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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野青

作者:日-麻耶雄嵩/译者:赵滢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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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由透明齿轮的透明塑料构成。

母亲离世,父亲值夜班的日子青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吃饭,从小学起就是如此。所以刚上小学四年级,青就已经可以独自做出基本菜式了。

火太危险了,家里人不让用,也不许用电磁炉。一个人的时候不能用菜刀。班上的女生大多如此,但青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最初爸爸也提醒过,但当看到青娴熟的手法后,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而且如果青不做,上野家的饮食习惯将彻底沦陷。下夜班的爸爸的饮食很单一。青之所以会主动下厨房,也是因为厌烦了每天都吃外送比萨和便利店便当的日子。

同时青有自信,由自己来做会做得比较好。万事都是如此。不只是做菜,在音乐课上演奏口风琴,班级里分配任务让她做天象仪,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做好。学习也是一样,临时抱一晚佛脚就能考到不错的分数。

由于天生体弱多病,所以不擅长运动,除此之外她从未感到过自卑。班上有几个同学的成绩比青要好,但青有自信,只要自己认真听讲,踏踏实实地预习、复习,随时都能超越他们。现在“只要想做就能做好”这句话在人们心中已经不再是魔法,而是啃老族的口号。但对青来说,未必是过于自信。

不过青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隐藏的才能。做菜也好,乐器也好,学习也好,只要理清步骤,

理解方法,自然就会越做越好。即便是自己不擅长的运动,单论技巧的话她也比别人完成得好。想走捷径只会害了自己。重要的不是特殊的才能,而是理解。

如果说她有什么才能的话,大概就是理解事物的才能吧。

那些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兴趣上,马上就嚷嚷着做不到的同学在青眼里就是笨蛋。是还没有去理解就满肚子牢骚的小屁孩。

青冷漠的眼神自然被同学,尤其是女生敏感地察觉到了。虽然其他同学没有欺负她,语气也还算和善,但总透露着股冷漠,就这样远远地牵制着青。除了幼儿园就认识,关系相对较好的飴屋茜音,所有人都开始和她保持距离。

当然,班里的人际关系并非单向箭头。三十个人的班级就有三十份人际关系图。男生还算单纯,女生却已经开始戴起了面具做人。总之很复杂。彼此嫉妒,相互拆台,是一个爱、死亡、憎恨搅成一锅粥的混乱班级。

虽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在发觉大家混沌的关系后,青精神上的确很疲惫。

于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青邂逅了推理小说,契机是学校图书室里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用敏锐的智慧揭露杀人犯的阴谋,通过逻辑推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揪出神秘的现象、隐藏的恶意并加以理解的名侦探的形象跃然纸上。

是的,通过智慧,通过逻辑,是可以理解世界的

自那之后,青便全身心投入到推理小说的世界中。每天放学后不是和同学玩,而是回家或去图书室看书。原本她就是害怕阳光,喜欢待在室内的体质,闷在屋里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休息时间她会在教室的一角观察班上的同学。把这些人看作观察对象后,青对这个曾经在自己心里就是由一群笨蛋组成、象征混乱的班级也有了更多的认识。她渐渐看清了隐藏在关系图上的箭头和一些出乎意料的理由。

四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青放在抽屉里的纸上被人写上了坏话,文字则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组成的。内容都是嘲笑、辱骂在班级里被孤立的青,还写着“不要再来学校了”。这么幼稚的东西自然不会影响到青,她只是觉得针对自己的这份恶意有些麻烦。其实青已经知道真相了。

用尺子和圆珠笔画下的直线不够平滑,好几处都像卡住似的留下了一个个疙瘩。把裁纸刀贴着尺子刻东西的话,就会在尺子上留下刻痕。再用有缺口的尺子画线,画到刻痕的位置就会卡住,留下小小的坑。青会用有刻度的那面画线,用背面比着刻东西,所以没留下刻痕,但很多小孩都只用一面,尺子刻度都缺失了。而茜音尺子上的缺口和纸上文字中疙瘩的间隔一致。

青把那张纸放到了茜音的桌子上。而茜音什么都没说。

在关系图外,以观察者的身

份去理解这个班级,这件事渐渐变得有趣起来。曾经有个女生对经常后退一步、不与团体保持同步的青说“上野同学真固执”。而固执与否与视野的宽窄是成正比的。谁的视野比较窄显而易见。她们大概是想通过给别人贴上不好的标签来抬高自己吧。青自然不会理会这种廉价的挑衅,继续冷静地观察。

