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说,“一九六一、六二年期间,美国新闻界对酞胺哌啶酮在欧洲造成的灾难不闻不问,甚至在美国内科医生海伦·陶西格博士去国会作了证,放映了畸形儿的幻灯片,议员们看了吓一跳之后,美国报纸还是只字不提。”
“真教人难以相信,”莉萨说。
她父亲耸耸肩。“这取决于你对新闻界怎么看。有些记者就是懒。派去参加听证会的那些记者没出席,事后又不看正式记录。不过有人勤快,他叫莫顿·明茨,是《华盛顿邮报》记者。他把所有的零星情况凑起来,第一个捅出了酞胺哌啶酮的事。这事自然立即成为轰动的新闻,就跟蒙泰尼目前正在形成的情况一样。”
西莉亚对孩子们说,“我应该告诉你们俩,你们的父亲一直是反对蒙泰尼的。”
莉萨问道,“爸爸,是不是由于你认为蒙泰尼会产生现在这样可怕的结果?”
安德鲁回答说,“绝对不是。只因我是医生,我认为不该为一点不舒服,或一点自身局限性的症状就用药。”
莉萨又问,“什么叫‘自身局限性’?”
“怀孕期间恶心呕吐的症状就是。在正常情况下这种症状局限在怀孕最初几个月里,不久就会消失,不致留下任何后患。妊娠期间用任何药都不智,而且总要担点风险,除非是出现某种紧急情况。你们妈妈怀你们时就没用过药。对这事我是不含糊的。”安德鲁盯住他女儿,“轮到你时,我的大小姐,如果你想要个结实健康的宝宝,什么药也别吃——不能喝酒,也不能抽烟。”
莉萨说,“我答应。”
西莉亚听到这里时,突然想到个主意,或许这主意有朝一日会把费尔丁·罗思的这次坏事变成好事。
安德鲁仍在继续讲。
“我们当医生的,在对待药物上有不少毛病。譬如说,我们处方太频繁。有许多时候其实不必处方;有时则因为大家觉得,病人没拿到处方就离开诊所会以为白来求医了。又譬如,把开方子当成打发病人走路的简便办法,好让下一个病人进来。”
“今天准是个忏悔日。”布鲁斯说,“医生们还做了一些什么错事?”
“我们许多医生对药品的情况不很熟悉,至少没有达到应当熟悉的程度,特别是对药物的副作用,对一种药和其他药的相互作用了解不够。当然不可能把药物的一切情况都记得非常清楚,可是,通常医生懒得动或者自尊心太强,不愿当病人面查书。”
西莉亚说,“要说有医生敢当病人的面查书,我就能指个又可靠又讲良心的给你们看。你们的父亲就是一个。我亲眼见过他这样做。”
安德鲁笑了。“当然在药品方面我有着有利之处,不过那是因为和你们的母亲生活在一起的缘故。”
“有没有医生在用药上出过大差错?”莉萨问。
安德鲁回答说,“这种情况相当多。但也有另一种情况,警觉的药剂师往往对处方提出疑问,从而使处方医生免于出错。一般说来,对药物的了解,药剂师要比医生高明得多。”
布鲁斯机灵地问,“但是承认这情况的医生多吗?”
安德鲁回答说,“可惜不多。有的医生往往不把药剂师看成是自己事实上的同行,而把药剂师看得比他们低一等。”他微笑着补充说,“当然药剂师也犯错误。有时病人自己也胡来,用的剂量比处方上的高出一两倍,为的是——据他们后来躺在救护车上解释——为了疗效来得快些。”
“这些问题太复杂,”西莉亚斩钉截铁说,“我这疲倦的药商一天里解决不了。我想我得试着睡觉了。”
她说睡就睡,在抵达芝加哥前的时间里大半在睡觉。
在去纽约的班机上,一路无事,只是更舒服些。因为,全家人订到了头等票,而在檀香山出发时没法订上头等的。
到纽约后,出乎西莉亚的意料,费尔丁·罗思有辆配有司机的豪华轿车等候在肯尼迪机场,准备把他们接到莫里斯城。她有点面熟的司机朝她招呼了一下,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拆开封口,里面是塞思·费恩哥尔德写的信。
亲爱的西莉亚:
欢迎你归来!——从任何意义上说。
公司董事会谨赠送带司机的小车一辆,作为你常务副总经理的专用车。
你的同事和下属,包括本人在内,等你休息过来之后,企盼与你相见。
你的塞思
回到莫里斯城的家中,乔丹一家和温妮、汉克·马奇又高兴地见了面。
温妮大腹便便,再过几星期就该分娩了。先是莉萨、布鲁斯,然后是西莉亚、安德鲁,一一拥抱了她。温妮警告说,“别搂得我太紧,亲爱的,要不这小东西马上就会蹦出来的。”
安德鲁大笑。“从我做实习医生之日起——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就没有给人接过生,不过,我很愿意试一试。”
汉克和他妻子不一样,向来寡言少语,只高兴地冲着他们笑,一面忙着卸行李。
过了不大工夫,外面还在忙乎着,厨房里只有温妮、西莉亚和安德鲁三人在谈别后的情况,这时西莉亚突然想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几乎不大敢问,只说,“温妮,你在怀孕期间吃过什么药没有?”
