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在走廊里负责看守的警官打过招呼,几人进入美术室。美术室里一个人都没有。警方的调查已经结束,整个房间空无一人,被寂静所包裹。与桑拿房似的广播室不同,这里就像是神社的庭院,传来丝丝凉意。不知是向来如此,还是心理作用。
入口旁边是讲台,墙边有个木质的架子,这里和其他教室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是没有课桌。折叠椅都折好放在旁边,地板上铺着就像是打了一半蜡的瓷砖。
及腰高度的架子里塞满了画布和写生画箱,架子上面则陈列着石膏像和铜像。
入口对面还有两扇门,分别通往准备室和仓库。入口处的门是推拉门,准备室和仓库的则是上半部分嵌着磨砂玻璃的朝里开的门。
桃每周都会来这里上课,青则是第一次进入美术室。青环顾一周,最后给出了“好阴森的教室啊”这个没礼貌的评价。
而对桃来说,杀人现场任何时候都很阴森。特别栋原本就位处学校最北边,再加上护城河就在旁边,又是一楼,光照很差。如果这是公寓,肯定最后一个才能卖出去。
北侧的窗帘有一部分被拉开了,能近距离看到浑浊的护城河与长满青苔的城墙。这陈旧的风景或许也增加了些许阴森的气氛。
第一学期桃在美术课上画了肖像画。美术社都是画油画的,而桃当天画的是水彩画,老师夸她画的有鲁奥的神韵
。第二学期开始桃就改油画静物了,现在正处于被鸡的素描所折磨的阶段。所以还没去过外面的草坪。
“是这里留有血迹吧。”青蹲在被标记的瓷砖旁。
桃也探着头看了看,地上留有极少量的红黑色飞沫。如果不是出了凶杀案,看起来就像是溅出来的颜料。
“应该是被钝器打伤时溅到这里的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血迹。看起来像是凶手处理得好,实际上是因为被害人根本没有抵抗的时间。”空解释道。
“被害人是从背后遭人袭击的对吧?凶器也没有留下吗?”
“关于凶器,根据美术老师提供的信息,原本放在书架上的一尊裸妇的雕像不见了。”
墙边的架子上摆放着两排雕像,就像是人气拉面店前排队的人群,十分紧凑,前排中间突兀地空出了两个位置。让人联想到排队时临时有人走开上厕所的场景。
“被扔到护城河里的可能性很高。明天开始要下去打捞了。”
从抱怨的语气里可以听出,空是打心底不想干这种活。
“哥哥,你可是刑警哦,再说现在又不是冬天。”
“又热又臭,很惨的。你也就嘴上这么说,要不你去试试?”
“我是侦探,那是哥哥的工作。你赶紧去干活,把情报收集回来。”
青无视桃,开口问空:“还空着一个位置,是那尊左手雕像吗?”
“对,已经被我们保管起来了。”
“那右手的雕像呢?我记得你刚
刚说,还有一尊右手的。”
“啊,就是这个。”
空走到架子旁,从靠近最右边的希腊美人石膏像后面取出一个有点发青的右手。那是一尊真人比例的铜像,只到手肘,就像是被砍下来的断手,而手部的造型仿佛在和别人猜拳,铆足劲儿出了一个“布”。不知道是以男人的手为原型塑造的,还是为了体现现代风,手腕和手指上的肌肉发达,凹凸不平。
“左手也是这个造型。虽然两尊放得比较远,但据说原本是同一个作品里的两只手。”
桃不禁嘟哝了一句:“作为美术社,这也太随便了吧。”
“不是,向岛老师说,上周的前几天还一起摆在前排呢。”
“也就是说,上周有人把右手藏到了后面?”
说完,青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捂着嘴考虑了几秒,继续说:“空哥,这只右手也请调查一下。据我猜测,上面或许残留着微量颜料。”
“我明白了……它很可能被拿来用在了相生同学的书包上。”刚刚还随意拿在手里的铜像,现在被空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以后大概不能在这里画画了。”桃说话时始终盯着米粒大小的血迹。然后往旁边跨了一步,接着说:“在这里还好,要在那上面就有点……”
“这里就可以了?”
“这个特别栋又不会重建,顶多把瓷砖换了。学校那么小气,不可能把所有瓷砖都换掉,所以大概只会换那块沾了
血的。而到时候就只有那块的颜色不同,就像是在时刻提醒大家,‘这里就是杀人现场’。你怎么看啊,华生。”桃说完坏笑着看向空。
“你这算是在推理吗?我想问的是,旁边就没问题了吗?”
