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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她表示愿意以后,总经理把在他秘书办公室等候开会的六个男职员叫了进来。经过一番介绍,大家就进了总经理的会议室围桌就座,坎珀唐坐在首席。

进来的六个人是:新聘来的较年轻的研究部主任文森特·洛德博士;上了年岁即将退休的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还有包括萨姆·霍索恩在内的四个人。

只有萨姆是西莉亚见过的,其余五人全都毫不掩饰地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坎珀唐特地为西莉亚作了说明:考虑中的新药并不是费尔丁·罗思试制的,而是从联邦德国格吕伦塔尔化学公司买到专利后生产的。

“它是镇静剂,属于迄今所知最安全的一类,”总经理宣称,“它可以使人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没有不舒服的昏沉感。”这种药没有明显的副作用,他接着说,安全得甚至儿童都可以服用。除美国外,几乎所有大国市场上都卖这种药,而且很受欢迎。现在,费尔丁·罗思幸运地获得在美国卖这种药的权利。

坎珀唐先生接着说,药的名字叫做酞胺哌啶酮。

尽管酞胺哌啶酮有可靠的安全记载,它必须先在一些人身上试用,经过食品药物管理局的批准,才可以在美国市场上出售。“在这种情况下,硬是不理会外国第一流的资料,”坎珀唐抱怨说,“实在是愚蠢而官僚主义的苛求,但我们也只能照办。”

接着就讨论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进行美国对酞胺哌啶酮的试验。研究部主任洛德博士建议,找五十名左右私人开业医生,让他们给病人吃这种药,然后由费尔丁·罗思把服药效果的报告送交食品药物管理局。“他们应该包括不分科的医生、内科医生、精神科医生、产科医生等等,”洛德说。

销售部副总经理提出问题:“所有这些烦琐手续需要多少时间?”

“可能需要三个月。”

“你能不能只花两个月呢?我们需要把它快些投放市场。”

“我想可以吧。”

但也有人担心,试验的范围太广。如果集中在一处,比如说就在一家医院里做试验,岂不是简单一些,报告也可出得快一些吗?

争论一会儿之后,坎珀唐微笑着插了一句,“或许我们请来的年轻女士对这问题有什么想法?”

“是的,我是有些想法,”西莉亚说。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她。

她说话很谨慎,因为她知道自己列席会议很不寻常,甚至是一种殊荣;因此如果给人武断或轻率的印象而浪费了这一好机会,就未免太蠢了。

“有一点使人担心,”西莉亚说,“就是建议产科医生也开这种药。那就意味着孕妇也吃这种药。然而通常人们总建议孕妇不要试服任何药物。”

洛德博士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情况在这里用不上。酞胺哌啶酮早已在欧洲和其他地方广泛使用,服这种安眠药的人包括孕妇在内。”

“然而,”萨姆·霍索恩平静地插了一句,“乔丹太太的话颇有道理。”

西莉亚继续说,“也许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哪些人最为失眠而苦恼,因此最需要服安眠药呢?根据我推销新药的体会,我到过医生诊所,也到过医院和一些疗养院,我认为最需要安眠药的是老年人,特别是那些衰老症患者。”

这下子抓住了所有在场者的注意,几个围桌坐着的人在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点头同意。洛德博士板着面孔,没有点头。

“因此我要建议的是,”西莉亚说,“我们只需要在一两个老人疗养院试验酞胺哌啶酮就行了。如果这建议能派上用场,我知道两家这样的疗养院。

一处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林肯市,一处在本州普兰菲尔德的郊区。这两家疗养院都办得不错,工作效率很高,能做好记录。我见过主管这两家疗养院的大夫,很愿意去和他们联系。”

西莉亚说完以后,屋里一片寂静,结果难以预料。伊莱·坎珀唐打破了沉默。费尔丁·罗思公司总经理的声音里透露出他颇感意外。

“我不知道你们其余的人怎么想,反正在我听来,乔丹太太刚才的建议似乎很有道理。”

有人带路以后,其他人跟着表示同意,只有洛德博士默不作声。西莉亚顿时感到她和研究部主任之间的矛盾将一直延续下去。

紧接着就做出决定:第二天西莉亚就打电话,同她在两家疗养院的熟人联系;如果他们看来愿意合作,就由研究部接手这事。

散会时,大家都友好地微笑着和西莉亚握手,送她最先离去。

约莫一星期以后,西莉亚早已完成了她的任务。这时她从萨姆·霍索恩处听说,在两家老人疗养院试用酞胺哌啶酮一事即将进行。

看起来,一段小插曲至此已告结束。

安德鲁和西莉亚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时间去物色待售的房子。西莉亚发现并喜欢的一栋房子位于莫里斯城的郊外住宅区,在康文特车站。那里房子之间隔得很开,多的是草地和树木。西莉亚打电话给安德鲁时指出,房子离他的诊所只有两英里,离圣比德医院甚至更近一些。“这点很重要,”西莉亚声称,“因为我不愿意你每天长距离开车,尤其是你有时夜里也许很累却还有电话来请你出诊。”

