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县伊贺市。这是一个西邻奈良县,北邻滋贺县,和京都府也稍稍接壤,人口不到十万的山间小城。作为伊贺忍者的故乡,又是松尾芭蕉的诞生地,此地早已闻名遐迩。为此,每年都有大量游客到访伊贺。
为了让伊贺更加繁荣,市政府和旅游协会协助参与策划了这个“伊贺之乡推理之旅”。该活动于五年前开办,以分散在伊贺市内的名胜古迹为题,用猜谜的形式巡游景点,每个月举办两次,活动时间是周六上午到周日上午。
第一天,主办方会在市内名为伊贺上野城的酒店里组织参加活动的人猜谜,第二天在上野城公园内举行猜谜比赛。排名靠前的参赛者会得到一个空白的卷轴,将自己创作的俳句写在卷轴上,之后会在俳圣殿中展示。
“快点儿!这边,这边。”
桃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拉着青的左手。青的右手则拿着手持摄像机。
桃和青今年高一,是三重县立伊贺野高中的广播社社员。二人都穿着水手服,上身是白衬衫,灰色领子加蓝色丝带,下身是藏青色的裙子。这是伊贺野高中的夏季校服。她们的左臂上套着印有忍者剪影的黄色袖章。
“啊……忘涂防晒了。”
梅雨季刚过,太阳很毒。
“一会儿在药妆店买一瓶不就好了吗?”
“那就晚了。幸福女神和紫外线可不等人。”青展示着自己白得透明的胳膊。
“那就
等这边的工作结束再去。要怪就怪你自己一直睡到中午。”
左右摇晃着黑色的马尾辫,桃用圆圆的茶色眼睛瞪了青一眼。桃圆圆糯糯的脸蛋,红润的皮肤,不禁让人联想到豆面年糕。
桃家世代都住在伊贺,据说是忍者的后代。或许是受到这个因素的影响,桃的哥哥虽然不是幕府密探,但也是一名堂堂的伊贺警署的刑警。他们的父亲则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我低血压,没办法。这就是宿命。”
青用细长的眼睛瞪了回去。青的皮肤白得透明,与黑中带一点蓝色的短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要形容的话,青就是瘦瘦的草莓大福。
两年前因父亲工作调动,青一家从东京的上野搬到了这里。同样是上野,但不是伊贺上野,而是东京的上野。再加上她姓上野,也就是三重上野了。青是独生女,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她现在和做医生的父亲一起生活。
初中二年级的春天,青转到了桃所在的班级。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冷漠女生,但因为共同的理想——成为侦探,很快和桃成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之后又因为发生在梅雨季的一起抢劫案,二人成了搭档。话虽如此,基本上都是桃依赖青。自那之后,两人会一起解决发生在校内的种种事件,还取了各自的名字桃和青,以名侦探“桃青组合”的身份受到班级里同学们的赞扬。
其实除了校内的事
件,她们还曾帮助桃的哥哥伊贺空解决过杀人案,但由于功劳都记在了哥哥的头上,几乎没人知道她们有多么出色。
上了高中,桃青组合依然在暗中活跃,但除了同样考上这所高中的曾经的初中同班同学,其他人都像社长一样,以为她们两个只是单纯喜欢推理的高一学生而已。
“赶上了!你们好,可以打搅一下吗?”
桃朝着刚好走出蓑虫庵大门的一对男女递出麦克风。
蓑虫庵是芭蕉的门人建造的古风草堂,因为芭蕉到访这里时咏过“来草庵倾听蓑虫之声”,故取名蓑虫庵。如今只剩下不大的院子和草庵孤零零地立在民宅和高楼林立的城市一角。
对桃的麦克风做出反应的二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女性。身高都在一米六五以上,身材纤瘦。胳膊上套着和桃她们同样的袖章,袖章是这项活动参与者的标记。
“可以耽误你们一点时间,问几个问题吗?”
桃露出洁白的牙齿,直截了当地问道。身后的青也举起了摄像机。
这对男女似乎已经从酒店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了采访的事,欣然答应。不过女性的表情有些不悦,也没提前打招呼,就自顾自地点燃一支细薄荷烟,吞云吐雾起来。薄荷的味道很快飘到了桃的鼻子里。这里和大城市不同,没有禁烟区域,但从礼貌的角度出发,这样的举止让人难以恭
维。
“请问,是广小路爱希女士吗?”