“反正是选修课,应该有好多人会申请换成音乐或者书法吧。”青插嘴道,“桃,你要不要换?”
“我已经花重金买了一整套油画工具啊,很贵的。”
“原来重点是这个吗?这倒也是,除了上课,别的时候你也用不到。”
桃不顾无奈的哥哥,话锋一转:“哥哥,爱宕同学的画在哪儿呢?”
“哦,对,对,就是这张。”
空从塞满画布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画的是城墙和护城河,草图已经完成,开始上色了。只是开始给城墙上色后错误频出,其他部分涂得都很随意,唯有与护城河相接的部分反复涂了好几次。
“当时椅子、画架、画布都收到了角落里,灯也关着。所以警卫来看过之后才单纯地以为只是忘了锁门,是社员们回去的时候收拾好了。”
“因为我们也会在这里上课,那些东西放在那里太碍事了。”
“你的意思是说,是凶手杀完人之后收拾的?”
“大概率是的。”空同意青的说法,并开始说明,“刚刚我已经说过,被害人是先被钝器砸中后脑,然后被勒死的;还有一点没说,就是后脑的伤痕靠近头顶,并且完全没有反抗的痕迹,
所以被害人应该是坐在椅子上画画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敲晕的。而且放在画布旁边的素描箱里的画具是被胡乱塞进去的。”
“这些都收拾了,为什么不顺便把门锁上?”桃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提出了疑问。
“是啊。”空点点头,“就算凶手也忘了把钥匙还回去就离开了,但肯定是把门锁上更不容易被发现。”
青刚要表示同意,但用手捂着嘴考虑了几秒后说:“会不会是凶手把尸体丢进了护城河,所以没有找到钥匙?因为钥匙在死者的口袋里。”
“哦,不愧是小青,脑子转得就是快。”空毫不吝惜地夸赞青。
桃不高兴了。“这、这个我也想到啦!”
桃本想要装腔作势一下,结果另外二人理所当然地投来怀疑的目光,好像桃在说自己遇到了玉江似的。桃无法忍受这种气氛,把画布从哥哥手上抢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爱宕留下的画。反复涂抹的城墙充分体现出了作画之人当时的犹豫,配色虽然偏暗,但涂得很生动,能让人感受到从水面拔地而起的魄力。
“我觉得他画得挺好的。画这么好也会烦恼啊。”桃说着把画倒了过来,但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只是让城墙倒过来了而已。
“黑白对比模仿的好像是佐伯祐三。”青小声嘟哝了一句。
“咦,青,你这么懂画的吗?”
“并没有那么懂。我选的是音乐,从来没画过油画。但身为侦
探,最低限度的知识还是必须有的。桃,你从来没学习过吧。”
“侦探还需要学这个吗?”桃不满地噘起嘴。
“因为不知道哪些知识能成为破案的提示啊。这次虽然不是,但凶手也有可能会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修改画作。”
“可是,是谁的影响或是中途有没有修改这种专业知识,只要拍张照片到网上问一下就知道了啊,这就叫集思广益。”
“你啊,你该不会把之前发生的案子的证据发到过网上吧?”说着说着,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正所谓君子豹变。
“我只是打个比方啦,还没有那么做过呢。”桃实话实说。
不只是空,青也吐槽道:“‘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一牵扯到查案,这两个人就很合拍,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侦探和刑警。每每这种时候桃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很奇怪。
“爱宕似乎对过于健全的自己感到不满。”后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性从里面走出来。
“向岛老师,你在啊。”桃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名三十多岁的教师完全不在意桃没有礼貌的语气,开口道:“教职员办公室不允许吸烟。我跟负责在这里看守的警官打过招呼了,在准备室里放松一下。”他边解释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
男人长相清秀,细长的眼睛,鹅蛋脸,本身底子不错,但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胡楂儿一大把,
也从来不打理发型,学生们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不过大家都把他的不修边幅看作艺术家的特质,所以对他的好感度并不低。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他不是班主任,基本不会离开美术室这座自己的城堡。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黄褐色衬衫的胸口处也沾着颜料。
“这幅画是健全的?”桃歪着脑袋。
“不,原本是健全的。”向岛解释时磕磕巴巴的,上课时也是如此。“之前背景的天空没这么暗淡,是清澈的蓝天。正如这位同学所说,是之后模仿佐伯祐三风格重新上的色。不过他也只是模仿了形而已,不是伊贺同学那种自然流露。”
“我?就算你给我戴高帽我也不会加入美术社的。我的理想是成为名侦探。还是说说爱宕同学吧,他画得很好吗?”