如果西莉亚从那儿去博恩顿的费尔丁·罗思大厦,那有十英里的路程。不过因为西莉亚多半在新泽西州的其他地方推销新药,这距离的远近是无所谓的。

可是安德鲁见到房子时吓了一跳。这是座没人住的白色大房子,年久失修,式样还是独立战争前的。他反对说,“西莉亚,这破旧不堪、空无一物的大房子对我们不合适!看来它修也修不好,就算修好了,我们要五间卧室干什么用?”

“一间给咱俩用,”他妻子耐心地解释,“两个孩子一人一间,他们出生后我们要雇人住在家里,这又去了一间。第五间卧室,”她接着说,“留作客房。我母亲偶尔会到我们这里来,你母亲也可能来。”

西莉亚还设想“楼下有个安静的书房供我们俩使用,我们把未做完的工作带回家来时,也可以在那里一起干。”

尽管安德鲁根本不打算同意这种太不切实际的计划,他还是大笑了。“你看得可真远。”

“我们两人将来都不愿意的事就是,”西莉亚争辩说,“每隔几年就搁下正事,为搬家而弄得焦头烂额,只因为没预见到房子会嫌小,没有事先作出安排。”这是一月份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们在这房子的楼下到处查看。

凭着从肮脏窗户透进的一点隐隐约约阳光,西莉亚环顾四周,只见蛛网密布,尘封土盖。她说,“这地方需要擦洗擦洗,油漆油漆,打点打点,不过是能弄得漂亮的,能成为那种除非不得已,我们舍不得离开的家。”

“我马上就要离开,”安德鲁说,“因为这地方最需要的是一辆推土机。”

他难得这样不耐烦,他又说,“你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对的,这次可不对。”

西莉亚看来没有被吓退。她伸出双臂把安德鲁搂住,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我还是认为我是对的。咱们回家商量吧。”

到那夜很晚的时候,安德鲁勉强地让步了。第二天西莉亚就为了廉价买这屋子而去商谈,抵押手续也办好了。当下需要交出的现款没使他们为难。

过去几年里她和安德鲁都攒了些钱,而且两人当前的收入合起来也相当可观。

在将近四月底的时候,他们迁进新居。安德鲁几乎立即承认,在房子问题上是自己错了。“我已经喜欢它了,”第一天搬进去他就说,“没准儿我还会爱上它的。”修整房子的花费比他估计的要少些,而效果甚佳,甚至棒极了。

这是他们俩的一段幸福时光,相当重要的原因是,西莉亚已有身孕五个月了。

西莉亚和安德鲁的第一个孩子“完全按照西莉亚的计划”出生,安德鲁喜欢这样和他医院里的同事们说。

一九五八年八月,在他们结婚九个月又一个星期之后,西莉亚生下一个女孩,重七磅半,很健康。婴儿吃得饱、睡得足,几乎从来不啼哭。他们给她取名莉萨。

西莉亚在怀孕期间,对于如何分娩非常坚持她自己的意见,以致很早就与她的产科医生保罗·基廷大夫有矛盾。基廷是安德鲁在圣比德医院的同事,一个易为小事冲动,说话夸大其词的中年人。一次他对安德鲁说,“你妻子真叫人受不了。”

“我懂你的意思,”安德鲁同情地说,“不过这确实使生活更有趣了。奇怪的是,一些事对有些人是不可能的(“叫人受不了”,“不可能的”在英语中都是impossitle。译者注),对西莉亚却成为可能的了。”

就在西莉亚分娩前一二天,她对基廷大夫说,“我学了自然分娩法,早已开始根据那要求进行锻炼。”产科医生宽容地笑了一下,她又说,“分娩时我要自己尽力而为,我要清醒地生下孩子。就是说不用麻醉药,也不要动剪子。”

基廷笑容顿失,皱起了眉头。“我的乔丹太太呀,这两件事只能由你的产科医生在分娩时决定。”

“我不同意,”西莉亚平静地轻声说。“如果我让你来决定,很可能在我还没有尽到最大努力时,你就采取措施了。”

“如果有紧急情况呢?”