“你是说预防早晨恶心呕吐吃的药吗?”
西莉亚越发害怕起来,回答说,“不错。”
“像那种叫蒙泰尼的药?”温妮指着摊开在碗柜上的当天《纽瓦克明星纪事报》,第一版上的显著位置登着一篇关于蒙泰尼的报道。
西莉亚沉闷地点点头。
“替我检查的大夫给了一些样品药要我服用,”温妮说。“我本想服的,因为早晨总是恶心。只是……”她瞟了安德鲁一眼,“乔丹大夫,我可以说吗?”
他鼓励她说,“可以。”
“在你们俩出发前,乔丹大夫对我说——他说这是他和我两人之间的秘密——如果医生给我蒙泰尼,叫我不要吃,把它扔到厕所里去。我就是照那样办的。”
温妮热泪盈眶地先瞅瞅报纸,再望望安德鲁,“我怀上这宝宝可真不容易!所以……啊,上帝赐福给你,乔丹大夫!”
西莉亚这才松了一口气,满心欢喜,她把温妮搂到怀里,久久不放。
五
萨姆·霍索恩像个走动着的幽灵。
西莉亚回到费尔丁·罗思的第一天,见到萨姆这副模样,吓得说不出话来。因此,萨姆先开了口。
“噢,这次光荣归来,证明你做得对,品德高,而我们这帮人又错又没良心。你有何感受?很得意吧?”
这话很不友好,那粗厉的声音已不像发自萨姆之口,这使西莉亚越发惊愕不止。从她上次见到萨姆至今才七个月,可他看来起码老了十岁。他面容消瘦苍白,颧骨四周的肌肉松垂;无神的两眼似乎凹陷了进去,下面是一圈圈深色浮肿的肉;两肩无力下垂。他瘦得厉害,使身上的衣服显得很不合身。
“不,萨姆,”西莉亚说,“我并不得意,只为我们大家难过,对你的外孙我感到万分痛惜。至于我回公司来,只是想帮帮忙而已。”
“啊,是这样。我想你会尽力表示……”
她打断他。“萨姆,咱们是不是找个僻静一些的地方。”
他们是在走廊碰见的,交谈时有人在旁边来去。西莉亚刚同塞思·费恩哥尔德和另几个董事开完会出来。
总经理办公室离他们碰面处不远。萨姆不吱声就朝办公室走去,西莉亚跟在后面。
进了办公室,外面的门关好后,他扭身对着西莉亚,仍是那种粗鲁尖酸的腔调。“我刚才要说的是,我料你会尽力表示痛惜,那很容易。现在为何不接着说你真正的想法呢?”
她平静地说,“你最好告诉我,你认为我的想法是什么。”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在想,我没等蒙泰尼被批准就给朱丽叶用,这是不负责任,是作孽;你在想,是我,是我自己把朱丽叶和德怀特的宝宝,把我的外孙害到这地步的——成了徒有人形的废物,只是个……”萨姆的后半句话噎住了说不出来,随即转过脸去。
西莉亚默默地站在那儿,既同情又难过,心酸如绞。她考虑着讲什么话合适,终于说道:
“萨姆,如果你要听我的真心话——看来现在时机正好——不错,我是那样想过,我看现在我还那么想。”
她往下说时,意识到萨姆直盯着她,唯恐漏掉一个字。
“但还有些别的你要尽力记住。那就是:事后把问题看清楚并不难;还有,我们大家都会判断错误……”
“你没有判断错。这件事你没有判断错。一系列的错误也没有我这一次的错误严重。”话还是那么苦涩。
“我犯过别的错误,”西莉亚说。“主事的人都要犯错误。有些错误之所以后果严重,往往是由于倒了霉。”
“我这一次错误最严重。”萨姆在桌后往椅子里一倒。“对所有的畸形儿,包括没出生的,我都有责任……”
“不对,”她坚定地说,“那不是事实。就其余那些婴儿来说,你是跟着吉伦特公司干的,又听了科技人员的意见。不光你一个人有责任,其他有责任的人也和你一样痛苦。”
“但你是例外。什么使你这样特别,没有被蒙住呢?”
她提醒他说,“开始,我也被蒙住过的。”
萨姆两手抱头。“啊,主耶稣呀!我把事情弄得多糟!”他抬起头。“西莉亚,我对你不公道,态度恶劣,是吗?”
