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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0

两人目前正在发出紧急、迅速的决定——用内部通话机通知邻近岗位上的管制人,用无线电通告其他的飞机。

就在上面一层的指挥塔值班主任已经及时地收到关于这个求救信号的通知。他旋即宣布进入第三类紧急情况,要求空港的地面设施进行警戒。

这个目前受人瞩目的扁平的镜屏是一块平放着的玻璃圆片,大小象自行车轮胎,嵌在一个落地支架的台面上。它的表面呈暗绿色,上面有许多发亮的绿色光点,展示半径四十英里之内上空的飞机。飞机在上空移动,这些光点也跟着移动。在每个光点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塑料标记以资识别。这些标记俗称“虾船”。工作人员随着飞机的行进和它们在屏幕上的位置变化,用手挪动这些标记。在更多的飞机出现的时候,就通过无线电呼叫来识别它们,挂上类似的标签。新的雷达系统不再使用虾船,而是使用字母数字组成的识别电码(包括飞机的高度),直接呈现在雷达屏上。不过这个比较新颖的方法还没有被普遍使用,它和一切新的系统一样,还有需加解决的缺陷。

今晚屏幕上的飞机数目特别多,有人在早些时候说过,这些越来越多的绿色点点象是繁殖力很强的蚂蚁。

基思坐在最最靠近这个扁平面的地方,他那颀长瘦细的个子坐在一张灰色钢椅上面,弯身向前。他的身躯直挺挺的,两腿盘在椅子下面,和椅子一样的硬绷绷。他全神贯注,形容憔悴,这已有好几个月了。在镜屏上的绿色反光下,他眼睛下面陷得很深的黑圈圈更为明显怕人。任何熟识基思而又有一年左右没有见过他的人,看到他的这副样子和举止的变化准会大吃一惊。

他本来是个热情洋溢、从容不迫、随和的人;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基思比他哥哥梅尔小六岁,可是现在看上去比梅尔老得多。

同事们都注意到基思·贝克斯费尔德的变化,其中有些人今天晚上也在雷达室的其他控制岗位上工作。他们也非常清楚这一变化的原因,真心地同情他。不过这些人都是注重实际的人,干的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工作。由于这个缘故,雷达主管人韦恩·德维斯目前正在暗中注意着基思,对他愈来愈紧张的神情已经留心多时了。德维斯,细长个子,是个讲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得克萨斯州人。他坐在雷达室的正中一张高脚凳上,这样他可以从操作人员的肩膀上面往下探视那几台为特种功用服务的雷达镜。德维斯曾亲手在高脚凳下面配上几个小轱辘,不时象骑马似的坐在上面,谁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用他那双手工做的得克萨斯皮靴猛踢那些轱辘,推动凳子前进。

在过去一个小时内,韦恩·德维斯一直没有远离基思。原因是他随时准备在必要时把基思从雷达观察的岗位上调下来。他的直觉告诉他随时都有可能作出这样一个决定。

尽管这位雷达主管人稍微有点装模作样,他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对他可能不得不采取的行动有点担心,他知道这样做会严重地影响基思的情绪。不过,如果迫不得已的话,他是会这样做的。

德维斯两眼盯在基思的扁平镜面上,慢吞吞地开腔了:“基思,小老弟,那架勃拉尼夫的班机正在向东航的飞机靠近。你如果让勃拉尼夫向右转弯,东航就可以保持原来的航道。”基思自己应该已经看到这一点,但是他没有看到。

现在的问题是要为空军的KC-135让出一条道来,雷达室内大部分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设法解决这个问题。这架飞机已经从一万英尺高空开始下降,准备用仪表进行着陆。麻烦的是,在这架巨型空军喷气机下面,还有五架民航班机,在上下一千英尺的间隔分层盘旋,在有限的空域里绕来绕去。它们都在等着挨次着陆。在几英里外的两侧,另外还有好几路飞机,同样在分层盘旋,在更低层,还有三架飞机已在着陆进近。在这些飞机之间,又全是些繁忙的飞离空港的空中走廊。不管怎样,这架下降的军用机必须穿过这些分层盘旋的民航机群,而又不能发生碰撞的事故。这样一项任务,在正常的情况下,对神经最最健全的人也会是一个考验。而现在的情况却又进一步复杂化了,因为这架KC-135的无线电失灵了。因此无法同那个空军驾驶员取得通话联系。

基思·贝克斯费尔德按了一下他的话筒。“勃拉尼夫821,马上右转弯,面向○一九一○。”在这种时刻,即使压力已经高到无以复加,话声仍然应该保持冷静。而基思的话音却高而尖,这就暴露了他的紧张心情。他看到韦恩·德维斯在警惕地看着他。但是勃拉尼夫的机长执行了指示,雷达屏上原来近得令人难受的尖头信号开始分开了。在现在这样的时刻,空中交通的管制员是会感谢上帝的——不管他信的是哪一个上帝,——因为航空公司的驾驶员敏捷地、机灵地作出了反应。这样做,驾驶员可能会抱怨,事后多半是要抱怨的,因为要求他突然改变航道,他必须来一个难度较大的急转弯,把乘客晃得前仰后合。但是当一个管制员发出命令说是“马上”,驾驶员总是立即照办,过后再争。