“那又当别论。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显然需要由你下决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事后你还有安德鲁都必需向我说清楚,当时的确情况紧急。”

基廷大夫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说道,“至于是否动剪子,你可能不知道,在婴儿露头以后,用手术剪刀在会阴部剪一下可以防止胀裂。这种胀裂比起利索地剪一刀更痛,更难以愈合。”

“我知道这一点,”西莉亚说,“我想你肯定也知道,越来越多的医生和助产士并不同意上述看法。”

不顾产科医生越来越听不下去,西莉亚接着说,“有相当多记录在案的病历说明,自然胀裂愈合快,动剪子则难以愈合,而且容易感染或产后痛好几个月,甚至既感染又产后痛。”

基廷大夫阴沉地注视着她。“看来你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根本不对,”西莉亚向他郑重其事地说。“只不过因为事关我的身体和我的孩子。”

“说到你的身体,”产科医生说,“我要指出,尽管这并不是动剪子的目的,但缝上几针后,可以仍旧使阴道紧绷绷的。”

“是这样,”西莉亚承认道,“我清楚,阴道紧是为了将来房事时对方的快感。大夫,我可不愿意丈夫抱怨我阴道宽松,因此,孩子出生以后,我就要做收缩骨盆部肌肉的锻炼。”

谈话后不久,经双方同意,西莉亚换了一个产科医生,成为尤妮斯·纳什曼大夫的病人。这位大夫比基廷大夫年长,但有年轻人的思想,赞同西莉亚的许多想法。

莉萨出生以后,尤妮斯·纳什曼向安德鲁吐露,“你妻子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有好几回,她痛得厉害,我问过她是否想改变主意,用点麻醉药。”

本想守着妻子分娩的安德鲁,由于自己的一个病人出现紧急情况而被叫走了,他这时很好奇地问,“她怎么说呢?”

纳什曼大夫回答,“她只是说,‘用不着,只是请叫人抱住我。’于是一个护士用双臂搂住她并安慰她,她只需要这些。

“后来,我们没按惯例把你那刚出世的女儿抱走,而是让她躺在西莉亚旁边,母女俩安静地偎依在一起,这景象真美极了。”

西莉亚果真照她所说的,一年没去工作,全力照料、爱护莉萨。她也利用这段时间继续打点他们在康文特车站的房子,后来这房子的一切都按西莉亚当初预见并保证过的实现了。“我的确爱上它了,”安德鲁有一天容光焕发地评论说。

与此同时,西莉亚仍和费尔丁·罗思保持联系。如今,霍索恩已升任销售部襄理,他答应西莉亚,等她回来时有工作给她干。

这一年对费尔丁·罗思医药公司来说颇为顺利。安德鲁·乔丹大夫试用罗特洛霉素获得戏剧性成功的消息传开了几个月之后,美国食品药物局批准该药在市场上出售。罗特洛霉素变成了热销货,得到国内外市场的赞扬,是费尔丁·罗思公司历史上创利润较高的药品之一。西莉亚在推出罗特洛霉素这一点上所做的贡献,使公司领导批准萨姆·霍索恩的请求,同意西莉亚重新回来工作。

公司外边,从历史角度来看,一九五九年并不轰轰烈烈。在一月和七月,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先后成为美国的一个州。在四月份,北边的圣劳伦斯海道通航。五月里,以色列总理戴维·本古里安向世界保证,他的国家将与各阿拉伯邻国寻求和平。这个月的晚些时候,两只猴子被美国陆军发射的航天飞行器送上三百英里的高空后活了下来。人们指望:有朝一日人类也可以在太空飞行。

外边有一件事吸引了西莉亚的注意:美国参议院下属的一个委员会,从十二月份开始,在其主席参议员埃斯蒂斯·凯弗维尔的主持下,开了一系列的听证会。这位有竞选总统野心的田纳西州民主党参议员,在头几次调查犯罪活动的听证会上已受到广泛的注意,却还渴望更引人注目一些。新近几次听证会上,他攻击的目标是制药行业。

大多数制药行业的领导人对凯弗维尔嗤之以鼻,认为他讨厌,但成不了气候。他们认为,制药业在华盛顿的院外活动集团是强大的;没有估计到会造成长期的影响。西莉亚并不这么看,尽管她只跟安德鲁谈过她的看法。

一九五九年末,西莉亚终于重新当了新药推销员,还是在新泽西州推销药品。由于同圣比德医院常有联系,她找到一个退休的老护士,让她每天来家照看莉萨。西莉亚做了一件很符合她性格的事:为了考验这老太太的能耐,她和安德鲁离开莫里斯城一次,把一切都托付给那老护士。效果良好。

西莉亚的母亲米尔德里德,偶尔从费城来看望他们;当每天来的老护士离开时,她很乐于暂时代管一下,和外孙女亲近亲近。

米尔德里德和安德鲁相处得很好。随着时间的推移,西莉亚也越来越觉得母亲可亲,两人之间的亲密感是早先很少体会的。可能一个原因是西莉亚的妹妹珍妮特已远去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因为她丈夫是一家石油公司的地质学家,忙于海外的工作。