“没关系。”
他的声音变低了,也不那么恶狠狠了。“我很抱歉,真的向你道歉。我想如果讲真话,我会说我妒忌你。除妒忌外,我还在想:要是听了你的话,接受你的忠告该多好。”接下去的话就东一句西一句的了。“一直睡不好觉,一连几小时醒着,想啊想,回忆了又回忆,只觉得良心不安。女婿不和我讲话,女儿不愿见我的面:莉莲想调解一下,又不知从何下手。”
萨姆停住,犹豫一下又说,“还有件事,那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我不知道?”
他把头掉过去。“我决不会告诉你。”
“萨姆,”西莉亚坚定地说,“你必须控制情感,你这样折磨自己,不管对你对别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仿佛没听见似地说,“我在这里完了。你是知道的。”
“不,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想辞职。律师们说,我决不能那样做,目前还不能。我必须留在原位。”他又沉闷地说,“还必须维持门面,保住公司。不能给那些如虎如狼的律师提供更多的炮弹,不能让他们拿着要求赔偿损失的起诉书向我们逼近。所以我还坐在这位子上,为了股东们的利益,暂时仍当着总经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西莉亚说,“我们是需要你来管理公司。”
他摇摇头。“那事要你去干了。你没听说?董事会已决定了。”
“塞思刚才向我略略提了一下。可是我需要你。”
萨姆望着她,眼里含着无言的极度痛苦。
西莉亚突然有所决定。她走到办公室的外门,把门销上;又把通秘书房间的门也销上。她拿起电话话筒说,“我是乔丹太太,我与霍索恩先生在一起,别让人来打搅。”
萨姆仍旧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也不动。
西莉亚问他,“这事发生后,你哭过没有?”
他似乎感到意外,接着摇摇头。“哭有什么用?”
“有时,哭一哭就好受些。”
西莉亚走到他眼前,俯身搂住他。“萨姆,”她悄声说,“松快一下吧!”
萨姆一个闪缩,盯着她的脸看,主意不定地犹豫着。接着,像闸门突然被冲开,他孩子般地把头靠在西莉亚肩上哭了。
西莉亚第一天同萨姆会晤之后,很快就看出他已是个垮掉的悲剧人物,先前的奋发精神烟消云散,对公司的领导工作已无所作为。西莉亚既深感忧虑,也只好接受现实。
萨姆每天来上班,还是开着他那银灰色的罗尔斯·本特利轿车,在“走廊层”上停车。偶尔他和西莉亚同时到。西莉亚乘的是公司那辆司机开的专车,为此她心里很感激,因为这一来,上下班途中她也可以干工作,读文件了。
同时到达时,她就同萨姆一起走过玻璃走廊,到主楼里乘专用电梯到领导人占用的十一层。他们有时闲聊几句,但总是西莉亚先开口。
萨姆一进办公室,就基本上呆在里面不出来。没有人打听他具体在干些什么,反正除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备忘录外,重要文件也不送到他那里。业务会议虽然事前都一一通知,但惹人注目的是萨姆绝不露面。
因此,从回来的第二天起,西莉亚无疑已在管事了。
凡是需要领导决策的最重要问题都交她处理,其他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也请她解决。她以自己的敏捷果断、见多识广、意志坚强等特长,一一予以处理。
占用她大量时间的是与律师们一起开会。
有关蒙泰尼和撤回该药的事公诸于世之后,第一批控诉书就提出来了。
有些控告看来内容真实。有几个畸形儿,其中也有早产儿,已在美国出生,他们与其他国家畸形儿一样,母亲们都在怀孕期间用了蒙泰尼。
这类内容确凿的诉状今后必然会增多。公司内部作了估计,蒙泰尼在美国造成的畸形儿总数约为四百出头。这是按法国、澳大利亚、西班牙、英国等国的统计估算出来的,考虑了蒙泰尼在那些国家销售时间的长短、数量的多寡以及美国方面的相应数字。
其他诉状中,有的是代那些用过蒙泰尼但尚未临产的母亲提出的;这大多控告费尔丁·罗思失职,担心以后产下畸形儿。估计剩下为数不多的诉状内容不足为凭或存心欺诈,但都要正式予以处理——这一切需要在法律程序上花费大量时间,开支大笔费用。
至于整个开支,西莉亚——她必须尽快了解这完全陌生的课题——发现,费尔丁·罗思办理了产品责任保险,数额达一亿三千五百万元。此外,公司为了同样目的在公司内部还储备了两千万元。
恰尔德斯·昆廷律师对西莉亚说,“那一亿五千五百万元听起来不少,也许够我们支付赔偿要求了。”接着他又说,“但我不想只靠它,有可能要你在别处再筹些钱。”
昆廷白发苍苍,年逾古稀,是个仪表堂堂的长者。他是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首席律师,擅长医药方面的法律事务,特别善于替赔偿损害的一方辩护。根据费尔丁·罗思常年法律顾问们的建议,这家事务所已受聘为费尔丁·罗思服务。
西莉亚知道,昆廷在同事中被称为“庭外和事老”。“庭外”指“法庭以外”。这是因为他调解有术,知道如何可不经法庭手续就解决原告的要求。
公司的一位律师对他有句评语:“他有敢于下大赌注的胆量。”
西莉亚早就认定恰尔德斯·昆廷可以信赖,她喜欢这人也使她信赖他。
“亲爱的,你我必须办的事,”昆廷像对心爱的侄女在讲话,“是尽快作出合情合理、慷慨大方的安排。要控制住这种灾难性局势,这两点至关紧要。为什么要慷慨大方呢?要记住可能出现最坏的局面就是:一个蒙泰尼案子到了民事法庭,让陪审团判决几百万元的赔偿费,这先例一开,随后援例判下来的赔偿费,就可能使你们公司破产。”
西莉亚问,“一切问题真可能不经法院就解决吗?”
