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宕匡司的尸体是在星期二的早晨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十点多他还没有回家，而且一个电话都没有，父母出于担心，联系了他的朋友和学校，可没人知道他的行踪。第二天一早，警卫在和夏天没两样的朝阳下，发现了漂在特别栋后面护城河里的爱宕的尸体。
由于现场没有路灯，还被树木和水草的阴影覆盖，前一晚接到爱宕父母联络后巡视的人并没有发现尸体。
死因是被勒死，凶手先用钝器击打了两次爱宕的后脑，趁他昏迷，从背后用布条状的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肺部没有积水，所以是死后被扔进护城河的。
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根据胃里的残留物判断，他是在吃晚饭前遇害的。击打头部的钝器以及布条尚未找到。后脑上的伤和脖子上的勒痕都是没有什么特征的形状。
被害人身穿夏季校服，上身是运动衫，下身是校服裤子，和当天上学时穿的一样，裤子口袋里放着美术室的钥匙。
昨晚接到爱宕家人的联系，警卫去美术室确认过，虽然没锁门，但灯都关着，也不像有人的样子，所以他们以为爱宕只是忘了锁门，人早就离开学校了。美术室的钥匙也没有挂回教职员室的钥匙板上，他们同样以为是学生忘了还就带走了。管理的确不够严格，但这种情况不只是在美术社，在其他社团偶尔也会出现。而且当时
爱宕已经死亡超过两个小时了，就算发现也是无力回天。
和平时一样，美术室的钥匙是放学后片原社长向美术老师借来的。当天留到最后的是爱宕，所以把钥匙给了他。
“我有点悄悄话想和你说。”
午休时间，桃圆溜溜的大眼睛炯炯发光，她拽着哥哥伊贺空的胳膊，把他拽进了无人的广播室。空此次受命与前辈共同指挥现场，忙活了一上午，刚喘口气。前辈和身边的警官都知道内情，所以都微笑着看着这对兄妹。拜过去的战绩所赐，警方对于桃和青这对桃青组合参与案件调查的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既然是“悄悄话”，空也只能唯唯诺诺地遵从。
学校里突发杀人案，哪里还有心思上课，学生们上午和班主任在教室里待命，中午就放学了。原本中午应该是进行校内广播的时间，此时活动室里却空无一人。
“你说有悄悄话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啊？”放弃挣扎的空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他大概也是怕热体质，伸手松了松领带。
“这个暂时保密。你先把情况说说。”
“什么，那悄悄话就是骗我的咯？”空的眼神中充满猜疑。
“亲妹妹的话都不信了？”桃鼓起双颊表示抗议，结果毫无效果。
“是真的。我们有情报，空哥。”
听到旁边的青给出肯定答案，空的表情才缓和下来。“既然小青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
“什么嘛！”
桃就像没什么弹性的河豚再次鼓起脸颊，空则不予理会，开始说明情况。
“哥哥，护城河幽灵真的出现了吗？”
“护城河幽灵的事已经传开了吗……实际上，被害人的书包扣在现场的草坪上，上面有个鲜红的手印。只是没想到这个传闻还在流传啊。我们上学那会儿就已经有了，说有个什么十七年前被杀后跌落护城河的女高中生的幽灵。”
空也是伊贺野高中毕业的。
“咦，哥哥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七年前了吗！”桃突然怪叫。
青则冷静地补充道：“我们听到的故事也说是十七年前。”
“原来如此，一直都是十七年前吗……厉害。不过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当年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凶杀案了。”
“哥哥，书包上的手印是血手印吗？”
“不是，是红色的油画颜料，还不知道来源。但美术室里有成堆的颜料，应该就是其中的某一管吧。”
“既然是手印，那应该留有指纹吧？”
空摇了摇头。“没有。那个手印就像相扑选手的签名，糊作一团，只能看清五根手指的指腹和大拇指根部。”
“有指腹的话，那指纹……”
“没有。凶手还没傻到留下自己的指纹。不过刚刚已经查到手印的出处了。”
“知道了不早说，还在那里卖关子。”桃给了空一个大大的白眼。
空苦笑着说：“抱歉，抱歉。因为不是很重要。没想到你们这么
关心那个手印。难不成，你相信护城河幽灵的传言？”
“怎么可能……”桃刚要发火，“要是真的有当然会害怕啊。不过我们这么关心是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这次轮到空感兴趣了。