大约一分钟后,勃拉尼夫的班机还必须再转弯,东航的也要转弯,两架飞机是在同一的高度上面。在这之前,还需要给一些飞机提供新的航道。其中有两架环航的——一架稍高一些,一架稍低一些,——加上一架中央湖的康伐尔,一架加航的先锋型机,还有一架刚在屏幕上出现的瑞士航空公司的客机。在那架KC-135脱险之前,必须让这些飞机以及另外一些飞机走之字形的航道,但是又只能是短距离的,因为不能让它们中间任何一架误入邻近的空域。这倒有点象是一次错综复杂的棋赛。不同的是,所有的棋子是在不同的高度上面,而且在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移动着。同样,作为这场棋赛的一部分,这些棋子还在移动着的时候,必须要它们升高或降低,而又不许任何一架在横里和另一架靠近到三英里之内,在上下垂直的距离靠近到一千英尺之内,不许任何一架越出棋盘的边缘。而就在这一切情况发生的时候,数千名乘客在焦急地希望结束他们的旅程,但是又不得不坐在他们悬空的座位上等着。

基思偶尔也还能偷闲寻思,那个空军驾驶员要在困难之中穿过风雪和拥挤不堪的空域下降,不知道他目前作何感想。大概感到很孤独吧。就象基思自己这样的孤独,就象人生总都是孤独的那样,哪怕其他一些人的身体就紧挨着你。那个驾驶员一定还有一个副驾驶员和其他机组人员和他在一起,一如基思也有其他工作人员和他在一起那样,这些人眼前就近在咫尺,伸手就碰得着。但是这样的接近实在算不了什么。当你独自一人躲在你心田的底里、没有什么人能进得来的地方,当你与世隔绝、形单影只,生活在心里有数、回忆往事、良心责备和恐惧之中的时候,这样一种人与人的接近也算不了什么。从你出生的那个时候开始,直到你老死的那个时候为止,生活就是孤独的。总是而且永远是孤独的。

基思·贝克斯费尔德懂得一个人能有多么的孤独。

基思挨次为瑞士航空公司的飞机、两架环航中的一架、中央湖和东航的客机提供了新的航道。他听到韦恩·德维斯在他身后设法和空军的KC-135恢复通话联系。仍然没有反应,只有那KC-135驾驶员造成的求救雷达尖头信号依然在仪表屏上出现。信号的位置表明他做得对头,是在正确执行无线电出毛病之前发给他的指示。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准知道空中交通控制台能够猜到他的动态,他也准知道地面雷达能够看到他的位置,并且相信会把其他的飞机赶开,为他开路。

基思知道这架空军飞机是从夏威夷飞来的,在西海岸上空加油以后直飞此间,它的目的地是华盛顿附近的安德鲁空军基地。但是在落基山的大陆分水岭的上空,有一台发动机发生故障,接着电路上又出了毛病,机上的指挥官于是选择了肯萨斯州的烟山,打算在那里作事先未经安排的着陆。可是烟山跑道上的积雪还未清除完毕,这架KC-135又转来林肯国际。空道控制台为这架军用飞机导航,让它往东北飞越密苏里州和伊利诺斯州。然后,在三十英里外,西头进口控制台,通过基思·贝克斯费尔德,把导航的任务接了过来。刚接过来不久,这个驾驶员祸不单行,无线电又出了毛病。

如果飞行条件正常,军用飞机多半总是避开民用航空港的。但是象今天晚上这样的风雪天,没有疑问,总要求助于民用航空港,而且准是有求必应的。

在这间光线调得暗暗的、仪表挤得满满的雷达室内,其他管制调度人员和基思一样,满身是汗。但是他们在和空中的驾驶员们说话的时候,话声中不许流露出感到压力或紧张的痕迹。驾驶员们自己随时都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心。今天晚上,受到风雪的袭击,驾驶舱外的能见度是零,完全依靠仪表飞行,对他们的技术要求也在接二连三地增加。由于交通拥挤,引起晚点,他们中间大部分人已经多飞了许多时候,现在还必须在空中耽得更久。