“可能性比你设想的要大。”他继续向她解释。
“婴儿受到无法补救的严重损害后,诸如蒙泰尼造成的这类损害,做父母亲的反应首先是绝望,然后是愤怒。当父母愤怒时,就要惩治那些造成他们痛苦的人,所以就找律师帮忙。做父母的最最想要——如俗话所说——对方吃官司。
“可是我们当律师的很讲实际。我们很清楚,一些告到法庭的案子有时会败诉,而且之所以败诉,倒不总是理当败诉。我们也清楚,审判前的各种手续,案子太多使法庭忙不过来,以及被告一方策划的拖延战术等等,可能使案子拖上几年才开审。这时,即使胜诉,如被告再上诉,还可以再拖上几年。
“律师们也知道,他们的当事人最初那阵愤怒过后,会变得厌倦起来,幻想也没有了。他们整天陷在开审前的准备工作里,那些工作消耗他们精力,时时勾起他们伤心。结果他们巴不得尽早解决问题,恢复正常生活。”
西莉亚说,“是这样,这一切我能理解。”
“还有,受理人身伤害案件的律师,也就是我们要对付的律师,不仅要照顾其当事人的利益,也要照顾他们自身的利益。许多承办赔偿损失案的律师是按赔偿费来分成的;官司胜诉,则他们可得三分之一的赔偿费,有时还多一些。但律师要付自己的帐单,如事务所的租金,孩子们上大学的学费,需分期偿付的款项,美国捷运公司上个月的结帐等等……”昆廷耸耸肩膀。
“他们同你我一样,希望钱很快到手,不愿没把握地等到遥远的将来,这正是问题得以解决的因素之一。”
“我想是这样。”西莉亚刚才思想不大集中,这时她说,“我回到公司后,有些天我觉得自己冷漠无情,盘算来盘算去,对蒙泰尼和所发生的一切光从钱上去考虑。”
昆廷说,“我对你已相当了解,不相信你会那样。而且,亲爱的,即使你有别的想法,你放心,我对这场可怕的悲剧也并不是麻木不仁的。不错,我得干工作,我要干好它,但我也是做父亲、做祖父的人,对那些被毁了一生的婴儿,我也感到很痛心。”
经过这次及其他几次会商,决定了再追加五千万,以备赔偿费之需。
另外,迫在眉睫的是,估计还要支付八百万元,才能将蒙泰尼全部撤回销毁。
当西莉亚把以上的总数转告塞思·费恩哥尔德时,他只是严肃地点点头,看来不像西莉亚所估计的那样吃惊。
“今年年初起,我们就有两件事走运,”审计人解释说,“一件是门市产品的买卖做得特别红火,销售量大大超过预计;另一件是从外汇中得到一大笔‘仅此一次’的意外利润。当然,一般说来,这两笔进帐,股东们应当分红,但按目前的情况看,这两笔意外之财就只好贴补到那追加的五千万元储备中去了。”
“噢,咱们得感谢这两笔款子,”西莉亚说。她记起来,她一度瞧不起的门市产品部门的买卖,已不是第一次帮助费尔丁·罗思渡过难关。
塞思接下去说,“另外有件事看来对我们有利:从英国传来的消息大有苗头。我想你已知道这事了。”
“是的。我看过那些报告。”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就凭那些报告,银行也会贷款给我们的。”
西莉亚知道哈洛的研究所取得进展,心里非常高兴。那里研制的新药令人鼓舞,而且,看来这七号缩氨酸不久即可问世。所谓“不久”,在药物研制的用语里,是指将该药送交药品管理部门批准还得两年。
西莉亚试图把萨姆重新拉来参加公司的决策工作,她曾找他谈这英国传来的最新消息。
考虑到这研究所是按萨姆的意见成立的,又靠他力争,才得以一直获得经费,她估计萨姆听了消息会因他的信念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同时也希望以此来打消他那低落的情绪。这两个想法都未能如愿。萨姆的反应很冷淡。
西莉亚建议他去和马丁·皮特·史密斯谈谈,对那个成就作一估计,但遭萨姆拒绝。
“谢谢你,我不去,”他对西莉亚说。“我相信通过别的渠道,你也可以了解到你所需要的东西。”
尽管萨姆态度冷淡,却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哈洛的研究所对公司的前途可能至关重要。
还有别的好事。