桃看着从酒店拿到的参加者名单,出声询问。名单上的名字旁边还标记着衣服的种类。
参加这项活动的人会穿着芭蕉或忍者的服装,也算是某种角色扮演吧。主办方准备的服装共有五类:芭蕉旅行时的装束——黑色僧衣加上土黄色匠头巾,以及四种颜色的忍者服。忍者服有黑、青、黄、粉四个颜色,从头包到脚。这次共有八个人参加,比较稀奇的是,没人选粉色。那可是桃的首选。
眼前这位女性穿的是黑色的忍者服,男性则是芭蕉的旅行装。根据名单上的记录,黑忍者有两人,一男一女。因此桃很轻松就确定了爱希的名字。
“是我。”爱希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个活动还会公开姓名。”
似乎是突然意识到涉及个人隐私问题,爱希把挂在胸前的墨镜戴上了。她鼻梁高挺,是个美人,但眼下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叼着烟的红唇吸引了。
就像爱希抱怨的那样,名单不仅交给了桃她们,还堂而皇之地张贴在了酒店大堂里。
“又不是拿来做坏事,无所谓吧。”旁边的中年男人安慰似的把手放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别这样。”爱希懒洋洋地把男人的手甩开。
“旁边这位是广小路正树先生吗?”
名单上穿芭蕉装束的有两个人,都是男性,桃猜了姓氏和女人相同的那个。
“对,是我。”正树的嘴边留着
胡子,露出色眯眯的笑容。
“我是WIDE ROAD的社长广小路正树。WIDE ROAD的业务范围非常广泛,大到公共事业,小到住宅建造。原本只是一家小公司,在父辈的精心经营下……”
对方说话时越靠越近,感觉口水都要喷到自己脸上了。桃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种乡下地方对一个高中女生夸夸其谈,你还真是不挑食啊。”爱希不可置信地吐槽道。
“今天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呢?”
“名古屋。WIDE ROAD的总公司位于名古屋的中村区。整栋楼都是我们公司的,一共六层。入口还有个很大的旋转门呢。”
对方又开始炫耀自己的公司了,桃急忙插话:“请问……二位是夫妻吗?”
听到这个问题,正树咧嘴笑了。
“不是!”爱希冷冷地否定了。一缕烟借着说话时的力道朝着桃飘来。
“他是我叔叔。”
“这样啊。那么这次二位是一起参加的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有个多余的家伙跟来了。”
隔着墨镜都能感受到她的不耐烦。
“那么,请问另外一位呢?”
“去别处了,叫什么辻的地方。”
“键屋之辻。荒木又右卫门复仇的地方,非常有名。”正树摸着胡子,得意地补充道。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他是想好好露一手,让叔叔刮目相看吧。”
“别这么说嘛。他还是挺努力的。”
“叔叔太溺爱阳太了
。”
爱希的语气中带着责难,感觉很快就会因为争风吃醋吵起来,桃赶紧插话:“正树先生对伊贺很了解啊。”
“其实我是因为喜欢芭蕉,每次芭蕉祭我都会投稿,衣服选的也是芭蕉的。我来参加这个活动也是因为听说如果能获得前几名,自己的俳句就能展示在俳圣殿里。要是早知道有这个活动,我早就来参加了。”
爱希语气冷淡地说:“水平不行,投稿多少次人家也不会采用。看来叔叔也没有什么文采。”
“怎么能这么说呢。只是评委不懂我的感性罢了。如果评委是芭蕉,他肯定会采用我的俳句。”
“也就是说,你的感性停留在江户时代?”
“谢、谢谢二位。祝你们在活动中取得好成绩。”
匆忙行礼过后,桃逃离似的走开了,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背影,才重重吐了口气。平时笔挺的后背此时也弯了。
“采访居然这么累。青,你来吧。”
“不要,我是摄像师。当初不是说好了吗?”青就像关店前的俄罗斯超市的店员,无情地拒绝了。
“一开始只想到麦克风比手持摄像机轻,是我失策了。”
“你不是很擅长做这种事吗?调查事件的时候总是冒冒失失的就闯进别人的内心世界。”
青的眼神有些冰冷。被那双和头发一样有些发蓝的眸子盯着,就算是玩笑也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在事件解决之前,嫌疑人就和犯人差不多嘛,没必
要客气。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对方会谅解的。”
“好强的使命感,就像是高举正义大旗的恐怖分子。不过我喜欢你这点。”
听到这话,桃依然鼓着脸颊,说:“奉承我也没用,你就是想让我继续站在前面采访。不能因为你社恐就把我往前推呀。”
“这叫适材适所。我的长项是分析能力和记忆力。恐怕你连昨天便当里有些什么都忘了吧?”