有了多方面的帮助和支持,西莉亚和安德鲁得以再度投入他们各自的事业,从中获得欢乐。

在安德鲁的事业上,有一点美中不足之处。到底他的担心是否至关重大,安德鲁自己也不清楚。这事同诺亚·汤森有关。

在几次完全不相同的场合,安德鲁年长的搭档表现出可认为是情绪很不稳定的迹象。事后安德鲁回忆起来,或许用异常行为来描述更为确切。使安德鲁迷惑不解的是:无论是情绪不稳定还是异常行为,同安德鲁经常看到的这位年高德劭医生的性格不符。

就安德鲁所知,有这么三次事件。

一天,诺亚正在他的诊室里同安德鲁谈话,有电话找他而打断了他的话,他很不耐烦。他粗鲁地回绝了电话以后,使劲从墙上拉下电话线,把电话机猛地一扔,打在房间那头的病历柜上,电话机摔烂了。诺亚继续与安德鲁谈话,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第二天,诺亚的办公桌上另放了一部电话机;旧电话机的命运谁也不提。

大约六个星期以后,安德鲁坐在诺亚的车里,诺亚驾驶着。忽然,安德鲁吓得要命地发现,加速器已被踩到了底,他们的车子以全速在莫里斯城的大街上横冲直撞,拐弯时一溜而过,遇上红灯也不停。安德鲁大声警告,诺亚就像没听见。非常幸运,总算没出事故。他们飞快地开进了圣比德医院的停车场,汽车打着滑停下时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安德鲁向诺亚表示不满,诺亚只是耸耸肩膀。下一次安德鲁观察诺亚驾车,发现他速度适中,小心谨慎,注意安全。

第三次事件又和上述情景大不相同,但更令人不安。这次事件牵涉到在他们俩诊所里挂号的帕森斯太太。她在诺亚这里干了不少年头,比安德鲁要早得多。维奥莱特·帕森斯已有六十五六岁,做事确实不那么利索了,偶尔也有点健忘。但在要紧事情上难得有这种情形。她对病人好,病人也都喜欢她;她和安德鲁相处融洽;她对诺亚忠心耿耿,几乎达到崇拜的地步,对此,熟悉的人常常传为笑谈。

直到发生了一次支票事件。

在为诊所的用品开支票时,维奥莱特出了点错。发票上是四十五美元,她把数字弄反了,支票上写了五十四美元,并将支票留在诺亚的桌上等他签字。实际上,这点错毫无关系,因超出部分将成为下个月开销的已付款项。

但是诺亚气冲冲地闯进候诊处,手里拿着那张支票向维奥莱特大叫,“你这不要脸的笨蛋!你把我的钱乱扔,想要我破产吗?”

安德鲁恰在这时走进诊所,几乎不相信他所听见的话。看来,维奥莱特也是这样。她站起身来,庄严地回答,“汤森大夫,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我也不想再听这样的话。我这就走,不再回来了。”

安德鲁刚想插话,诺亚厉声说,“不用你管!”维奥莱特说,“谢谢你,乔丹大夫,但是我再也不会在这儿干了。”

第二天,安德鲁想和诺亚谈谈这件事,但这位长者只是大嚷,“她不尽职。我另雇了一个;她明天就来上班。”

如果这几件事不是这样毫无关联,或者一件接一件地紧挨着的话,安德鲁还要担心些。但他对自己这样解释:人越来越老时,工作方面以及日常生活的压力都会使绷紧的神经发作,使脾气古怪。归根结底,这也是人类的特征。安德鲁自己有时也觉得那种压力,但虽想发火,结果还是控制住了。看来,诺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尽管如此,这几件事仍使他烦恼。

西莉亚在事业方面的进展却顺利得多。

一九六○年二月的一天,西莉亚抛开她负责的推销业务到费尔丁·罗思总公司去办点事。萨姆·霍索恩把她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萨姆显得很轻松,招呼西莉亚很热情。看来国内销售部这副担子并没把他累垮,她感到,这是个好迹象。根据她自己的长远规划,这也是个可喜的迹象。但萨姆的头发显然越来越稀疏;再过一年,他四十岁生日时,他的头发可能全秃光了,不过他配上秃顶倒也合适。

“我想见你,是为了国内销售部开会的事,”他宣称。

西莉亚已经知道,费尔丁·罗思两年一次的销售工作会议,将于四月份在纽约的沃尔多夫·阿斯特利亚饭店举行。会议对外不公开,参加者有公司所有的国内推销人员和国外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在三天会议期间,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等首脑人物也都要出席。

“我也想去开会,”西莉亚说。“但愿你不是来告诉我那个会只许男人参加。”

“不但不是只许男人参加,而且头儿们要你在会上发言。”

