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不好了!”
桃一把掀起被褥,叫醒青。二人都穿着高中的运动服,右边胸口位置缝着校章。不同的是,桃穿的是当季的半袖和短裤,青穿的则是长袖长裤。青怕吹空调,在家也是整年都穿着长袖睡衣。
“青,你快醒醒,大事不好了啊!”
尽管桃抓着前襟前后摇晃,青也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青外表看起来纤细柔弱,唯独在起床这件事上,她的脸皮就像经常吃霸王餐的那些胡楂儿一大把的大叔一样厚。
桃下意识在脑中描绘青胡子拉碴的样子时,耳边突然传来嗡的一声,青翻了个身,右手飞了过来,是里拳。桃急忙躲开,右眼险些就变成漫画里画的那种大青眼泡了。
真是的!
刚才的一幕让桃回想起初中时的修学旅行,那个时候青的睡相就很差了,班长出于义务多次想要叫醒青,肚子却狠狠挨了一记膝踢。
班长腹部受到冲击后,把已经变成胶状的前一晚的零食喷了青一脸,这个传说时至今日依然流传于母校。无论是对青还是对班长来说,那都是一次可以写进黑历史的修学旅行。
“要不要把这张邋遢的脸拍下来,发给班里的同学呢?”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很明显,事后肯定会遭到十倍的报复,桃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过还是拍了一张以备不时之需。
本以为快门的声音会吵醒青,结果并没有。看来她没
有那么自我意识过剩。
没办法了,桃把脸凑到青耳边,大喊:“发生凶杀案啦!”
要想叫醒侦探,还是得用凶杀案,效果立竿见影。青的身体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你应该把闹铃设成这句话。”
“什么,你骗我的?”以为被捉弄的青皱着眉头,满脸不悦。
“没骗你。拜托你信任我一点啊。”
“我一直都很信任你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青说话的声音低沉,就像是被捏到极限的青蛙发出来的,她的右手则在枕边摸索,就像是高手在寻找称手的兵器。
“就是凶杀案啊!爱希小姐被杀了。刚刚哥哥打电话告诉我的。”
“爱希小姐……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青眼睛突然张大,拍了拍脸颊站起身。
到底是女孩子。二人没有马上奔出房间,而是梳好头发,换上校服,又整理了一下,十五分钟后才赶到爱希房间所在的楼层。
虽然同样是来参加活动,但只有爱希申请了可以吸烟的房间,猪田和绘梨子他们自不必说,连正树和阳太也没和她住在同一个楼层。而佑纪似乎没有调查得那么细致,所以也跟其他人一样住在禁烟楼层。
爱希的房间已经被警方的调查人员翻了个底朝天。房门就像是人气拉面店的布帘,没有片刻是关着的,鉴识官等工作人员频繁出入。听闻发生案子前来看热闹的人们(主要是酒店住客)与
现场保持一定距离,挤在狭窄的走廊里。
桃和青做好冲进特卖会一般的心理准备,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脸和身体都像黏土一样被挤变了形,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回原样。她们在人群中还看到了猪田,这次他自然没有作忍者打扮,穿着休闲的牛仔裤。
“哟,刚刚起床的JK们。听说爱希小姐被人勒死在了浴室里。浴室里还发现了青蛙摆件。”
接着,猪田得意地吟了一句:“青蛙跃入古池,水声响。”
“又是比拟杀人吗?居然拿俳句当杀人工具,真是史上最可恨的凶手。身为芭蕉的后人,这是令我最难过的事。”
“虽然我们意见完全不合,但唯独这件事我表示同意。可你是怎么知道比拟杀人的事的?莫非……”台词被抢先说出来的桃用怀疑的眼神瞪着猪田。
猪田则泰然自若。“是昨晚绘梨子小姐告诉我的。”他满不在乎地把绘梨子供了出来。
“绘梨子小姐告诉你的?”
“她当时和西大手在一起,我们在走廊擦肩而过,于是我就说了一句‘令兄这次麻烦大了啊’,她便急切地向我解释,说那是一起比拟《猿蓑》的杀人案,他哥哥根本不懂俳句和芭蕉,是无辜的。”即便是猪田,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不知所措吧,说着便露出了苦笑。
“真拼命啊。兄之罪索多玛之云海,小女子一人鸣不平。不过眼下爱希小姐被杀,佑纪的嫌疑更大
了吧?”
