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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0

一个模模糊糊的庞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噼拍作响的红色火光照亮了它的一部分。原来是一台巨型牵引式拖车翻了。这台笨重的十八轮车辆横躺在路上,把交通全堵死了。一部分货物——看来是一箱箱罐头食品——散落在地上,已经有那么几个捞外快的人在冒雪捡起箱子,奔向他们自己的车子去。

现场有两辆州警巡逻车。州警正在盘问卡车司机,看来他没有受伤。

“我就是踩了那倒霉的刹车,”司机高声申辩道。“车子一下子就折了过来,活象个发情的烂污货,来了个脚朝天。”

一个警察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个女人低声对她身旁的一个男人说,“你看他会不会把最后这句话也记下来?”

另一个女人嚷道,“多干点好事嘛!”她的嗓门迎风显得特别尖。“你们这些警察干吗不把这东西弄走?”

一个州警走了过去。他的制服大衣上面全是雪。“太太,如果您能帮我们抬一下,我们愿意照办。”

有几个人格格笑了起来。那个女人嘟哝道,“这老爷警察真够油的。”

一辆拖曳车从出事现场的对面缓缓驶来,车顶琥珀色的灯一闪一闪。司机走的是平时公路逆行一侧的车道,现在空着。他把车停住,下了车。看了牵引式拖车的大小和位置,他摇摇头,表示没有把握。

乔·佩特罗尼连推带挤地凑向前。他抽着的雪茄在风里发出红色的亮光,他猛然捅了一下州警的肩膀。“喂!老弟,你靠一辆拖曳车甭想动一动那家伙。这简直象把山雀套在砖头上。”

警察转过身来说,“不管象什么,先生,这里到处都是漏出来的汽油,你最好把雪茄掐了。”

佩特罗尼毫不理会,就象他无视几乎所有禁止吸烟的规定那样。他用雪茄点了点那翻倒的牵引式拖车。“再说,老弟,你想今天晚上把这一大堆破烂翻过来,这是白费大家的时间,包括你我在内。你得把它拉走,才能行车,那就还要两辆拖曳车——一辆在这边推,两辆在那边拉。”他开始走来走去,用手电筒从不同的角度察看这辆巨型的挂接式车辆。他全神贯注,在他考虑问题的时候,就总是这样。他又一次挥了挥他的雪茄,“两辆卡车一齐挂在三个支点上,先拉司机室,而且要拉得快一点。这样就可以把车拉直。另一辆……”

“等一等,”州警说,他朝对过一个警官喊道,“这儿有个人,说得象是个懂行的。”

十分钟后,乔·佩特罗尼和警官一起动手,实际上是他在指挥。按照他的建议,用无线电又叫了两辆拖曳车。原先那辆拖曳车的司机利用等车的时间,在佩特罗尼的指导下,把铁链挂在翻转的牵引式拖车的轴上。情况已经变得很有门,进展顺利——这就是有环球航空公司精力充沛的维修部主任插手的标志。

佩特罗尼自己几次耽心地想起他今天晚上外出是为的什么,而且他现在早已过了该到空港的时间。但是,他估计,帮忙打通堵塞的公路是前往空港的最快的办法。显而易见,如果不把那辆出事的牵引式拖车从马路当中拉走,他自己和旁人的车都没法往前开。折回去走另外一条路,同样行不通,因为后面的车辆越堵越多,据警察告诉他,后面一串串的车队长达好几英里。

他回到自己的车里,用公司提出来为他安装、由公司按月付账的无线电话,向空港航空公司维修部报告他在路上被耽搁的情况。回话人告诉他,“梅尔·贝克斯费尔德说,急需打通三○号跑道,以供使用。”

乔·佩特罗尼在电话上作了些交待,但他知道最为主要的是他自己尽快到达机场。

当他第二次离开他的“别克”车时,雪仍下得很大。他躲闪着受阻的车队周围积起的一个个雪堆,碎步跑回出事现场。看到另外两辆拖曳车中的一辆已经到了,他松了口气。

5

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和坦妮亚分手后,进了电梯。电梯把他带到机场大楼地下室。他在空港使用的公家汽车是深黄色的,里面装有无线电话,就在附近特殊照顾人员使用的存车处停放着。

梅尔把车开出去,在大楼出口和外面一个停机坪的交接处遇上了风雪。

他一离开机场大楼的掩体,风和卷雪就迎着他汽车上的挡风玻璃猛扑过来。

刮水器的叶片急速地在玻璃上来回拍打,这才勉勉强强保持一片足够清澈的地方可以看到前方。一阵冰冷的空气和雪片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梅尔赶紧把窗摇上。从暖洋洋的、舒适的机场大楼进入室外的风雪之夜,这一转变真是触目惊心。