“我愿意,”西莉亚说。

萨姆冷冰冰地说,“我料定你愿意的。现在,看看讲什么题目。我曾和伊莱·坎珀唐谈过,他和其他人都希望听你描绘一下你推销药品的经验体会——从女性的角度。建议你的讲题为:‘一个妇女看待新药推销的问题’。”

“我又不能照本宣科,”西莉亚说,“不过,就讲这题目吧。”

“你的讲话要一直很轻松,可能的话幽默一点儿,”萨姆继续说。“不要讲愁人的或严肃的事情。不要讲容易引起争论的事情。十到十五分钟就足够了。”

西莉亚沉思着说,“……我知道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起个草送来,我看过后提点意见。”

“我会记住你这话的,”西莉亚说,她已经对如何发言有些想法了,根本不打算写出来给谁过目批准。

“你那地区的销售情况一直很好,”萨姆赞扬她。“坚持下去!”

“我也这样想,”她承认说,“但要是有些新药就更好了。顺便问一句,坎珀唐先生一年前提到的那药怎样了?那个叫酞胺哌啶酮的药?”

“我们不搞它了。把它退给格吕伦塔尔化学公司了。说了谢谢,但说的是,不要了,谢谢。”

“为什么?”

“根据我们研究人员的报告,”萨姆解释说,“这药不好。他们在你安排的那两家老人疗养院试验过。看来作为安眠药并不行。”

“这事儿就完了吗?”

“对费尔丁·罗思说来是这样。但我刚听说,梅里尔公司把酞胺哌啶酮接过去了。他们给这药改名为反应停,准备在这里和加拿大为它大干一场。”

他补了一句,“酞胺哌啶酮在欧洲取得很大成功,梅里尔公司这样做并不奇怪。”

“你的话听起来不大高兴,”西莉亚说。“你认为我们公司错了吗?”

萨姆耸耸肩。“可能吧。不过我们只能出售我们研究部批准的药品,而这药他们没有批准。”犹豫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还是告诉你吧,西莉亚,这里有少数人批评你,说你只让老人试用酞胺哌啶酮,而不是在更广的范围——像文森特·洛德原来要求的那样。”

“你也是批评者之一吗?”

“不是,如果你记得,当时我是同意你的建议的。”

“我记得。”西莉亚考虑一下之后问,“那批评要紧吗?”

“对你?”萨姆摇摇头。“我想没多大关系。”

随后的好些个晚上和周末,西莉亚在家里准备她销售会议上的发言稿。

在她和安德鲁共用的安静而舒适的书房里,她让身边摊满了纸张和笔记。

一个星期天,观察着她的安德鲁评论说,“你在编造什么玩艺儿,对吗?”

“是的,”她承认说,“我在写东西。”

“能告诉我吗?”

“以后告诉你,”西莉亚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就会尽力劝说我不要写了。”

安德鲁微微一笑,明智地不再过问。

“我知道你们中大多数人都结了婚,”西莉亚说,眼睛看着面前清一色的男人面孔,“因此你们知道我们妇女是怎么回事。我们往往模模糊糊、思想混乱,有时把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可不是这样的,精明的姑娘,”靠近前排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西莉亚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讲。

“我已经忘记的事情之一就是,今天我可以讲多久。我有个模糊的印象,仿佛有人提起过,十到十五分钟。不过我不可能记对,是吗?不管怎么说,这样短的时间,哪个妇女能让五百个男人都熟悉她呢?”

场内一片大笑声。会议厅后面,一个带有浓重中西部口音的人说,“你想占用我多少时间就占用多少,姑娘!”继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哄笑、怪声怪气的口哨,还有人叫道,“我也一样!”“要说多久就多久吧,小妮子!”

在讲台上,西莉亚朝面前的扩音器凑近了一些,回答说,“谢谢大家!

我本希望有人会这样说的。”她避开萨姆·霍索恩的目光,他隔着几个座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天早些时候,正是萨姆跟西莉亚说过,“在销售会议的开头时,人人都兴高采烈。因此第一天的会议主要是打气。我们要把所有人的情绪鼓动起来——告诉到会的那些在外工作的人:他们干得多么出色,费尔丁·罗思是怎样第一流装备的医药公司,我们有这样一支销售队伍是多么高兴等等。然后,在第二天、第三天,才谈严肃一些的事情。”

“我是‘打气’的一部分吗?”西莉亚当时问道,她已从会议日程表上知道她将在第一天下午的会议上发言。

“当然是,为什么不是?你是我们唯一的女推销员,许多家伙都听说过你,他们都希望能碰上点一新耳目的事。”

西莉亚说,“我一定尽力不使他们失望。”