“还行吧。”向岛回答得有些委婉。“从技术层面来说,很稳定。”
“您的意思是说,以他的水平上不了美大?”青斟酌了一下,旁敲侧击道。
“对。他本人其实也没有这个想法,和大多数社员一样,他准备考个普通的大学。”
“您说大多数,也就是说,还是有人打算上美大的,是吗?”
“高二的赤坂是有这个打算的。他在春天的绘画比赛上得了奖。”
“这样啊,果然有这么个人。”
“稍等一下。”向岛转身进了准备室,很快又出来了,手上多了一块画布。
“这就是赤坂的作品。”
构图和爱
宕的一样,也是护城河与城墙。但他的画看起来已经完成了。昏暗的色彩,简朴的风格,狂野的笔触,完全没有爱宕的作品散发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爱宕辛辛苦苦画的从护城河中拔地而起的城墙,在赤坂这里有种随时都会坍塌把人压死的重量感,还散发着一股阴森之气,感觉再过个几百年,城墙就会拥有感情似的。
“很像弗拉芒克吧?”向岛开心的表情充分表达了他对赤坂的才华的欣赏。
“同年级里有人能画出如此有魄力的画,的确会受到影响。”
对于青的这句发言,桃深有体会。因为正是青的出现,才让她再次燃起想要成为名侦探的决心。虽然青还没有认可她。
“爱宕同学为了画的事陷入了烦恼吗?”
“大概是吧。”向岛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我虽然是一名教师,但我只懂画画,实在不太擅长揣测学生的心思,所以这只是我瞎猜的……爱宕并没有打算进军绘画的世界,所以我想他不是因为画而烦恼,而是对这样的自己产生了怀疑……大概是看到处于不同世界的同窗,想要改变自己,拓展自己的可能性吧。明年就要考试了,他可能想趁这个机会重新审视自己。”
“爱宕同学原来是个心思这么重的人吗?”
“喂,这样说没礼貌。”空忍不住出声责备。
“那倒不是,他性格开朗,为人耿直,善于交际,很
受女孩子欢迎。在我看来,即使保持现状也能尽情享受校园生活和人生。不过人这种生物,总是想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羡慕,看来这位美术老师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片原社长找到我,想推荐他来担任下届社长。”
“下届社长?”青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我觉得赤坂更合适,片原则认为,绘画能力是次要的,这个位置需要的是能够团结所有社员的人才。爱宕本人也默认赤坂会接任下任社长,所以可能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去做他的工作。刚才也说了,他面对赤坂有自卑感。对了,你问我的那个日子我们就是在讨论这个。”他最后看着空补充道。
他所说的“那个日子”就是初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计划杀人的那天。正如初唯所说,向岛和片原当时在准备室里谈话。
“你问我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向岛表情依然慵懒,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空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竟发生了这种事,我明白我的学生,或者说我们的社员肯定会遭到怀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更何况已经有社员遇害,我肯定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警方。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提供另外一天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不只是我,所有社员你都问了吧?”和之前不同,他的语
气有些严肃。
“理由肯定会说,但不是现在。因为尚不知是否与案件有关,若是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就不好了。还望理解。”空进行了解释,态度谦逊,但语气很坚定。
桃不禁感叹,我的哥哥真有刑警的样子啊,虽然他不喜欢下水渠。
“向岛老师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吗?”青问道。
“对。十七年前是这里的学生。”
“十七年!”桃脱口而出。
“护城河幽灵的传言吗?真怀念啊。不过,从我上学那个时候就是十七年前了。不管到了高二还是高三,始终都是十七年前。”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发出了和空一样的感叹。
“我听说爱宕的书包上有鲜红的手印,这和案子有关系吗?”向岛眯起一只眼睛,反问道。
空慎重地措辞道:“还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想利用那个怪谈达到某些目的。美术室和准备室离护城河最近,老师有看到过那个幽灵吗?”
