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之后的某个周末,两个女生来到了闷热的广播社活动室。校服要到下个月才换季,所以两个人穿的还是白色的夏季水手服。
“请问,你们就是伊贺同学和上野同学吗?”
打开白色的门,先走进来的女生用沙哑的声音有些诧异地问道。
她身高超过一米六五,身材苗条紧实,感觉很适合跳芭蕾或打篮球。巴掌大的小脸配上大眼睛和大嘴,有着与身高相符的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对。我是伊贺桃,这位是上野青。人称桃青组合。百里子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们了。”
伊贺桃坐在活动室后面的折叠椅上,摇晃着马尾辫,清晰地答道。旁边的青也点头示意,白皙的脸蛋上挂着一丝不悦,大概是不喜欢某人在校内宣传什么“桃青组合”吧。
“初次见面。我是高一一班的田端怜美,她叫相生初唯,我的同班同学。”高个子的怜美将身后的初唯推到前面。
“我是相生,请多多关照。”
只到怜美肩头的娇小少女似乎比较内向,打招呼的声音很小,显得没什么自信。相较于瘦高的怜美,她属于圆脸,身材也偏圆,微微一低头,刘海就垂到了前面。就像一只小动物,容易勾起人的保护欲,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乌黑靓丽的及腰头发。
她们和桃一样,都是高一的学生,但和桃班级离得比较远,再加上来自不同的初中,所以是第一次见面
。她们通过广播社高一的大内百里子介绍找到桃她们咨询一些事。一班的百里子和桃来自同一所初中,知道桃她们是有名的侦探组合,也知道她们在暑假前碰到了连环凶杀案,但并不知道是桃她们出色地破了那个案子,因为这可是机密。
“你们想咨询什么事?”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毕竟学年相同,桃的语气也比较随意。为了抵抗西晒的阳光,桃右手拿着垫板不停扇着。老话说,热至秋分,冷至春分,但根本不适用于伊贺这个盆地地区。如今秋分已过,还是大夏天的感觉。因为没有空调那种奢侈的东西,这间朝西的活动室一到傍晚就会化身灼热地狱。低血压又怕冷的青还好,而对于身心的新陈代谢都很旺盛的桃来说,这就是每天的惩罚游戏。买冰激凌,买果汁,钱包里的零花钱都生了翅膀飞到收银台的彼岸去了。
但有人来找侦探咨询,自然不能拒之门外。
“事情是这样的……”初唯把自己在美术室外听到的对话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可能有人要害那个叫爱宕匡司的高二男生?”
“是的。”
初唯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都要消失在空气中了。大概内心很不安,她始终抓着怜美的水手服的下摆。
“这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吧,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商量?”旁边的青挑起魅力十足的粗眉毛,尖锐地质问道。
“当时我刚睡醒
,脑子蒙蒙的。而且第二天就感冒了,休息了两天。再加上内容那么可怕,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原来是这样。你觉得也可能是做梦?”
“我偶尔会做奇怪的梦。不过没做过这种,找人商量杀人什么的,只梦到过被人用镜饼攻击一类的……”
“那为什么突然想找我们商量了呢?”
桃兴奋地大叫:“莫非爱宕同学被杀了吗!”
被打断的青用警告的眼神瞪着她,似乎是在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早就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了,到时候她们就不会找我们商量,而是找警察了。”
“对、对哦。”桃羞涩地笑了笑,刚抬起屁股又再次坐回椅子上。折叠椅的钢管发出嘎吱声。
“我不会乱说。正所谓隔墙有耳,纸门外有眼。”
“广播社的活动室没有纸门哦?”
“是惯用语啦,就和大家沿用以前的说法叫木屐柜,但没有一个学生会摆木屐一样。”
听到这样的对话,怜美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似乎觉得自己找错商量对象了。
“实际上,前天……”
初唯完全顾不得了,可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像是在害怕似的捂住嘴。看样子是想起了些什么,她垂下头不说话了。
身边的怜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代替她开口道:“星期三傍晚,初唯的书包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手印!就和护城河幽灵的诅咒
一样?”
“不是出现在爱宕同学的书包上,而是相生同学的?”
青看向初唯的书包,冷静地确认道。书包侧面挂着当地忍者卡通形象伊贺岚舞的人偶吊饰。
“对,是初唯的书包上。”
据怜美说,前天傍晚,初唯在外面完成当天的进度回到美术室时,其他人已经提前完成回去了,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她起初也没在意,但当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书包时,就看到了清晰印在书包背面的鲜红的右手手印。
“我们猜测是恐吓,因为初唯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想要灭口吗?”
桃的这句低语让初唯更害怕了。
“喂,桃!”青小声斥责道。
“那个手印并不像幽灵故事里说的那样,是用血印上去的吧?”
“应该不是。对吧,初唯?”