桃却岔开了话题。“晚点儿告诉你。先说说那个手印出处吧，是谁的？”
“美术室呀。美术室里陈列着很多雕像，其中有一座左手的铜像，在那上面发现了少量颜料，而且和书包上留下的手印大小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桃夸张地拍了一下手，“该不会案发现场也……”
“是的，应该没错。在美术室的地板上检测出了微量被害人的血迹。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据我们猜测，击打被害人的凶器可能也在陈列物之中。”
“也就是说凶手在美术室杀人之后，把尸体抬到护城河那里抛尸。”青确认道。
空重重点了点头。“出了美术室后门就是护城河。楼后面没人会看到，等太阳下山后弃尸很简单。”
“奇怪。护城河幽灵用的不是右手吗？相生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美术室里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座左手的铜像，右手的在后面。话说相生同学是谁啊？”耳尖的空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都说晚点会告诉你啦。哥哥，最后一个目击到爱宕同学的是谁？”桃把脸贴过去，催促道。
“结合美术社所有社员提供的证词，应该是一个名叫德居奈央的女生
，她和死者一样都是高二的。顾问美术老师是五点多离开的，当时还剩下五名社员。除了被害人和德居，还有高三的社长片原以及高二的车坂和伊予。”
“等一下。”
桃看到青打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前两天拿到的美术社社员的名字，字体小而端正。桃这才放心，催促道：“可以继续了。”
“不要什么都依赖小青，你自己也记笔记啊。”
“这叫适材适所。哥哥在调查的时候也不是事事亲力亲为吧？”
“你就嘴上不饶人。”空耸了耸肩，“那我继续说了。社长是在五点十分左右离开的，离开时将美术室的钥匙交给了被害人。二十分钟后，也就是五点三十分，高二的车坂和伊予离开，又过了三十分钟，即六点，德居也走了。六点以后美术室里就只剩下被害人自己，根据社员所说，被害人当时的样子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最后离开的德居同学没听爱宕同学提过什么吗？例如接下来要见谁一类的。”
“她之前由于受到惊吓一直在保健室休息，刚才终于能接受问话了。她说她离开时，爱宕只说再画一会儿就回去。”
“社长亲手把钥匙交到爱宕同学手上，是因为他知道爱宕同学会最后离开吗？”青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空问。
“只是凑巧。如果被害人先离开，就会把钥匙给剩下的社员吧。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哥哥，
”桃摆好架势竖起食指，“你们还不知道准确的作案时间吧？可以让德居同学看一下爱宕同学画的画呀，这样不就能推测出距离二人告别过去多少时间了吗？”
“原来如此。”空拍了下膝盖，“我会试试看的，这个提议似乎很有价值。”
“对吧，对吧。”桃开心地把脸靠过去。
空却没有继续夸奖她，而是马上恢复了严肃。“我已经把已知的信息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手上的情报是什么？也该告诉我了吧。”
“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更何况这个世界讲求的就是互惠互利嘛。”
桃嘴上这么说，而实际上接下来进行说明的是青，她将初唯她们来找自己和桃商量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有人在美术室附近商量伪装成护城河幽灵的杀人计划，而嫌疑人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是的。”
桃就像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说的似的，重重点了点头。而青也没有提出异议。
“而且和被害人一起留下的四个人当时也在吗？”
“可那些人都是美术社的成员，出现在那里也无可厚非。如果相生同学所说的信息无误，根本没人符合条件。”
“的确，尤其是男生，就只有社长一个人。”
“所以，”桃用讨好的眼神看着哥哥，“想拜托哥哥调查一下相生同学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好。”空当即答应，“只是，凶手真的是美术社