桃抬头看了看毫不留情地暴晒着大地的太阳,嘟哝着:“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没想到会这么费神。我是不是也该买瓶防晒霜啊?”
“你是怎么扯到防晒霜上的啊?算了,接下来是……芭蕉的诞生地。”看着活动专用的地图,青下达了指示。
芭蕉翁出生的房子距离当前位置有一千五百米。
“啊——那么远,不如我们就留在这里,等着其他人过来吧?”桃噘着嘴说。
“偷懒的话社长会生气的,我感觉社长快爆发了。必须把每个景点都拍到,防止他爆发。”
第一天要去的景点还有旧崇广堂和山车会馆等六个地方,不过这些地点都落在半径一公里的圆内,所以半天时间还是挺宽裕的,大家自然而然地就会放慢脚步。
“很多人都应该已经来过蓑虫庵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至少要把所有参加者都采访一遍。而且啊,我的摄像机可比你的麦克风重多了。”
参加活动的人都是溜达一会儿,顺便去茶馆
坐坐什么的,桃她们当然不会做这种麻烦事,所以都是骑车移动。她们先去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防晒霜和果汁,飒爽地穿过两侧古寺林立的寺庙街大道,朝着芭蕉的故居前进。
芭蕉在芭蕉翁故居住了将近三十年,屋内的陈设基本保持着当时的模样。芭蕉的父亲是下级武士,他的故居是江户时代典型的小巧而舒适的木质房屋,院子深处有个小庵堂,据传他曾在那里咏句。
二人正打算把自行车放到指定停车的地方,就看到故居的入口处,有个黄色忍者在那里探头探脑。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矮小的女性。与五官深邃的爱希不同,此人是标准的日本人的长相,眼睛、鼻子、嘴都很小。下垂的右眼角有颗泪痣,给人的感觉是此人福薄。
“可以打搅一下吗?”桃小心翼翼地单手递出麦克风问道。
对方似乎被吓到了,说了一句:“啊,好。”转过头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如果您有别的事要忙,我们不会勉强的。”青举着摄像机确认道。
“没关系。可爱的高中生这么努力地在采访,怎么能拒绝呢。”女人张开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人家说我可爱耶。”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采访吧。”青眉毛都没动一下,单手催促道。
“请问,您是上林绘梨子小姐吗?”
黄色忍者也有两个人,同样是一男一女,所以很容
易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是的。”
“今天您是从哪儿来的呢?”
“海部市。”
“海部市?”因为没听过这个名字,桃歪着头问。
“名古屋西边的城市,有个叫海部逊的吉祥物,很出名。”
“哦哦,海部逊……就是那个穿着紧身衣,拿着大葱的。”举着摄像机的青插嘴道。
她总是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样啊。”桃试着想象那个样子,完全想不出来。大葱紧身衣?就在桃准备放弃想要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
“可以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吗?你们看到我哥哥了吗?”绘梨子用迫切的声音问二人。
“您哥哥?”
“啊,抱歉。这么问你们都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哥哥叫上林佑纪,身高一米七左右,穿着青色忍者装束。年龄二十八岁,身材不错,长得也帅,性格还非常好。待人和善,慷慨大方,之前还把被丢在雨中的小狗……”
“不、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遇到青忍者。我们是下午三点才开始采访的。”
听到对方突然开始称赞自己的哥哥,桃急忙拦了下来。如果是恋人还能理解……虽然那样也很麻烦,但看来她是个重度兄控啊。
活动是从十二点开始的,但考虑到今天是第一天,桃和青从下午三点才开始采访。原本计划两点半开始的,结果青睡过了头,晚了三十分钟。
其实活动会一直持续到明天,但采访两天太麻烦了,也没
有那么多经费和内存容量支持她们拍那么久。毕竟只是私立高中的无名广播社,预算少得可怜。更何况还是问题儿童的一次尝试,能用的资源可想而知。
“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吧?”青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绘梨子的背后。
绘梨子回过头,瞥到了一个青忍者的背影,急忙大喊:“哥哥!”