一连串迅速而又沉着的无线电指令从每一个雷达控制的方位上向外发出,要求更多的班机不要进入危险区。这些班机都在等待挨次着陆。而每隔一两分钟又有更多的飞机飞离空中航道前来参加等待着陆的行列。有一个调度员用低而急迫的声音找另一个帮忙。“老伙计,我这里真伤脑筋。你来处理一下但尔泰73,行不行?”这是调度表示他碰上了麻烦,忙不过来的一种说法。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唉!——我也忙得够呛……等一等!……行,我有办法啦。”片刻之后:“林肯进近管制呼叫但尔泰73。左转弯;面向一二○。保持原高度,四千!”调度们在能互相帮忙的时候就互相帮忙。也许那个人几分钟后自己也需要别人帮忙。“嗨,留神西北航空公司的那架飞机;他正从另一边飞过来。天啊!这倒有点象上下班时候的外圈车道了。”……

“美航44,保持目前的方向,你在什么高度?”……“那架离港的汉莎客机大大偏离了航道。把他妈的赶出进近区!”要飞走的班机正被赶离这个麻烦地区,但是进港的飞机又被卡住了,失去了宝贵的着陆时间。随后,就在紧急状态过去之后,大家知道得花上一个小时或更多的时间才能解除这空中的交通阻塞现象。

基思·贝克斯费尔德竭力使自己保持精神集中,要在自己头脑里记住他这一个区内的图像以及区内每一架飞机的动态。这就需要快速的记忆力——

要记住这些飞机属于哪些航空公司的,记住它们的方位、机型、航速、高度、着陆的次序……脑子里要有一幅详尽深入而又是在不断变化着的图解……一个从来也不是处于静止状态的布局。即使在比较平静的时刻,精神上的紧张也是无休止的;今天晚上,这场风雪让人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对一个调度来说,最可怕的是“失去这幅图像”,也就是说,脑子使用过度,不听使唤,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这样的情况有时也曾发生过,即使是头脑特别好的人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基思本来是个头脑特别好的人。直到一年以前,同事们在压力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总是找他这样的人来帮忙。基思,我实在忙不过来了。你能帮着管几架吗?他经常总是接过来的。

不过,最近这帮人忙和找人帮忙的角色倒了过来。现在是他的同事尽力帮他抵挡,虽然任何人在做自己份内事的同时,还能帮别人多少忙毕竟是有限度的。

现在需要用无线电发出更多的指示。基思目前是全靠自己独立工作;主管德维斯把他坐着的高脚凳挪到室内另一头去查看另一个管制调度的工作去了。基思的头脑里作出了一些决定。通知勃拉尼夫向左转,加航向右,东航转一百八十度。这些都办到了;雷达屏上的尖头信号正在改变方向。那飞得较慢的中央湖的康伐尔在一分钟之内可以不去管它。对瑞士航空公司的喷气客机可不能不管,它正在和东航的班机汇合。必须给瑞航一条新的航道,可是怎么个给法?快想!向右转四十五度,就一分钟,然后再向右。得留神环航和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有一架新来的正以高速从西边飞进来——得弄清楚它是哪一家公司的飞机,要另外再找空域。思想要集中,集中!

基思下了死决心:他不能失去这个图像;今夜不能,现在不能。

他下这个决心是有原因的;这是一个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秘密,即使对他的妻子纳塔利也没有说过。只有他基思·贝克斯费尔德自己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对着雷达屏值班监视。今天是他在空中交通控制台工作的最后一天,这一天的工作行将结束。

这也是他的生命的最后一天。

“休息一下吧,基思。”这是指挥塔值班主任的声音。

基思没有看见主任进来。他进屋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现在站在雷达主管韦恩·德维斯的身边。

在这之前,德维斯悄悄地告诉值班主任:“我看基思没事。我为他担心了好几分钟,看来他是闯过来了。”德维斯很高兴他没有必要采取他早先打算采取的断然措施,但是值班主任轻轻地对他说道:“不管怎样,让我们把他撤下来一个时候。”他想了想又说:“我来办。”

基思对这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要把他撤下来的原因。

危机仍然存在,他们对他没有信心。离开他的休息时间还有半小时,让他休息一下是个借口。他是否应该抗议?对象他这样一个资历颇高的管制调度员来说,这是一种侮辱,谁都看得出来的。接着他又想:何必在这个时候争起来呢?不值得。而且休息十分钟会使自己安定一些。休息以后,等紧急情况缓和一些,他仍然可以回来工作,值完这一班。

韦恩·德维斯探身向前说:“基思,让李来接替你。”他对另一个管制调度员打了个手势,此人按规定的时间刚休息完回屋。

基思点点头,没有出声。但他仍然留在原处,继续通过无线电对一些班机发出指示,好让接替他的人掌握目前的情况。两个管制调度交接工作一般需要几分钟。接替的人必须先研究一下雷达上的图像,在自己头脑中确立情况的全貌。他还需要在精神上进入紧张状态。

有意识地、自觉地进入紧张状态是这项工作的一部分。管制调度员们称之为“把刀口磨快”。在基思十五年来搞空中交通管制的生涯中,他看到他自己和别人都是经常这样做的。这样做是因为在接班的时候,就象目前这样,有必要这样做。在其他的时候,譬如说,在调度员们集体坐车——有些人就是集体坐车的——上班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条件反射。在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彼此的交谈是轻松的、正常的。在途中,有人会随随便便地这样问另一个人:

“星期六你去看球赛吗?”回答也是随随便便的:“当然去。”或者,“不,我这个星期没空。”可是快到工作地点的时候,彼此的交谈就变得紧张起来。

同样一个问题,在人们离开空港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回答就变成一个简短的“去”或“不去”,再也没有别的可说了。

除了精神上保持紧张、敏锐之外,还要求这些人在值班期间有控制地、有意识地保持头脑冷静。这两个条件就人的天性而论是有矛盾的,它们把人的精神弄得疲劳不堪,久而久之,就产生后患。许多搞管制调度工作的人得了胃溃疡,为了怕丢掉饭碗,还得瞒着。为了不让别的人知道,他们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自己掏钱找私人医生看病,不去免费就医,而他们这项工作本来是可以享受这一待遇的。工作的时候,他们就在存放私人衣物的柜子里藏着一瓶瓶“麦阿乐克斯”,用来消除胃酸过多症——不时偷偷地啜着那带有甜味的乳白色液体。

还有其他的后果。有些调度——基思·贝克斯费尔德就知道有那么几个——在家里变得讨人厌,性情急躁,或者动辄暴跳如雷,这是工作时候感情受到遏制的一种反应。再加上工作时间和睡眠时间不正常(这就很难调节家庭生活),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空中交通管制员中家庭发生破裂的名单长,离婚率高。

“行啦,我已经掌握情况了,”那个接替他的人说。

基思从椅子上腾出身来,在接替他的那个调度坐下工作的时候,他摘下了戴在头上的送话受话器。那个新来的人在他坐下之前,就已开始对上空那架高度较低的环航班机发出新的指令了。

指挥塔的值班主任告诉基思:“你哥哥说他可能要到这里来转一下。”

基思一边点头,一边走出雷达室。他并没有生值班主任的气,主任有他应尽的责任。基思没有因为自己被提前撤下来而抗议,对此他感到高兴。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来一支烟,来点咖啡,独自一人清静一下。他也为自己能从这个紧急局面里脱身出来——别人为他作出了这个决定——而高兴。

他过去在这方面的经历是够多的了,所以错过那么一次也并不引以为憾。

这样或那样的空中紧急情况,在林肯国际一天就能发生好几起,任何一个主要的航空港都是如此。这类情况可能在任何一种气候条件下发生——在最最晴朗的天,在今夜这样的风雪天都会发生。一般来说,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些情况,因为几乎所有这些情况都安全无事地得到解决,即使在上空的驾驶员也很少知道要他们推迟降陆时间或者突然指示他们要这样或那样转向的理由。原因之一是他们没有必要知道,另一个原因是根本没有时间在无线电里聊这些事情。至于空港的高级管理人以及地面的应急人员如失事飞机救援人员、救护车的随从人员和警察,则总是得到进行警戒的通知的。这些人根据所宣布的紧急状态的类别来决定所要采取的行动。一类情况是最严重的,但很少这样宣布,因为这表示有飞机实际出了事。二类情况是通知危及生命的事迫在眉睫,或者有物质上的损伤。三类就是目前这种情况,是一般的警报,要求空港的应急设施作好准备;也许有需要,也许没有。不过对调度员来说,任何一类紧急情况都会产生额外的压力和它的后果。

基思踏进毗邻雷达控制室的调度更衣室。现在他有几分钟的时间来安静地进行思考。他是在为大家着想,希望空军KC-135的驾驶员和其他所有还在上空的人今天晚上都能平安地在风雪中着陆。

更衣室是个隔出来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窗,有三面墙壁全都是存放衣物的金属柜子,房间正中放着一张木头条椅。靠窗有一块布告板,上面杂乱无章地贴着一些官方通告,还有空港社交团体的一些通知。谁要是刚从半明不暗的雷达室里走进这间屋子,天花板上那个没有罩子的灯泡就显得很耀眼。

更衣室内别无他人,基思伸手摸到开关把灯灭了。指挥塔外面有强烈的照明灯,透进室内的灯光足够使他看见东西。

他点上一支烟。然后打开他的存衣小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装饭的提盒,那是今天下午纳塔利在他离家之前替他装好的。他一面从热水瓶里倒咖啡,一面在寻思纳塔利有没有在他的饭食旁边放上一张字条,或者,如果没有字条,放上一些她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无关紧要的新闻报道。她经常总会放上那么一张字条或剪报,希望能让他高兴高兴——他认为是这样。从他开始感到苦恼以来,她一直在努力这样做。刚开始,她留的字条或剪报用意都很明显,基思也一直是懂得的,知道纳塔利的用心或者希望能达到这个目的。

对此他却一直采取一种毫不动心、无所谓的态度。最近,字条和剪报比过去少得多了。

大概纳塔利最后也灰心了。最近,她话也说得少了,而且他知道,她有时候曾经哭过,因为她的眼睛老是红红的,一望便知。

基思看到她眼睛红肿的时候,也曾想劝劝她。可他自顾不暇,又怎能劝她呢?