前方紧接着就是一架架飞机停放在机坪出入口的位置上。风在广场建筑群的四周猛扑劲吹,形成旋涡;梅尔从雪片的空隙里可以看到有几架飞机上面的灯开着,照见舱内已经坐着乘客。有些飞机显然正在准备飞走。它们在等待指挥塔发出开动引擎的通知,它们继续晚点就是因为三○号跑道被堵造成的。在前方更远一些的机场和跑道上面,他能认出另外一些飞机模糊的影子和飞机上的航行灯。这是些刚到的客机,引擎还在转动。它们停在机场上的待命区,驾驶员们称之为罚出赛场的冰球球员席;等到出入口位置空了出来就可以向前移。毫无疑问,机场大楼周围其他七个飞机广场也是同样的情况。

梅尔汽车里的对讲无线电话现在响了起来,它收的是地面管制台的频率。

一个管制员在喃喃呼叫:“地面管制呼叫东航17,你可以使用二五号跑道。现在就转换频率,听候让你进入空中航道的放行通知。”

一阵静电干扰的声音。“东航17,明白。”

一个更加高亢的声音烦躁地、粗声粗气地在喊叫。“泛美54,从外滑行道进入二五号跑道,呼叫地面管制。前方有一架私人的赛斯那,双引擎的乌龟壳。我得踩着制动阀在它后面跟着。”

“泛美54,等着。”管制员换了一口气又在呼叫。“地面控制呼叫赛斯那73梅脱罗。进入前方右侧的交叉道口,停着,让泛美过去。”

出乎意外的是,一个很悦耳的女人声音在答话:“赛斯那73梅脱罗呼叫地面控制。我正在拐弯。走吧,泛美,你这个神气活现的霸王。”

一阵格格的笑声,接着:“多谢了,宝贝儿。你可以利用等候的时间涂点唇膏。”

管制员的声音斥责道:“指挥塔呼叫全体飞机。只许你们谈公事。”

梅尔听得出管制员虽然还象往常那样有意识地保持冷静,但是恼火了。

情况和交通搞成这样,象今天这个晚上,谁能不感到恼火呢?他不安地又想起了他的弟弟基思,目前正在对西边的进入口进行监视,这个工作的压力是严峻的。

指挥塔和机群之间的喊话一直在继续,插都插不进去。等到一阵对话结束之后,梅尔把自己的话筒电纽往下一按。“流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我在六十五号出入口,前往三○号跑道,707陷落的地方。”

管制员对刚着陆的另外两架班机发出滑行的指示,梅尔听着。接着是:

“指挥塔呼叫流动1号。明白。请跟在你前方正在驶离出入口的加拿大航空公司DC-9的后面,不要开到二一号跑道上去。”

梅尔表示照办。他可以看到加航的班机正从机场大楼一个出入口滑行出来,它那高高的机尾,线条优美,形成一个有角的黑影。

此刻他的汽车还在停机坪的范围之内,他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向机场,注意停机坪上那些虱子——空港人员把地面上飞机周围的许许多多车辆称之为虱子。今天晚上,除了一般的车辆之外,那里还有好几辆抢修车——这种车装有绞接式的钢臂,钢臂的一头托着高高的升降台。台上的维修人员正探身出去清除机翼上的积雪,同时在上面喷洒乙二醇,不让它很快又结上冰。这些人他们自身露在外面,满身是雪。

梅尔急忙刹车躲开一辆疾驰而过的粪车,它刚驶离停机坪,要去倒掉四百加仑刚从飞机上的厕所里抽出来的臭气冲天的污物。这些污物首先要被注入一个粉碎机,这台粉碎机安装在一所空港其他人员谁也不愿走近的特殊的建筑物里面,然后被抽到城里的阴沟里去。一般来说,这项操作程序效率颇高,除非有乘客提出丢了东西,不小心掉进飞机上的厕所里去了,如假牙、皮夹、钱包,甚至还有鞋子。这样的事一天要发生一两起。于是这些污物就要经过筛分,谁都希望能够很快就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梅尔知道,今天晚上即使没有发生这种意外的事,卫生工作人员也会是很忙碌的。空港管理人员根据经验知道,碰上坏天气,无论是在地面,还是在空中,厕所使用率就会提高。梅尔心里在想,有多少人知道空港卫生管理人每小时都要收天气预报,并根据这种预报,作出额外的清洁工作和增添卫生设备的计划。

那架他要尾随的加航喷气客机现在已经离开机场大楼,正在加快它的滑行速度。梅尔也加速跟上。刮水器只能勉勉强强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雪片,把这架DC-9型座机的尾灯作为前进的标识倒是相当保险的。从车上的后视镜里,他可以分辨出一架更大的喷气客机的影子在后面跟着。地面管制用无线电话对那架飞机发出警告:“法航404,有一辆空港地面车夹在你和加航的中间。”

梅尔用了一刻钟开到被墨航707堵住的三○号跑道上的交叉道口。在到达之前,他已脱出那一连串正在滑行着的飞机的行列,这些飞机的去向是另外两条正开放使用的跑道,以便在那里起飞。

他把车停下,走下车来。这里一片漆黑,十分荒寂,风雪显得比在机场大楼附近更加厉害,寒冬的景象更浓。风在呼啸,掠过那空旷的跑道。梅尔在想,今夜如有狼群出现,那也是不足为奇的。

一个黑影在向他打招呼。“是佩特罗尼先生吗?”