多年来,文森特·洛德在搞一种化学上叫做“消灭游离基”的研究,把本应是良药的危险副作用消除掉。这研究终于显示出积极的成果,充分表明有希望成为洛德多年梦寐以求的科学上的重大突破。因而在目前,费尔丁·罗思在美国的研制部门正投入大规模的技术力量,以作最后的冲刺。
英国那里的七号缩氨酸显然会先制成药品,而文森特·洛德的发明创造——暂名己菌素W——可能只晚出一两年。
第二项研究的进展还起到另一个作用。它使洛德在费尔丁·罗思的前途更有保障了。鉴于洛德曾强烈支持过蒙泰尼等原因,西莉亚开始时曾考虑过有机会就把他撤换掉,但他现在似乎成了宝贝,不能失去。
于是,出人意料地,尽管蒙泰尼的问题给公司投下了阴影,公司的处境忽然显得光明一些了。
六
在哈洛,伊冯·埃文斯同马丁·皮特·史密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伊冯进费尔丁·罗思的研究所工作时,就租了一套小公寓。如今那套房子虽未退掉,但她难得去了。每个周末以及平时大多数晚上她都住在马丁家。
她很乐意把马丁生活中的家务杂事接管下来,也为了满足马丁和她自己性的需要。
伊冯重新布置了厨房。现在那里整整齐齐,光洁明亮。她发挥她那多面手厨师的才能,做出可口的饭菜;这才能似乎得之于先天,而她也以此为乐。
每天早上两人一先一后去上班之前,她把两人共睡的床铺整理好,务求床单等物干干净净,比过去换得更勤。对朝来晚去、清扫房屋的女人,她留条说明要求。因此整个房子里别的部分也都一尘不染,这归功于伊冯细致的观察和监督的得法。
对那些玩赏动物的生活环境,伊冯也作了改变。
她把自己的一只暹罗猫带了过来。接着在一个她闲着的星期六,趁马丁正在工作,她拿出锯子和其他工具,在楼下后门上用铰链装上个小活门,使猫儿随时可自由出入。这对猫的健康、对屋内卫生都有好处。
此外,伊冯如果夜里住在这里,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遛狗,为马丁每天傍晚的遛狗活动作些补充。
马丁对这些做法都很喜欢。
马丁喜欢的另一点,是伊冯常乐呵呵地作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她常东一句西一句地讲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正在上映的电影,明星们的私生活,流行歌手们及其在台下的怪诞行径,哪些伦敦商店在大拍卖,新近在马克斯与斯潘塞商店里的便宜货,电视节目,研究所里关于谁订了婚、谁怀了孕、谁要离婚等等的闲话,再就是很有警惕性的英国报纸所报道的教士们纵欲过度,甚至一两件政治丑闻……这类事情伊冯都是听别人讲的,或是她自己有选择地读来的,她像海绵一样统统吸了进去。
奇怪的是,马丁不但不反对听这些闲聊,反而觉得这颇能调剂精神,有如换换口味,而有时则觉得很像是陪衬的音乐。
他认定他之所以这样,原因在于他大多在知识分子堆中,谈的是科技方面的严肃话题,不谈琐事,因此渐渐地听到严肃的谈话就厌倦。可听着伊冯闲聊,他就可以逍遥自在,让脑子百事不想。
伊冯的兴趣之一——近乎是爱好——就是威尔士亲王。这位王太子广为报道的罗曼史使她入迷,虽然有时也使她担忧。她没完没了地谈论那些报道。
有个时期查尔斯的名字常和卢森堡的玛丽·阿斯特丽德公主的名字一起出现。伊冯可不把这传闻当一回事;她很有把握地对马丁说,“这门婚事根本成不了。即便不说玛丽·阿斯特丽德是个天主教徒,她也并不相宜。”
马丁问,“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另一位颇受赞扬的王妃候选人是阿曼达·娜奇布尔小姐。伊冯喜欢她一些,说是“她还可以。但只要查尔斯耐心等待,我敢说一定会出现更适合的人,甚至是最理想的人”。
“他可能正犯愁呢,何不写信提醒他呢?”马丁建议说。
伊冯仿佛没听见,她若有所思,接着带点诗意地声称,“他需要的是一朵英国的玫瑰。”
一个夜晚,两人亲热过一番后,马丁取笑说,“你是不是把我想成威尔士亲王?”