“这种不经大脑的话我劝你还是别说。佑纪先生昨晚还在警方那边。”
旁边的青用冰冷的视线瞪着猪田,再慢一点桃就要上去揍他了。但总之,她们现在没时间理会猪田。二人穿过人群,以相关人员的身份进入房间。
“亲爱的哥哥。”
听到桃的招呼声,陌生的年长刑警忽然抬起头。“你‘亲爱的哥哥’在浴室。”并用下巴指明了浴室的位置。
沿路有两扇门,浴室是靠里面那间。房间格局和桃她们的一样,只是伊贺城堡的浴室和卫生间是分开的。爱希住的这间是小双人床房,比桃她们住的房间要大上一圈。墙上还挂着液晶电视,尺寸也更大。
“别那么叫我。”
看来他是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空的声音,门也随之打开。空眼圈发黑,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他探出头来。
“我们的工作都做完了,可以让你们稍微看两眼。放心吧,遗体已经运走了。”
大概乡下的警察都是这么散漫吧,鉴识官们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甚至还提出要用挂在脖子上的职务用相机和桃她们拍照,当然被空一脸凶相地拒绝了。
“房间里烟味好重啊,连浴室里都有,看来她真是个老烟枪。”
浴缸旁边放着烟灰缸,里面躺着几个熟悉的细支薄荷烟的烟蒂。
“别碰哦。那些稍后要拿走的。”
“我知道。我可没有收集烟蒂的兴趣,又不是昭和的穷学生
。”
桃环顾浴室,和自己房间的没什么区别。一半是浴缸,另一半是淋浴空间。淋浴空间正面有莲蓬头和镜子,还有一堆洗漱用品,其中掺杂着一些名牌,桃她们的房间里并没有,应该是爱希自己带来的。
浴缸里还残留着已经变凉的洗澡水,绳子围出的形状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看来被发现的时候,爱希的上半身靠在浴缸边上。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端坐在浴缸底部的偷窥狂,不对,应该是……
“这就是那个青蛙摆件吗?”
俯视着陶瓷制茶色青蛙,桃嘟哝道。粗略估计,摆件宽不到三十厘米,高应该超过了二十厘米。除了两只凸出的眼睛,其他部位都在水面之下。皮肤的颜色很写实,但如此巨大,一般不会被误看成是真的。
“和蓑虫庵古池里的很像,但那个是石头的。”
第一天去蓑虫庵时曾看到过,在庵前的院子里有座古池,里面除了刻着芭蕉俳句的石碑,还沉放着一个青蛙石像。不过据传,《古池》并不是在这里作的,而是在江户。
“当然不是同一个东西。这个原本摆放在酒店中庭里,应该是凶手搬过来的。”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肯定是比拟《古池》的杀人。”桃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脯。
“这么明显,不承认也不行了。”
“但这句的季节也不对,青蛙是春天的季语。”背后的青轻声补充道。
“要是一定要抠季语的
话,就没法杀人了。”
“可以说,凶手对芭蕉并没有那么痴迷。”
听到青的评价,桃倒吸了一口凉气。“的确!我的话肯定会配合季语(虽然不太会作……),选择更加小众的句子。《猿蓑》和《古池》都太有名了,用这两句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这么看来,猪田也不是凶手吗?”
“不要妄自揣测凶手的心思好吗?各位警官都无语了。”青教训完桃,看向空,“请问,爱希小姐是在洗澡时被杀的吗?”
“不是。”空摇了摇头,“她穿着睡衣,睡衣应该是自己带来的。”
“那就是穿着衣服进入浴缸。”
“嗯,她是被勒死的。具体案发现场是不是浴室,尚不能确定。但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
“为了比拟俳句特意放了洗澡水吗?”
“应该是,也有可能是洗完澡的水,但你们也看到了,水量很少。凶手既然不惜把青蛙摆件从中庭运到这里来,应该就不会在意放个洗澡水,费不了多少工夫。不过看来他没有耐心等着洗澡水放满。”
“万一这个时候有人来找爱希小姐就麻烦了,例如正树先生。”
“杀死爱希小姐的凶器是什么?和茅町先生一样,也是绳子吗?”无视嬉皮笑脸的桃,青询问道。
“不是,是爱希房间里的浴袍的带子。但不能断言就是这里的浴袍上的。”
“为什么?”