“不是,我不是。”梅尔发觉他也不得不提高嗓门,好让对方在风里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乔·佩特罗尼已在路上。”

那个人又走近了一些。他缩在一件派克大衣里面,脸冻得发紫。“他来了,我们欢迎。可我发誓也想不出佩特罗尼能有什么办法。我们为了把这劳什子起出来,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他指指那架影绰绰耸在他们身后的飞机。”它陷在里面啦,但是没有损坏。”

梅尔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问道:“你是谁?”

“我叫英格兰姆,先生。墨航维修工的领班。眼前我真希望我是个干别的什么活的。”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近这架搁浅的波音707座机,本能地在高大的机翼和机身下面找了个躲避风雪的地方。在这架巨型喷气客机的肚子下面,示警的红灯有节奏地发出闪光。它反射出来的亮光照见雪下面的泥浆,梅尔看到那机轮就深深地陷在里面。跑道上和邻近的滑行道上,满是卡车和维修车,其中有一辆油车,几辆行李车,一辆邮政车,两辆工作人员乘坐的大客车,一辆正在轰隆作响的发电车,象是这架飞机的心情焦急的亲戚,拱在它的周围。

梅尔拉起大衣领,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我们急需——今天晚上——这条跑道。到目前为止,你们想了些什么办法?”

英格兰姆报告说,在过去的两个小时内,从机场大楼推来了老式的舷梯,用人力推到这架飞机旁边,用这些舷梯接引乘客下机。这项工作既费时间,又很棘手。因为舷梯台阶上的冰刚清掉,很快就又结上了。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是由两个机械工抬下来的。婴儿则裹在毯子里传下来。现在乘客全都下来了,坐在大客车里,由女乘务员和第二驾驶员陪着。机长和第一驾驶员留在机上。

“乘客走完以后,你们有没有想什么办法挪动这架飞机?”

那个领班点点头。“两次把引擎开动。机长把油门加大,大到不敢再大。

可飞机就是出不来。看样子反而陷得更深了。”

“现在怎么样?”

“我们正在减轻它的重量,希望这能有所帮助。”英格兰姆还说飞机上大部分的燃料——那是一个很重的负荷,因为油箱原来是装得满满的,以备起飞之用——已用油车把它吸了出来。机肚里的行李舱和货舱也已出清。一辆邮局的卡车正在收回它的邮袋。

梅尔点点头。他知道邮件是无论如何必须撤下来的。空港邮局是每分钟都在注视着各航空公司的时刻表的。他们确切掌握他们邮袋现在何处。如果飞机脱班,邮务人员很快就把邮件从这一家航空公司挪到另一家航空公司。

实际情况是:这架喷气机搁浅以后,机上的邮件的遭遇比它的乘客要好得多。

最多在半小时之内,这些邮件就可以被装上另一架班机上路,有必要的话,就走另一条航线。

梅尔问道:“你们是否得到你们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是的,先生——凡是我们目前所能做的一切需要全都有了。我找来了墨航在这里的大部分机务人员,有十二个人。眼前,有一半人在一辆大客车里暖和暖和。佩特罗尼也许还要更多的人,这要看他出的是什么点子。”英格兰姆转过身去,无精打采地打量了一下那架巍然不动的飞机。“要是你问我的看法,这可是个费功夫的活,我们需要重吊车、千斤顶,可能还要气垫把机翼顶起来。这些东西大部分要等到天亮才能来。整个工作可能要用上明天大半天的时间。”

梅尔生气地说:“用上明天大半天的时间,那不行,今天一个晚上也不行。这条跑道必须打通……”说到这里,他蓦地停住了,突然之间一个寒战,使他自己吃了一惊。这发抖的强度来得突然,几乎是古怪的。

梅尔又打了个寒战。怎么搞的?他自己安慰自己说:这是天气作的怪吧,因为那掠过空港迅猛刺骨的寒风,它把雪片卷得在空中乱舞。奇怪的是,从离开汽车到现在,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寒冷的天气。

在风声之外,他还听到机场对面喷气机引擎的轰鸣。这种轰鸣逐渐增强,响彻天空,然后随着一架飞机离开地面,就逐渐减弱。接着是又一阵轰鸣,又一阵。在机场的那一边,一切都很顺利。

而这里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那么一种预感,这可不是假的吧?这是一种暗示,如此而已。这是一种直觉。这是对正在酝酿的更为严重的麻烦事的感应。不用说,他对此应该不必在意。在实用主义的管理方法中,是没有冲动和预感的余地的。只有一次是例外。很久以前,他也有过一次相同的感觉——确信某些事态正在积聚,在发展成为灾难性的、远非始料所及的结局。梅尔还记得那个结局,是他没有能够避免的结局……完全不能避免的结局。

