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耸耸肩。“如果你要用批评者的语言,可能是这样。”
“说到批评者,他们责怪我们把研究工作浪费在‘我们也有’的药物上,说我们应该进行一些更有成效,更使人受益的研究,难道他们的批评不对吗?”
“我们这行业一向被批得一无是处,现在不也是你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吗?”萨姆的声音里也不知不觉地掺进了尖锐的成分。“特别是有的批评者,他们不了解也不关心这样一点:正是这些‘我们也有’的药物,在科学上没什么进展时,能够使我们这样的公司维持下去。总是会有一些空白点的。你可知道,在种痘预防天花取得成功以后,科学家们又花了一百年来研究种痘能预防天花的原因吗?”
尽管这次谈话使西莉亚灰心丧气,后来她发现其他医药公司也经历着同样无所收获的时期,没有发明什么新的或令人振奋的药。这是制药业范围内的普遍现象,而且——虽然当时没人知道——一直延续到七十年代,结果证明了萨姆是准确的预言家。
那期间,也即一九六二年的大部分时间,西莉亚继续成功地当她的销售训练部主任。一直到十一月份。
“我把你找来,”在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在萨姆那间有栎木护壁板的办公室中,他对西莉亚说,“是要告诉你,你有新任务了。哦,对了,也是一次提升。”
西莉亚等着,可萨姆没有下文。她叹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你明明知道我好奇得要命,但你非要我开口问你,那我就问吧。好啦,萨姆:我的新职位是什么?”
“管门市产品的总经理。你主管整个布雷联营公司分部。特迪·厄普肖过去是你的领导,现在要向你汇报了。”萨姆微微一笑。“西莉亚,我希望你对此相当高兴并留有深刻印象。”
“啊!我是高兴!我真是高兴极了。萨姆,谢谢你。”
他机敏地看了她一眼,“在你那兴高采烈之中,我觉得你有所保留,对吗?”
“没有保留。”西莉亚决然地摇摇头。“只不过……好吧,有这么个事实:我对我们门市产品的业务一无所知。”
“你一无所知并不奇怪,”萨姆说。“我过去在这方面也有同样的空白点,后来我在门市产品系统工作了两三年,才了解一些。在某些方面,就像到了外国似的。”他犹豫了一下。“也好像从城市的这一头跑到了那一头。”
“是名声较差的那一头吗?”
“可能。”
他们两人都清楚的是:和其他大医药公司一样,费尔丁·罗思在它的两大部门之间竖起了一堵墙。一边是处方药生意,被认为是有出息的;另一边是门市产品,这方面的活动通常被认为没什么出息。两边各有其业务活动,互不相干。各自有其管理机构,研究人员,推销力量;相互之间毫无联系。
正是由于这种分离政策,费尔丁·罗思才保留了布雷联营公司的招牌——它原是一家独立的小药房。多年以前费尔丁·罗思就把它弄到了手,现在专门出售不需要处方的各种药品。在公众眼里,布雷联营公司和费尔丁·罗思没有任何关系,而母公司也宁愿这样。
“布雷联营公司将会对你起教育作用,”萨姆对西莉亚说。“你将学会关心各种止咳药、痔疮膏、洗发剂等等。而且,门市产品的业务是整个制药业务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赚大把大把的钞票。因此你必须了解它,了解它怎样起作用、为什么起作用。”
他接着说,“还有一点:你可能得把你那些带批评性的判断搁置一段时间。”
她好奇地说,“请解释一下,好吗?”
“你自己会明白的。”
西莉亚决定不勉强他。
“我还要告诉你一点,”萨姆说。“布雷联营公司分部一直停滞不前,我们的门市产品需要新的主动精神、新的思想。”他笑了。“可能需要一个想象力丰富、有时善于磨人的坚定妇女的思想——嗯,有什么事?”
这后一句是对他的女秘书说的,那是位年轻漂亮的黑人女子。她进来了,站在开着的门口。
她没回话,于是萨姆说,“玛吉,我说过我不愿被——”
“等等!”西莉亚说。她看见萨姆没注意到的——眼泪顺着女秘书的脸颊往下流。“玛吉,怎么啦?”
