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黧黑、健谈的人走了进来,把放在铺面接待室里等他来取的一个信封拿了去。他出去时,斯莫盖拦住了他,跟他热烈握手。事后,斯莫盖解释道:“他是个理发师,也是替我们拉生意的一个掮客。拉拢给他理发的顾客;他一面理发,一面就谈起他在这儿买的汽车怎样便宜,服务怎样周到。有时候,他的顾客说要上这儿来看看,如果我们卖掉一辆汽车的话,那人就得到一点佣金。”斯莫盖透露说,这么种正式的掮客,他手里有二十个左右,其中包括几个加油站管理员,一个药剂师,一个美容院技师,还有一个殡仪馆老板。谈到殡仪馆老板,他说:“一个人死了,他的老婆要卖掉他的汽车,说不定要买进一辆小车子。情况多半是这样,殡仪馆老板把她给说迷糊了,因此他叫她上哪儿,她就上哪儿,如果是到这儿来的话,我们就给他点好处。”
他们回到夹层楼面的办公室去喝咖啡。斯莫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白兰地酒,朝咖啡里兑上一点。
他们喝着咖啡,经销商提出了一个新题目——“参星”。
“一朝走红,那就了不起啦,亚当,到那个时候,我们这儿能到手多少辆‘参星’,就能销售多少。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斯莫盖搅着杯子里的酒和咖啡。“我在想——如果你能够利用你的关系,让我们额外分配到一些,那对特里萨和几个孩子都会有好处。”
亚当没好声气说:“那也会把钱放进斯莫盖·斯蒂芬森的口袋里。”
经销商耸了耸肩。“我们就这样互相帮忙嘛。”
“在这上面,可不来个互相帮忙。我也请你今后千万不要再提这件事,象这一类的事也不要提。”
前一会儿,亚当心里始终紧张,一听到那提议,就火起来了。经销商这一提议荒谬绝伦,公司里的公私利益冲突委员会之所以设立,本来就是要防止这号事呀。他一阵火后,心里又高兴起来,只是作了个不瘟不火的回答。
事情很清楚,凡是跟销售和买卖有关的事,斯莫盖·斯蒂芬森就完全不讲道德,对刚才提议的事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或许汽车经销商非得那样不可吧。亚当可没把握;他也说不上,该向特里萨提出些什么建议。
可是,他为此而来的初步印象毕竟已经得到了。这些印象好比一团乱麻;他要理出个头绪,好好考虑一番。
十三
正在迪尔博恩跟布雷特·迪洛桑多一起吃午饭的汉克·克赖泽尔,代表着冰山那看不见的一角。克赖泽尔五十五岁,精瘦,矫健,身量比大多数人都高,活象一群■犬中的一头牧羊狗。他是一家汽车零件制造公司的老板。
世人一想起底特律,总是想到以三大公司为主的一些赫赫有名的汽车制造厂。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只不过主要的汽车制造商代表的是冰山那看得见的一角。看不见的是成千上万家辅助商号,有些是殷实户,但多半是小店小铺,还有偌大一部分是小本经营,在小得不堪的店堂里营业。在底特律地区,这种辅助商号比比皆是,无论在闹市区,在郊区,在小路上都有,有的是大厂家的卫星厂。操作场所好坏不一,上至时髦的建筑,下至摇里晃荡的仓库,改装过的教堂,或者单间的顶楼。有些有工会组织,多数都没有,尽管每年付出的工资总额高达几十亿也罢。可是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瀑布似地流出大批零星部件,虽然有些是大的,但是多数是小的,还有不少,除了专家,谁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用处,统统用来制造其他零件,到最后,都是制造完整汽车的。没有零件制造厂商,三大公司好比加工蜂蜜的没有蜜蜂一样。
在这方面说来,汉克·克赖泽尔就是蜜蜂。在另一方面说来,是海军陆战队的军士长。他在朝鲜战争中当过海军陆战队上士,至今仍然有那么一副军人气派,短短的头发微微有点花白,八字胡子修剪得齐齐整整,立定时的姿势活象一根通条,不过这种情况倒不多见。通常总是动作急促,一板一眼,迅速麻俐——干,干,干——说起话来也一样,在大角的家里一早起身,直到每一个大干一场的日子结束,天天如此,年年如此。这类习惯曾经害得他发过两次心脏病,医生警告说,再发作一次,就可能送命。可是,汉克·克赖泽尔看待这个警告的态度,好比一听说前面密林中可能有敌人埋伏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他照旧步步进逼,一则,相信只要本人有把握决不会毁灭,就万无一失,再则,相信自己运气好,难得倒霉。
汉克·克赖泽尔正是凭着运气好,前半辈子里有的是他最喜爱的两件东西——工作和女人。偶尔也倒霉。有一次,是在休息营里跟一位上校的老婆搞着风流事那当儿,事后她丈夫亲自把克赖泽尔军士长降为一等兵。后来,他在底特律进了汽车制造业,也遭到过不幸,但成功的次数还是多得多。
有一天,克赖泽尔在设计—造型中心操作表演一个新的辅件,布雷特·迪洛桑多跟他相识了。他们彼此投合;多少是因为,这年轻设计师真心想知道汽车工业的其他人如何工作,如何生活,所以他们结成了朋友。在闹市区停车场上跟伦纳德·温盖特萍水相逢的那个扫兴日子里,布雷特打算见面的,就是汉克·克赖泽尔。可是,那一天,克赖泽尔没有来,一直到现在,过了两个月以后,他们两人才算实现共进午餐的宿约。
“我一直在纳闷,汉克,”布雷特·迪洛桑多说。“你怎么会做起汽车零件生意来的?”