他对这架707座机重又看了一眼。现在飞机上面全都是雪,它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常识告诉他:除了跑道被堵,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飞有不便之处之外,目前的情况算不了什么。小事一桩,没有人受伤,东西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坏。就这么点事。

“走,到我的车上去,”他对墨航的领班说。“我们用无线电问一问有什么情况。”

他一边走,一边提醒自己辛迪很快就要不耐烦地在城里等着他。

梅尔刚才下车时,把那加热器开着,所以车内是暖洋洋的,很舒服。英格兰姆感激地哼哼了一下。他把衣服松松,探身向前,把双手放在那阵阵的暖气里面。

梅尔把无线电调到空港维修中心的频率。

“流动1号呼叫雪天控制台。丹尼,我在被堵的三○交叉道口。和环航维修班联系一下,找找乔·佩特罗尼看。他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到。我讲完了,请你回话。”汽车仪表板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了丹尼·法罗清脆的声音。

“雪天控制台呼叫流动1号。照办。还有,梅尔,你太太来电话了。”

梅尔按了一下话筒的电钮。“她留下电话号码没有?”“有。”

“流动1号呼叫雪天控制台。丹尼,请打个电话给她。告诉她我很抱歉,我得晚一点去。不过你还是先找佩特罗尼。”“知道了。等着吧。”无线电里没有声音了。梅尔伸进大衣里面摸出一包“马尔波洛”牌香烟。他把烟递给英格兰姆。

“谢谢。”

两人点上烟,看那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来回地揩擦。英格兰姆朝墨航这架喷气机内灯还开着的驾驶舱点点头说:“就在这上面,机长那个家伙大概在凑着他的阔边帽哭鼻子哩。下一回,他会象看圣坛上点的蜡那样去看待那些蓝色的滑行道灯啦。”

梅尔问:“你们的地面值勤是墨西哥人还是美国人?”“我们都是美国人。只有象我们这样的傻瓜蛋才会在这样倒霉的天气干活。您知道这班飞机是去哪里的吗?”梅尔摇摇头。

“阿恰普尔哥。在出事之前,我情愿六个月不睡女人也要坐上一次这班飞机。”那个领班格格地笑出声来。“不过你能想象得到吗,都上了飞机啦,屁股都安顿下来啦,然后又不得不下来。您要听到乘客们是怎样骂街的,那才有意思呢。尤其是娘儿们的。今儿晚上我算是学到了一些新鲜字眼了。”

无线电又响了起来。

“雪天控制台呼叫流动1号。”丹尼·法罗说。“我和环航联系过了,问他们乔·佩特罗尼在哪里。他们和他也联系上了,但是他碰上交通阻塞过不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他给我们传了话。我讲的你全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梅尔说。“把他的传话讲一讲。”“佩特罗尼要我们注意,不要让这架飞机陷得比现在更深。说这样的事是很容易发生的。因此,除非墨航的人对目前他们在于的有绝对把握,就不要再试了。等乔来了再说。”梅尔乜斜着眼看看英格兰姆。“墨航的人会觉得怎么样?”那个领班点点头。“佩特罗尼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这就等着。”

丹尼·法罗说,“你听到了吗?弄清楚了吗?”梅尔按了一下话筒的电钮。“弄清楚啦。”

“那好。还有。环航正在调人,再多找几个地勤来帮忙。还有,梅尔,你太太又来电话了。我把你的口信传给她了。”梅尔意识到丹尼正在犹豫,他知道还有别的人,凡是他们的无线电对着空港维修中心的频率的,也都在听着。

梅尔说:“她不高兴了吧?”

“我看是。”对方有片刻的工夫没有作声。“有工夫的时候,你最好是去个电话。”

梅尔寻思十之八九辛迪对丹尼异乎寻常地出言不逊。不过,丹尼忠心耿耿,没有说出来就是了。

至于墨航的707,显然在乔·佩特罗尼来到之前是再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办法了。佩特罗尼提出来不要把飞机陷得更深是有道理的。

英格兰姆戴上厚厚的连指手套,又扣紧大衣。“这下暖和多了,谢谢。”

他下车走进风雪里,赶紧把车门碰上。一下工夫,梅尔看到他踏着很厚的积雪,走向麇集在滑行道上的车群中去。

在无线电里,雪天控制台在和雪天维修中心说话。梅尔等双方交谈完毕,把送话电钮往下揿。“这里是流动1号,丹尼。我这就去康茄车队。”

他把车往前开去,在飞雪和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拾路行驶,给他引路的只有跑道上稀稀落落的灯光。

“康茄车队”是空港抗雪系统的前哨,也是它的原动力。目前车队正在一七号跑道左侧。梅尔在闷闷不乐地寻思,几分钟后,他就可以亲自调查清楚,德默雷斯特机长那份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的批评性的报告究竟讲的是真情实况,还是纯属恶意中伤。

6

那个在梅尔脑子里打转的人——环美航空公司机长弗农·德默雷斯特——此刻就在离空港三英里的地方,开着他那辆“默塞地斯”230SL型的双门轿车。比起早先他从家里去空港的那段路程来,现在穿越这些旁支街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因为路面刚铲清了。雪虽然还一个劲地在下,又有大风助威,但是地上的新积雪还不太深,不足以造成困境。