她也淘气地回答,“你怎么知道的?”
马丁发现,尽管伊冯爱闲聊,却不是笨蛋。她对别的事也感兴趣,包括对大脑老化研究的理论根据;对此,经马丁的耐心讲解,她似乎已有所悟。
马丁崇拜约翰·洛克的著作,伊冯对之也颇好奇。有好几次,马丁见她在皱眉蹙额地攻读洛克的《论文集》。
“这不好懂,”伊冯承认说。
马丁说,“确实不是谁都能看懂的。你必须用功。”
马丁深信,关于他与伊冯的关系,可能有人在议论。哈洛这地方太小,这种事瞒不住人。不过在研究所他俩都很谨慎,除非工作需要,彼此决不交往。此外,马丁有一种观点,他的私生活纯属他个人的事。
他从没有想过,他和伊冯的这种关系将维持多久。不过从他们随意的谈话里,可以清楚看出:双方都没把这种关系看作是非此不可或天长地久的。
他们两人共同热中的是:研究所里的科研进展。
在马丁给新泽西的寥寥几份报告中,有一份这样说:“七号缩氨酸的结构现已清楚,基因已经得出并引入细菌体中,开始大量制备。”他指出,这过程“很像制备人的胰岛素”。
同时,已在动物身上注射七号缩氨酸,继续试验其安全性及效果。积累的动物试验资料已相当可观,足以在今后数月有资格提出申请,以求批准在人体上作试验。
或许事出必然,有关所里研究工作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新闻界。虽然马丁谢绝采访,说见报尚不成熟。但记者们还是从其他渠道搞到消息,在报上捅了出去。总的说来那些报道还是准确的。其中既提到“此药的显著减肥效果”,也以很大篇幅作了推测:“该种抗衰老妙药正在作动物试验”。
这一切使马丁十分生气,因为显然所里有的科技人员太不谨慎了。
本特利按马丁的要求作了调查,但未查出是谁透露的。
“实际上,”本特利指出,“这事讲出去也并没什么大害处,对你正在研究的东西,科技界早已知晓。还记得你请来求教的那两位专家吧。再说,现在吊吊公众的胃口,将来有助于七号缩氨酸的销路。”
马丁并没被说服,但也就不提这事了。
见报后招来一个使人不快的结果。“争取动物权利”者寄来了雪片似的信件、小册子和请愿书。这些极端分子反对一切形式的动物试验。有的信里骂马丁和所里的研究人员是“虐待狂”、“执刑者”、“野蛮人”和“残忍的罪犯”等等。
马丁在家里选看了一些骂得较凶的来信后,对伊冯说,“所有国家都有反对拿动物作试验的怪人,但英国的这伙最糟糕。”他拿起另一封信,看后厌恶地放下说,“这些人不光要求把动物所遭受的痛苦保持在最小限度——
这我也赞成,而且我相信可通过法律予以保证。他们还要我们这种必需作动物试验的科研部门立即刹车!”
伊冯问,“你说可会有一天科研上完全用不着动物?”
“也许有一天能办到。甚至在今天,有些一向用动物作试验的场合,我们现在已改用组织培养、量子药物学、电子计算机等方法。不过完全不用动物……”马丁摇摇头,“这可能实现,但要很久以后了。”
“好啦,别让这事打搅你了。”伊冯收拾起抗议信,塞回公文包里。“还是考虑考虑我们的动物吧。七号缩氨酸使它们越发健康机灵了。”
但她的话没能改变马丁的情绪,最近这大批涌来的信件使他心烦。
然而总的来看,与早期摸索阶段——工作没什么进展,结果总是不妙——相比,情况已有天壤之别,以至于马丁私下向劳·萨斯特里吐露,“我很担心。一切都这样顺当,没准儿一场重大的挫折很快就会出现。”
他的话不幸而言中,而且出现之快出人意外。
在随后的一个周末,也即星期日凌晨刚过一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声把马丁惊醒了。伊冯在他身旁还在熟睡。
马丁接了电话,是奈杰尔·本特利打来的。
这所长说,“我在所里,是警察局打电话叫我来的,我看你最好来一趟。”
“出了什么事?”
“我看是个坏消息。”本特利的腔调听起来不妙。“不过我希望你亲自来看一看,你能马上来吗?”