“没有。”向岛慢慢摇了摇头,“我已经在这里任教五年了,一次都没见过。上学那几年当然也没见过。这下要头疼了。”
“头疼?”
听到桃提出疑问,向岛叹了口气。“之前就因为那个幽灵的传言,有的人不敢入社,还有一些学生中途退社。去年还有人退社了呢。虽然比不上赤坂,但那个女生还是很有悟性的,真是可惜……至少之前还只是传言,真正害怕的学生在少数,这次出了这种事,恐
怕会更严重。”他说完再次叹气。
桃只知道他上课时的样子,没想到他这么爱发牢骚。
“该不会是为了给美术社找麻烦……”
空打断向岛消极的臆测,说:“请不要随意揣测,拜托了。如果老师带头议论,学生们就会盲目跟风,最后变得疑神疑鬼。”
“对不起。”
大概知道错了,向岛垂下肩膀再次走进准备室,是回去抽烟了吗?
“这位老师真爱发牢骚啊。”关门声响起后,青陈述了自己的感想。
“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这个状态。印象里,对于被害人的死,他似乎并不怎么伤心。”
桃开口问:“他讨厌爱宕同学吗?”
“不是,只是不感兴趣吧。当然,他并没有这么说过。”
“他在提到赤坂同学的时候非常热忱啊。莫非,他为了让赤坂同学当上社长,所以把爱宕同学给……”
“你的这番谬论完全不输向岛老师。而且社长有那么好吗?”青提出了疑问。
“我感觉广播社的社长挺有权力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总是被你气得头顶冒烟呢?”
“当过社长考评表会更好看吧?社长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先不说我们的社长,对美大来说考评表有那么重要吗?”
“不知道。”
看到桃歪着头答不出,空提议:“到外面去看看吧。”
三人走进另外一扇门,穿过仓库来到了后门。
高二才会涉及风景画,所以桃还没有来过这里。
之前她并不知道怪谈的存在,所以也没兴趣。一般只有需要写生的时候才会出来,相信大部分学生都是如此。
面向西边的后门和仓库一样,都是弹簧门,门口有鞋柜,里面摆放着拖鞋。三人穿上拖鞋,来到草坪上。这片草坪没人打理,杂草长短不一,很多地方都秃了,露出下面的地皮。早先这里与西门相通,但后来在这条通路上建造了新的图书馆,就变成了一条死胡同。眼前被树丛隔开,再往前耸立着崭新的图书馆的侧墙。
“根本过不去嘛。”桃想试着从树丛中穿过去,很快就放弃了。
“不行。珍贵的脸蛋会被划伤的。名侦探的脸就是生命啊。”桃掸掉勾住自己水手服的小枝杈,边摇头边说。
出了后门往右走,绕到准备室的外墙,北边就是护城河。护城河与美术室的窗户间隔十米左右。此处地表同样被杂乱的草坪覆盖。草坪与护城河的分界线是一段矮城墙,高三十厘米左右,应该自古就是这样了。排水沟设在别的位置,所以只要不是观测史上的有名台风,水位就不会上涨到越过草坪的地方。因为水不会溢出来,所以没有设置栅栏,很容易就能把尸体推下去。
只有美术室前有草坪,东端的护城河的围墙就像一个港口,朝着校舍的方向凹进去,高达三米且茂密的杂树似乎要拦住人们的去路,根本无法前进。护城河与植物密
不透风地将从美术室后门到窗户外呈L形的草坪包了起来。这是美术社的专属秘密花园。开放空间只有头顶的天空。
“天与空,青空夏空皆是天空。”桃用青他们听不到的声音吟了一句,之后坐在了她猜测是初唯当初打盹儿的地方。左右都被杂树和图书馆遮挡,再看向唯一开阔的正面,原本就很高的城墙显得更高了。水面在清风的吹拂下荡起层层涟漪,但颜色暗沉,与美不沾边。开始西斜的太阳像是为了掩盖它的缺点一样让其闪闪发光,但阳光有一半都被建筑物遮挡,变成了影子。这里唯一的优点就是静寂了吧。在这块不过十米见方的区域,会让人觉得拥有了一片只属于自己、与世隔绝的小宇宙。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变身仙人。
在这里写生,所有人都会画出同样的构图。身为美术社的社员,这是一个展现自己实力的好机会,正因为如此,爱宕才会烦恼吧。不管他怎么努力,都画不成赤坂那样。初唯画的是什么样的画呢?桃突然有了兴趣。晚点让她拿来看看吧。
“感觉到什么了吗?”青投下细长的影子。大概是起风了,她用手按着耳朵旁边的头发。
空向四周环顾了一会儿,在护城河畔独自发出了感叹:“高城墙果然壮观。”
“看样子,要是玉江出现,真的是无处可逃。”
“是啊。”
“而且,玉江不是随时都能从护城河里爬
出来吗?她这十七年在磨蹭什么呀。”
“是啊。”青再次面无表情地答道。
“啊,你刚刚肯定在想,我一点都不像侦探吧!”