这姑娘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一声一呜咽。“是因为总统……肯尼迪总统被枪击毙了……在达拉斯……电台……刚刚广播完。”
萨姆·霍索恩面带惊疑不定的神色,急忙啪的一下将办公桌旁的收音机打开。
同她这一代的大多数人一样,西莉亚从那可怕的一刹那以后,永远记住了当时自己在什么地方、正在干什么。它是一首令人精神崩溃、麻木的序曲,带来了以后死气沉沉的日子,一段希望破灭、灰心丧气的日子。不管卡默洛特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总有一种永远失去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一种新的开端突然消逝的感觉,一种一切事物都太短暂的感觉,一种一切次要的东西都无所谓的感觉,这些东西里也包括——就西莉亚说来——她的雄心壮志以及关于她新职位的谈话和想法。当然,那段一切都停顿的日子终于结束,生活继续向前。就西莉亚说来,她继续向前,到布雷联营公司总部上任去了。该公司完全是费尔丁·罗思所掌有的子公司,坐落在距母公司总部一英里半的一幢朴实无华的四层楼砖房里。大约两星期以后,就在这里,在她并不华丽却很舒适的新办公室,她与分部的销售部经理特迪·厄普肖相见,检查门市产品的情况。
前一个星期西莉亚把她自己完全泡在文件堆里。她看了与她新职位有关的所有材料:财务报表、销售数据、研究报告、人事档案等等。她一面看材料,一面逐渐体会到霍索恩对她讲的话是事实。在缺乏灵感的人物领导下,这个分部办得毫无生气。它确实需要新的主动精神、新的思想。
同厄普肖的谈话开始时,西莉亚说,“特迪,我直截了当地提个问题:
我坐在这里,而你必需向我汇报,你对此感到不满吗?我们两人的位置倒了过来,你介意吗?”
这位精力充沛的销售部头头似乎大为惊讶。“介意?天哪,西莉亚,我不可能比现在更高兴了!你正是这个分部需要的人。当我听说你要调来时,我简直想欢呼几声。不信你就问我老婆去吧!我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们夫妻俩还为你的健康干杯哩。”随着他说话的节奏,特迪的脑袋劲头十足地点着。“至于说对你不满,没那回事。我只是个推销员——顶呱呱的推销员,我今后也只有这点本事。但你有脑子,可以给我一些好东西去推销,一些比现在我们有的好得多的东西。”
西莉亚被这态度感动了。“谢谢你,特迪,”她说。“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对极了!”
“你在两边都干过,”她指出。“处方药和门市产品。告诉我,你认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有非常根本的区别。门市产品大多是骗人的,”特迪瞥了一眼办公室里到处都是的文件。“我想你在查阅花销时已经发现这一点了。”
“别管它,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探询地看着她。“要我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吗?”
她点点头。“我要的就是这样。”
“好吧,你可以这样来看待它。我们两人都知道,每一种处方药要花几百万元来研究,要花五六年工夫才能投放市场。而门市产品呢,搞个配方至多只要五六个月,花销极其有限。然后大量的钱花在包装、做广告、推销上。”
“特迪,”西莉亚说,“你真有窍门,一下子就说出了事物的本质。”
他耸耸肩。“我从来不骗自己。我们这边卖的东西可不是路易巴斯德(十九世纪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译者注)发明的。”
“但总的说来,制药业中门市产品部的药物销售情况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就像他妈的火箭似地!因为它符合广大美国公众的需要,西莉亚。当人们得病的时候——多半是些小毛病,如果他们聪明点儿,不理它,过段时间自会好的——有些人喜欢自己处理。他们喜欢自己当当医生,我们钻的就是这空子。因此,既然火箭反正要往上蹿,为什么我们这些人——费尔丁·罗思、你、我——不抓住它的尾巴跟着往上蹿呢?”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接着说,“眼下唯一的不足之处,是我们没把尾巴抓紧——我们在市场上没得到该得到的份额。”
“我同意你讲的市场份额的问题,”西莉亚说,“而且我相信我们可以改变这状况。至于门市产品分部的药物本身,一定比你说的作用稍稍大一些。”
特迪抬抬手,仿佛这回答无关紧要。“也许稍稍大一些,但大不了很多。
有几种好药——比如阿司匹林。至于其他药,主要使人们感觉上好过些,即使只是心理上的感觉也行。”
她坚持说,“比如有几种常用的感冒药,难道它们起的作用不比心理上的安慰要大一些?”
“不,不!”特迪断然地摇摇头。“去问问随便哪个好医生,去问问安德鲁。如果你我这种知道内情的人得了感冒,我们最好怎么办呢?我来告诉你吧!回家去,两只脚一搁,休息休息,多喝点水,吃上几片阿司匹林。这就是所要做的一切。科学上还没找到治普通感冒的药,我听说那还有很长很艰苦的一段路要走呢!”
特迪说得很认真,可把西莉亚逗乐了。“你从来什么感冒药也不吃吗?”
“从来不吃。当然,幸亏要吃的人很多。每年数不清的人抱着希望,花五亿美元想治他们那无法治好的感冒。于是,西莉亚呀,你、我、我们大家就卖他们需要的药。妙就妙在,这种药对他们都无害。”特迪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小心谨慎起来。“当然罗,你知道我不会对任何外人这样讲。眼下因为你问我,我才这样讲,我们是私下谈谈,而且我们互相信任。”
“我感谢你的坦率,特迪,”西莉亚说。“但你既然这样看问题,你干这种工作,是否有时心中不安呢?”