德默雷斯特的目的地是空港附近一片三层楼的公寓房子,空勤人员通常把这个地方叫“女乘务员街”。各航空公司常驻林肯国际的许多女乘务员都在这里租用公寓房间。一般是两三个人合住一套。最早搬进来的替这些家家户户起了个名字,叫“女乘务员的窝”。

这里经常是下班后举行欢乐聚会的场所,有时又是女乘务员和男空勤人员男欢女爱的大本营,这样的事时有发生,猜也猜得出来的。

总的来说,这些女乘务员的窝,其自由自在的程度和其他地方单身姑娘栖身的公寓不相上下。不同的是,这里的大量男女私情都是发生在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之间。

这里面自有它的道理。这些空中小姐和她们结识的男机组人员——机长、第一和第二驾驶员——全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全都是从一场竞争性强、要求严格的淘汰过程中闯过来的人,最后挣到目前这些为许多人所觊觎的职务,在这个过程中间,才能稍差的就完全给比下去了。留下来的为数不多,但全是些最有作为的尖子。结果是自成一体,形成精明强干、睿智豁达的人品,他们热爱生活,慧眼识知己,惺惺惜惺惺。

弗农·德默雷斯特在他这一段生活里,也曾垂青过不少女乘务员,那些女的也垂青于他。事实上,他的风流韵事是接二连三的,对象都是些漂亮而聪明的年轻妇女,是连国君和男的电影泰斗曾经企求而也没能弄到手的女人。德默雷斯特以及其他一些和他共事的飞行员所结识并且经常幽会的空中小姐,既不是人尽可夫的贱货,也不是一拍即合的荡妇。不过,她们都是些活泼泼、同声相应和天赋性感的女孩子。她们重视质量,凡是合乎质量的,近水楼台,显然可以到手的,她们就把它拿下来。

其中有一个就是桂温·米恩,她是个活泼、迷人、英国产的黑发女郎。

她已经拿下了——姑且就这样说——弗农·德默雷斯特所具有的高质量,而且看来一心想继续下去。她是个农场主的女儿,十年前,她十八岁的时候,离家来到美国。在参加环美航空公司的工作之前,曾在芝加哥当过短时期的时装模特儿。也许由于她变化多端的经历,她在床第功夫上动如脱兔,下床以后则幽雅娴静,仪态万方。

现在,弗农·德默雷斯特就是要到桂温·米恩的公寓去。

今天晚上,他们俩随后要登上环美航空公司的第2次班机去罗马。德默雷斯特要在驾驶舱里担任指挥。桂温·米恩则在后面的客舱里担任首席女乘务员。到了旅程的终点罗马以后,这一班机组人员可以稍作停留三天,由已在意大利稍作停留的另一班机组人员把座机飞回林肯国际。

各航空公司早就在正式使用“稍作停留”这个词儿,而且在使用它的时候,竟是神色自若的。不管是谁首创了这个词儿,此公很可能是个具有幽默感的人物。总之,空勤人员,在正式使用这个词儿的同时,还常常赋予它一种实际的内容。而现在德默雷斯特和桂温·米恩又有他们自己计划中的定义。

到了罗马,他们就打算立即前往那不勒斯,在那里一起“稍作停留”四十八个小时。其前景是美妙的、田园式的。德默雷斯特想到这里,不禁发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时他已快到女乘务员街了。他又想起今天晚上其他事情也都办得很顺利,他就笑得更加欢畅了。

他很早就到了空港。在向妻子萨拉赫道别的时候,她和平常一样泰然自若,祝他旅途愉快。要是在早年,夫君出门后,萨拉赫多半就忙于做针线活或织毛衣。而现在,他知道他一走,她就会沉湎于冰上溜石俱乐部的游戏,打桥牌和业余的画油画,这些就是她生活中的主要寄托。

萨拉赫·德默雷斯特的泰然自若和由此产生的刻板的性格是她的特点,对此,她丈夫已渐渐习以为常,虽然这和他的性格相悖,他又觉得这是难能可贵的。在飞行和同更有意思的女人发生关系之外,他把自己在家逗留期间,说成是“飞机进库、暂停值勤”,有时他同知心朋友就是这么说的。他的婚姻还有个方便之处。这个婚姻关系存在一天,和他有染的女人满可以热情奔放,两人满可以恣意作乐,但决不能指望他最终和她们结为夫妇。用这个办法,他就可以随时防止自己因感情上的一时冲动而贸然行事。至于他同萨拉赫夫妇关系,他偶或依然对她略施小惠,好象一个人和养熟了的一条老狗玩掷球捡球的游戏一样。萨拉赫顺从地迎合,照例是起承转合,气喘吁吁,虽然他怀疑这些动作全都是习惯成自然,并非出于冲动。其实如果他们根本取消房事,她也不会太在乎的。同时他肯定,萨拉赫疑心他有外遇,这种怀疑即使没有真凭实据,至少也是一种直觉。好在她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愿过问这种事,而弗农·德默雷斯特也乐得就此进行合作。