在基思的存衣柜里面,钉着纳塔利的一张照片——是基思拍的彩色小照。这是他在三年前拿到这里来的。眼前,外面的亮光模模糊糊地照在这张照片上。不过他对这张照片看得太熟了,不管有没有灯照在上面,他都能看到照片上的一切。

照片上的纳塔利穿着上下两截的游泳衣,坐在一块岩石上,满面笑容,一只纤细的手放在眼睛上面遮住阳光。她的淡棕色头发在后面飘着;在她那小巧、活泼的脸庞上有点点雀斑,这些雀斑一到夏天就在她脸上出现。纳塔利·贝克斯费尔德具有一种冒冒失失、调皮捣蛋的性格,还有坚强的意志,相片把二者全都抓住了。照片的背景是个碧波荡漾的湖泊,参天的枞树,还有一块平地而起的岩石。当时他们俩正在加拿大开着汽车度假,在哈立勃登湖区野营。那一次他们的两个孩子——勃里安和西奥——留在伊利诺斯,住在梅尔和辛迪那里,没有一起去。那次度假是基思和纳塔利所经历过的比较快活的一次。

基思心里在想,今夜回忆起那次度假也许是很有意思的。

有一张折叠着的纸片就塞在这张照片后面。那是纳塔利有时放进他饭盒里、眼下在他头脑里打转的许多字条中的一张。这还是几个月前在饭盒里发现的,由于某种原因,他保存了下来。虽然他知道字条的内容,他还是把它取出来,走到窗前再看上一遍。这是从一份新闻杂志上剪下来的,下面有几行是纳塔利的笔迹。

纳塔利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兴趣,有一些触及的范围很广,她鼓励基思和两个儿子和她共享。这张剪报讲的是美国遗传学家们一直在进行的一项实验。剪报说,人的精液现在可以快速冷冻。精液放在低温冷藏箱里贮存,永远保持良好。把它融化之后,在任何时候——早些时候或者几代以后——

都可以用来使妇女受精。

纳塔利在报道下面写道:

方舟可以小百分之五十,如果诺亚知道关于冰冻精子的话;(《圣经》上载,古代诺亚因躲避洪水,刳木为方舟,上置各种动物,举家上船。译者注)

看来只要把冰箱门打开,你就可以得到孩子好几十胎。

我高兴的是我们已有我们的配给量,因为我们俩相亲相爱。

纳塔利在写这张字条时就在作出努力;还在拚命设法使他们……他们俩的生活,他们一家……恢复到象过去那样。相亲相爱。

梅尔也曾参预其事,和纳塔利一起企图诱使他弟弟摆脱已经把他全部吞没了的苦恼和意气消沉之潮汐。

即使在当时,基思也多少愿意响应。他从意识的深处引来了精神的火花,试图从他自己身上找出一些力量来配合他们的力量,用自身的爱来响应人家向他奉献的爱。但是这番努力失败了。之所以失败——他早就知道是会失败的——是因为他内心里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感觉和激情,再也点燃不起温情、爱情,甚至连怒火也点燃不起。有的只是凄恻、悔恨,还有无所不包的绝望。

纳塔利现在知道她和梅尔是失败了;这一点基思是肯定的。他猜想这就是她背着人啼哭的原因。

那么梅尔呢?梅尔大概也放弃了。不过也不尽然——基思想起指挥塔的值班主任方才曾对他说:“你哥哥说他可能要到这里来转一下。”

如果梅尔不来,事情可能还简单一些。基思觉得他辜负了梅尔的这番努力,虽然他们哥儿俩有生以来一直是亲密无间的同胞手足。梅尔到这里来,可能会把事情弄得复杂化。

基思是太衰竭、太疲乏,再也经受不起什么错综复杂的干扰了。

他重又在想纳塔利今晚有没有在他的饭盒里放进字条。他小心地把装在提盒里的食品取出来,希望看到她的字条。

提盒里有火腿和水芹夹在一起的三明治,一包用酸奶做的软干酪,一个梨,还有包食品的纸。再也没有别的。

他已经知道没有什么字条,却拚命希望能够看到她的留言,哪怕是完全无关紧要的片言只语也好。接着,他又意识到这要怪他自己,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时间。由于他要做些准备工作,他今天离家比往常早。事先也没有通知她,弄得纳塔利手忙脚乱。他也说了干脆不用带饭了,他可以在空港的任何一家自助餐厅吃一顿。但是纳塔利知道基思不喜欢这种地方,因为那里又挤又闹。她说别,接着就径自尽快地把饭食赶出来。她没有问他提早走的原因,不过他知道她有点纳闷。纳塔利没有问,基思松了一口气。如果问的话,他还得捏造一个理由,而他并不希望他和她诀别的时候还要说谎。