“嗯……”
吓了一跳的初唯当即拿抹布把书包上的手印擦掉了,之后把抹布扔到了垃圾桶里。
“但如果不是之前听到了那段对话,我或许真的会以为那是护城河幽灵的诅咒……”
“初唯胆子很小。”
“田端同学当时不在场?”
“嗯,我是昨天早晨才知道的。而且我和初唯不同,我是回家社的,一放学就乘电车回家了。”
怜美和初唯都住在丸山,虽然也属于市内,但坐电车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不过在乘电车上学的学生里已经算是近的了,还有很多学生要从隔壁市换乘,路上要花将
近一个小时。桃她们骑自行车上学,途中经常看到一大群学生从车站中涌出来的场景。
“到昨天为止,关于这件事田端同学也不清楚?”
“不清楚。”怜美扭了扭细长的脖子,“也是昨天才从初唯口中得知。之前我只知道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以为是感冒导致的。”
桃发现自己之前理解错了,忽地一下甩着马尾辫探出身子。
“你的意思是说,到昨天为止,相生同学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一直自己一个人承受?”
“是的,我怕万一是个梦就麻烦了。而且我其实只是想找好朋友怜美商量一下……”
她吞吞吐吐的。在桃询问理由之前,怜美便给出了答案。
“实际上,我和爱宕同学在交往。所以她担心我会直接冲到美术社去。”
看起来怜美可能是个急性子,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视线转向一边。
“还有一件事,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有传言说,爱宕同学抢了别人的女朋友。”
“这样啊,那的确不太方便和他商量。”桃点了点头,一副恋爱专家的做派。
“在这之前,根据你们提供的信息,我本以为是因为相生同学和田端同学商量时被别人听到了,才遭到了恐吓。结果是完全相反吗?”
看来青也误会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相生同学,除了田端同学,你对别人说起过这件事吗?”
“除了怜美,我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
了。”
看到她紧紧拽着怜美校服袖子的动作,大概能猜到她们之间的关系。
“那为什么会突然遭到恐吓呢……”
“我也不知道。”初唯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们商量啊。你们不是侦探吗?”怜美用沙哑的声音厉声道。
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么,田端同学,你对爱宕同学提起过这件事吗?”
这次轮到怜美摇头了。和战战兢兢的初唯不同,她肯定和否定时都很干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初唯就遭到恐吓了。”
“的确很难开口。”青眯着眼表示同意,眼睛变得更细长了。
“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相生同学,你能看出那两个背影是谁吗?”
“就只知道是穿着夏季校服的一对男女……当时迷迷糊糊的,抱歉。”初唯的语气中充满歉意。她缩着脖子,感觉头都快埋进去了,声音比之前还要小。
“你说,他们往你当时所处位置的左手边走了,那就是进了特别栋的后门吧?所以应该是美术社的社员吧?”同样选择了美术课的桃提出了疑问。
因为选项里没有俳句,桃无奈之下才选择了美术。青选的是音乐,对于事发地点并不熟悉,所以一脸茫然。
特别栋一层的走廊尽头是美术室。美术室后面有两道门,分别通往美术准备室和美术仓库。虽然准备室靠近护城河,但实际上后门与仓库相连。初唯就是从仓库的后门到外面去
的。后门的鞋柜里有室外拖鞋。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初唯又开始吞吞吐吐了。
“怎么了?”怜美关心地看着初唯。
从她没有代初唯进行说明这点来看,其他的事她也不清楚。
“就是……”
“既然来找人商量,还是把所有话都说出来比较好,初唯。”怜美也有些不耐烦了。
“嗯……我紧接着也回到了美术室,美术室里当时只有车坂同学、伊予同学、德居同学和爱宕同学在。过了一会儿,向岛老师和片原社长从准备室里走了出来。”
嗯?不只是桃,青和怜美也扭着头面面相觑。看来怜美也不认识初唯提到的这几个人,那就是高年级的学生了。至于初唯为什么用“只有”也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初唯似乎马上察觉到了这点,赶紧补充道:“车坂同学、伊予同学和德居同学都是美术社高二的学姐。向岛老师是美术社的顾问老师,片原社长是高三的学长……”
桃掰着手指一一确认。“听你这么说……男生除了爱宕学长,只剩下社长了。”
“这个嘛……片原社长和向岛老师应该一直在准备室里。”
向岛是美术老师,桃也认识。他的年龄应该超过三十五岁,有些驼背,身材单薄,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那就只剩下爱宕同学了。这是怎么回事?”提出疑问的是怜美。
“我也不知道。”眼泪在初唯的眼眶里打转。“我也觉得
很奇怪,就问他们刚刚还有没有别人在。他们说没有。”
“爱宕同学不可能和别人商量杀死自己啊。”
听到桃的分析,青吐槽道:“这还用得着你说。”
“所以我就更觉得是在做梦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当真的遭到恐吓时,就更糊涂了。”
初唯重重点了点头,长发因此垂到了前面。
“你刚才说……你站起来往美术室里看的时候,里面有两个女生,还记得是谁吗?”