“没有,你不一直这样吗?”
“过分!我也是侦探啊。”桃嘟哝着站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尘土时,突然发现一件事。
“坐在这里这么显眼,瞎子都能看到了。谁会在明知有别人在的地方商量那么可怕的计划啊,所以我觉得他们当时应该在后门那里。可相生同学为什么会看到他们的背影呢?”
*
回广播室的途中,她们刚巧看到有两个女学生走在建于明治时代的旧校舍里的莺啼地板上,就随口问了一下。一般都会从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学校这个问题问起,原来她们是美术社的社员,正打算回家。因为发生了凶杀案,之前二人被叫去问话,此时都面带疲态。
“你们是?”
伊予结实尖声问道。就像是唱了通宵的卡拉OK,她的声音嘶哑,不知道天生如此还是今天太累了。她的眼角有些上扬,直发齐肩,平刘海不超过眉毛。
“你们是谁呢?以前没见过。”
一旁的车坂彩音歪着头。她的脸比伊予要小,有些婴儿肥,又白又尖的虎牙令人印象深刻,脸蛋轮廓比结实圆一点,及肩秀发微卷,柔软的刘海整体往右侧旁分。因为车坂胸部丰满,从正面看一下就能分清两人谁是谁,但她们俩身材很像,如果是从后面看大
概很难分辨。不过仔细看发质的话,还是能分出来的吧。桃是马尾辫,青是短发,发型差别极大,很容易辨别,可这样的组合还是占少数。桃还没见过德居奈央,但既然连与其同班的初唯都分辨不出,证明背影一定也类似吧。再加上当时车坂也在美术室,结实和奈央应该更像吧。
“我叫伊贺桃,她是上野青。我哥哥是刑警,我们正在帮忙调查。”
“刑警的妹妹?饶了我吧。”结实的脸就像宿醉的人一般暗淡下来。
“帮忙?这可是凶杀案,你们在玩侦探游戏?”彩音眼神轻蔑地盯着她们。
就算她这么看着自己,也不能输。青说过,只要内心足够强大……不够强大就当不了侦探,软弱就没资格成为名侦探。而说出这些话的青不擅长交涉,她往后退了一步,藏到了桃的身后。这是为什么呢?刚认识青的时候,感觉她挺坚决的啊。现在一有事就把桃当挡箭牌,自己落个轻松。
“我们可不是单纯的玩。”
“不是玩是什么?”结实将上扬的眼角挑得更高,语气中带着烦躁。
“工作。”桃得意扬扬地挺起胸脯。桃也知道这么说欠妥,但侦探是不会胆怯的。
“你们两个高中生?”
“虽然还不够格……但就像赤坂同学以美大为目标在美术社磨炼画技一样,我们也在进行侦探修行。”
“高一的小不点还挺狂妄。”
结实瞪着这边,不知道是个
性强还是好胜心强,她被桃的话刺激之后脸上反而恢复了神采,一副要吵架的架势,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叼着骨头的骷髅挂件。
“你的威吓跟我之前遇到的罪犯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虽然有点害怕,桃依然不甘示弱。
“说起来……我听到过这样的传闻,说是前段时间在城堡发生了凶杀案,是广播社的女学生解决的。”像是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身边的彩音缓缓说出这句话。说话时吸血鬼似的虎牙若隐若现。
“春香也是绿中的,她说她们学校有低一届的女生在做侦探,据说是个芭蕉痴,但俳句特别烂。说的就是你们吗?”
“是……”
虽然基本都是青的功劳,但组合取得了这样的成果,桃还是感到很自豪。上周还接到了来自怜美的委托,没想到关于她们的传闻已经散得这么广了,桃感觉有些奇妙。尤其是夏天发生的那起连环凶杀案,碍于哥哥的面子她已经尽量保密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没骗我吧?”结实没有收回踏出来的脚,凶巴巴地问道。
“当然没有。”
“我们想尽快抓到凶手,能配合我们一下吗?”