“回答是:我并没有不安。原因有二,”他说时伸出指头来表述。“第一,我干的这一行不判断是非。我接受现实的世界,而不像有些梦想家,认为世界应该怎样怎样。第二,反正有人要卖这玩意儿,当然特迪·厄普肖也可以卖。”他犀利地看了西莉亚一下。“然而,这使你心中不安,对吗?”
“对,”她承认说。“有时,这使我不安。”
“头头们跟你说过,你在布雷联营公司将干多久吗?”
“什么也没说过,我想,可能要一直干下去。”
“不会的,”特迪向她保证说。“他们不会把你搁在这里。或许会让你干上一年再提拔你。所以,坚持住,姑娘!归根结底,这是值得的。”
“谢谢你,特迪,”西莉亚说。“我听你的劝告,不过,我希望不止是坚持到底,而是大干一番。”
尽管西莉亚是有工作的妻子和母亲,她却决意把家放在心上,尤其是要和两个孩子保持亲近。莉萨这时五岁,布鲁斯也有三岁了;每天晚上(休息日除外),在她回家以后和晚饭前,她总和孩子们一起待上两小时——这是西莉亚的固定安排。不管她公文包里带回来研究的文件多么重要。
同厄普肖谈过话的当晚,西莉亚继续她几天前就开始干的一件事——朗读《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给莉萨听,如果布鲁斯还坐得住的话,当然他也听。
布鲁斯今晚比往常安静一些——他疲倦了,而且因为感冒还流着鼻涕——莉萨则和往常一样,全神贯注地在听。故事正讲到爱丽丝在一座美丽花园的小门旁等候着,这门很小,爱丽丝这样个子的人根本过不去,爱丽丝希望能找到……
……一本书,其中列出规定,怎样才可以像望远镜一样把人关进去:这次她找到一个小瓶子……(“这瓶子肯定原来不在这里,”爱丽丝说)瓶颈周围有纸标签,上面印着很漂亮的大字“喝掉”。
西莉亚把书放下,用一张卫生纸擦掉了布鲁斯的鼻涕,又接着念下去。
“喝掉”,说得倒好,但聪明的小爱丽丝并不打算匆匆忙忙就干这事。
“不行,我得先看看,”她说,“究竟上面是否标明‘有毒’二字。”……
她从来没忘记,如果你从标明“有毒”的瓶子里喝了很多东西,那你十有八九迟早要遭难。
不过,这瓶子上没有标明“有毒”,因此爱丽丝大胆地尝了一下,发现味道好极了(它实际上带有多种食物的混合香味,有樱桃酱馅饼、牛奶蛋糊、菠萝、烤火鸡、太妃糖、抹上黄油的烤面包片等等的香味),她一下子就喝得精光。
“多奇怪的感觉呀!”爱丽丝说。“我一定被关进去了,像给关在望远镜里似的。”
事实果然如此:她现在只有十英寸高了……
莉萨突然插话说,“她本不该喝的,妈咪,她该吗?”
“如果是真人真事,她不该喝,”西莉亚说,“不过,这是在讲故事。”
莉萨倔强地坚持说,“我还是认为她本不该喝的。”西莉亚早就注意到,她女儿已经是个有主见的人了。
“你对极了,宝贝,”他们身后响起了安德鲁快活的说话声;他已悄悄走了进来,可没人察觉。“永远不要喝你不熟悉的东西,除非医生开了处方。”
他们都笑了,孩子们热情地拥抱安德鲁,他则吻了吻西莉亚。
“眼下,”安德鲁说。“我开一张处方:来一杯庆祝‘今天已过完’的马丁尼酒。”他问西莉亚,“和我一块儿喝吗?”
“当然愿意。”
“爹爹,”莉萨说,“布鲁斯着了凉。你能治好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个凉医生。”他把女儿抱起来,搂得紧紧的。“感觉到了吧!我是个热医生。”
莉萨咯咯地笑。“你这爹爹!”
“真是不可思议,”西莉亚说。“这几乎是重新播放我今天的一场谈话。”
安德鲁把莉萨放下,开始调制两杯马丁尼酒。“什么谈话。”
“吃饭时告诉你。”
西莉亚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放到书架上,以待次日晚上再读,接着就准备送孩子们上床。从厨房飘来咖喱羊肉的香味,而隔壁的餐室里,温妮·奥古斯特在餐桌上为安德鲁和西莉亚安排着。西莉亚想,我干了什么呀,可以过这样奇妙、幸福、心满意足的生活?