或许自己很适合解剖世界进而理解它……

信奉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青开始将成为名侦探作为自己的目标。

初二的春天,在黄金周结束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期,因父亲工作调动,他们一家决定从东京搬到三重的伊贺市。

说到伊贺,青只能联想到忍者,不知道那里住着怎样的野猴子。毕竟对人有效的洞察力可没法套用到猴子身上。

但百闻不如一见。相较于信息来源过多的城市里的孩子,绿中的同学要朴素得多,而且理所当然的,大家都是人类。青这个时候刚好也厌烦了总是观察同一种类型的人,来到这里就像是改变了发色,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观察对象的范围越广,就越能积累经验。虽然不能去神田逛中古书店有点遗憾,只能网网购来弥补了。

而且这两年青始终被某种饥饿感侵袭着。她也不知道理由,不知道究竟是缺少了什么,完全搞不懂,云里雾里。那种感觉就像是不管喝多少水喉咙依然干渴一样,总之就是非常饥饿。无法将

自己纳入观察对象是侦探的悲哀,始终找不到原因,导致青很是烦闷。

莫非这种饥饿感是成为侦探途中的必经之路,只要真的当上侦探就会消除?青怀着期待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总之,改变环境或许能帮助自己找到原因和应对方法。青反而将这次转学异乡当作一次好机会。

“我喜欢看推理小说,一到休息时间就会看,班上的同学说那干脆当侦探好了。”

大家跟不合群的自己合不来也正常,所以提前把自己观察者的立场明确说出来比较好。

原本是出于这个目的说的话,却得到一个同学出乎意料的反应。

“你也想成为名侦探?”

一个看起来人缘很好的女生露出洁白的门牙,满面笑容地问道。

那不是常看到的完全出于兴趣的眼神,而是充满善意的,简直就像是找到了同志。

这个女孩也想成为侦探吧。青马上察觉到了。

她叫伊贺桃,从姓氏就可以看出,她应该是伊贺忍者的后代。

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也想成为侦探。

也就是说,她们将会争夺这个带有特权性质的地位,互相观察。自己世界里的要素会被人剖析。如果对手比自己高明,自己就会沦为他人眼中的观察对象。

到底该不该高兴呢?青犹豫了,总之,先见识一下对方的本事吧。

结果……

桃想要成为侦探的决心的确在青之上,但相关的能力可以说几乎为零。和自己期待的完全

不同,青感到空欢喜一场。原本因对手出现而紧绷起来的那根弦一下松懈了。

桃不看小说,只看电视剧和漫画,只是被侦探的外表和在舞台上大展身手的样子吸引,最关键的逻辑推理对她来说却是其次。看推理解谜书时给出的推理也是全凭直觉,都离题了。根据永远是“那家伙很可疑”,完全没有逻辑性。而且她说她热爱芭蕉和俳句,可从来没见她作过。这大概就是她的做事风格吧。就算不做,但如果做就肯定能做到的过分自信型。

有次上体育课时,班上同学的手帕丢了。丢手帕的女生经常被大家夸可爱,名为思春期的添加物使得人们开始往不好的方向臆测,上午课程刚结束,便断然决定检查男生的随身物品。教室里顿时哀号四起。

可依然没有找到手帕。就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之时,桃转了转脑袋,突然来了一句“我知道是谁偷的了”,接着说出了外号叫“提前吃便当魔王”的男生的名字。

“搜得这么彻底都找不到,肯定是藏在空便当盒里了,我看你不是‘提前吃便当魔王’,是‘变态魔王’吧。”

桃根本就是瞎猜,自然不会猜中,“提前吃便当魔王”的便当盒里除了米粒什么都没有。

应该从掉落在课桌旁的羽毛出发,进而推测出是鸟叼走的,当时旁观的青急忙捡起羽毛进行了说明。放学后有人在操场上发现了手帕,

这才没把事情闹大。因侦探轻率的推理酿成冤案是最不光彩的事。可桃只说了一句“搞错了”,然后嘿嘿一笑。这令青感到非常吃惊,她以为这样就完了吗?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了。而实际上,真的可以。看到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刚刚还被冤枉的“提前吃便当魔王”只是一脸无奈的表情,没有再追究。

这显得焦急的自己像傻子一样。

“你就没考虑过自己漏洞百出的推理要是错了的时候该怎么办吗?”