“说来话长。”克赖泽尔伸手取了他喝惯的酒,那杯没有兑水的酸麦芽布滂威士忌酒,喝了一大口。他正在养神,虽然穿的是一套裁剪贴身的办公服,但是坎肩的钮扣却一个也不扣,露出身上既吊着背带,又系着裤带。他添补一句说:“你爱听,就讲给你听。”
“讲吧。”布雷特前几天在设计一造型中心搞了几个通宵,今天早晨总算睡足了,眼下正在趁大白天逍遥一番,到下午四五点钟再回到设计部去。
他们是在一套小小的私人公寓里,离开亨利·福特博物馆和格林菲尔德村大约一哩路光景。这套公寓也靠近福特汽车公司的总管理处,因此以“福特联络处”的名义,登载在克赖泽尔公司的帐册上。其实联络对象不是福特,而是一个聪明伶俐、亭亭玉立、名叫埃尔茜的黑发姑娘,她白住在这套公寓里,也算是克赖泽尔公司的雇员,不过就是从来也没有到公司里去过。为了酬谢起见,她每星期给汉克·克赖泽尔效劳一两次,如果他想要多几次,也可以从命。这样的安排,双方都觉得自由自在。克赖泽尔素来是个能体谅、讲道理的人,事前总是先通电话;埃尔茜呢,也尽力做到保证他有优先权。
埃尔茜却不知道,汉克·克赖泽尔还有一个“通用·克莱斯勒联络处”,在同样的安排下开展活动。
埃尔茜已经准备好午饭,这会儿在厨房里。
“别忙!”克赖泽尔对布雷特说。“刚想起一件事。你认识亚当·特伦顿?”
“很熟啊。”
“想见见他。据说他这人前途无可限量。结交些这行业中的高级朋友也无伤大雅。”这句话一如其人,克赖泽尔为人既直率又诡谲得可爱,女人也好,男人也好,无不为之动心。埃尔茜又到了他们跟前,她一举一动都透着妖冶,穿一件朴素的紧身黑衣服,就更显得妖冶了。前海军陆战队战士亲亲热热地拍拍她的屁股。“好,我去安排见次面。”布雷特咧嘴笑了笑。“就在这儿?”汉克·克赖泽尔摇了摇头。“希金斯湖别墅。搞个周末聚会。不妨定在五月。日子你选。其他我办。”“好,我去跟亚当谈。再让你知道。”
跟克赖泽尔在一起,布雷特不知不觉也跟主人一样,用了断音式句子。至于聚会嘛,布雷特早在汉克·克赖泽尔那僻静的别墅里参加过好几次。都是排场豪华的盛会,玩得他痛快之至。埃尔茜跟他们一起坐在桌旁,继续吃午饭,一双眼睛朝他们两人来回打转,听他们谈话。布雷特从前来过这里,所以知道她只爱听,难得插嘴。布雷特问:“你怎么会想到亚当来的?”
“‘参星’嘛。据说,他同意增添设备。最后一冲刺。其中一件,我在造。”
“你在造!哪一件?是支架还是地板加强板?”