“特迪说,得了感冒只要多喝水,多休息,吃几片阿司匹林就行了,其他任何治疗都没用,这话完全正确。”西莉亚告诉安德鲁当天上午她在办公室的一场谈话以后,他这样说。
他们俩这时已吃过晚饭,把咖啡带到起居室来喝。他接着说,“我跟病人讲,要是他们感冒了,处理得当的,七天能好。处理不当呢,要一个星期才好。”
西莉亚笑了,安德鲁拨着他先前点燃的壁炉里的柴火,使它又冒出火苗。
“但特迪有一点错了,”安德鲁说,“就是所谓的感冒药对人无害这点。许多感冒药有害,一些感冒药还有危险。”
“是吗!”她不同意。“‘有危险’一定是夸大其词了。”
他强调说,“没夸大。在想治好感冒的过程中,你可能做出比患感冒更糟得多的事情。”安德鲁走到书架前,拿下好几本书,书里夹有许多纸条。
“近来,我读了一些这方面的书。”他一本一本地翻找着。
“大多数的感冒药,”安德鲁说,“都是各种化学成分拼凑而成的混合物。其中一种成分叫做脱羟肾上腺素,广告中声称它能使堵塞的鼻子通畅。
大部分情况下脱羟肾上腺素不起作用——因用量不够而无效——但它的确能使血压增高,而这对人有害,对那些高血压症患者就有危险了。”
他翻到夹有纸条的一页读道,“简单、普通的阿司匹林,几乎所有研究医药的人都同意,是治感冒的最佳药物。但有些阿司匹林的代用品,宣传得很厉害,买的人也多,这些代用品中含化学药品非那西汀,它伤肾,如果服用次数太频繁,服用时间过长,可能给肾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感冒药片中还有抗组胺,这是不应有的成分,它增加肺中的黏液。有许多用于鼻腔的滴剂、喷雾剂,与其说有益,倒不如说有害——”安德鲁停了下来。“你要我继续读下去吗?”
“不用了,”西莉亚说,又叹了一口气。“我懂了。”
“归结起来就是,”安德鲁说,“只要你把广告做足,就可以使人相信任何事情、买任何东西。”
“但感冒辅助药的确起一点作用,”她争辩着。“人们常这么说。”
“他们只不过以为它起作用。完全是一种错觉。或许感冒本来就在好转,或许是心理作用。”
安德鲁把书放好时,西莉亚想起当自己当新药推销员时的一件事:一位有经验的不分科的医生对她说,“病人到我这里来诉说得了感冒时,我给他们一些无效剂——吃不坏人的小糖丸。几天以后他们又来了,还说,‘那些丸药真灵;感冒好了。’”这老大夫当时看了西莉亚一眼,轻声笑道,“感冒总是会好的。”
记起了这事,又听了安德鲁的评论,西莉亚觉得可信性增加了。此刻,她与晚餐前的幸福感相反,颇感丧气。她的新职务使她看到一些她但愿不必知道的事情。她纳闷,她的价值观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她理解了萨姆对她说的一句话的意义,“你可能得把你那些带批评性的判断搁置一段时间。”真有这必要吗?她做得到吗?她应该吗?她边想着这些问题,边把带回家的公文包打开,取出里面的文件后摊得到处都是。
公文包里还有一样东西,西莉亚见到它时才记了起来——布雷联营公司“促他健”的样品。这种早在二十年前就有并一直畅销的门市产品,是给得感冒的儿童擦胸部用的;它有一股很浓的香味,据广告说,那是“令人舒服的”。西莉亚因为知道布鲁斯感冒了,带回家来准备用的。现在她问安德鲁,“可以用吗?”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药盒,看了一下成分表后笑了。“亲爱的,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你想用用那油腻腻、黏糊糊的老玩意儿,它对布鲁斯一点坏处也没有,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不过,它使你觉得好过些。你这当妈妈的那时就算是尽了一点力。”
安德鲁打开药盒,看了一下药管里的东西。他兴致依旧地说,“没准儿‘促他健’就是干这个的。它根本不是为小孩的;它是为小孩的妈妈的。”
西莉亚正要发笑,忽然停下来古怪地盯着安德鲁,脑子里闪出两个念头。
第一,她的确得把带批评性的判断搁置一段时间,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第二个念头,安德鲁刚才说出了一个好的——不对,远不止是好——一个绝妙绝妙的主意。
二
“不,”西莉亚向桌子对面的广告公司头头们说。“不,我一个也不喜欢。”
就像突然在火上浇水一样,立时见效。西莉亚想,如果广告公司会议室里有个温度指示器,它一定会从“温暖”转到“寒冷”上去。她感到广告公司的那四个人在急急忙忙地捉摸着怎样对付。
这是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那天上午,西莉亚和布雷联营公司的其他四人从新泽西驱车来纽约,要同四方·布朗广告公司一起开会。萨姆·霍索恩头天晚上就到纽约,也参加了会议。
外边,狂风大作,天气很糟。四方·布朗广告公司设在美洲大街的伯林顿大厦里。那条街上,混乱的车辆和匆忙的行人在同来势汹汹的雨夹雪搏斗着。