“总是瞻前顾后的,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呀。我们还这么年轻。反倒是你,考虑得太多做起事来会畏首畏尾哦。”

桃说完还温柔地拍了拍青的肩膀。搞得好像青才是犯错的那个。

如果还在东京,青大概会当场甩开她的手吧。即便是在绿中,如果换作其他人,青或许同样会那么做。可青只是在桃面前叹了口气。

有一天,青问坐在旁边始终盯着解谜书的桃:“我说,桃,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名侦探啊?”

桃因为一直在思考,眼睛已经变成了@,她看着青说:“名侦探身处世界的中心,不是吗?所以当然要以世界的中心为目标呀。”

“世界的中心?位于谜团中心的是凶手。名侦探则身处世界之外。”

“不可能。”桃不停摇头,“凶手是在被揭发之前始终敛声屏气藏在暗处的人。所有与案子有关的人,时时刻刻关注的

都是名侦探的一举手一投足。”

她不是在开玩笑,眼神非常认真。

“桃,你想当明星吗?”

“明星什么的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梦想。我只是想成为名侦探,只是想成为名侦探然后破案而已。”

很明显,“而已”用在这里并不恰当,但该怎么理解桃这份真挚的热情呢?青陷入了迷茫。至少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一旦事情没有按自己想的那样发展就马上抱怨或是放弃。结果就是周围的人,尤其是青,比她本人还要忧心。

青感觉此时的自己,和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孩子第一次自己去买东西时的妈妈是一样的心情。可对方明明是跟自己同年的同学啊。不对,自己生日小,严格来说,青还没有桃大呢。

就在前几天的失败还没有彻底被遗忘的第二周,桃在男生的色情漫画突然出现在讲台上这起社死事件中再次制造了冤案,青再次出手相助。原本没打算帮忙的,最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结果青因接连破解谜团而受到了同学们的好评,不能再以观察者的立场安静地观察班上的同学了。她与桃不同,对他人的称赞和名声毫无兴趣。观察这个兴趣受到妨碍更令她不满。这也是桃害的。

“桃,你为什么总是不考虑后果就推理啊。”

青本想严厉地斥责桃,结果——

“青,谢谢你,可算是救了我了。”说着,桃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握住了青的

手。

她都这么说了,自己再发牢骚反而无趣。

自那之后青依然与同学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但发生问题时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对于这个现象青并没有感到开心。那些人只是把自己当成免费的便利屋了吧。连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自己处理的事也来拜托自己,这种情况青自然是当场拒绝。她不想让这些事占用自己消灭图书室推理小说的宝贵时间。结果他们通过桃来拜托。愚者有愚者的狡猾。

而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的桃却从来不会找自己帮忙,她总是想要自己解决问题,结果就是失败。不过她也不会反省。这份坚持令人佩服,但以侦探来说她马上就要到极限了。

在某个梅雨的日子里,发生了抢劫案。不是学校里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们第一次遭遇了真正的犯罪。桃作为以侦探为目标的人,却在目击罪行后慌了神,愣愣地立在原地,没有闲暇观察任何一个细节。就算给她提示,她也只会自信满满地说些不着边际的推理。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侦探最需要具备的慎重。

原本以为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切磋一下,怀着这个小小的期待,这一个月以来,青努力忍耐,维系着二人之间的友情。但在这一刻就像飞到屋檐底下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破了。

或许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或许应该让桃放弃,让她也成为自己的观察对

象之一。这也是为了她好,犯罪调查可不是儿戏。桃被自己的刑警哥哥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时候,她表现出了不满。但老实说,就凭桃那点儿本事,只会像她哥哥担心的那样,使她陷入危险。

第二次去桃家吃晚餐的时候,青已经下定决心要与桃划清界限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所以她才会像故意展示一般在桃面前发表了自己的推理,让她意识到二人之间的差距。面对青的推理,就连空都感到惊叹。

“小青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

继上次之后,空再次坦诚地夸赞了青。之前一直嘲笑名侦探是梦话的空,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最吃惊的人应该是桃。

正如青计划的那样,桃深感自己的无能,并毫不掩饰地陷入低落的情绪。

她放弃成为侦探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

青刚要在心中冷笑。可当她看到桃像只浑身湿透的水豚,整个人无精打采时,青的表情僵住了。

太阳即将西下……

不想看到总是活泼开朗、招人喜爱的桃如此悲伤的样子。如果这个时候把桃推开,就再也看不到她的笑脸了。她今后该不会一直失败,一直这么无精打采的吧?

我不要这样!