的成员吗？”
“凶杀案真的发生了呀。而且凶手非常清楚，爱宕同学会留到最后。”
“这倒是。最近的高中生真可怕啊。”空嘟哝着。
“哥哥，你太理想化了。高中生也会杀人啊。你曾经不也是一名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吗？”
“这个我明白。但这次可不是小混混打架，而是有计划的杀人，连成年人都自叹不如啊。”
“还有……”桃正打算追加要求。
“还有别的事吗？”空一脸嫌弃。
“就是相生同学，你一定要保护好她。今早之前还是半信半疑，但眼下案子真的发生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
“嗯。”之前大概以为妹妹会给自己出什么难题，空始终是警戒的态度，但桃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释然了。“这是自然。她现在在哪里？”
“应该把她留下来的。这个时间她大概已经坐上回家的电车了吧，她住在丸山。”
“好，我会联系她的。”空拍着胸脯表示一切交给他。不知是不是出汗太多，只发出了湿乎乎的声音。
*
“怎么样了，哥哥？”
放学后，桃再次把空拉到了活动室。最近就连专门宰客的酒吧都不会这样强行拉客了。
桃她们在午休放学后并没有一直留在活动室里。一是因为万一被老师发现肯定会挨骂，再加上那里简直就是灼热地狱，根本待不下去。二人骑着自行车去了附近的回转寿司店，享受凉爽的同时品尝了限时百
元的寿司。
“又重新问过美术社的学生了，包括住在丸山的相生同学和田端同学。关于相生同学听到杀人计划那天的事，由于时间隔得比较久，起初所有人都不太记得了。因为当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记得也正常。”
“起初是什么意思，后来又都想起来了？”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桃还吃了比较有特色的迷你炸猪排寿司，结果胃胀了，此时她正揉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精神振奋地问道。
“对，非常凑巧，当我提醒顾问老师向岛和片原社长，那天他们应该在美术准备室里谈话，二人就想起来了。因为他们只有那天在准备室里深谈过。”
“然后呢？”
桃期待地两眼放光。青的表情虽然没变，眼睛也盯着空的嘴。
“据二人回忆，他们当天针对明年美术社的发展谈了二十分钟左右，结束谈话后从准备室出来的时候，相生脸色铁青地问他们，还有没有别人在。他们还记得当时五点的钟声刚刚敲响没多久。”
“与相生同学的证词一致。”
“也就是说，”青插嘴道，“他们在事发之前聊了二十分钟之久，这证明片原社长并不是那个男生。”
“那就没人了啊。”桃噘着嘴。“哥哥，从那个地方往左手边走，除了美术室还能通往别的地方吗？”
“调查过了，答案是不能。你应该也知道，特别栋的后门刚好夹在护城河、杂树丛和图书馆的后墙
中间，根本无处躲藏。特别栋外侧虽然有安全梯，能直接上二楼，但安全梯是铁制的，走在上面肯定会发出声响，想要悄无声息地上去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没必要特意在校内从草丛穿过去，毕竟当时还没有实施犯罪。而且如果真的是从草丛穿过去的，那为什么不直接从美术室过去，会让人觉得很奇怪。”
“的确很奇怪。”桃用垫板啪嗒啪嗒对着胸口扇，歪着头说。
在哥哥面前完全不用顾忌什么淑女不淑女的。空反而羞愧地皱着眉头。
青稍稍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说：“对了，桃，跟你确认一下，教美术的向岛老师是男老师吗？”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男老师啊。啊，对了，你选的是音乐，不认识向岛老师。”
“你的意思是说，商量要杀人的不是那对男女，而是在准备室里的人，只是被外面的相生听到了？”
“从位置上来说，有这种可能。但既然是男老师，那应该不是。”
连这个都能想到，桃表示佩服。
青却叹了口气，说：“不符合前提就没有任何意义。向岛老师又不可能发出女人声音。”
“这不是炒菜放油盐，理所当然的吗！胡子一大把、衣服皱巴巴的大叔，声音却像女生的话，也太恶心了吧。”大概是想象了一下，桃不禁打了个哆嗦。
“喂，桃。就算真的是他，也不许这么说老师。”空的声音从未如此
严厉。
“好吧。”虽然不满，但桃还是乖乖接受了哥哥的批评。
“可是这样一来，那两个人就真的凭空消失了。”嘟哝了这么一句之后，青再次陷入沉思。
桃就像是受到影响，也抱着双臂准备思考的时候，空慌忙说：“你们晚点儿再思考，先等我把话说完。接下来是昨天的不在场证明……”