在四十四楼会议室开这次会的原因,是要检查布雷联营公司的广告计划——在管理人员大变动以后开这种会是正常的。前一个小时,广告计划以仪式和节目形式表现出来——两者分量之重使西莉亚觉得,她仿佛站在检阅台上看一个团的人马列队而过。
可这团人马给人印象不深,她这样断定。于是她当即表了态,听到的人吃了一惊。
在桃花心木长会议桌的对面,坐着广告公司的中年广告设计师艾尔·菲奥卡,他看来很苦恼,摸着下巴上范戴克式的尖胡子,两只脚挪来挪去的,似乎以此来代替发言,却把下一步留给比他年轻的业务督察肯尼思·奥尔来做。能说会道的奥尔原是这四人小组的组长,他穿一套蓝色细条纹西服,显得很挺括。第三位广告公司的人德克斯特·威尔逊,是客户业务经理,刚才的节目安排大部分出自他之手。威尔逊比奥尔略大几岁,头发过早地灰白了。
他像浸礼会传教士一样地严肃,而现在愁容满面,或许因为主顾不满意,他可能要丢饭碗。西莉亚知道,广告公司的业务经理们所得的酬金虽高,但过的生活并无保障。
广告公司四人小组的第四位是布莱登——西莉亚没听清他的教名——是客户业务副经理。(她心下犯疑:广告公司里到底有没有不带好听头衔的人呢?)布莱登看来年纪很轻,刚才曾忙着帮人把广告文字、广告画搬来搬去,给以西莉亚为首的布联公司的代表们看。
另外一些广告公司的人——大概又是十来个——你来我往地展示着他们的那部分广告计划。最后一部分是“促他健”的广告——这一新宣传计划在西莉亚还没调到门市产品部以前就已开始了。
布雷联营公司里和西莉亚一起来的人包括这样几位:格兰特·卡维尔,他主管营业;特迪·厄普肖,代表销售;比尔·英格拉姆,年轻的产品经理。
五十来岁的卡维尔已在公司待了多年,是位不大流露感情的人,虽还称职但缺乏想象力;西莉亚已决心在不久的某个时候把他调离现职。英格拉姆稚气未除,长着一头很不听话的红发;他从哈佛商学院毕业刚一年,虽然显得敏锐而精力饱满,但其他方面全然是个未知数。
萨姆·霍索恩在费尔丁·罗思的地位比他们所有人都高。为了对萨姆前来参加会议表示感谢,广告公司的总经理特意进来打了声招呼。
但萨姆头天就打电话给西莉亚,讲明了他出席这次会议的作用。“我只是坐在那里旁听。因为你是新任现职,责任重大,还牵涉到大宗的钱财,所以这里的管事人觉得,如有母公司的人来这里看看,把情况带回去,他们就放心些。不过,我不会插手,一切都看你的。”
现在,西莉亚溜了萨姆一眼,看看他是否同意她刚才的评论。但萨姆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名堂,同他整个上午的情形一样。
“好啦,奥尔先生,”西莉亚对业务督察轻快地说,“你不必再发愁怎样回答,怎样来对付我。我们坦率地来谈谈广告的事情吧,我来讲讲为什么我不喜欢这种广告方式,为什么我认为这家工作情况我了解的广告公司可以干得出色得多。”
她感觉到她的话在广告公司的人员中激起了兴趣,甚至可以说使他们松了一口气。一双双眼睛,包括她自己这一边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她。
肯尼思·奥尔圆滑地说,“我们都很愿意听,乔丹太太。对于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里的任何一点,我们公司决不会有人硬要其一成不变。至于一些新想法,我们既愿意自己提供,也愿意根据你的去完善起来。”
“你这‘一成不变’的提法我听了很高兴,”西莉亚微笑着说,“因为我感到,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如果是在十年以前,那一切都很好,但在此时此地就不协调了。我还想知道——做人得公道嘛——是否有些东西是根据我们公司的要求和规定造成的。”
她觉察到奥尔和威尔逊目光犀利地看了她一眼,眼光中带着敬意。但说话的却是那职位最低的年轻人布莱登,他冲口而出地说,“哎呀,事情就是那样!只要我们这里的人想到个妙点子,或是要把你们的老产品宣传得生动活泼一些——”
业务督察赶忙插进来,“行了!”他瞪了他那下级一眼。“我们广告中的缺点不能责怪主顾。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东西,我们干这一行的承担责任。
另外,你绝对不该以那种口气说什么‘老产品’,乔丹太太,我表示歉意。”
“尽说些废话!”西莉亚还没来得及回答奥尔,这话就从她这边的桌子旁喊了出来。这是年轻的英格拉姆说的,他一时间气得满脸通红,和头发的颜色倒挺般配的。他接着说,“那些本就是老产品,我们大家都清楚,这么说有什么不对?谁也没有说不要它们了,但它们的确可以弄得使人感兴趣一些。因此我们如果打算坦率地交谈,像乔丹太太说的那样,那我们就直说吧。”
一时间沉寂得令人难堪,还是奥尔先开口。“得,得!”他扬起一边眉毛,又吃惊又颇有兴致地说。“看来,年轻人说出来的话护着年轻人。”他转向西莉亚。“你介意吗?”