“就五分钟。”
听到彩音的提议,结实也妥协了。
“谢谢。那……”
“我想先说明一下,芭蕉痴和俳句特别烂的都是她。”青从桃背后探出头,进行了修正。
“什么痴啊,什么烂啊,俳句
是对内心的描绘。相信美术社的二位肯定能理解我这份热情吧?”
“好烦,少套近乎。不是要问问题吗?”
“是的。我们想了解一下爱宕同学的事。刚才向岛老师说,爱宕同学最近有点奇怪。”
“爱宕,有吗?”结实歪着头,看向彩音。
“爱宕从夏初开始气质就有点变了。”彩音似乎发觉了。
“在那之前,他是个做事非常认真的人,对社内的人都很好,很照顾我们,是很适合做班委的那类人。但他又有点想立轻浮人设,不过却完全不得要领。”
“是吗?”结实皱起她好像细线般的眉毛。
这个人好像挺迟钝的,但桃也没资格说别人。
“听说他在为画画的事烦恼。”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结实表示同意地点点头,“毕竟身边有赤坂那样的人。”
“太痛苦了呢。”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可人家赤坂是天才,要想超越他太难了。不过他不是想立轻浮人设吗?这个走向有点奇怪吧?”
“我只能想到大概是他内心的阴暗面具象化了吧。毕竟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他要是想黑化我有不错的CD可以借给他啊。”
“是那个动不动就让人一起死的乐队吗?”
“对,对。”结实上扬的眼角变得柔和,高兴地点了点头,“新曲的主题是‘杀了你我才能活下去’。”
“二位学姐没受到赤坂同学的影响吗?”无视她们擅自展开的乐队
话题,桃继续问道。
“人和人不一样。先不说技术问题,自己心中没有的东西是怎么也画不出来的。”
从结实口中听到如此认真的答案,桃有些吃惊。
“说起来,有个高一的选修美术的学生画出了有着鲁奥神韵的画。虽然什么技术都没有,却富含感性。那种东西想模仿都模仿不出来。”
听到彩音的话,结实似乎很兴奋,用拉高了一度的声音说:“对,对。那是幅前途无量的画。爱宕看到摆在书架上的那幅画后,也大受打击呢。这所高中真是人才济济啊。”
“搞不好他改变的原因不是赤坂,是这位无名鲁奥呢。”
眼下这个气氛,桃实在说不出口那幅画是自己画的。青正在背后嘻嘻地笑。晚点得好好问一下,这个鲁奥到底是什么人。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桃强行介入两个女生的谈话,把话题拉了回来,“美术社的社长好像觉得爱宕同学比赤坂同学更适合接任下届社长,他本人想当吗?”
“社长要处理一堆麻烦事。赤坂画得那么好,难道不应该让他专注于绘画吗?”
“你该不会以为原因是争夺社长之位吧?”
桃还没来得及回答彩音的问题,结实就先否认道:“应该不是。咱们学校又没有推荐美大的名额,要是有,那反过来还有可能。”
“你所说的反过来,是指如果遇害的是赤坂同学吗?”
“爱宕打算上普通大学,考评表对
他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吧。”
“所以爱宕同学有下手的可能?”青从桃背后探出头嘟哝道。
“我说你……”
结实朝这边瞪过来,青再次躲到了桃身后。结实把刚刚收回去的脚又踏了出来。
“他最近或许有些烦恼,但爱宕是个好人。而且人都死了,怎么能乱说。”结实说话时眼角扬得更高,并踏出了第二步。铺着地板的走廊发出嘎吱声。
桃刚想维护青,说她没有乱说时,突然有人从背后用力推了她一把,脚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桃的直觉告诉她,青是打算拿自己当挡箭牌。
没办法了。桃心一横,一把拽起已经冲到眼前的结实的领子,学着两天前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剧里的名侦探,说出了里面的台词:“好了,好了,可惜了好看的脸蛋儿。”
“咦?”结实红了脸。
“小猫咪,生气不适合你。还是坦率一点吧。”
桃与对方脸贴脸,做出名侦探打招呼时的招牌式表情,面带微笑。下个瞬间,她就被打了。不是拳头,而是巴掌,所以准确来说,是被掌掴了。桃左脸火辣辣地疼。
本以为第二巴掌会接踵而至,桃赶紧护住右脸,没想到结实低下头扭捏起来,紧接着开始道歉:“啊,对不起。条件反射,一不小心就……”
桃脑中冒出一大堆问号,她捂着脸,说:“怪我不该突然靠过去。没事,小猫咪。”
语气介于平时的桃和电视上的名侦
探之间,变得不正经起来。
结实则一副很有涵养的样子,说了声:“嗯。”
彩音也为结实态度的转变而感到惊讶,但很快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既没有向桃提出抗议,也没有质问结实,反而佯装不知地想要催促她们继续。
不知道结实是接通了哪根回路。总之,可以继续问话了。
“那么,小猫咪。你知道关于护城河幽灵玉江的事吗?”