今晚使他高兴的另外一件事是,他在航空公司抗雪委员会的报告中,给了他自命不凡的内弟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当头一棒。

这份兴师问罪的报告完全是德默雷斯特的主意。委员会中另外两个航空公司代表起初认为空港管理当局在非常情况下是尽力而为的。可是,德默雷斯特机长却不以为然。其他人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观点,并赞成由德默雷斯特起草。他在报告中竭尽苛刻之能事。他不考虑他的指责是否准确;反正现在到处都是冰天雪地,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做到这份将被广为传阅的报告会使梅尔·贝克斯费尔德极为狼狈和恼火。眼下正在复制副本,准备发往纽约和其他地方的各航空公司的地区副总裁和它们的总部。德默雷斯特机长心里明白,这下为飞机误点找到了替罪羊,大家都会高兴。他相信人们接到报告后,电话和电传打字机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

德默雷斯特洋洋得意地想道,他总算进行了一次小小的,然而是满意的报复。这么一来,他那一瘸一拐、跛脚的内弟再要同德默雷斯特机长和航空公司驾驶员协会作对的话,总得三思而后行了。而在两个星期以前,梅尔·贝克斯费尔德竟敢当众和他们作对。

德默雷斯特把“默塞地斯”车拐进一幢公寓楼的停车处。他稳稳当当地把车停住,下了车。他知道来得稍为早了一点,比他原先答应来接桂温去空港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打定主意就上了楼。

他用桂温给他的私人钥匙打开大门走进大楼,嘴里轻哼着歌曲。他意识到他是在哼《啊!我的太阳》这首意大利歌曲,就笑了起来。唱吧!这个歌太合时宜啦!那不勒斯……暖洋洋的夜晚,没有下雪,星光下的海湾景色,曼陀铃奏出优美的音乐,晚饭时喝点意大利红酒,还有桂温在他身旁。……

用不了二十四小时这一切全有了。是啊,说真的!——“啊!我的太阳。”

他又继续哼下去。

乘电梯上楼时,他又想起一件好事。这次飞往罗马将会是轻松的。

德默雷斯特机长今晚虽然担任第2次班机——“金色巨艇”——的指挥,在飞行中不会有多少事干。因为这一次他是当航线检查机长。另外一个资历同德默雷斯特不相上下,也是四条杠杠的安森·哈里斯机长被分配在这架飞机上,坐在左边机长坐的位子上。德默雷斯特将坐在右边的位子上——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是第一驾驶员的位子——观察哈里斯机长的操作技术,并作出报告。

这次飞行鉴定是临时安排的,因为哈里斯机长想从环美航空公司的国内航线调到国际航线工作。但在正式担任国际航线机长之前,他必须同具有教练员资格的定期航线机长一起在海外航线上作两次飞行。弗农·德默雷斯特正具有这种资格。

哈里斯机长要经过两次飞行,今晚是第二次,再由一位高级监考机长进行一次最后鉴定,就可以成为国际航线的机长。

这种鉴定,还有各航空公司所有的驾驶员必须每六个月进行一次的定期飞行鉴定,要求在飞行中仔细考察飞行技术和飞行习惯。这些鉴定是在普通班机上进行的。乘客只要看到前面的驾驶舱里有两个佩带四条杠杠的机长,就知道正在进行鉴定。

虽然机长们互作检查,但这种定期或特殊的鉴定总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驾驶员自己有这个要求,因为事关重大——牵涉到公众的安全和业务上的高标准要求——不容许互相吹捧或放过缺点。接受飞行鉴定的机长知道他必须在各方面达到规定的标准。要是达不到这个要求,就意味着有一份对他不利的报告;如果很不利的话,则可能导致由航空公司总驾驶员来作一次更为严格的鉴定,这样,被鉴定者的职务就有点靠不住了。

不过,在不降低技术标准的前提下,接受飞行鉴定的老驾驶员都会得到同事们的周到的礼遇。唯独弗农·德默雷斯特是个例外。

德默雷斯特对任何指定由他考核的驾驶员,不论资历比他深浅,都同样对待——就象校长把一个惹了事的小学生叫到他面前那样。而且在充当校长这个角色的时候,德默雷斯特总是摆出一副权威的样子,盛气凌人,架子十足,要求严格。他毫不掩饰地认定驾驶员中没有一个人的技术比他高超。凡是领教过他这一套的同事们无不暗中生气,但又毫无办法,不得不逆来顺受。

事后,他们互相发誓有朝一日轮到德默雷斯特时,他们一定要对他进行他生平遇到的最苛刻、最严格的飞行鉴定。他们真的这样做了,可是结果都一样——弗农·德默雷斯特的技术无懈可击,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今天下午,德默雷斯特在进行飞行鉴定前给安森·哈里斯机长家里打了个电话,这是他特有的做法。“今晚天气不好,行车困难,”德默雷斯特一句客套话也不讲,劈头劈脑就这样说,“我要求我的机组人员准时到达,我建议你把来空港的时间打宽裕一点。”