“不。这样甚至更有助于我们进步。”
西莉亚经过对布雷联营公司档案材料的研究,得出一个看法:以往的广告被一种过分小心、保持现状的政策限制得太死。她想抛弃这种限制,而她今天的态度就来源于上述看法。
“我想先谈谈‘促他健’的问题,”她对大家说。“我认为,我们原来的广告和刚才提出的新广告,路子都走错了。”
西莉亚心里在向安德鲁致意,接着说下去,“我查了一下,多年以前我们的广告就是,儿童用‘促他健’擦胸以后,他们笑了,好受些了,快活些了。”
客户业务经理德克斯特·威尔逊温和地问道,“难道这不是指望发生的情况吗?”但肯尼思·奥尔目不转睛地盯住西莉亚的脸,挥挥手示意他的同事别打岔。
“是的,是指望发生的,”西莉亚回答。“但快活也好,微笑也好,进商店购买‘促他健’的并不是儿童自己,而是他们的母亲。当母亲的要做好母亲,她们想尽一点力使她们生病的孩子好受一些。但我们的广告里,母亲的形象不是根本看不见,就是只在背景里出现。我想要看到的是,一个快乐的母亲就在正前面,一个带宽慰神情的母亲,这个母亲在她孩子生病时,尽了一点力,现在觉得心安了。在印刷品和电视上,我们都应该根据这个路子做广告。”
桌子周围的人顿时都点头赞同。西莉亚拿不准,她是否应该再加上安德鲁的评论:“没准儿‘促他健’就是干这个的。它根本不是为小孩的;它是为小孩的妈妈的。”她决定不说了。她还坚决不去想安德鲁的用语“那油腻腻、黏糊糊的老玩意儿”,据他说,这东西既无坏处,也无好处。
奥尔慢慢地说,“这真有趣,非常有趣。”
“不止是有趣,”英格拉姆插话道。“简直棒极了。你这样认为吗?霍华德?”他冲着布莱登发问,于是现在西莉亚也就知道了她没听清的那个教名了。
广告公司的这位年轻人急忙点头。“当然。我们要把孩子放在背景里—
—我想你们或许需要有这么一个在哪儿露一露。但妈妈在正前面,这妈妈形象不太优美,头发有点儿乱,或许衣服也有点儿脏,就像她刚在躺着生病孩子的房间里做过事,急得满头大汗。”
英格拉姆接过话头。“对,把她弄得逼真一些。”
“但神情是高兴的,”布莱登说,“她放心了,不再着急了,因为她知道:多亏了‘促他健’,她的孩子没事了。这一点必须提到。乔丹太太指明了这一点。”
“我们可以把细节设计出来,”奥尔说道。他向西莉亚微微一笑。“乔丹太太,看来大家一致认为,你的想法大有前途。”
“还有一点,乔丹太太,”英格拉姆说。“我们一方应该把产品稍稍改一下,然后我们可以叫它‘新促他健’。”
客户业务经理威尔逊点点头。“改改名字总是起好作用的。”
“‘新促他健’,”厄普肖念着药名,仿佛试试好不好,接着就断言说,“好!对我们那些打前阵搞推销的家伙行行好,让他们能从一个新角度去宣传药品的新特点。”
主管布雷联营公司营业的卡维尔身子向前一凑。西莉亚感到,他大概认为这么做决定绕过他了,因此他必需说点话。
“改变一下产品不难,”卡维尔主动地提议说。“药剂师们改用个配料就成了。只改一些次要、并不关键的成分就行,可能只在香料上变一变。”
“太棒了!”布莱登说。“现在我们都在弄虚作假了。”
西莉亚脑子的另一部分却在想,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此前不久,她对这样的事会有何感想呢。她又安慰自己说,不管怎样,她总算听从了霍索恩的劝告,把批评性的判断搁置了起来。她还得这样干多久呢?如果厄普肖的预言准确,她还会离开门市产品分部再往上提升的话,那么只不过一年光景罢了。西莉亚注意到萨姆在微笑,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
她的思想又回到她眼前的职责上来了。看着布莱登和英格拉姆这两位年轻人,西莉亚直觉地感到,将来在布雷联营公司和四方·布朗广告公司,她会和什么人经常打交道。
即使在西莉亚最自信的时候,她也没有料到她对“新促他健”的推销计划——公司内部都知道的“幸福妈妈”计划——会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正如厄普肖在她办公室里召开的一次内部会议上高兴地说的:“西莉亚,姑娘,它简直绝了!”他又说,“我一直知道你是好样儿的,原来你他妈的还是个天才。”
四方·布朗广告公司在电视、广播、印刷物方面展开了一场宣传攻势,不出一个月,“新促他健”的销售量一下子增加了五倍。而且,在第四个星期里涌来的批发订货单表明,这还只是刚刚开了个头。果然不错,第二个月又在原先的高度上翻了一番,人们预言还会有进一步的增长。