“嗯,知道一点。不过很少有人相信,只有美术室面朝护城河,但大部分美术社社员都不相信。”
这句话令桃等人感到意外。因为根据初唯之前的描述,她们一直以为所有社员都相信这件事。
“我听说去年有人退社了。”
“那只是借口,其实是人际关系处得不好……”结实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沉。
“原来是这样啊。”也对,这种事不可能对顾问老师说实话,桃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桃感觉有人用手指戳自己的后背,是青。她回过头,青用口型对自己说着什么。
“上周,相生同学遭到了护城河幽灵的威胁,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话音刚落,刚刚还扭扭捏捏的结实突然停止了动作。脸色铁青,就像是忘记了呼吸。
“那个……”
“你知道什么吗?小猫咪。”
“那个……”结实支支吾吾的,脸埋得更低了。
“她最擅长抢别人男朋友了……所以才触及了幽灵的逆鳞吧。”彩音有些刻薄地代替结实回答
了这个问题。
“还有这回事?”
“唔、嗯。”结实也重重点了点头,看来不是在说谎。
“她抢了谁的男朋友?”
桃想继续追问,彩音强行打断她:“好了,可以了。”说着,一把抓住结实那手感变得像大理石一般的胳膊。“说好的五分钟已经过了,走吧。”
她露出虎牙,面带微笑,态度却很坚决,渐渐消失在了桃她们的视野中。
中途结实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指着这边喊道:“后面跟老年人似的嘀嘀咕咕的那个,给我小心点儿。”
“桃似乎掌握了奇怪的特技。”
莺啼地板发出嘎吱声,青站到了桃旁边。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发僵。
“不知道能不能活用到侦探活动中。”
“我觉得你应该加入戏剧社。”青毫无兴趣地说。
*
两人再次回到灼热的广播社。原本想趁热打铁,问问片原社长,但他早就回家了。事情往往不会一直那么顺利。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不只是广播社附近,整个学校都变得安静下来。当然,活动室里也空无一人。社长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关于相生同学那些话是真的吗?青,你怎么看?”桃吃着用来垫一下肚子的杯装炒面,问青。她的门牙上还粘着一块海苔。
青则像仓鼠一样,吸着用来补充营养的果冻饮料,十秒后,说:“不知道。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那些人误会了什
么。”
“我也觉得她们没说谎。”
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结果向后弯的角度太大,一次性筷子差点儿从手里掉下去。
“如果是真的,就很好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了。爱宕同学的事先放一边,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的事。”
“我觉得误会的可能性更大。”青单手拿着果冻,唱起了反调。
“你是这么觉得的啊。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有男票,按理说不应该先找我们,而是先找男票商量吧?而她最先想到的是好朋友田端同学,在她的建议下才找到我们,对吗?从时间上来说,她完全可以先找男票商量。”
“别‘男票男票’的行吗,太刻意了,听起来好恶心。”桃坐立不安地提出抗议,“有男朋友的人不是才这么说吗?你又没有。”
青眼神冷漠地看着桃,说:“那我就找一个吧,为了能说‘男票’。比如你哥哥一类的。”
“咦?我哥!也行吧……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桃闭上嘴不说话了。
二人偶尔会表现出对对方有意思的态度,所以这有可能不是个玩笑。青和哥哥要是在一起,那他们俩就能组成福尔摩斯和华生,桃就更没有出场机会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讨厌下水渠的男人。”
“任何人都讨厌下水渠吧。这不是理由。”
“话是这么说……但出于使命感他就应该下。不是说案发现场是最重要的吗?可他却……”
桃正准备说一
堆坏话的时候,门忽然开了,话题人物空走了进来。
“怎么了,桃?脸鼓成这样。炒面都从嘴里冒出来了。”
“不管了,你们就慢慢调情吧。”