就在这时,青突然明白过来,之前一直侵袭自己的饥饿感,以及不知为何这一个月始终保持安宁的饥饿感究竟是什么了。

侦探是孤独的,是剖解谜团的单极子。但同时,推理也是

提示和承认的对话。

自己缺少一个华生。

桃成了自己的倾听者,从而使自己得到了满足。

自小学三年级决心成为侦探起,青就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是由身为观察者的侦探与被观察者的群众所构成的,并在没有判断对错的情况下始终执行着这个想法。

但她错了。

这个世界实际上是由身为观察者的侦探、被观察者的群众,以及独立出来的华生所构成的。世界不是被分为了两部分,而是三部分。

自己或许真的很固执。这一发现给青带来了巨大冲击,甚至言不由衷地自贬起来。同时,这也是天意。因为刚好能填补自己饥饿感的华生就在眼前!

把陷入绝望、无精打采的桃用缦网捞起,精心地将她培养成华生,二人或许就能一起开花结果。

在文艺社都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的桃,在看解谜书的时候也是很快就会睡着,时不时地还会靠在旁边看书的青身上。青心里会嘀咕“好重,妨碍我看书了”,但那种感觉很好。

侦探不是要揭发他人的隐私,就是要贴近凶手内心的阴暗面,每当这种时候心情就会变得颓废,需要一个可以治愈自己内心的华生。为了贯彻不近人情的作风,需要一个华生这样的安全阀。而没什么干劲,同样也没有什么私心的桃,不是非常适合华生这个角色吗?!

真想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接下来,自己必须在为成为名侦探积

累研究成果的同时,对桃循循善诱,将她培养成最好的华生。青握住桃的手,在心中暗暗发誓。桃则不明所以地发呆。

但前面还立着一堵高墙。青是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那种人,对于成为名侦探这件事没有一丝怀疑。问题在桃身上。

她现在的目标不是华生,而是梦想成为名侦探。这就相当于把想当演员的人转去当幕后工作人员。

自己能巧妙地诱导她吗?桃会心甘情愿地充当华生这个配角吗?

和大多数想要成为名侦探的人一样,桃心里也认为华生是低一个档次的存在。从平时的言行可以窥见,桃计划着将来自己成为名侦探之时,就让当刑警的哥哥给自己做华生。当然,另外一个目的也是到时候能好好揶揄哥哥一番。

看不起华生的桃会主动担当这个角色吗?

当她深知自己没有这份才能时,会不会逃离侦探的世界呢?当她梦想中的名侦探化身小青就在面前,她还会愿意一起赶赴现场吗?

桃与青不同,她喜欢时尚的名侦探,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名侦探女孩,说直白一点就是“追时髦”。这类人擅长顺应环境,脱离一个目标之后会马上发现新的目标并朝其迈进,就好像那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天命。

一定要想办法拴住桃。

这并非侦探所需的能力,所以对青来说这是一项困难的任务。

必须始终抓住桃的心,吸引她。

而危机很快就来了

文艺社为了夏季集训来到了青山高原的集训所,在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因为事发突然,桃再次上演了目击抢劫案时的反应。

青拜托白樫多香美监视楼梯时,桃冲进了大房间,到这里为止表现得还不错,但当她看到西明寺香苗的尸体后,就只是呆立在那里了。看到青跑到尸体身边,桃才总算回过神,战战兢兢地靠过来。以华生来说,这个反应是对的,但以名侦探来说是彻底的失职。

桃大概也深刻认识到了。自那之后,她的表情便失去了光彩,做笔录的时候也只是机械地回答着问题。最后大概是太累了,直接倒头就睡。这样的表现就像是普通的中学生而已。

青的最终目的是让桃放弃成为侦探,但如果还没来得及为其指明华生这条路,对方就掉队了,那可不行。

最关键的是,青不想看到桃丧失自信。

大概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忘记烦恼吧,从平稳的呼吸声可以听出,桃睡得很香甜。青为她盖上一条薄被,看着那张可爱的睡脸,青不知为何陷入了烦恼。当然她也在思考案子的事,把一半脑细胞都分给了推理。

不管人怎么消沉,不吃东西依然会感到饥饿,这是自然的道理。终于,睡醒的桃大口吃掉了空送来的饭团。为了试探,青戏弄了她一下,不用观察也知道她现在很迷惘。

青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桃:“你怎么了?”