“一个是车坂同学,另一个人背对着我,说不好是德居同学还是伊予同学。”
“哦,至少可以排除车坂学姐的嫌疑了。”桃夸张地抱起胳膊,做思考状。马尾辫像狗尾草似的抖来抖去。
“如果只有这些人的话,男生肯定就是社长了吧?”
“是吗……我觉得声音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以为是个梦,初唯的记忆比较模糊。
“现在再去问老师,他们俩当时是不是始终都在一起,他大概也不记得了。”
“对了,除了这些人,美术社还有多少社员啊?”
听到青提出的问题,初唯歪着小圆脸说:“嗯——高一的算上我一共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男生。高二有五个人,除了爱宕同学,还有一个男生。那个学长在初中的时候就得过奖,据说他的目标是美大。高三也有五个人,除了社长,还有两个男生,两个女生。”
初唯答应晚点会把美术社的名册发过来,和桃互
留了邮箱。
“再来说说前天的事吧。相生同学在外面画画的时候,知道美术室里都有谁吗?”青再次进行确认。
“不知道。”初唯当即摇了摇头。“我离开之前,包括社长和爱宕学长在内,差不多有十个人。我那天的状态不太好,画了一个多小时才完成进度。所以……啊,我想起来了,是爱宕同学从窗户把钥匙递给我的,所以他肯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桃歪着头,问:“钥匙?”
“是的。美术室的钥匙。最后离开的人负责锁门,然后交到老师办公室。”
“那和我们一样。”
青的书包里现在就放着广播社活动室的钥匙。回去的时候也必须把钥匙交到老师办公室。桃经常因为忘记交而被社长和顾问老师斥责,所以渐渐地就由青来负责了。
“爱宕同学吗……不过其他人也有可能在爱宕同学离开后再折返回去吧?”怜美一脸焦急地说道。
“嗯。因为钥匙在我手上,美术室没锁门。”
“对呀。”怜美明显松了口气。
虽然不可能是爱宕干的,但毕竟是自己的男朋友,稍微有一点点嫌疑她都很敏感。
“从状况来看,大概能猜到最后一个走的人会是相生同学,所以那个人完全可以藏在某处,等爱宕同学离开。”像是为了让怜美安心,青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但同时这也强调,凶手有着坚定的意志。听完,不只是初唯,怜美也陷入了沉默
。
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桃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说:“百里子都拜托我们了,桃青组合自然会鼎力相助。或许就像《红发联盟》里那样,正有个天大的计划在暗中蠢蠢欲动呢。”
二人似乎并不知道《红发联盟》,但还是表示了感谢,之后便离开了。
“这件事千万不要说出去。”
青对着她们的背影叮嘱过后,门关上了。
“好热!”在委托人面前比较收敛的桃在关门声响起的同时,不管不顾地用垫板狂扇起来。
“感觉脱衣服根本不管用,得把皮也蜕下来才行。”
“你可别在这里脱,成何体统?而且不要在人前张口‘桃青组合’闭口‘桃青组合’的。你还不够资格当侦探呢。”看到桃的手伸向水手服的下摆,青赶紧制止了。
“好过分!一有机会就把我比作华生,从资历来说我已经是侦探啦。话说回来,这么热,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你那聪明的脑袋瓜,神真是太不公平了。”
“那跟你换,把我的低血压也给你?”
“那还是算了。”很现实地拒绝后,桃靠在折叠椅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说:“不过好奇怪啊。与其吓唬相生同学,那个人直接袭击爱宕同学不就好了?”
“你的想法一如既往地危险,不过这次你说对了。对方或许是想让她闭嘴,但反而促使这件事传到了我们的耳中。不只是我们,还有田端同学。如果对方什么都
不做,相生同学应该会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嘛。”
青四下看了看说:“你居然知道这句谚语,难得。不过很可惜,应该是画蛇添足才对。”
“可我不喜欢蛇啊。”
“那你今后别用自来水了,水龙头不是写作‘蛇口’嘛。说回这起事件吧,现在已知的,就是准备需要时间,下手的时间也是提前计划好的。”和瘫在椅子上的桃不同,青始终笔挺地坐在那里。
“或许和彼岸一样,是有固定时间的。既然连恐吓的手段都用上了,证明疑犯也是认真的,比如专门选护城河幽灵玉江被杀的那天。说起来,幽灵是夏天的季语吗?”
“不知道。桃居然会在乎季语,真是少见。不管怎么说,首先要解开消失在校舍背后的那对男女的身份,否则也没法查下去。”
“青,你最后叮嘱她们不要说出去,这件事不用告诉爱宕同学吗?都有人要杀他了。”
“这就要看田端同学自己了。就像相生同学担心的那样,爱宕同学有可能在脚踏两条船。而且如果对方会那么快下手,前天就不会做出恐吓相生同学这种举动了吧。”
“有道理。”
桃用尊敬的眼神看着青,青的表情也很愉悦。但从结果来说,桃她们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下周一爱宕就会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