就这样,他有充裕的时间。他先开车到空港的商业区,在奥黑根旅社登记了一个房间,这是今天早些时候他先用电话定好的。他对一切都规划得非常周到。根据几个星期前就作出的计划行事。在实施他的计划之前,他曾先等了一段时间,让自己先能多想一想,看看有没有这个决心。他在开好房间以后,就离开这家旅社,准时到空港上班。

奥黑根旅社到林肯国际坐汽车只要几分钟就到。几个小时以后,等基思这一班一结束,他就可以很快回旅社。房间的钥匙就在他衣袋里。他把钥匙取出来看了看。

10

指挥塔值班主任早先转告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关于梅多伍德居民开会的消息完全属实。

这个会是在梅多伍德第一浸礼会教堂的主日学校礼堂召开的,已经进行了半小时。从二五号跑道终点,喷气机用十五秒钟就可飞到这个地方。由于到会的六百名成年人大多是在深雪中行车和走路,困难重重,所以开会时间比原定的晚了一点。不过,他们总算来了。

这次集会人很杂,就象在一般家道小康的郊外住宅区所看到的,各式人等应有尽有。到会的男人中,有些是中级职员,有些是工匠,还有一些当地的小商人。大致上是男女参半。这天,由于是星期五晚上,周末刚刚开始,除了五六个住宅区外的客人和几个新闻记者外,大都穿得很随便。

主日学校的礼堂挤得令人难受,空气很闷,烟雾腾腾。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至少有一百人站着。

在这样一个夜晚,居然有这么多人离开暖和的家来开会,这就足以说明他们非常关心这个问题,而且情绪激昂。此刻,他们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气。

这股子气几乎同抽烟的人喷出来的烟雾一样,弥漫可见。他们生气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长期为空港带来的副作用所苦。喷气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噪音日以继夜地袭击着梅多伍德的家家户户,醒着的、睡着的全都不得安生,没有清静的时候。第二个原因是眼前叫人恼火的问题。会开到现在,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讲些什么。

原来就料到怕大家听不清。这毕竟正是会议所要讨论的题目,所以事先就向教堂借了一套轻便广播设备。谁知道今晚喷气机竟会在正上方起飞,这一来,耳朵和广播系统都不管用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三○号跑道被陷在泥里的墨航707所堵,其他飞机得到通知改用二五号跑道。这条跑道象一支弓箭直射梅多伍德;如果能使用三○号跑道,至少起飞可以偏向一侧。但是与会的人对这一点并不清楚,也不加理会。

会议主席抓住片刻的安静的机会,涨红着脸喊道:“女士们,先生们,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和空港管理部门和航空公司交涉,指出我们的住家受到干扰。我们用客观的事实证明,我们被迫忍受这阵阵的噪音,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我们向他们申诉,我们的神志遭到威胁,我们的妻子儿女和我们自己就生活在神经衰弱的边缘,有的人已经得了神经衰弱症。”

会议主席下颚宽厚,头发渐渐稀秃,名叫弗罗伊德·扎奈塔。他是一家印刷公司经理,他的家业就在梅多伍德。他六十开外的年纪,在住宅区颇有声望。在他运动式外套的翻领上别着一枚“基瓦尼斯”(全国和国际服役军人俱乐部。译者注)长期服役的证章。

登上礼堂前面一个架高的小讲台上一起就坐的有这位主席和一位衣着讲究、年轻一点的人。这个坐在那里的年轻一点的人是个律师,叫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他身边摆着一个开着的黑皮公文包。

弗罗伊德·扎奈塔拍了一下面前的小桌子说,“空港和航空公司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呢?让我来给你们说说。他们故作姿态,表面上在听我们申诉,装得很象,而且一再许愿,就是无意照办。空港管理部门、联邦航空局和航空公司的人都是些骗子、扯谎的人……”

“扯谎”这个词大家没有听到。

话音被一阵排山倒海似的、响得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声音盖住了,这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象是抓住了房子,使劲地摇它。礼堂里许多人用手掩住耳朵,算是保护自己。有几个人紧张地抬头仰望。有些人眼里在冒火,激动地对旁边的人说了些话,但是只有学会看人嘴唇动作、领会对方意思的人才能知道在说些什么;靠听觉是一句话也听不见的。靠近主席小桌子的一个水壶也跟着摇晃。如果不是扎奈塔很快把它抓住,早就掉到地上摔碎了。

轰鸣声来得快,增加得快,也消失得快。泛美航空公司的58次班机现已飞出好几英里,飞上数千英尺的上空,在风雪和黑暗中向上爬升,要升到更高、更明朗的高度,飞进往德国法兰克福去的航道。现在大陆航空公司飞往科罗拉多州丹佛的23次班机正在二五号跑道那一头滚动,就要放行,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飞。在邻近的滑行道上,还有飞机排成一行,正等着挨次跟上。