空自然是一脸茫然,接着对青说:“小青,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们在聊空哥好帅。”
“我可一个帅字都没说过。”
“你肯定说我坏话来着,亏我还带来了好消息。”空一脸“我都猜到了”的表情,看了看桃,又看了看青。然而他根本就猜不到。
“是什么好消息呀,哥哥。”
“从右手铜像上检测出了红色水彩颜料,虽然只有微量。”
“真的吗!”桃刚要站起来。
“但只有颜料,没有血液。应该是用来威胁那个女学生的。”
“多半是。”青看着空的眼睛,点了点头。
“被害人的画还在分析中。案发期间的有力目击证词也还没有找到。全校师生中有部分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但没有的学生占多数,而且也不能排除校外人员作案的可能。包括工作人员在内,放学后有很多人出入过学校。”
“要说不在场证明的话,我大概也没有。但我也没有动机。事到如今,用不在场证明去一一排查太难了。”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有三个时间点与这起案子有重大关联。按时间顺序分别是:相生同学打盹儿听到有人计划犯罪的时间,在相生同学的书包上印下手印的时间,以及爱宕同学遇害的时
间。目前为止,最后一个我们毫无头绪。相生同学书包上的手印是其他美术社社员离开、相生同学留在外面画画期间印下的。只要留意一下她的习惯,任何人都有机会下手。只要搞清楚社员们具体离开的时间以及先后顺序,应该能缩小范围,关键是他们可能不记得了。所以我认为,眼下以相生同学听到的那件事为中心展开思考最为妥当。”
“小青说得没错。”
听到空夸赞青,桃不高兴地开口道:“当时那两个人只能从美术室的仓库逃脱。可是,可是,当时那一男一女,男生是向岛老师、社长和爱宕同学中的某一个,女生是车坂同学、伊予同学和德居同学中的某一个吧。而向岛老师和社长在准备室里,车坂同学和另外一个人在美术室里。假设相生同学看到的女生是伊予同学或德居同学,那男生……爱宕同学和别人商量杀死爱宕同学?”
“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
“不是必须排除每一种可能性吗?啊,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想自杀,所以拜托别人帮忙?”
“听相生同学的描述,貌似不是。”
“她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记忆多少会有些模糊吧?运动员不是常说那样的话吗,‘自己无法原谅自己’一类的。”
“说无法原谅的是那个女生,男生反而很消极。”
听到青的纠正,桃歪着头说:“是吗?”她不是在装傻,是真的想不起来
。
“我看记忆模糊的是桃。”说完,青用手捂着嘴,“也有可能,老师和社长当时并没有在谈话。”
“什么意思?”
“相生同学只说,当她从后门回到美术室时,那两个人从准备室里走了出来。当时也有可能只是报告什么事或打招呼,针对新社长的事进行商讨可能是另外一天的事。当有人带着假设去提问的时候,他们就误以为是那天发生的事了,或者是他们之中有人故意往那方面引导。桃,你还记得十天前的晚饭吃的什么吗?”
“十天前!是什么来着?我只记得上上周在某家店吃了咖喱和炸鸡块。”
“就在这时,如果你的妈妈也做证说那天吃了咖喱,就可信了吧?”
“这倒是。也就是说,老师和社长有一个人在撒谎?”
“衣服总不会认错,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相生同学看到的背影就是社长了。”
“那个社长吗?”桃也只见过一次,完全想不出长什么样子。
“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青强调道,“假设,相生同学看到的背影是爱宕同学和另外一个人,也有可能是另外有人在东侧的杂树林对面商讨杀人计划。”
“杂树林对面?他们是用不仅是美术社,而且是连整个特别栋的人都能听到的特别大的声音说的吗?”
“我说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青再次强调。“只是可能性极低。”
“话说回来,凶手为什
么要伪装成是护城河幽灵干的啊?”仔细听二人对话的空提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杀人方法也和怪谈里的不一样,既没有直接用手掐死对方,也没有用刀,一眼就能看出是人为的。只有手印还原了怪谈里的描述,除此之外,什么伪装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