这时,她和萨姆刚在沃尔多夫饭店与公司的其他人进过早餐,正在派克大街上漫步。一小时以后,销售会议就要开了。他们一边也在享受四月之晨的那种明媚阳光。清新的微风吹拂着曼哈顿,派克大街中间的林荫道上,密集的郁金香和黄水仙宣告春天已经到来。林荫道两旁则和往常一样,是那喧闹的、并排行驶并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人行道上,是匆匆忙忙赶着去办公室上班的人潮,他们不时从慢慢溜达的萨姆和西莉亚身边绕向前去。

西莉亚是当天清晨驱车从新泽西州赶来的,将要在沃尔多夫饭店住两个晚上。她为了这次出席会议,在衣着上颇费了一番心思。她穿的是新定做的一套藏青色西服,配上白色褶边短外罩。西莉亚知道自己这样打扮很好看,既有办事人的利索劲儿,又有女性的柔美。她还高兴她终于摘掉了她不愿意戴的眼镜:在他们度蜜月时,安德鲁建议她用的无形眼镜,现在已永远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萨姆忽然说,“你是决意不把你的发言稿给我看了。”

“哎呀!”她承认说,“看来我忘记了。”

萨姆把声音提高到超过车辆的喧闹声。“可能别人会认为你忘了。但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几乎什么事也不会忘记的。”

西莉亚刚要作答,他用手势制止了。“你用不着解释。我知道你和我手下其他干活的人不同,就是说,你按你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而且到目前为止,你做的事情多半都做对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声,西莉亚——不要过了头。不要把谨慎小心太不当回事;不要由于想揽下太多的事或一步登天而前功尽弃。就这些。”

他们转过身,在绿灯时穿过了派克大街,往回朝沃尔多夫饭店走去。一路上西莉亚没说话,一直在思索。她想:她今天下午要说的话是否会过头呢?

此刻,会议已在进行,在沃尔多夫的阿斯特大厅里,面对费尔丁·罗思的整个销售大军,西莉亚意识到,她即将知道是否过头的答案了。

听众多半是推销员——新药推销员——加上他们的主管人和各地区的经理。这些人来自总公司在各地的分支机构;这些机构天南地北,比如阿拉斯加,佛罗里达,夏威夷,加利福尼亚,南、北达科他,得克萨斯,新墨西哥,缅因,还有处于这些州之间的一些地方。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两年中他们与总公司领导人唯一的一次接触机会。这几天用来表示友好的同事情谊,激发干劲,灌输新思想,讲解新药品,对有些人来说,甚至用来重新唤起他们的事业心和献身精神。这里还存在一种对于酒色的亢奋情绪——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行业,只要开的是销售会议,总免不了有这一套。

“约我来讲话时,”西莉亚对听众说,“曾建议我谈谈作为女新药推销员的体会,现在我准备照办。当时还提醒我不要谈什么严肃的或容易引起争论的事情。这一点我觉得难以办到。我们都知道,制药这一行是严肃的事业。

我们是卖治病救人药品的大医药公司的成员。因此我们应当严肃,我也打算这么做。另外我还认为,我们这些在第一线推销药品的人应该做到坦率、诚实,必要的时候应该做到在互相之间展开批评。”

西莉亚发言时,她不仅注意大多数听众——各地的推销员,也注意坐在前两排保留座位上的二十来个特殊听众:费尔丁·罗思公司的高层领导人——

董事长、总经理、常务副总经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还有十来个其他人。

萨姆·霍索恩就在这十来个人当中,他那将近秃光了的头顶像灯塔似的显眼。

伊莱·坎珀唐坐在前排正中,这符合他总经理兼行政总裁的身分。他身边坐着董事长弗洛伊德·范霍顿。范霍顿现在已年迈体衰,不过正是他十年前领导并发展了这家医药公司。目前尽管他仍有很大势力,但他的职责主要只限于主持董事会。

“我用‘批评’这个词,”西莉亚对着扩音器说,“尽管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不喜欢,这却是我要做的。理由很简单。我要对会议做出一点积极的贡献,而不只是来起装饰作用。我要说的一切,也并不超出给我的讲题范围,这已印在会议日程表上:‘一个妇女对新药推销的看法’。”

现在她抓住他们的注意力了,她心中有了底。会场很安静,人人都在听。

这是她原先担心的事——她能否抓住听众的注意力。今天上午西莉亚从派克大街回来,进入那烟雾弥漫、喧闹无比、挤满推销人员的休息室,这时她感到有点紧张,这是她同意在会上发言以来第一次这样。虽说没表露出来,她心里却承认,费尔丁·罗思的销售工作会议主要是男人的天下,至少目前是这样。他们到这里来,无非是互相友好地拍拍背,开些粗野的玩笑,无缘无故地哄笑。这印象都是由于他们千篇一律的交谈造成的。西莉亚原在数“好久不见!”今天究竟听见多少次,后来数不过来了。大家都说“好久不见!”