整个晚上,情况就是如此。在梅多伍德开会之前就已开始。会开始后,议程只能在前一架和后一架飞机起飞之间,暂时没有造成震天巨响的间歇中断断续续地进行。

扎奈塔赶紧接下去说:“我方才说他们这些人是骗子,扯谎的人。眼下这里的情况就是铁证。减低噪音措施,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但是今天晚上连这一点……”

“主席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礼堂中央插了进来,“这些我们以前都听过了,我们都知道,重复地讲并不能改变现状。”大家都把目光投向这个站在那里的女人。她的脸倔强、机灵,齐肩长的棕色头发向前披着,她不耐烦地把头发往后一撂。“我想要知道的,大家想要知道的是,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们今后怎么办?”

礼堂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喝采声。

扎柰塔恼火地说:“请大家让我把话讲完……”

可是他再也没法办到。

主日学校礼堂的上空又响起一阵震耳的轰鸣声。

这阵声音来的也巧,加上大会主席最后那句话,引起哄堂大笑,这是到目前为止,这天晚上唯一的一次笑声。连大会主席也只得举起双手,表示无可奈何的样子,苦笑一下。

有个男子没有好气地喊道:“说下去!”

扎奈塔点头表示同意。他继续讲话,象攀登岩石小心拾路的人那样,在头顶一再发出的巨响之间抓空讲话。他宣布,对待空港当局和其他有关方面,梅多伍德的居民不能再客客气气、平心静气的去讲道理了。现在开始,议事日程必须是纯然采取法律行动。梅多伍德的居民是拥有合法权利的公民,目前这些权利正受到侵犯。这些合法权利包括向法院起诉;因此,他们必须准备在法庭上进行斗争,坚决地斗,必要时狠狠地斗。至于法律上的进攻该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好在名律师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先生已经同意到会。弗里曼特尔先生的事务所就在市区里,他对噪音超过限度、保证私人不受外来干扰和空间这几方面的法律颇有研究。诸位冒着这样的天气前来参加大会,马上就有幸聆听这位仁人君子对我们讲话。实际上,他将提出一项建议……

在这滔滔不绝的老八股声调中,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有点焦躁。他伸手轻轻掠一下经过理发师梳理的、夹杂着灰白丝的头发,手指抚弄会前一小时才刮过的滑溜溜的下巴和两颊。凭他灵敏的嗅觉,他闻得出他那股一般人用不起的擦脸水的香味还在,每次刮完脸,照过太阳灯,他总要抹上一点。

他又翘起二郎腿,打量了一下那二百块一双的鳄鱼皮鞋依然亮得象面镜子,并小心不要弄绉他那套定做的“蓝杉”牌花麻袋呢西服裤子上的折缝。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见得多了,知道人们请律师和请医生不一样,请律师总要请个看上去很得意的。一个律师如果样子很得意,说明他在法庭上也一定很顺手,而凡是要涉讼的人,总希望自己的官司也能顺手。

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希望大部分在座的很快就会成为起诉人,由他来代表他们出庭。现在,他巴不得扎奈塔这个喜欢磨嘴皮子的主席赶快坐下来,好让他弗里曼特尔上台。如果让听众或陪审团的脑子动得比自己还快,不等开口就知道你要说些什么,那就肯定会失去他们的信任。弗里曼特尔敏锐细致的观察力告诉他眼下就是这种情况。这就意味着轮到他讲话时,他非得花更大的力气才能显示自己精明强干、智力出众。

他在法律界的同事中,有些人也许怀疑过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的智力到底是否出众。他们甚至不能同意大会主席把他称之为仁人君子。

他的同行有时把弗里曼特尔看成是个喜欢卖弄的家伙,他有一种卖艺人招徕观众的本能,并靠这一手收取很高的手续费。但是大家也都承认,并且佩服他善于及早抓住一些后来证明轰动一时、大有油水的案件。

对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来说,梅多伍德的情况好象是特地为他准备似的。

他从报纸上看到了这个居民区存在的问题,立刻通过关系向几个在那里置了房产的人推荐他,说他是最有可能帮他们忙的律师。当地的房产主委员会终于找上门去;这是他们登门求教,而不是他自去兜揽的,这也是他一开始就规划好的,使得在心理上对他有利。与此同时,他粗枝大叶地看了看有关噪音和保护人们不受干扰的法律以及近期的法院判例——对他来说这完全是生疏的课题。这样,当委员会的人登门求教的时候,他讲得天花乱坠,让人相信他是个一生专门研究这个问题的行家。

后来,他提出建议,召开今天晚上这个会,并由他亲自来参加。

谢天谢地。看来大会主席扎奈塔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开场白。一直到最后,他还是抓住他的八股调不放,喃喃作声:“现在我荣幸地、愉快地请……”