当看到对方扭过来的脸,又马上道歉:“抱歉,认错人了。因为背影很像。”
“没关系,没关系。”青忍者眉开眼笑地说。
此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肤色偏黑,嘴角像鸡嘴一样朝下撇着,小眼睛向外凸出。
“嗯——”桃决定先采访面带笑容走过来的青忍者,在名单上找到对方的名字,“是广小路阳太先生吧?”
青忍者也只有两个。既然不是佑纪,那肯定就是另外一个,简单的排除法。
“是的。你们就是酒店工作人员提过的会来采访的高中生?”
背后的绘梨子突然发出惊叹:“咦?”
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绘梨子身上。
“莫非您是广小路爱希女士的家人?”
“我们是从堂姐弟。既然知道爱希的名字,你是她的朋友吗?”
“不……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似乎是从对方含糊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阳太笑了。“难道你是上林佑纪的妹妹?”
“……是,可你是怎么知道我哥哥的名字的?”
“爱希跟我提过。而且我们原本也认识。”
绘梨子面色
发青。“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非常抱歉,我一定会阻止他的。”说着,像小鸟喝水一样不停低头。
“嗯,还是让他收敛一点比较好。要是引发什么问题,双方都会遭受损失。”阳太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笑着说。
那笑容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他本人却做出帅哥的标志性动作,挥了挥右手,离开了。
“什么啊?”桃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抖了抖身体。
“不用追上去采访吗?”
“要去你去吧。绘梨子小姐,您刚刚是想阻止什么呢?”桃圆溜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在发现事件这方面,她的嗅觉一直很敏锐。
“那是……”绘梨子扭扭捏捏地不肯说。
“桃,打探他人的隐私是不对的。”青出声斥责。
绘梨子则趁机说了句“我先告辞了”,便急忙跑开了。
“唉,跑掉了。这段视频怎么办?社长会喜欢这种意外发展吗?”
“他那个人死板得很,大概不喜欢狗血剧情。”青关掉摄像机,微微耸了耸肩。
桃和青在下一个地点,曾经的藩校旧崇广堂前捏住自行车的车闸。二人正准备穿过被称为赤门的气派正门时——
“那个黄衣服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认出了站在崇广堂门口的男人,桃停下脚步。男人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长,戴着度数很高的白框眼镜。脸型像老鼠,是倒三角形,脸上还有一些雀斑。他猫着腰四处张望的样子就像一个
阿宅。
“那个戴眼镜的人吗?”青则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对,感觉在哪里见过。不过既然你不认识,应该是我记错了吧。”桃皱着眉,晃了晃脑袋,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大叫:“想起来了!”
一般来说,想起来就不会烦恼了,可桃的表情变得比刚刚更加烦躁。
“就是他。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就是那个用‘NEO芭蕉’这个名字在网上谎称自己是芭蕉后代的人。”
“是吗?不记得了。”青意兴阑珊地嘟哝道。
记忆力那么强的青居然不记得,证明她是真的没兴趣。青的这种态度可谓火上浇油。
桃愤怒地说:“受不了你们这些东京人。对伊贺人来说,芭蕉是精神领袖。俳句之心就是伊贺之心,一咏句连城堡的泉水都会喷涌。冒充芭蕉的后代,对我们来说就会很困扰!”
桃一直小声在青的耳边喋喋不休。青嫌吵,推开桃的脸,说:“说起来,芭蕉没有后代吗?”
“他有个叫寿贞的情人,她是带着孩子跟芭蕉在一起的。但普遍认为芭蕉没有子嗣。”
“那他很明显是冒充的呀。不理他不就行了吗?”
“那是因为……”桃压低了声音,“寿贞除了最初带来的孩子,她还有两个孩子,虽然人们认定那也是别人的孩子。”
“也就是说,虽然可能性很低,但芭蕉其实是有孩子的。”
听到青冷静的归纳,桃不情不愿地说:“虽然是无限接近
黑的灰,但无法断言就是黑的。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那个人在主页上都没有上传证据,就硬说自己是芭蕉的后代,恐怕连寿贞的后代都不是吧。”
“既然如此,就更不用理他啦。他只是在自己的主页上自嗨罢了。”
“那也不行。网上有一部分人在那里热议芭蕉子孙的搞笑俳句什么的。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但实际上不知所云,根本称不上俳句。‘暗夜欧芹,无限轮回的继承者’,你能理解说的是什么吗?据说是NEO芭蕉的得意之作。什么‘暗夜欧芹’啊,我看是中毒变成紫色了吧。”
相对于情绪激动的桃,青语气越发冷淡,她说:“我无法理解,但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就算有这样的句子也不奇怪吧。季语是欧芹吗?一跟俳句扯上关系,你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激进的原理主义者。平时可没见你这么认真过。”
“我才不是什么原理主义者呢。我只是不能容忍有人嘲弄俳句!”