安森·哈里斯在环美航空公司工作了二十二年,从未误过一次班机,出过一次差错。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幸亏哈里斯还没有来得及吭声,德默雷斯特就把电话挂了。

哈里斯还憋着一肚子气,但为了不让德默雷斯特抓到他的任何辫子,他几乎在起飞前三小时就到了空港,而在平时,他总是提前一小时到达的。刚从航空公司抗雪委员会办完事出来的德默雷斯特机长在“云间机长咖啡馆”

里碰到哈里斯。德默雷斯特上身穿了一件运动式外套,下穿便裤,不过他在空港更衣室里放着一套备用制服,准备随后换上。哈里斯机长是个头发开始灰白,经验丰富的老将,许多年轻驾驶员都以“先生”称呼他。他身穿环美航空公司的制服。

“嗨!安森。”弗农·德默雷斯特一屈服坐在柜台前紧挨着安森的一张椅子上。“我发现你接受了我的好言忠告。”

哈里斯机长稍稍抓紧了手里拿着的咖啡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晚安,弗农。”

“我们要比平时提早二十分钟开始飞行前的情况介绍,”德默雷斯特说。

“我要检查一下你的飞行手册。”

谢天谢地,哈里斯心里念叨着,他的妻子昨天刚检查了他的手册,加上了最新的修正条例。不过,他最好还是看看收发室里他的邮箱。如果他没有把今天下午才公布的修正条例补上,这个家伙很可能挑他的毛病。哈里斯机长的手不知往哪儿搁好,为了让闲着的手干些什么,他给烟斗装上烟丝,然后点着。

他知道弗农·德默雷斯特在盯着他找岔。

“你没穿规定的衬衫。”

哈里斯机长一时不相信他这个同事竟会如此当真。当他意识到他确实是当真时,脸上刷地通红。

对环美航空公司的驾驶员来说,穿规定的衬衫是件恼火的事,其他航空公司的驾驶员也一样。公司卖的制服衬衫每件九块钱,可是往往不合身,料子的质量也有问题。虽然不符合规定,自己少花几块钱还可以买到一件好得多的衬衫,在外表上也很难看出有什么不同。驾驶员大都买普通的衬衫穿。

弗农·德默雷斯特也是这么干的。安森·哈里斯曾多次听到德默雷斯特看不起公司的衬衫,夸耀他自己的衬衫质地优良。

德默雷斯特机长挥手要女服务员来份咖啡,然后对哈里斯担保说,“这没什么,我不会汇报你在这儿没穿规定的衬衫,只要你在上我的班机之前换上一件就行了。”

沉住气!哈里斯提醒自己。亲爱的上帝,给我力量,别让我发火,因为这也许正是这个好耍脾气的混蛋求之不得的。可是,他干吗要这样呢?干吗?

好吧,好吧,他打定主意,不管丢脸不丢脸,他一定把普通衬衫换成规定的衬衫。他决不让德默雷斯特抓到一丁点儿把柄。可是今晚是没法弄到公司卖的衬衫了。看来他非得借一件不可——同随便哪个机长或第一驾驶员换一件衬衫。当他把借衬衫的原因告诉他们时,他们都简直不相信他说的话。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真有这样的事。

等轮到德默雷斯特自己接受飞行鉴定时,……下一次,以及从今以后的每次对他的鉴定,……让他知道厉害。在监考驾驶员中有安森·哈里斯的好朋友。到时,就要德默雷斯特非穿规定衬衫不可,其他每件琐事也都要他照章办事不可,……要不然的话,那就等着瞧吧!哈里斯闷气地想:你这个狐狸精可千万记住!一定得记住!

“喂!安森,”德默雷斯特似乎在乐了。“你把烟斗的嘴都咬断啦!”

他真的把烟斗的嘴咬掉了。

弗农·德默雷斯特似乎想起了什么,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今晚的飞行对他来说将是轻松的。

公寓的电梯到了三楼停住,他这才从沉思中醒悟过来。他走进铺着地毯的走廊,熟门熟路地向左拐,朝桂温·米恩同一个联合航空公司的女乘务员合住的一套房间走去。德默雷斯特知道那个姑娘因夜航不在家,因为桂温曾对他说过。他用门铃打了他们通常约定的信号———的的的打,打的的……

这是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的摩斯电码。接着,他用开楼下大门的钥匙开了门走进套间。

桂温正在洗淋浴。他听得见水在哗哗地流。当他朝她卧室的门走去时,她在浴室内喊道,“弗农,是你吗?”尽管有淋浴的声响,她的声音——带着他非常喜欢听的标准英国口音——听起来是如此柔和,令人回肠荡气。他想,难怪桂温同乘客搞得那么好。他曾经亲眼看到,在她向乘客施展天生的魅力时,他们——尤其是男人——好象要瘫痪似的。