“也对，硬想也想不出什么。做人就要懂得割舍。青，你也快把眼睛睁开吧。”
桃抓着青的肩膀，刚想摇晃，就被青无情地推开了。“我什么时候闭眼了。动不动就闭眼打瞌睡的是你吧？”
“众所周知最爱睡懒觉的青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个话题我们到此为止吧。”空强行打断，继续说，“美术社成员傍晚之前的行踪已经介绍过了，那之后的非常零散，每个人都不同，而且没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被害人和相生同学坐电车上下学，其他人都住在校区，徒步或骑自行车到学校，而推定的作案时间横跨两个小时，所以他们都有时间先回家一趟再回到学校来杀人。”
自从上次出了手印的事，初唯就再也没去美术社了。
“而且我们学校随时都可以进出。”
“以后还会不会这样说不好，但之前从来没出过事。对了，关于护城河幽灵我也调查了一下，从旧制中学到现在，从来没有女学生在校内遭到杀害。据我猜测，顶多只是伤害。当然，如果
是内部解决的，警方那边就没有记录了。还有，我当年的班主任还在这里任教，就找他打听了一下，他说三十年前，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有十七年前女学生被杀的传闻了。”
“永远的十七年前吗？真是无语。揭开幽灵的神秘面纱，干枯的芒穗。”桃语气中带着失落，脸上却挂着松了口气的表情。因为毕竟还有两年半的美术课要上呢。
“可为什么是十七年？啊，俳句刚好是十七个音。”
“对了，”青没有理会桃，继续说，“不是说要把爱宕同学的画拿给德居同学看吗？怎么样了？”
“啊，对哦，还是我出的好主意呢。哥哥，怎么样了？你该不会给忘了吧？”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的桃瞪着空。
“当然是确认过了。德居一看到画就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被老师训了一顿。最后她还提出要把画带回去。结果闹了这么一出，什么都没查到。因为被害人这几天都在烦恼有个地方该怎么画，所以没动过笔。”
“凶手运气可真好。可是德居同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一幅没画完的画啊？”
似乎是对桃的这句话产生反应，青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漠，她推理道：“或许上面留有警方尚未发现的线索。”
“那就是说，德居同学是凶手？”
“绝对有这个可能性。当然也只是可能性而已。”青看了看桃，又看了看空，
“最后和遇害的爱宕同学在一起的人是德居同学，德居同学杀人后离开是最自然的。”
“这倒是。”桃随声附和。
青加快了语速继续说：“假设画中掺杂了什么……这些只是我的想象，例如，上面的红色并不是颜料，而是血，那么这幅画对德居同学来说就是危险的证据，所以她必须在血完全变色，变得显眼前将其处理掉。”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空赞叹完打了个响指。“真不愧是小青。我们对现场的画进行了指纹采集，但还没有分析过颜料。稍后我会拿给鉴识科鉴定一下。”
“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也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就算什么都验不出来，你也无须在意。消除每一个可能性才是调查的正确方式。总比画被处理掉之后，再后悔当初怎么没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什么线索要强得多。”
空拍了一下青的后背。青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哥哥，把画拿去鉴定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们看看啊？或许能发现什么哦。”
“有道理。那去美术室？画还放在那里，刚好你们还没看过现场。”
空平时都会把人赶出现场，这次居然要主动带着她们去。
“哥哥，我看你是受不了这里的闷热了吧？”桃露出洁白的牙齿，嘻嘻地笑着。
“才不是呢。”大概是被说中了，空把头扭向一边，也干笑了两声。
“好啊，我也快热死了。”
说着，桃继续用垫板扇着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扇得太用力了，垫板发出咔吧咔吧的悲鸣。皮肤依然清爽的青也紧接着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