看到桃一副要跟对方动手的架势,青重重叹了口气:“好吧……这个人我去采访。”
说着她从桃手上把麦克风抢过来,把摄像机推了过去。然后快步朝着黄忍者的方向走去。青冷冷地将麦克风递出去。
“是猪田道夫先生吧。您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啊?”听到突如其来的疑问,猪田被问糊涂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哦,
是采访的JK(女高中生)吗?我其实是芭蕉的后代,平时用NEO芭蕉这个俳号进行创作。所以我认为有必要来参加一次这个活动。”说着,把印有金色的“NEO芭蕉”字样的名片递给青。
青瞥了一眼名片,随手放进了裙子的口袋里,继续追问:“是这样啊。您说自己是芭蕉的后代,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正在公园里散步,芭蕉突然从天而降,对我说:‘你是我的后代。今后你就以NEO芭蕉这个名字向全世界传播俳句吧。’”
“那应该是真的。”
“是吧。不过你身后的那位JK看起来好可怕啊。”看着咬牙切齿的桃,猪田控诉道。
“请别在意。她只是抑制不住自己对俳句的热爱而已。”
“哦,是同志啊。”猪田似乎很开心。“不愧是芭蕉圣地,连JK都如此热爱俳句。可为什么会抑制不住呢?莫非这位JK也是芭蕉的后代?”
看着对方沾沾自喜的样子,桃都快把臼齿磨碎了。
“可是,这个活动已经开办好几年了,为什么你现在才来参加呢?”
“因为没人告诉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个活动,我早就来参加了。”猪田环抱着双臂愤慨道。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芭蕉的后代,那你不会自己查吗!”一直强忍着的桃,终于被对方的态度彻底激怒,脱口而出。
“我工作很忙的。”似乎终于意识
到了他人的反感,猪田的语气也尖锐起来。
“忙?我看你主页更新得挺勤快的,看起来很闲嘛。”
听到这儿,猪田突然笑容满面。“原来是我的狂热粉丝啊。你该不会是在傲娇吧?”
“才不是!”
赤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路过的人时不时地看向二人。女高中生和忍者吵架,这样的组合尤其引人注目。青想,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得出以上结论的青冷静地插入话题:“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
“我在浜松开办了俳句教室。”
“真的假的?!俳句教室?你的学生可太倒霉了。”
听到桃的批判,猪田反而挑衅似的说:“让你失望了,来我的教室上课的学生非常多,我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个更大的地方。芭蕉后代的实力可不容小觑。我倒想问问你,有什么获奖作品吗?”
桃当然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成绩。她像下巴脱臼了似的,张大了嘴呆立在原地,但很快便恢复了理智。
“走吧。”和这种人说话简直自掉身价,桃拽着青的手走了出去。
“JK泪洒崇广堂,虚无的蝉。”背后传来了NEO芭蕉的一句吟咏。
二人从旧崇广堂出发往西,下了坡往键屋之辻走去。过去复仇的地方如今变成了小公园,两个男人正站在中间的水池前交谈。是青忍者和芭蕉。两个人都很瘦,身高也差不多。根据名单上的记录,芭
蕉只有两个人,之前已经在蓑虫庵遇到了正树,那这个人就是西大手晴清。青忍者也只有两个人,那么这个青忍者就是绘梨子在寻找的哥哥佑纪。佑纪的确要英俊一些,不过也只有她妹妹形容的三分之一。他与其说是和善,更像是软弱。晴清长得也还可以,粗重的眉毛给人意志坚定的印象,他的目光很锐利。相较于帅哥,用运动社团的阳光男孩来形容他更合适。
“前辈……请不要放弃……被骗……爱希……绘梨子小姐也……”
芭蕉边说边比画,拼命诉说着什么。低沉的声音夹杂在风中断断续续传了过来。从二人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们聊的话题很严肃。
“这该怎么办?”