没等到介绍他的名字,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霍地站了起来。扎奈塔的屁股还没沾上座位,他就打开了话匣子。同往常一样,他不搞开场白那一套。

“如果你们指望我对诸位表示同情,那么你们现在就可以退场,因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同情不同情。不但在这次会上,以后还开会的话,也谈不到同情二字。我不是个擦眼泪用的毛巾采购员,所以如果诸位需要,请你们自备毛巾,或者互相通融一下。我干的这一行是法律。法律,而不是其他。”

他故意嘶哑着嗓门,他知道他已打动了他们,他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

他也注意到新闻记者们抬起头聚精会神地听着。礼堂前面的记者席上有三个记者——两个是年轻人,代表市内两家主要的日报,一个是当地一家周刊派出的上了年纪的女记者。这三个人对他的计划都是举足轻重的,会前,他曾设法弄到他们的名字,并同他们作了短时间的交谈。现在他们的铅笔在纸上飞舞。好得很!在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处理的所有案子中,同新闻界合作占很重要的位置。凭他的经验,他深知要取得报界的合作,最好的办法是从新颖的角度向报界提供生动的材料。他经常在这方面办得很成功。报人就吃这一套,这比招待他们吃吃喝喝更受到欢迎。提供的材料越主动,越精采,他们写出来的报道也就越友好。

他把注意力重又集中到听众身上。

他稍为收敛了一下语气,继续讲下去,“如果我们双方决定由我做你们的代表,我有必要向你们提一些问题,了解空港的噪音对你们的住处,你们的家庭,你们的身心健康的影响。但请不要认为我提这些问题是因为我本人对这些事情或对你们个人表示什么关心。坦率地说,我并不关心这一些。最好先对你们讲清楚,我是个极端自私的人,我问这些问题是要了解,从法律上看,你们所受的委屈有多大。我深信不疑,你们是受了些委屈——也许是相当大的委屈——如果确实是这样,你们有权依法伸冤。但是要先对你们讲清楚,不管我了解到什么情况,不管我在这个案子中要陷多深,我一离开我的事务所或法院,是不会为我的当事人的福利操劳而少睡点觉的。但是……”

弗里曼特尔故作姿态地顿了一下,然后伸出一个指头,强调他说的话。“但是,在我事务所和在法院,你们作为我的当事人,我保证在法律问题上全神贯注和尽我所能为你们服务。在那些场合,如果我们携手合作,我保证你们会因为我是站在你们一边,而不是反对你们而感到高兴。”

现在他已经赢得了全场的注意。有些人,有男的也有女的,朝前挪动,坐在椅子边上,尽量在他因飞机不断飞过头顶而停顿时——哪怕是极短暂的时间——不漏掉一句话。他讲话时,个别人面有愠色,但为数不多。不过,这该是减轻对他听众的压力的时候了。他咧嘴一笑,接着神情严肃地讲下去。

“我讲这些是便于我们互相了解,有人对我说我是个小心眼、难相处的人。也许他们说对了,如果我自己有朝一日要请个律师的话,我一定要挑一个小心眼、难相处的,而且是个好样的——让他替我说话。”下面有几个人点头微笑,表示赞同。

“当然,如果你们要找一个心地比我善良的人,向你们多提供一些同情,也许在法律问题上就不怎么样,”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耸了耸肩膀,“那是你们的权利。”

他一直在密切地注视着他的听众,看到一个戴着宽边眼镜,象是个负责人模样的男的,欠身朝个女的窃窃私语。弗里曼特尔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猜测这个男人是在说,“这还象点样子!——这才是我们要听的。”那个女人也许是那个咬耳朵的人的妻子,她点头表示赞同。礼堂里其他人的脸上都有同样的表情。

同往常类似的场合一样,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机敏地对大会上的情绪作出判断,盘算他自己应采取的策略。他早就感到这些人对空话和同情已经听腻了——虽然是出自好意,但是起不了作用。他的讲话直截了当,有点刺耳,但象是一服清凉剂,有如醍醐灌顶。眼下在人们的头脑可能冷静下来和注意力可能分散之前,他必须采取新的策略。接触具体问题的时刻已经来到——今晚,他准备对这群人谈谈有关控制噪音的法律。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擅长抓住听众的注意力不放,他的窍门是在思路上先走半步。不多不少,以便听众领会他所讲的话,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时刻保持充分的注意力。

“请注意,”他告诉大家,“我这就要谈到你们的具体问题了。”

他指出,全国的法院正在加强研究有关控制噪音的法律。老的观念正在改变。新的法院判例认定,过度的噪音会侵害人们的私生活,会侵犯财产权。

此外,法院目前的倾向是对这种证据确凿的骚扰,包括飞机造成的骚拢,发出禁令并判决在经济上进行赔偿。

又一架飞机起飞,从头顶呼啸而过,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上空。“我相信你们这里不难证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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