“我没事。

这个回答值得称赞。但桃很快就因为空的玩笑而吼出了声。她原本就是那种会将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人,现在更是将感情的起伏一一写在了脸上。

“原来是在闹别扭啊。”青冷静地道出了真相,“不过,马上就发现了我话里有话,或许你也意料之外地有成为侦探的潜质。之前还想让你当我的华生呢……”

“什么意思?谁要当华生啊!”桃瞪着这边说:“而且你刚刚还说‘意料之外’!你以为你是谁呀!”

虽然很短暂,但平时那个乐观的桃回来了,可以继续按这个套路来。

“放心吧,你的梦想我会替你完成的。”青乘胜追击,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傲慢的台词。

桃似乎终于重新振奋精神,说:“不需要。我会努力做好侦探的工作,还会先你一步破案!”

桃霍地站起身,用食指指着青。对,对,这样才对嘛。现在放弃还太早了。青扑哧一声笑了。

2

回想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桃就像是青不争气的姐姐。因为青是转校生,桃总想以“老资历”的身份照顾她,可实际上她就像一颗压菜石,压在青的头上。

青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女。再加上母亲在她四岁的时候就病逝了,所以她对母亲只有模糊的印象。她与班上的同学始终保持着距离。即使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也从不曾与茜音有过如此亲近的关系。

青感觉,她之所以会与桃走

得这么近,多半不是因为二人有着同样的志向,而是因为桃对名侦探天真无邪的憧憬,和虽然毫无计划性,却总是积极向上、无忧无虑的性格使自己放下了戒备之心吧。

爸爸曾经说过,母亲虽然体弱,但是个很能干的人。爸爸还对青说过,“你这么爱较真,应该是遗传自你母亲”。这使得原本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的母亲形象与安心联系到了一起,同理,青对桃的感觉也与存在于心底某处的平静连接了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或许大多数名侦探都渴望得到华生这副镇静剂。

“快把情况告诉我们吧。”终于拿出干劲的桃催促着空。

空举起一只手拦住桃,示意她等一下,然后把饭团整个塞进嘴里。他花一分钟把饭团咽下,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准备开始说明。

其实之前空已经把情况都告诉青了,他这么做一是为了公平,二是因为他真的很宠妹妹吧。他们兄妹的感情很好。

“被害人名叫西明寺香苗,是绿中初二一班的学生,排球社的成员。这些桃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因为可以说是专门为桃说明,所以空始终看着她。

两天前,香苗和其他排球社的成员一起乘公交车来到了这处集训所。她的房间在二楼,她和另外一名同年级的排球社成员同屋,在青她们房间的斜对面。

前天和昨天,排球社和平时一样,完成了激烈的

训练,今天上午休息,这些情况和多香美说的一样。

香苗今天早晨九点左右在运动场上跑了一会儿,十点三十分左右回到了集训所。根据和她一起跑步的队员提供的证词,她原本计划训练到午饭时间的,结果突然中止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她们目击到香苗上了三楼。当时她穿的就是半袖运动服和短裤,由此可知她从运动场回来后就直接上了三楼。香苗上去没多久,就从三楼传来了关门的声音,所以应该是进了案发现场的那个大房间。

现在回想起来,香苗上三楼的时候表情似乎有些严峻。当然也有可能是马后炮,所以空只是把这句话标注在了旁边。

死因是颈部受压导致的窒息死亡,也就是被勒死的,凶器是缠在脖子上的那条黄色毛巾。因为毛巾被扭得很细,所以之前桃看成了绳子。

在观察力这方面青一直对桃很失望,这里就不赘述了。

毛巾是属于被害人的,从运动场回到集训所的时候就挂在她的脖子上。青记得,香苗上楼的时候脖子上有这条毛巾。

“凶手是从背后用那条毛巾勒住了被害人的脖子。被害人喉咙处有好几道挣扎时留下的抓痕。当时她肯定拼命想要把毛巾扯开吧。”

“唔哇——”说着桃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感觉比被掐死还要疼。”

“那我还是别往下说了。”

听到空过度保护的发言,桃自

然是催促道:“不要,快说嘛。”

桃计划等自己成了名侦探,就让空来做华生,但从来没见过如此过度保护侦探的华生。这样组合里的名侦探恐怕永远都无法自立了。所以还是得亲自把桃培养成出色的华生,让她独立才行。

“之后,十一点十五分,莲池尚子同学发现了遗体。”空继续说明。

尚子离开自己房间时,发现大房间的门虚掩着,于是就想过去把门关上。大房间归文艺社使用,与排球社无关,但不由得就想关上。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仁木悦子的尚子是班级委员,性格耿直,上次的色情漫画事件时,女生们都不想碰那本色情漫画,只有她出于责任感把书送到了教职员办公室。