桃退到了入口旁边的树荫下。她在移动过程中也稍微冷静了一些,眼前紧张的气氛更是把她刚刚对于NEO芭蕉的怒气完全冲散了。连经常被身边的朋友说不会察言观色的桃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好像在忙,咱们还是悄悄离开吧。”
拿着摄像机的青也表示同意,就在二人想要往回走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哥。”
黄色忍者从二人身边越过。
“你还在纠缠那个人吗?来这里也是这个目的吧?”
“绘梨子。”
“绘梨子。”
两个男人都回过头来。
“哥哥你被骗了,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一改之前温顺的形象,绘梨子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声音清晰地
传到了桃和青的耳中。但她们也就听到了这两句。聚到一起的青、黄忍者和芭蕉边比画边说,嘀嘀咕咕地吵了起来。
“那个人好像真的很爱她哥哥。”被刚刚一幕震惊的青嘟囔了一句,为了尽快远离是非之地,她朝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等等我,别自己一个人走啊。搞得好像就我自己在偷窥似的。”桃也追了上去,急忙返回放自行车的地方。
“都齐了吧?”
把所有景点转一遍,二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中间意外频发,再加上七月阳光一路上穷追猛打,桃已经精疲力尽了。
“还差一个叫茅町一郎的黑忍者。”青确认着名单小声回答道。
“还有啊?就差一个人而已,要不算了吧?”
“也行,少一个人社长应该不会发现。”
青居然同意了,看来她也相当疲惫。她平时就发白的脸色,现在又少了一分生气。
为了归还袖章,桃和青来到墙壁为原木风格的酒店大堂,看到爱希依然穿着黑色忍者装,坐在乳白色布艺沙发上玩着手机。这次她没戴墨镜,而是把墨镜放在了一旁。
“咦,您一个人吗?”
“哎呀,是你们啊。工作结束了吗?”爱希吐出一口烟,反问二人。
她面前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有三根烟蒂了。都是细支薄荷烟,滤嘴的位置留有红色的口红印。
“是的。明天也要采访。”桃点了点头。
“明天也有啊。”爱
希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也不在这里磨蹭了,赶紧去冲个澡吧。”
“您的同伴呢,就是您的叔叔?”
“又去蓑虫庵了,说是想作一句。他真的很喜欢俳句,就是水平太差,没人理他。”
说完,爱希又用力吸了一口烟,边捻灭烟蒂边站起身。“这衣服不太透气。芭蕉的衣服还有好几层,看着就热。就没有适合夏天穿的衣服吗?”
“呃……”桃没穿过,不知怎么回答。
“算了,跟你们抱怨也没用。”爱希带着无奈的表情,朝着大堂深处的电梯间走去。
她们呆呆地看着门关上,电梯上升,这时前台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茅町先生”的叫声,是前台女性的声音。回过头,另外一个黑忍者正把一张纸交到前台。今天猜谜比赛的成绩会决定明天上野公园内的路线。他交给前台的纸就是答题卡。
黑忍者和爱希一样,戴着墨镜,两个人连背影都很像,像到甚至让人怀疑爱希是不是从电梯里瞬移过来了。不过仔细看,这个人脸上还戴着忍者的面罩,忍者的面罩可以挡住嘴,但天气这么热,其他忍者都没戴。
“请问,是茅町先生吧,可以耽误您一会儿吗?”
桃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结果黑忍者无视桃,转过身径直朝着电梯走去。
“这人怎么这样?”桃表现出了与面对猪田时完全不同的愤怒。“他以为我是因为喜欢才干这件事的
吗?”
“这话可不能轻易说出口。”青冷静地劝慰道,“反正拍到茅町先生了,社长也不会说什么吧。毕竟是否接受采访是人家的自由。回去吧,我也想赶紧洗个澡。”
大堂的时钟显示刚过五点。
“嗯,毕竟明天还得继续呢。青,明天一定要早点儿起哦。”桃把麦克风递到青面前,再三叮嘱道。
“宝贵的周末就这么浪费了,真惨。”桃一边骑着自行车快速穿过商铺林立的银座大道,一边抱怨着。马尾辫也配合着速度随风飘动。
“我也很郁闷,压缩了我的看书时间。不过听你的语气,之前是有什么安排吗?”并排骑行的青问道。
“哪有啊。如果你想去大阪,我倒是可以陪你。”
“如果你愿意陪我去逛梅田的二手书店的话。”
“啊,不是去USJ(环球影城)或者海游馆吗?”
“你不是喜欢推理吗,都不看书的吗?”