费尔丁·罗思总公司当然注意到西莉亚和“新促他健”的成功。因此,在一九六四年剩下的时间里,当更新布雷联营公司其他产品的计划出笼时,总公司在批准所需的花销上很主动。正如萨姆·霍索恩所作的说明,“我们还是需要了解你们在干些什么,西莉亚——不管怎样,我们也许可以从你们那里学到一些东西——但只要你们继续推出产品,你完全有自由按照你的方式行事。”
西莉亚的方式就是给已有的旧产品创造出新形象。
有一项旧产品本来只不过叫做布联洗发剂。在西莉亚建议下,旧名仍保留,只不过字体很小,却加了一个大号字体的新名——拥抱。就在这下方,有一句几乎同样醒目的广告:温柔得像你的梦中情人。
不止是看见拥抱广告和买拥抱洗发剂的那些人记住了这句话,而且——使所有关心它销路的人高兴的是——它已传来传去成为引起全国人注意的一句话了。电视喜剧借用这句话作笑料;模仿它的插科打诨句子出现在报纸上——其中《华尔街日报》社论专页上有一篇特写,在批评白宫税收计划时用的标题是:
你的梦中总统决不会温柔地拥抱你
这标题再加上其他一些东西,使拥抱洗发剂受到空前未有的注意,销路猛增。
接着,四方·布朗公司为拥抱展开了新一轮的广告,不过这次在已升任正职客户业务经理的布莱登指导下进行。年轻的布莱登在宣传“新促他健”时也曾起过作用,同他一比,那严肃认真但顾虑重重的威尔逊黯然失色,终于销声匿迹。结果西莉亚一直弄不清楚,威尔逊到底是离开了广告公司,还是被安置到次要的岗位上去了。
同样,在与之对应的布雷联营公司这一方,西莉亚把年轻的比尔·英格拉姆提升为营业部主任,取代了老资格的格兰特·卡维尔。另一个位置等着卡维尔——正如有人说的刻薄话——“数数回形针,数到提前退休。”
英格拉姆从西莉亚处得到启发后,对营业方针提出了一些革新的想法。
也就是这英格拉姆给西莉亚带来了消息:密执安的一家小医药公司正准备出售。“他们有好几种产品,乔丹太太,不过唯一叫人感兴趣的是5号合剂,一种治感冒的药水,用于使鼻子通气。你知道,这正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空白,我们没这类药。如果我们把这家密执安的公司买下来,把它的其他产品倾销出去,接过5号合剂,我们可以把它变成重要产品。”
她记起安德鲁对于所有感冒药的看法,问道,“5号合剂起作用吗?”
“我让药剂师检验过,他们说可以。并非名震世界,也决不比我们生产的药好,如果我们需要生产它的话,还得从头开始。”英格拉姆用手掠了一下他那永远乱糟糟的红头发。“不过,5号合剂能起到要它起的作用,它在市场上的销路已有相当的基础,因此我们并不是从零开始。”
“对,这很重要。”
西莉亚知道,从经济方面考虑,宁愿改进已有销路的门市产品,也不去推出全新的产品。这不仅因为搞一项新产品花销大得不可思议,而且大部分新产品将失败,失败时还往往连带支持它们的人一起销声匿迹。
“写个详细的报告给我,比尔,”她吩咐道。“我要看一看。如果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就去和萨姆谈。”
几天以后,西莉亚确实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就建议买下密执安的这家公司——从而也买下了感冒药5号合剂的制作法。结果,由一家律师事务所作中间人,不事声张地就把这家小公司买下了,卖主并不知道律师代表的买方是谁。这种方式合乎常规,因为要是知道买主是家大医药公司,卖方就会漫天要价。
过不了多久,买主把这家公司的其他产品都卖完了,密执安的这家药厂就此关闭。生产5号合剂的工作以及少数几个同这生产有关的人都转到布雷联营公司设在新泽西州的制药厂来了。
比尔·英格拉姆负责改进5号合剂并扩大它的销路。
他先是订购了一种引人注目、式样新颖的橘红和金黄色盒子,再用漂亮的塑料容器取代原来装药水出售的绿玻璃瓶。然后改名为500号合剂。
“这特大的数字,”他向西莉亚汇报时解释说,“暗示在重新设计的同时,我们加强了它的药性。事实上,我们的药剂师在配方上作了一两项改变,以求提高制药的效率。”
西莉亚细看了送来的东西,然后说,“我建议紧接在药名下加一行字。”
她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下了:
500号合剂系统性抗感冒药
并把纸递给英格拉姆看。
他钦佩地看着她。“真高明!它使人觉得他们的机体将可以战胜感冒。他们会喜欢这药的!”