犹如这是一句刚发明的新奇寒暄话。

“和你们一样,”她继续说,“我非常关心我们为之工作的这个公司,也非常关心我们是其一份子的制药行业。这两者过去做了很多好事,将来还要做更多的好事。但也有些事做得不对,非常不对,特别是在推销新药方面。

我想根据我个人的看法谈一谈,哪些事做错了,我们怎样才能做得好些。”

西莉亚扫了一眼前两排的高层人士,她发现有几张脸不大自在,有一两个人烦躁不安。非常明显,她刚才说的话出乎他们意外。她把目光转向别处,转向大厅里的其他部分。

“今天上午进这会场以前,还有下午进场以前,我们大家都看到了挂着的大幅标语以及陈列台上写着的罗特洛霉素。它是一种了不起的药物,是医药上的一个重大突破。拿我来说,我就因为卖这药而感到自豪。”

出现了掌声和欢呼声,西莉亚停了一下。在休息室里,展出了十几种费尔丁·罗思的重要产品,西莉亚选准了罗特洛霉素,因为这药和她本人有许多联系。

“如果谁从那药的陈列台上取出一本小册子——你们中有些人已经这样做了——他就会看到我丈夫写的罗特洛霉素的用法。我丈夫是内科医生,医学博士。他用过这药以及其他一些药,用得很称心。但也有用得不称心的药,对于向他吹嘘那些药的推销员他也不称心。并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其他医生也和他有同感。根据写给我的报告来看,这样的医生太多了。正是制药行业的这一方面,可以而且应当加以改变。”

西莉亚意识到她已踏上艰难险阻的道路,她直视听众,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字。

“根据我丈夫当内科医生的体会,他对我说,他在心里把到他那里去的新药推销员分为三类:第一类,能如实介绍他们公司的药品,有害的副作用他们也讲;第二类,对他们要推销的药品知之甚少,说不出什么名堂;第三类,为使医生开处方时用他们要推销的药品,他们信口胡说,甚至蓄意撒谎。

“我真想说,这三类中的第一类人——既了解情况又诚实的新药推销员——是大多数,而另外两类人是少数。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第二类和第三类的人数远比第一类的人数多。这就意味着,从掌握药品全面而准确的情况来说,我们推销新药的工作质量还很低,这情况适用于所有制药公司,也包括我们公司。”

现在西莉亚看到,不仅前排领导露出大惊失色的迹象,他们后面的人也一样。在一连串哼哼唧唧的不满声中,有人高喊道,“喂,到底要干什么?”

她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这是她预计自己所冒风险的一部分。她镇静地接着讲下去,声音清晰、坚定。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两个疑问。第一,‘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她有证据吗?’第二,‘为什么现在提出这种问题?因为现在我们正快快活活、舒舒服服,不愿意听扫兴的事情。’”

听众中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你他妈的猜对了,我们想问的就是这个!”

“你们是该这么问!”西莉亚立即回了一句。“而且你们有权要求我回答,我是要回答的。”

“你最好快回答!”

今天西莉亚还在一件事上冒了风险,她指望,不管对她的话反应如何,总要让她把话讲完。这一关看来已过去了。前两排的领导尽管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却没有人站起身行使权力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我所说情况的一个原因就是,”西莉亚声明,“我本来也是第二类人中的一个,对药品知之甚少。因为当我去向医生推销药品时,受过的训练不够。事实上,我几乎没受过什么训练。说到这点,我讲一段经历给你们听。”

她描述了那一次遭遇——度蜜月时,她曾讲给安德鲁听过——北普拉特市一个内科医生骂她只有“浅薄的知识”,粗暴地把她撵出了诊所。她讲得很动听,会场又一次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听。她时而看见这里有人点点头,时而听见那里有人低声称是。西莉亚猜想,会场上许多人大概有过和她相同的碰得鼻青眼肿的遭遇。

“那医生是对的,”她接着说。“我对新药的知识很少,可说没有资格去向高水平的内科医生作推销宣传。虽然在我去推销以前,本应该有人告诉我一些与新药有关的知识。”

她把手伸向后面的桌子,举起一个文件夹。

“刚才我提到,医生们为我写的关于新药推销人员提供假情况的报告。在我为费尔丁·罗思推销药品将近四年以来,我积累了不少这样的报告,全在这里。我来摘念几个例子。”

西莉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你们都知道,我们有一种处方用的药叫作帕纳尔通。它是治疗高血压的特效药,也是费尔丁·罗思的畅销药。但是在风湿病或糖尿病患者的身上,绝对不能使用。如果用了是危险的;说明书上写有这两类病人忌用。可是……我们公司的新药推销员曾经向新泽西州的四位医生、内布拉斯加州的两位医生保证,这药适用于所有病人,包括患有上述两种病的高血压病人。如果你们想知道,六位医生的名字我都有。当然,这还只是我认识的医生。很明显,事实上不止这几个人,或许有很多很多。