桃朝着正前方大喊道:“我是电视剧派!”
走在前面的妇人大概以为是在叫她,停下来回过头,桃和青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那你还想进推理研究会啊。如果伊高真的有推理研究会,你这样的肯定会被前辈看不起,会规定你每天看一本之类的。”
“不会的,我在广播社不是也什么都不做吗。原因是广播社的社员太少。就算有推理研究会人肯定也很少,所以处境应该不会太糟糕。少子化万岁!”
“桃,你活得真是
天真啊。”
在夕阳的照射下,二人的自行车越来越小。
*
伊贺城堡的顶层有个瞭望餐厅,可以将灯火通明的伊贺上野城一览无余。昭和初期新建的仿天守阁和原本留下的地基尺寸不合,但也经历了八十余年岁月的沉淀,正如它的名字——白凤城一样,姿态优美地矗立在那里。
参加活动的人七点会在这个餐厅共进晚餐。当然,所有人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枝形吊灯像钟乳石一样从拱形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橙色的光芒照亮了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汤和意面,紧接着烤伊贺牛牛肉也端上来了。肉上浇的是红酒酱汁,散发出酸甜的味道。
看起来好好吃哦。
忍着不让口水流出来的桃举着摄像机。青坐在桌子旁边,喝着凉爽的冰红茶。
刚到家,社长就打来了电话,命令她们把晚餐的情形也拍下来。
桃马上提出抗议:“之前没说啊。”
结果她反被社长怒斥:“你没听到吗?”接着又被数落:“以防万一,我特意打电话确认,果真被我猜中了。”
听完社长的牢骚,桃给青打电话说了这件事,青的回复是“听到了,但我无视了”。
比根本没听到这件事的自己更恶劣,但不愧是青。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返回酒店。桃此时单手举着摄像机,看着一道道豪华料理被端上桌。因为不能打搅别人吃饭,所以只能远远地拍摄。因为摄像机只有一
部,所以桃和青两个人轮换着拍。现在是青休息的时间。
“伊贺牛在知名度上远不如其他几种牛,味道却能和松阪牛比肩。”
正在啧啧称奇的是正树,他和爱希、阳太坐一桌。爱希一改黑色忍者的装束,换上了华美的粉色晚礼服。
旁边桌上的一名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爱希。大概是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她瞥了一眼后,瞪着坐在对面的阳太。
“他又在看这边了。阳太,是你告诉他的吗?”
“怎么可能?”阳太嘿嘿傻笑着强烈否定。
“不是你是谁啊?难得美食在前,一点儿心情都没了。”
爱希皱着眉抗议着。阳太则完全不当回事。
爱希将酒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那我直接去问他。”
说着,她已经来到了佑纪等人的餐桌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我对忍者感兴趣,就参加了。只、只是偶然。”似乎是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佑纪作答之前移开了视线。
“你是听谁说的,是阳太吧?”
“爱希小姐!”
坐在对面的绘梨子霍地站起来,鲜艳的柠檬色连衣裙的裙摆随之摆动。她怒视着爱希,尽量抑制自己的情绪,说:“大家都在看呢,还要继续吗?”
爱希冷哼了一声,施压般环顾四周,转而对绘梨子说:“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哥哥,就把他脖子上的绳子拴牢一点。”放下这句狠话后,她大步回到了自己的餐桌。
绘梨子坐
下,噘着嘴。“哥哥,你为什么就不能干脆点呢?我都跟着你丢人。”
“好了,好了,绘梨子,你也别为这点小事生气了,喝杯红酒吧,很好喝哦。”西大手边安慰绘梨子,边往斜对面的玻璃杯里倒红酒。
“为了装巧遇,我们都被哥哥利用了。你明不明白啊,晴清哥?”
“明白,所以我才在键屋之辻那里劝他啊。但在这里把事情闹大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哦。”西大手和颜悦色地劝慰着。
“晴清哥也太迁就哥哥了。”
“你还不是一样?”
晴清大概是发现了桃的镜头,面带微笑,用双手食指对着桃发出信号。桃急忙移开了镜头。移开之后,镜头捕捉到的是“NEO芭蕉”猪田,下一秒就变成了枝形吊灯闪闪发光的天花板。
吃完甜品,大家开始畅聊。
“可以坐你旁边吗?”
