了蛾子或是蝴蝶呀。我不由得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了,不过什么异常也没有。

哈、哈、哈。

蛾子还在笑个不停。

──吃过饵料了,早点睡多好!

──早点睡,才能羽化!

我吓得出了一身大汗。

啊啊,我不该吃……

我后悔不该把旅店的晚饭吃个净光。可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一个晚上不睡觉,等到天亮了。我下定了决心,端端正正地坐在矮桌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点。我要是会念经,就会大声地念出来了。

尽管如此,山里的黑暗还是够吓人的了。我头一次知道,在这黑暗中,野兽也好、虫子也好,不,还有树和草,也会像人一样唱歌、说笑。这不,蛾子们就低声地唱起了什么。那歌声太难听了,用什么比喻呢?简直就像是咒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不时地还嗡嗡地响成一片,一直听,身子子就会发抖。看上去,蛾子们似乎是想让我睡觉!我决不能输给它们,于是我也唱起了歌。我一首接一首地唱起了会唱的歌。小学里学的歌、中学里学的歌、爵士、歌谣,甚至连大学的拉拉队歌都唱了出来。

就这样,我一个晚上也没有睡。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了。蛾子呢?四下这么一看,我吓了一大跳。没有纱门,我正坐在溪流边上的青苔上。

根本就没有什么亭子似的分店,那座总店的大房子也不见了。我光着脚,鞋和行李也都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鸟突然叫了起来。

在尖叫声中,我穿过山谷。那是什么鸟呢?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跳了起来。

然后我就是一阵猛跑,一直跑到了这里。一看到茶馆,我想,啊,我总算是得救了。这么早就来惊动您,真是太对不起了。请再给我一杯水。我的嗓子还是干得要命。

***

落花飘雪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是一家相当难以取悦的店啊,除了山里人,谁也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那相当严格。就连我,也是去年开始才好不容易进去的!我在这山顶开茶馆已经有六年了,山里生活了五年,才总算得到了充许。在这之前,也不知道去了几次,就是不让进。话是这么说,那是一家女人都想去一次的店啊,卖的全是漂亮的东西。不过,走火入魔了可不行。要是不适可而止早点回去,可要倒大霉的。 

什么?只是想听我说一说?

那么请坐下吧。我只是去年去过一次,就说说那次的情景吧。

那是去年的四月……啊,那是哪一天了呢?就是樱花零零星星地开始开花的时候,收到了来自樱花屋的邀请信。邀请信是桃红色的日本纸明信片,上面是用墨写的字:

樱花屋邀请您:樱花飘雪的下午,请来坐客。拜托,请带一百元钱,全部是五元的硬币。

我高兴死了,一把抱住了那张明信片。那之后,不管干什么也是心不在焉了,连给客人端碗面条也会端洒,还稀里糊涂地找错钱,怎么也干不下去了。我丈夫终于发火了,他叫道:你去后面呆着吧!

不管是在后面,还是在店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去樱花屋那天,我穿什么衣服去呢?拿什么东西呢……睡着了还是醒着,净想着这样的事了。

终于到了樱花飘雪的日子。早上起来打开窗子,一股南风吹了过来,轻轻的,带来一阵暖意。这是吹落樱花的风啊,我马上就知道了。这一天终于到了,我的心跳了起来,我跑回到家里,从橱里取出一条珍藏着的喇叭裙,然后又取出用同一种颜色的布做的拎袋。拎袋的钱包里装的是二十枚五元的硬币。做完早饭,打扫完店里的卫生,又一遍一遍地对刚刚醒过来的儿子太郎叮嘱道:

“太郎,妈妈下午要出去一次,你要听爸爸的话,乖孩子,好好看家。”

然后到中午为止,我一直哼着鼻歌。等啊等啊,等得苦死了。

一过中午,名叫灯屋的旅馆的老板娘就来接我了:

“去樱花屋吧!”

尽管灯屋的老板娘故意用一种慢不经心的口气招呼我,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就是她,也是心神不定呢!按说灯屋的老板娘山里生山里长,樱花屋应该去了有十几次了,可她还是那么期盼!这天,她还化了淡妆,穿的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漂亮的和服。我也不差,我穿着桃红色的喇叭裙,提着桃红色的拎袋,仅仅是这样,我就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樱之精似的。

“那么,走吧。”

“那么,走吧。”

我与灯屋老板娘结伴走在山路上,喇叭裙轻轻地飘着。山上到处是一片嫩绿。连吹过的风中都带着一股嫩叶的味道。翻过那条绿树葱郁的山路,下到山腰的樱树丛中,就是目的地樱花屋了。从林子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一走进去,迄今为止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就一点一点地看见了,真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店!因为一年里只有一天、而且又恰好是在樱花飘落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可以说是一家幻影般的店吧!到底是谁开了这样的店呢?不用说,一定是住在樱树林里的樱之精们啦。她们只是在花落的时候,举行一天的祭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邀请人来参加了。

听上去,樱花屋有点像是一家店吧?其实不是。这片樱树林里面有十几家樱花屋呢!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卖各自的东西。

请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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