去关门的时候,她顺便往里面看了一眼,想确认有没有人,接着就看到香苗躺在壁挂白板前。她急忙跑了过去,但就像青她们当时看到的,香苗的脖子上缠着毛巾,舌头耷拉在外面,人已经死了。

尚子突然感到很害怕,发出了悲鸣,并当场瘫坐在原地。之后冲进来的高山元树学长也被吓得动弹不得,再之后桃她们就到了。

香苗的头对着门,仰躺在地板上。尚子没有碰过尸体,由此可以推测出她看到尸体时的状态和青她们看到的应该是一样的。当然,如果尚子是凶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场到处都是文艺社成员的指纹,没有排球社成员的,连香苗的

也没有。但如果她当时是站着与人对话,那么没有留下指纹也正常。不过在经过简单的核对后依然有很多不清晰的指纹,所以香苗的指纹也有可能掺杂其中。

青她们属于半强制性被采集了指纹,如果空不是桃的哥哥,青大概当场就会拒绝。警方手里居然有名侦探的指纹,真是奇耻大辱。桃则满不在乎,反而像参加活动一样非常积极地按下了所有手指。

“也就是说,凶手如果是文艺社的成员,会毫不犹豫地碰触房间里的东西,如果是排球社的成员,很可能是在作案之后把指纹擦去了……嗯?友声的指纹留在了现场吗?既然发现了他的指纹……”

友声康晴就是昨天下午没有参加批评会的文艺社社员。同时也是当时身在三楼的其中一人。虽然不同班,但和青她们一样,都是初二的学生。他对太空歌剧风格的科幻类书籍感兴趣。他的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看起来应该很擅长运动。他会参加文艺社还挺让人意外的。长相比黑岩泪香还要和蔼可亲一些。大概是因为他的房间离大房间很远,所以最后才出现,他虽没像高山那样瘫坐在地,但也只能勉强站住,呆立在原地,透过人群的缝隙远远看着尸体。是一般人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一上来就把同社团的人看成凶手吗?”青无奈地叹了口气。

“友声和你一样,都忘了拿短篇本子,

所以昨天晚饭后曾到大房间去取。和你不一样的是,他已经提前看过了。为了在批评会上指出他发现的那些问题,他还做了很多笔记,所以相当不甘心。”

“我只是以侦探的身份确认一下而已,没有把友声或是别的什么人当成是凶手啦。”

空继续说明:“大门内外侧的门把手都被人擦过了,没有采集到指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擦拭外面的门把手时很容易被人看到,所以是最危险的瞬间。

当时没开灯,但窗帘都是敞开的状态,所以房间里很明亮,再加上从电灯开关上采集到了很多凌乱的指纹,所以凶手作案时没开灯的可能性很高。

大房间里还放着备用的桌子和椅子等物品,根据青的记忆,位置和前一天一样。所以被害人与凶手没有展开过激烈的打斗,凶手在白板前默默完成了杀人行为。香苗应该在挣扎前,也就是刚刚遭到袭击时,把手撑在了白板上,她左手手掌上留下了白板马克笔的痕迹。而白板上也的确有某个文字的一部分被蹭掉了。昨天文艺社开批评会的时候用过白板,上面罗列着作品名等内容。

大房间最里面与大门相对的位置有四组齐腰高的推拉窗,但都被月牙锁锁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出入口了,所以凶手肯定是从大门逃走的。

当时青她们在二楼楼梯口处,凶手只能留在三楼。

从楼梯处朝东西两个方向

延伸的走廊尽头,各有一个大房间,走廊南北两侧排列着住宿用的房间,朝东延伸的走廊两侧分别有三个房间,西边也是一样,所以三楼共有十二个房间。与案发现场相接的是东边北侧最里面的三〇一号室和对面的三〇二号室。三〇一号室旁边是三〇三号室。走廊北侧的房间号是奇数,由东向西排列,南侧的房间号则都是偶数。

案发时除了被害人,有六名学生待在三楼的房间里。分别是住在三〇一号室的文艺社的高山元树学长;住在三〇四号室的莲池尚子,她同时也是第一目击者;住在三〇五号室,同为排球社成员的界外鹰一,他是高三的学长。

界外的房间位于走廊东侧,所以他比其余四个人提前一步抵达了大房间的门口。高个,平头,长着一张梦野久作那样细长且木讷的脸。青自然是连界外这个名字都没听过,只是看到对方穿着运动服,所以判断是排球社的。