长着老鼠脸的猪田单手举着红酒杯,主动搭讪绘梨子。他一身休闲打扮,穿着半袖T恤加做旧牛仔裤。
“我一个人坐一桌太孤单了。既然我们都是黄忍者,应该能聊得来吧。其实呢,我叫NEO芭蕉,是松尾芭蕉的后代……”
没等绘梨子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的脸色通红,应该是喝多了。
猪田的座位对面放着茅町的桌卡,但侍者并未给那个位置上过菜。
“喂!”对面的西大手慌忙站起身打断了二人,“你是谁啊?怎么自己就坐下了,这
样很没有礼貌啊。”
猪田愣住了,看了看绘梨子和西大手。“我是NEO芭蕉。你们俩是男女朋友吗?”
“还不是。”
“不是。”
绘梨子沉下了脸。
猪田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说:“我想也是。红酒易醒,右手边的夏古城。”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伊贺上野城,吟了一句。
“那是什么?”绘梨子诧异地询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这么漂亮,真是可惜了。”
“我不是指这个,你刚刚是在吟俳句吗?”绘梨子眯着眼睛,不悦地瞪着猪田。
桃也在心中狠狠吐槽,没错,好好教训他一顿……猪田吟出那句奇怪的俳句时,桃差点儿被嘴里的红茶呛到。现在是青摄像的时间,她正无精打采地举着摄像机。
“对。我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的俳谐师。中午刚刚击败一名新手JK。伊贺对我来说,是心灵的故乡,身体的故乡是浜松。”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参加大喜利?”
绘梨子起身离席,另一个人马上坐了过来。
“你真的是芭蕉的后代吗?芭蕉应该没有孩子啊。”是以芭蕉爱好者自居的正树。不知道是不是也喝醉了,脸很红。
“实际上是有的。我是从他本人口中得知的,所以肯定没错。因为芭蕉是圣人,所以他的弟子就把他在俗世的一切都掩盖起来。他有情人这件事也是明治之后才被人们所知。芭蕉说,寿贞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
真的吗?我也收藏了很多芭蕉的作品,从来没在哪篇文章中看到过这样的言论……”
“我就觉得你眼熟,你是WIDE ROAD的社长吧?”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猪田的声调都变了。
“是我,有什么问题吗?”看到对方反应这么大,正树的声音中充满了警惕。他的音调有些奇怪,胡子下面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
“我听说了,你买断了芭蕉的作品,不给别人看,还想在名古屋搞芭蕉乐园。自己的祖先被别人拿去做展览,我也觉得不舒服。而且地点居然不是伊贺,是名古屋。”
“我的确计划在金城码头……先不提这些,你肯定是冒充的,一个冒牌货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居然说我是冒牌货!”似乎触及了自己的禁忌,猪田满是酒气的脸贴近他,突然激动地说,“你这个倒卖土地的暴发户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满腔欲望的冥府魔道,芭蕉哀叹。”
“你说谁是暴发户!发迹的是我父母,我生下来就是有钱人!而且你那个句子里连季语都没有!”就像是在呼应对方,正树的情绪也很激动。
“正树叔叔,冷静点。”看不下去的阳太插嘴道。
爱希则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吸着烟。她投射出冰冷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怎么不去死”。
“在这里做口舌之争也没意义啊。”
“别拦我,阳太。”
猪田一下闪到阳太身边。“
你就是下任社长吗?你去劝劝他,别搞什么芭蕉乐园了。本以为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没想到这个社长是个守财奴。”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不是下任社长,而且芭蕉乐园……”阳太的话只说了一半。
正树敏锐地察觉到,阳太似乎话里有话。“什么意思?上次董事会上的确有很多人反对……莫非董事们是受到你的调唆……”
“叔叔,冤枉啊,您误会了。而且我什么权限都没有啊。”
“你想恩将仇报吗?”
局面已经不是一触即发,而是已然爆发,甚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服务生不知所措,不敢上前劝阻。就在这时——
“啊,啊。”
扬声器里传出声音,台上出现了一名体态优雅的中年男子。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参加在伊贺城堡举办的这次伊贺之乡推理之旅。我是酒店的经理,敝姓藤堂。”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台下的骚动戛然而止。
大概是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经理在殷勤地打过招呼,讲述了伊贺的魅力后,继续说:“明天依然是我们的推理之旅,活动地点在上野城公园,题目也会比今天更难一些。具体时间和游戏规则,以及各位的排名,已经张贴在酒店大堂里了,晚饭过后请自行前往查看。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