他大声回答道,“是我,宝贝。”

她的薄如蝉衣似的内衣裤全都在床上摊着——纯尼龙的三角裤;肉色透明的胸罩和一条料子相同的束腰带;一件手工绣制的法国丝衬衫。桂温的制服可以说是标准的,但在制服里面,她要保持她个人的奢华风格。这时,他的官感在想入非非,随即勉强把视线收回来。

“你这么早来,我真高兴,”她又喊道,“我们走之前,我想同你谈谈。”

“当然可以,我们还有时间。”

“你要愿意的话,去沏点茶。”

“好的。”

她已经使他养成整天喝茶的英国习惯,可是他在结识桂温以前几乎是不喝茶的。现在他在家里常常要茶喝,这个要求使萨拉赫纳闷,特别是他坚持要按道地的方法来沏茶——就象桂温教他的那样,先把茶壶温一温,在水还在沸腾的时候,把茶叶泡上。

他走进他很熟悉的小厨房,放一壶水在炉子上。接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纸桶牛奶倒进一个罐里,自己喝了一点牛奶,然后把纸桶放回原处。他本想喝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酒,但同大多数驾驶员一样,他在飞行前二十四小时就开始忌酒。他习惯地看了看表,已是快晚上八点。他想到他就要指挥的那架豪华的远距离“波音”707型喷气机,此刻已经在空港等着他飞越五千英里前往罗乌。

他听见淋浴声已经停了。在沉寂中,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哼起《啊!我的太阳》。

7

刺骨的朔风,还是那么强劲地在机场怒号,继续把下得很紧的大雪吹得卷了起来。

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在他的车内哆嗦。他在离开三○号跑道和那架搁浅的墨航喷气座机以后,就前往一七号跑道左侧,那里正在铲除积雪。梅尔有点惶惑,这哆嗦究竟是外面天冷引起的,还是因为想起往事而引起的?几分钟以前曾出现过麻烦的迹象,加上他脚上的老伤发出的阵痛,唤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十六年前,他在朝鲜海岸附近负伤,梅尔当时是个海军飞机驾驶员,从航空母舰“埃塞克斯”号上起飞执行战斗机的飞行任务。在出事前的十二个小时内,他一直有祸事临头的预感(这他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这倒并不是象别的人所具有的那种恐惧感,因为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而是有一种想法,觉得有一件命中注定、大概是免不了的事情正在无情地向他袭来。第二天,在空中和一架米格-15进行了一场混战,梅尔的海军F9F-5战斗机被击落,堕入海中。

他总算控制住了在水面上的迫降,虽然人没有受伤,左脚却被套进一个卡住了的方向舵踏板里面。飞机迅速下沉——F9F-5的飘浮性和一块砖头的飘浮性差不多——,梅尔拿起生还应急袋里的一把猎刀对着自己的脚和踏板拚命地乱砍一气。在水里他总算把脚抽了出来。人被淹得半死,在剧痛中浮出水面。

他在海里泡了八个小时后才被救起,人已经神志昏迷。事后才知道他自己把脚踝前面的韧带切断了,这样,这只脚和他这一条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海军医务人员为他及时修复了那只受伤的脚,不过梅尔从此再也没有作为驾驶员开过飞机。这个创痛每隔一个时期就要发作,提醒他事隔多年的那次知道要出事的直觉,后来又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直觉也都应验。现在又出现了这种直觉。

他小心翼翼驾车前进,注意在黑暗中、在能见度低的情况下不致迷失方向。梅尔已接近一七号跑道左侧。这就是指挥塔值班主任说的那条跑道,也就是根据风就要转向的预报,空中交通管制中心打算到时开放使用的那条跑道。

机场上目前正在使用的跑道有两条:一七号,右侧,和二五号。

林肯国际一共有五条跑道。在过去的三天三夜中,这些跑道是空港和风雪进行搏斗的前沿阵地。

在这五条跑道里面,最长最宽的要数三○号,也就是被墨航堵塞了的那条。(随着风向转变,飞机从相反的方向入港,它也就是一二号跑道。这里所说的数字是表明罗盘航向,是三百度或一百二十度。)这条跑道几乎有两英里长,宽度相当于城市中一个较短的街距。空港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从跑道的这一头一眼望不到那一头,因为地球有个弯曲度。

其余四条跑道比这一条要短半英里,也没有这样宽。

自从风雪开始以来,人们在这些加起来共有好几英里长的跑道上面一直在不停地铲雪,使用真空吸尘器把地面吸干净,用机器把地面刷干净,铺上砂子。那些摩托化设备——都是价值好几百万美元、震天价响的柴油发动机——一次就只停那么几分钟,主要是在加油或者工人换班时才停一下。这项工作,坐飞机的旅客就近是看不到的,因为地面未经检查,还没有被宣布安全可靠之前,任何飞机不得使用这些刚清理完的跑道。要求是严格的。根据喷气座机的要求,地面上最多只能有半英寸的融雪或三英寸的干雪。超过这个限度,会被吸进发动机,危及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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