再来说西侧,住在三〇九号室的是排球社的高一的荒木梨沙,住在她对面的三一〇号室的是文艺社的学姐喰代清花,友声康晴住在她隔壁的三一二号室。

荒木梨沙有着阿加莎·克里斯蒂那样的西方人的方脸,给人印象深刻。但青也只了解这么多。以排球运动员来说,她个子算矮的。她的骨头很粗,要是多喝点牛奶,补补脊柱,应该能成长为不错的战力。

喰代清花因

为是文艺社的学姐,所以了解得比较清楚。她和大仓烨子一样,都是眯眯眼美人,气质更像评论家。因为她的姓氏喰代的日文发音是“houjiro”,和噬人鲨的发音相近,而清花的日文发音又是“sayaka”,所以身边的人又叫她“鲨鱼”,她本人大概也很喜欢,还拿这个名字做了自己的笔名。所谓人如其名,她的言辞如鲨鱼牙齿般尖锐,昨天在批评会上直言上之庄学长“都初三了还有中二病”的就是她。

图二 案发时三楼房间内的学生

以上这二位是一齐出现在门口的,她们看到香苗的尸体后抱在一起发出了短暂的悲鸣。不过她们之前并没有待在一起,是感觉到外面的骚动才走出房间,只是刚好同时抵达门口而已。此前一直留在各自房间里。

这一点其他人也一样,所以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根据学校的安排,这次是两人共住一个房间,所以除了落单的高山学长和清花学姐,所有人都有室友,但好巧不巧,室友不是去自主训练就是去找住在楼下的朋友了。

香苗的房间在二楼,因此推测她当时应该是去三楼见什么人,不过那六个人都说香苗没有来找过自己。

“人太多了,根本记不住。”桃一上来就说起了泄气的话。那些名字、长相和房间号就像是扔进洗衣机里的衣服,搅成了一团。

“怎么会记不住呢,一半是文

艺社的,你都认识,排球社里还有我们的同班同学,像莲池同学。”

“话是这么说……”桃噘起嘴。下一秒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枕边的册子,在背面画起了示意图。

那是高山学长的《假面密室大王》。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人当成传单来用,肯定会伤心吧,虽然有点同情,但里面居然出现了“替罪索(Scapecord)”这种词,就随她去吧,所以青没有阻止。实际上,里面的诡计也非常糟糕。

桃用草书一样的字把房间写好之后,发出了奇怪的感叹:“东西两边刚好都是三个人耶。”

宠爱妹妹的空也傻乎乎地附和道:“真的耶。”

他到底想不想让桃成为侦探啊?青都被搞糊涂了。但如果没有空的协助,自己也无法参与到案件当中,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对桃美好的兄妹情是不可或缺的。

桃问空:“查到动机了吗?”

空压低声音说:“这关系到死者的名誉,所以千万不能说出去哦。”再三嘱咐过后,他继续说:“据排球社成员提供的证词,被害人的男女关系比较混乱。”

“什么?”桃一时语塞。

大家都是中学生,男生女生交往很正常,青她们班也有几对情侣,但桃对于“混乱”这个形容词还比较陌生。关于这方面,曾经在东京生活过的青经验值就比较高了。

“那就是脚踏两船或者三角关系?”桃

有些不明就里地问道。

“混乱”并不一定代表存在肉体关系,但对于中学生来说,接吻就已经很刺激了。而空也深知这一点。

“只是传闻。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理由。”

看来暂时还是以恋爱关系为主要诱因在调查啊。

“也就是说,这六个人之中,有男生在和西明寺同学交往,或是有女生在和她抢男朋友。如果对象是友声我还能理解,高山学长看起来并不受欢迎啊。”

这样说太没礼貌了。不过,顶着一张劣质版小栗虫太郎的脸的高山学长的确不像会受欢迎的样子。而香苗颇具姿色,既然能用“混乱”来形容,证明喜欢她的男生很多,所以选对象也会选差不多的。说起来——

“也有可能是表白被甩然后杀人泄愤,或是跟踪狂杀人案。”

听到青的分析,桃用谴责的眼神看着青说:“呜哇,好冷血。”

身为侦探这么感性怎么行。而且就算暂且不谈侦探的身份,明显是桃更过分。

“桃,你不希望高山学长是凶手啊。”

“快别说了。”有一瞬间桃的确不希望事实如此,但很快又说,“虽然大家都是学生,但肯定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是凶手啊。不过身为侦探,就应该公平地去看待每一个人。”说完她挺起小胸脯。