“我提到的医生中,有两位在听到错误的介绍以后,检查核实了一下,发现了错误。另两位医生却深信不疑,给兼患糖尿病的高血压患者开了帕纳尔通。有些人病情变得极为严重,其中一个几乎死去,虽然最后治好了。”

西莉亚很快从文件夹中又抽出一张纸。“和我们公司竞争的一家公司有一种抗生素——氯霉素,也是第一流的好药,但只适用于严重感染的情况,因为它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包括毁坏性甚至致命的血液病。可是——我也有姓名、时间、地点——这家公司的新药推销员向医生们保证氯霉素毫无副作用……”

西莉亚讲完了氯霉素,接着说,“现在回头再来谈谈费尔丁·罗思……”

她越讲下去,不利的确证越多。

“我还可以往下讲,”隔了一会儿西莉亚说,“但我不讲了,因为文件夹就在这里供我们公司的任何人查阅。现在我可要回答第二个问题了:为什么今天我要提出这问题?

“我提出这问题是因为用别的方式不能引起注意。去年以来,我曾试过请总公司的人听听我的想法,看看我积累的资料。没有人愿意。我得出一个深刻的印象,我搜集的全是坏消息,没人要听。”

现在西莉亚眼睛向下盯着前两排的领导人。“或许有人会说,我今天所做的事是一意孤行,甚至是愚蠢的。说不定是这样。不过我想说明,我这样做出自我的坚强信念和深切关心——对我们的公司,对我们的制药界,对两者的声誉。

“声誉正在遭到玷污,但我们没采取多少措施,也可以说根本没采取措施去挽回它。我们中大多数人都知道,国会正在为制药行业举行听证会,这些听证会对我们不利,但看来制药界没什么人重视这事。不过,应该重视。

报纸已把各种批评意见登在突出地位;很快公众舆论就会强烈要求改革。我认为,除非我们自己主动来改善推销现状,挽回声誉;否则就会由政府代我们来做——用我们谁也不会喜欢的方式,而且那方式将对我们大家都不利。

“最后,综上所述,我恳请我们这家公司带头——第一,制定推销新药的道德准则;第二,拟出一个训练和提高我们这些新药推销人员的方案。我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下,搞了个方案,”西莉亚停了一会儿,微笑着说。

“如果谁感兴趣,这也在文件夹里。”

她结束时说,“谢谢大家,再见。”

西莉亚收起讲稿,准备离开讲台时,有轻轻的几下掌声,但几乎马上就停了下来,看来听众里没什么人准备响应。显然,大多数人都等着前两排那些领导人有什么暗示,可那里既没有掌声,脸上也都是不赞成的神情。董事长看来很生气——他对伊莱·坎珀唐低声而激动地在说什么;费尔丁·罗思的总经理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

新提升上来的管销售的副总经理是个纽约人,名叫欧文·格雷格森。这时他走近她。格雷格森强壮有力,运动员一般的体格,平时和蔼可亲,大家都喜欢他。但这回怒目圆睁,满脸通红。“年轻的女人,”他高声说,“你刚才恶语伤人、大胆放肆、走了邪路;你所谓的事实全不可信。你会后悔的。

你的问题有待处理,但此刻,我命令你马上离开会议现场,不准再来。”

“先生,”西莉亚说,“至少也请你看一眼我带来的那些材——”

“我什么也不要看!”格雷格森的大嗓门整个会场都听得见。“滚出去!”

“格雷格森先生,再见。”西莉亚说。她转身朝一个出口走去。她步子平稳,头昂得高高的。心想,待会儿有的是时间去后悔,说不定要懊恼万分;此时此刻,在男人的集会上,她可不愿意他们看到她弱者似的败退下去。不过,她内心深处还是承认,她是失败了。当然她原先也知道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她是希望不要发生的。对西莉亚说来,她所描绘的错误是如此鲜明突出,改革是如此刻不容缓;竟然别人会在这一切都明摆着的事实面前否定她的意见,真叫她难以理解。

但人家就是否定她了。几乎可以肯定费尔丁·罗思的推销员是当不成了,或者很快就当不成了。可惜呀!萨姆·霍索恩可能会说她不该不听他的告诫——想一步登天而做过了头。安德鲁也曾提醒过她——那是在他们度完蜜月返回的途中,她告诉他说要搜集资料,搜集医生们为她写的报告的时候。她记得安德鲁的原话:“你揽的这副担子可不轻,冒的风险也不小。”他说得多么对呀!但是,这牵涉到一个原则问题,她自己决不自欺欺人。西莉亚老早就下定决心,在这一点上永不动摇。她上学时念过的《哈姆雷特》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这点最重要:对你自己要忠实……”为了这一点你可付出了代价。有时还是很昂贵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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