西莉亚想,原谅我,安德鲁!她又一次提醒自己,所有这类事只不过干一年——于是又想起时光过得真快,因为她调到布雷联营公司已经一年半了。她回顾着,我已经变得这样一心扑在这里,有时竟忘了再回处方药那边去。另外,这里发生的事叫人感到有趣。
比尔·英格拉姆还在说,同平时一样热情。“再过六个月,等新的包装站住脚以后,我们就可以做片剂了。”
“什么片剂?”
他看来受了委屈。“你没有看我写的建议书吗?”
西莉亚指着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很可能在那里边,你就讲给我听吧。”
“好。片剂就是以另一种方式卖500号合剂。成分相同,效用相同。但我们要分别做广告,取得两次曝光的效果。当然,我们还可以将成分稀释,做成专供儿童服用的。这将取名为50号合剂,数字小一些表明……”
“对,”西莉亚说。“对,我知道你的思路——数字小一些,人也小一些。”她笑了。
“来年冬天,”英格拉姆依然往下说,“当人们一家子一家子地都得了感冒时,我的建议书上说,要推出一种家庭型的500号合剂大瓶装药水。如果这一炮打响,我们紧跟着就搞更大号的——我们这一行的人管它叫‘老天爷!’号。”
“比尔,”西莉亚一边还在笑一边说,“你越来越自负了!不过我喜欢。弄个膏冻型500号合剂怎么样?”
“卖给上层人士吗?”现在他和她一起笑了。“我来搞搞看。”
当西莉亚和门市产品分部硕果累累时,其他地方的事件一如既往地层出不穷——有悲剧、喜剧、冲突、崇高、忧郁、欢笑和人间的愚蠢行为等等—
—在前台跳跃而过或是慢慢走过。有时是一个一个地上台,偶尔是一齐上。
像一百五十年以来断断续续做过的一样,英国和法国颇有信心地宣称,不久即将开工修建英吉利海峡的海底隧道。杰克·鲁比,这个把暗杀肯尼迪总统的凶手奥斯瓦德击毙的人,被认定有罪并被判处死刑。约翰逊总统完成了肯尼迪未能完成的一件事:使国会通过了强有力的民权法案。四个活泼漂亮的利物浦人组成的甲壳虫(这名字叫人意想不到)乐队,已经使他们的音乐及一种被称为“甲壳虫迷”的狂热传遍全世界。
在加拿大,经过一场掺杂着愤怒和愚蠢的全国性争论,选定了新的国旗。
温斯顿·丘吉尔,原像是会永远活下去似的,但九十岁时还是去世了。而在美国呢,一个和遥远的国家越南有关的什么东京湾的决定,没怎么受注意就被国会顺利通过,更没有人意识到,这决定将会使一代人对国家疏远并把美国扯得四分五裂。
“今天晚上我要看电视新闻,”一九六五年八月的一个傍晚,安德鲁对西莉亚说。“在洛杉矶一个叫瓦茨的地区发生了暴乱和纵火事件。”
这是他们珍惜的全家相聚的晚上。近来这种场合少了一些,因为西莉亚现在的工作需要她出门,有时一次就离家好几天。因此,作为补偿,只要可能,孩子们就和他们的父母共进晚餐。
西莉亚喜欢孩子,也喜欢见到他们的外婆,但大家遗憾的是,外婆由于健康状况愈来愈差,近年不常来了。西莉亚的母亲米尔德里德早就为气喘病所苦,而最近病情又加重了。安德鲁曾建议米尔德里德搬来和他们住在一起,这样他就可以照料她。但她不来,宁愿自由自在地待在西莉亚小时候她就住的费城那个小小的家里。
安德鲁的母亲已迁居欧洲,很少通消息,虽多次邀请,她却从未来过。
她没有见过孙儿女,显然也没有见一见的愿望。“当她听到我们的信息时,我们会使她想起她已经老了,”安德鲁说。“她希望永远不老。因此我想,我们随她去吧。”
西莉亚感觉到安德鲁的话隐含着悲伤。
同安德鲁隔绝已久的父亲去世了,他们纯属偶然地得知这一消息,当时他父亲已死去好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