“怎么样,桃,现在所有情报都摆在面前了,想到凶手是谁了吗?”空用有些存心刁难的语气问道。

青现在差不多明白了。

身为哥哥,空既想满足桃的好奇心,又想让她放弃成为侦探。桃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他肯定不想让可爱的妹妹去参与什么案件,更何况是凶杀案的调查吧。

如果空知道青想把桃培养成华生,引诱她前往现场,会作何感想呢?大概会怨自己,讨厌自己吧。

“嗯……”桃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再看一次现场。不是常说,现场应该去百遍吗。”

*

“感觉就像是换了个房间。”桃环视着案发现场的大房间,大概是因为知道这里是案发现场,总觉得空气是冰冷的。虽说这里是避暑胜地,但在这个炎炎夏日里,房间连空调都没有,怎么会这么冷呢。

站在门口的年轻警官面无表情,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内心的不满。空边说着“抱歉”边朝他作揖。

青装作没看到,和桃一样环视着室内。

刚刚空挑衅似的问桃,想没想到凶手是谁,其实青也还没理清全貌。现在只是几个零星的点,还没有连成线。

空应该不是故意的,但对青来说,那句话也是对自己的挑衅。之前通过抢劫案那件事,青暂时获取了空的信任,因此如今她才能出现在现场,但如果这次失败,恐怕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因为抢劫案和凶杀案的重要程度差得太多。

而且,如果失去了空的信赖,把桃培养成华生这条路很可能也走不通了。空不可能把青晾在一边,优先让桃进入现

场。

“对了,西园寺同学毛发那件事结果怎么样了?”青打起精神,问空。

“哦,那个啊。三楼所有房间都调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如果从厕所冲走,就无从查起了。”

“这是怎么回事?”桃诧异地看着哥哥。

背后的青解释道:“被害人的头发被人从背后剪掉了一些。”

“头发?”桃抓起自己的头发,转身问道。

这个有点呆呆的行为很符合华生的设定。

“对,后脑勺中间位置的几缕头发被人从中间剪断了。那断面呢?”

“鉴识那边说从断面的整齐度看,应该是用剪刀一次性剪下来的。而且断面锐利,还很新,时间应该就是被害前后。”

“那就是凶手在杀死西园寺同学后,剪下了她几根头发?为什么?”桃完全没有思考,而是直接歪着头问。

“确切地说,是十七根。”空认真地补充道,“而且推理原因是侦探的工作吧?”

“话是这么说啦。”桃再次像小孩子似的噘起嘴。“可是之前你没说过呀,现在才说太狡猾了……不过青,亏你能发觉。”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身为侦探发现这些细节是很正常的。”这句话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但如果发出这样的挑衅,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必须慢慢引导,把眼前这位淳朴少女绕进来。

“因为还挺明显的。桃你不是说自己每天都会修剪分叉吗?不可能自己剪成那样。”

“这倒是。那

果然是凶手干的?啊,说起十七这个数字,俳句刚好是十七个音。”话说到一半,桃的眼睛开始发光。桃一如既往地热爱着俳句,是完全不会作俳句的那种热爱。

“应该和那个无关。”

“这样啊……十七也是质数。”

“我想与质数也无关。总之,我就拜托你哥哥调查一下有没有人拿走头发。”

调查结果就是刚刚的报告。

“我觉得拿走头发也太不正常了吧,是不是放在了护身符里?如果是的话,那就是跟踪狂高山学长……”

看来高山学长不知不觉已经被桃认定成跟踪狂了。就因为长着劣质版小栗的脸,真可怜。

“上面有可能沾着凶手的血或体液。如果是这样,与其擦掉或洗掉,不如直接剪掉,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哥哥冷静地分析道。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

听到青要反驳,空饶有兴致地说:“听你的语气,似乎是想到什么了?”

“是的。”青点了点头。她现在必须在空和桃面前展示自己侦探的实力。而且她终于看到了一条线索。或许正如桃强调的那样,“现场应该去百遍”。

“我在想,这里或许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什么意思?”

“我发现西园寺同学的袜子脚后跟那里有些松,可能是凶手抱着她的上半身拖着她造成的。”

学生们在集训所里活动时会穿着备用的拖鞋(一部分男生不穿),香苗被发现时也穿着拖

鞋,但只有袜子脚后跟那里是松的。她之前在跑步,不可能不提好袜子就跑,所以青认为这应该与案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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