“我这就来。”
这时伊冯已醒。马丁匆匆穿衣时,她也赶紧穿戴。
他们乘马丁的车一块前去。在研究所门前已有一些车辆,其中两辆警车还在闪耀着蓝光,第三辆闪着光的车子是消防车,正在开走。研究所正门大开。
本特利在所里同他们见了面,同他一起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官。如果说本特利乍一见到伊冯时未免吃惊,他却做得不露声色。
“我们遭到了袭击,”他说。“是那些动物爱好者干的。”
马丁眉头一皱,“动物爱好者?”
“是这样,先生,”警官说,“干这事的人自称‘拯救动物军团’,他们以前就给我们惹过麻烦。”这警官才近中年,却有一种无可奈何、玩世不恭的神气,好像对这种人间蠢事见得多了,今后再多也不足为奇了。
马丁不耐烦地问,“干什么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们破门而入,”本特利回答说,“把所里的动物全放走。有些动物还散失在所里,但大多被带到所外,开了笼子放生。他们还把找到的档案集在一起,拿到楼外,浇上汽油。”
“他们点着了火,博士,”警官说,“被那边房子里的人看见了,打电话报了警。消防队赶来把火扑灭时,我们也到了,刚好抓到一男一女两名嫌疑犯。男的承认他以前为同样的罪行坐过牢。”
“警察抓到的两个家伙扣在我办公室里,”本特利接着说。“他们一伙好像有六个人,把所里的看守抓起来锁在柜子里。他们懂得如何使防盗警报器失去作用。”
“整个行动是精心策划的,”警官说。“这是他们那帮人的特点之一。”
马丁没有细听,眼睛只盯着早逃到这接待室角落里蜷缩着的四只老鼠。
现在它们听到人声,惊得从另一个门口逃走了。马丁跟了出去,来到实验室和动物间。
他眼前是乱七八糟的景象:放动物的笼子不是给搬走了,就是空空如也地敞开着;活页的参考记录本不翼而飞;装档案的抽屉都拉了出来,有些材料散落在地上。不少档案失踪,估计已在屋外烧了。
本特利、警官和伊冯都跟在马丁后面。
伊冯口中喃喃道,“唉呀,我的上帝!”
马丁深感绝望,只是在问,“为什么呢?是为什么呀?”
警官建议说,“博士,也许你该问我们抓到的那对家伙。”
马丁没吱声,只点了点头。警官就带头走进所长办公室。室内有个年轻的警察看守着一男一女。
那女的有三十五六岁,又高又瘦,鹰钩鼻,满脸傲气,头发剪得短短的,嘴里叼着点燃的烟卷。她穿着紧身牛仔裤,短茄克衫,高统塑料靴。警官和别人进去时,她倨傲地盯着他们,对自己被拘留似乎毫不在意。
男的年纪也差不多,身体不很结实,要是换个场合,倒可看成是温和顺从的。此人像个小职员,头有点秃,背有点驼,戴一副钢框眼镜。他对进来的人挑战似地淡淡一笑。
警官说,“这就是那对宝货。我们已告诫他们要老实点,不过他们似乎很想谈谈。他们自以为了不起哩!”
那男的说,“我们就是了不起。”他的声音尖细游移,紧张地咳着嗽想清清嗓子。“我们做了崇高的事。”
马丁发作了,几乎是在喊叫。“你们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多么重大的成果都给你们毁了,糟蹋了,知道吗?”
“我们只知道,”那女的说,“我们已把一些生物同类救了出去。你们这些搞动物解剖实验的人都是暴君,为一己的私利拿动物作牺牲品。”
“如果你们那样想,那就是无知的蠢货。”马丁真想把面前这两个家伙痛打一顿,但他克制住了。“被你们放走的动物都是一生下就养在笼中的,跑出去免不了一死,而且死得很惨。那些还留在房子里的也得处理掉。”
那女的说,“即使那样,也强似遭你不人道的残害。”
“他怎么不人道!他怎么残害!”伊冯开了口。她的脸气得通红,嗓门也高了。“皮特·史密斯博士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喜爱动物。”
那男的嘲笑说,“我看是当成玩物的喜爱吧。”
“我们反对把动物当玩物,”那女的说,“那是一种主仆关系。我们认为动物的权利和人权是相等的,而且,不允许仅仅为了让人过得更愉快、更健康就把动物禁锢限制起来,折磨它们。”她讲得有条有理,沉着自信,声音中似乎还有坚定的道德信念。
那男的说,“我们还相信一点:人不比其他动物高明。”
“就你们两人而言,”警官说,“我看这话倒也不错。”
马丁对那女的说,“你和你们一伙狂人破坏的科研成果,再搞又要花几年时间。这期间,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堂堂正正的人需要一种药来改善他们的生活境遇,但你们剥夺了……”
“好,拯救动物军团干得好!”那女的插嘴进来,冲着马丁恶狠狠地说,“听说咱们干得成绩辉煌,我高兴极了。你所谓的科学研究,我叫做野蛮的暴行,要是你们再搞,我希望你们都不得好死!”