桃一脸困惑地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青张口道:“
因为每个房间的浴袍款式都一样,所以凶手有可能用自己房间里的带子杀完人,再把这个房间里的拿走。”
“不愧是小青,脑子转得就是快。”
哥哥每次只夸青,桃小脸一沉,把头扭向一边。
“对了,是谁发现的?果然是正树先生吗?”
“为什么说是果然?刚才好像就说走嘴了。”
“因为那两个人绝对有肉体关系。”桃得意地插嘴道。
“听到你说出肉体关系这几个字,哥哥好伤心啊。而且他们不是叔叔和侄女吗?”
“杀害亲属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一般的作案动机都是父亲让亲女儿怀了孕。跟那种情况比起来,叔叔和侄女又算得了什么。”
“你在便利店看了太多漫画杂志了。发现尸体的是我和小田先生。”
小田就是刚刚那位露过脸的年长刑警,经常和空搭档。
“亲爱的哥哥,你该不会垂涎爱希小姐的美色,来与她幽会吧?”
桃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抬高了嗓音。房间外面很快传来了调查人员的偷笑声。
空故意咳了两声。“你没听见吗?是我和小田先生一起发现的。而且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不分昼夜!”
“你们为什么来找爱希小姐,是发现什么了吗?”青无视桃,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空也马上调整状态,说:“深夜终于解锁了被害人的手机,在电话簿里发现了爱希的名字。而且我们与被害人在丸山工作的酒吧
取得了联系,得知这一年来,经常有位疑似是爱希的女性光顾。”
“也就是说,爱希小姐和丸山是认识的?”
“对,所以我们等到早上,打算来问问情况。”
“爱希小姐明明认识丸山,却装作不认识。有可疑的味道。”
桃抽动着鼻子到处闻,但接着便捏着鼻子说:“果然有烟臭味。”
“不管她是否可疑,现在人已经死了。要是她昨天把事情说出来就好了。”空耸了耸肩。
“丸山把爱希发来的邮件都删了,只留下一封。不过那封邮件也只有一张照片的附件,没有文本,而照片里的人是正树。”
“三角关系!”
“桃,你闭嘴。”青吼了桃一声,她很少会这样。她接着说:“爱希小姐为什么会给丸山发正树先生的照片?”
“我们正打算去问正树呢,再问问他是不是认识丸山。”
“这样啊。”青默默点了点头,“不过,既然爱希小姐特意发了照片,不认识的可能性更高。”
“嗯。”空也认同。
“哥哥,爱希小姐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无法得知准确的时间,不过应该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丑时三刻吗?”
“不是!”空和青同时吐槽道。
桃被二人的怒吼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平复下来。“不过这样一来,佑纪先生就洗脱嫌疑了。因为他一直在警方手里嘛。”
“这个……”哥哥红着脸,挠了挠头。
“昨天夜里佑纪已经被释放了。我们安排他住在总署附近的酒店里,还找人监视他。”
“那就能证明他没来过这家酒店,也就是有不在场证明啦。”
“呃……负责监视他的警官睡着了,从十二点开始睡,睡了两个小时左右。”
“太过分了!”这次是桃和青一起怒吼道。
“什么嘛。如果我是记者,肯定会大肆炒作。发生在芭蕉圣地的俳句比拟杀人;而且负责监视的警官睡着,导致冤案发生!这么劲爆,都能拿社长奖了。睡着的警官撤职,署长降职!绘梨子小姐好可怜哦!”桃就像是看到红布的猛牛,不停喘着粗气,义愤填膺地声讨着。
相对地,青则表现得很冷静,“可是,他不会预料到负责监视的警官会睡着,应该没胆子溜出去吧?”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警察不能先入为主。”
“都可以睡觉,为什么不能先入为主?”