“你这疯子!”伊冯尖厉地叫出声来,她伸手向前冲去,霎时间大家怔住了,不知是怎么回事,接着只见伊冯扑向那女的,用指甲狠抓她的脸。
马丁和警官赶忙插身进来,拉开了伊冯。
拯救动物的女人也尖叫起来,“这是人身伤害!人身伤害有罪!”她脸上有两条红色指甲痕,一条已渗出血来。她对两名警察要求说,“把那臭女人抓起来!必须告她伤人罪!”
“抓这位女士?”警官面有难色。他瞟了伊冯一眼,见她在哆嗦,气昏了似的。“为什么要抓她?我没看见她打人。”他向警察使了个眼色,“你呢?”
警察回答说,“我没看见,长官。我认为这犯人脸上的伤痕是她开笼子时被动物抓伤的。”
马丁挽住伊冯。“咱们走吧,跟这种人说话白费口舌。”
他们刚转身就听到警官在问,“现在可以理智一点了吧?把你们那些同伙的名字说出来。”
“滚你的蛋,巡捕。”那女的说。
本特利随马丁、伊冯出去,对他们说,“那两人要坐牢。”
伊冯说,“啊,我希望那样。”
所长要她放心,他说,“会那样的,会把他俩和拯救动物军团已在坐牢的其他犯人关在一起,那些人搞了类似的袭击。那批家伙自以为是殉道者。
关于他们的情况,我读过不少报道。估计在全国他们有好几百信徒。”接着他愁闷地说,“很抱歉,我应该有所预见的。”
“我们谁都无法预见,”马丁叹了一口气说。“明天我们清理一下,看还剩下点什么。”
七
研究所里令人沮丧的清理工作花了人们好几天时间。结果据马丁估计,“争取动物权利”者的这次袭击使工作倒退了两年。
从屋外焚烧的材料余烬中,抢救出一些分类资料,但不是很多。后来奈杰尔·本特利向马丁报告,“那些古怪案犯显然知道他们要猎取的东西以及那些东西的所在。这意味着他们在所里有内线。据警方说,这与他们以往的袭击相同。警方还说,他们总是说服清洁工和维修人员为他们通风报信。我要追查一下谁是我们单位的犹大,尽管我不存多大指望。”
本特利也为今后的安全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花费虽大却颇得力。正如他表白的,“这样做虽说有点像贼出关门,不过那些家伙自以为是,不会就此作罢,可能还会卷土重来。”
被袭击后的第二天,该马丁向新泽西报告情况了。他是同西莉亚·乔丹谈的。前几天马丁已听说西莉亚重返公司,他很高兴;现在则向西莉亚致歉,说是给她第一次通话就报告坏消息。
听说哈洛的研究所遭破坏,西莉亚十分震惊。最近七号缩氨酸接连取得令人振奋的进展,相形之下,这倒霉事极不相称。她当即问马丁,耽误两年的估计是否准确。
马丁向她解释,“我们必须做的是把动物实验全再做一遍。把数据补齐。当然,公司最后提出新药申请需要附这些资料。这件事非常费时费钱,可找不出别的办法。”
“两年你有把握吗?”
“那是最坏的估计。只要能从两年里省出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会争取的。我们比两年前懂得多了,也许还会出现什么捷径。我们都将尽最大努力。”
西莉亚说,“我要你明白,七号缩氨酸对我们这里至关重要。你还记得我在你家里那次谈话吗?你说过,只要给你时间,你就会研制出一种重要的药,让费尔丁·罗思获得巨大利润,这最后几个字是你的原话。”
在哈洛那一端,马丁苦着脸对着电话说,“我想我并没有忘记。我那样说不像个科技人员。但愿我们两人的谈话不会外传。”
“不会的。我重提此事是因为你预言的前一部分已实现了。今天我们迫切需要的是实现后者。”
“要两年才能恢复,”马丁重申。“不管有没有捷径,也短不了多少了。”
但这次谈话促使他加快了重建的步伐,迅即向供应的商店再订购补充的动物,等动物一到,所里的人就着手照搬腻味的老一套,重复那早已开始的工作。结果,三个星期后,重建资料的工作就全速展开了。
那夜遭袭击后的全部艰苦日子里,伊冯悉心照料马丁的身体和情绪。她替马丁安排好家庭生活,不对他有任何要求,大小杂事都由她干,以便他把心思和精力集中在研究所的工作上;在其他时候,她对他体贴慰藉,似乎本能地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声不响地照料他,什么时候该用有趣的闲聊逗他高兴。有一次,马丁筋疲力尽地忙了一天。临睡前,伊冯叫他脸朝下躺着,慢慢地给他做瑞典式按摩,让他一觉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