外面的调查人员大概也觉得有失体面,此时一片寂静。
*
“只能向绘梨子小姐解释了。为什么我要代替哥哥给人家道歉啊。”
桃叹了口气,背对着酒店的床倒下去,反作用力使得床垫陷下去一大块。
“不小心睡着的又不是你哥。”坐在旁边的青喝着瓶装绿茶。
“他平时总是仗着警察的身份在我面前逞威风,这个时候当然要追究他的连带责任了。可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但是警方一直对我们的所作所为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呀。所以这种时候也不能置身事外,代表警方低头也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吗?”
“青,你就会说歪理。”因为说不过青,桃直跺脚。
“能说得通的就不是歪理,是‘道理’。”
“好吧,好吧。也就是说,低头是我的任务喽?”
桃嘴里不停抱怨,坐起身从青手上抢过饮料瓶,咕咚咕咚地把茶往嗓子里灌。
“可是,既然丸山和爱希小姐早就相识,爱希小姐为什么要佯装不认识呢?”
“有些蹊跷啊。”
“黄豆面很臭?”
“难道说,丸山原本打算杀死正树先生?”青无视桃的冷笑话,继续自己的推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丸山隐瞒身份,自称茅町出现在酒店。房间里不但没有遗物,连指纹都没有留下一个。爱希小姐在看到丸山的脸之后,依然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丸山的手机里存着爱希小姐发给他的正树先生的照片。最关键的是,丸山的怀里揣着绳子。”
经过如此细致的讲解,桃终于听明白了。她啪地拍了一下手,说道:“原来如此。丸山打算假扮茅町,杀死正树先生后立即逃离吗,爱希小姐则参与了这项计划。”
“我看不只是参与,或许她就是主谋。如果真如你所说,正树先生和爱希小姐之间存在亲密关系,那么动机就是感情纠葛。毕竟除了你,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就只有爱希小姐。假设扭到脚是假……
那她起初应该是想让休息处的阿姨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后来因为你来了,你就成了证人。”
“所以她当时才会硬要我留下吗?我彻底被利用了啊。”愤怒的桃用力环起双臂。
“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果你跟着正树先生走,就没法实行杀人计划了。”
“对哦……可最后丸山却被人杀了,是正树先生把他杀了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可如果是这样,那杀死爱希小姐的也是正树先生,那么爱希小姐昨晚为什么会轻易让正树先生进入房间呢?这一点我想不通。因为按理说,爱希小姐会怀疑他就是凶手……还有在俳圣殿发现的爱希小姐抽过的烟蒂和比拟芭蕉俳句杀人。如果正树先生是凶手,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功夫呢?而且他是反杀对方,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筹划那些吧。关于这一点,完全解释不通。”
青又像平时那样,用右手捂着嘴开始沉思了。当这个表情出现时,班里的同学都评价她是冰山美人,连班主任看了都害怕。
“可是,”桃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嘟哝道,“丸山为什么会和爱希小姐一样,都是黑色装束啊?”
“什么意思?”
“你想啊,如果有人看到黑忍者出入俳圣殿,虽然一般都会认为逃离现场的茅町先生是凶手,但也有可能怀疑到爱希小姐身上呀。”
“爱希小姐不就是为此才准备了完美的不在场
证明吗?”
“但实际上那个阿姨总是到店铺后面去,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的证人。当然,如果我不在,她也有可能会强行把那个阿姨留住。但如果丸山是其他颜色的忍者,爱希小姐不就更安全了吗?所以我想说的是,明明可以凭自己喜好随意挑选颜色,为什么还特意选择了一样的颜色呢?”
“有道理,你只有这方面的直觉比较敏锐。”青苦笑着赞许道。
“‘只有’是什么意思啊!”桃为了抗议,再次跺起脚来。“……莫非,爱希小姐和丸山曾经交换过?因为他们都戴着墨镜。”
“交换啊,莫非在休息处和你说话的那个不是爱希小姐?”
“怎么可能,如果真是和爱希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那我大概就分辨不出来了……啊,双胞胎妹妹!”
“不要把事情搞复杂。刚刚还夸你敏锐呢,我收回。”
听到这话,桃一脸沮丧。
“空哥他们正在向正树先生了解情况,或许能有什么发现。”
“我哥就只有块头大而已,别的指望不上。不知道他有没有问到关键。”
“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啊,赶紧想想怎么和绘梨子小姐解释吧。”
“什么——这果然是我的任务吗?”桃用枕头捂住脸,在床上抱着头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