“支架。”
“嗨,我当时也在场!那是一大笔定货咧。
克赖泽尔呲牙咧嘴一笑。“成败在此一举。他们一下需要五千副支架,昨天是如此。以后月月一万副。拿不定要不要接下。日期安排得紧。何况头痛事不少。但他们认为我会交货。”
布雷特早已知道,汉克·克赖泽尔素来以能如期交货出名,这种品德,汽车公司的采购部门最为珍惜。一个理由是加工应急零件,时间和成本都得压缩,需要一点才能,尽管克赖泽尔本人不是合格的工程师,可是脑子要比许多合格的工程师灵得多。
“活见鬼!”布雷特说。“你跟‘参星’扯在一起。”
“哪里会出你意外。工业里多的是你走我的桥,我走你的桥。有时彼此擦身而过,连知也不知道。你卖给我,我卖给你。通用汽车公司把方向盘齿轮卖给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把胶带卖给通用和福特两家汽车公司。福特汽车公司助以顺风牌风窗。我认识一个人,是个经销设计工程师。住在弗林特,给通用汽车公司做事。弗林特是通用汽车公司城市。他的大主顾是迪尔博恩的福特汽车公司——推销发动机辅件的技术设计。他把福特汽车公司的机密东西拿到弗林特。通用汽车公司不让自己人知道这个秘密,那些人老是尖起耳朵在探听。那人驾驶一辆福特牌汽车——开到他的主顾福特汽车公司去。这一辆汽车是他的通用汽车公司老板给他买的。”
埃尔茜又把汉克·克赖泽尔的布滂威士忌酒斟了一巡;早先,布雷特已经婉谢过一次。
布雷特告诉那个姑娘说:“他总是把我不知道的事情讲给我听。”
“他知道的事情才多呢。”她的一双眼睛,笑咪咪的,从年轻工程师身上转到克赖泽尔身上。布雷特觉出这里头传递着密信。
“嗨!你们两位希望我走吗?”
“别忙。”
前海军陆战队战士掏出一个烟斗,点了火。“你要听听零件的事吗?”
他瞟了埃尔茜一眼。“不是指你的,小宝贝。”他的意思明明是:那是归我的。
“汽车零件,”布雷特说。
“对。”克赖泽尔呲牙咧嘴一笑。“参军前,我在一家汽车厂工作。朝鲜战争结束,再回厂。当冲床工。后来当领班。”
“你升得好快。”
“也许是太快了。但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注意到产品是怎么样造的——冲压件是怎么搞的。三大公司都一样。一定要有最最高级的机器,高价的厂房,庞大的开支,食堂,等等。有了这一切,两分钱的压件就要卖五分钱。”
汉克·克赖泽尔抽着板烟,一口口抽得烟雾在身边缭绕。“因此我就上采购部。见到熟人。告诉他,我认为同样的东西我造起来可以便宜些。由我独力经营。”
“他们有没有给你垫本钱?”
当时没有,后来没有。但给我一份合同。当时当地讲好要做一百万只小垫圈。我辞职出来,手头有两百元现款。没有厂房,没有机器。”汉克·克赖泽尔格格笑了。“那天一夜没睡。害怕死了。第二天,我到处奔走。租了一间旧弹子房。把合同和租约拿给一家银行看;他们借了我一笔钱,去买了些破烂机器。随后我雇了两个人。我们三个把机器安装好。他们开机器。我出去奔走,又接下一些定货。”他追忆着往事,又补上一句:“从此以后就一直奔波了。”
“你倒象传奇人物,”布雷特说。他看见过汉克·克赖泽尔那个富丽堂皇的大角住宅,那六家喧腾热闹的工厂,那改装了的弹子房仍是其中之一。
照他看,根据保守的估计,汉克·克赖泽尔的身价也得值两三百万元。
“你那位在采购部的朋友,”布雷特说。“就是给你第一笔定货的那个人。你还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他还在那儿——当职工。还是老职务。快要退休。我有时请他吃饭。”埃尔茜问:“什么叫传奇人物?”克赖泽尔告诉她:“那是个一帆风顺的人。”
“是故事里的人物,”布雷特说。克赖泽尔摇摇头。“我算不上。现在还算不上。”他说说停住了嘴,突然沉思起来,这副样子,布雷特以前倒从来没有看到过。等他重新开口,声调放慢了,话也不是那么简短了。“有”
件事,我很想干一下,要是干成功的话,也许凑起来就能成为那类人。”一看到布雷特好奇的样子,前海军陆战队战士又摇了摇头。“现在不行。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他的情绪又恢复原状。“就这样,我既造了零件,也犯了错误。一下子学会了不少。有一点:要找出市场上的薄弱环节。竞争最少的环节。因此,我就不去注意新零件;勾心斗角太厉害了。开始经营修理、调换,所谓‘再生买卖’。不过,也只是离地不到二十时的东西。大多在车前车后的。价钱也在十元以内。”
“为什么要有这些个限制?”克赖泽尔照例咧嘴会心一笑。“细小的事故大多出在车前车后。凡是在二十吋以下的,损伤总是比较多。所以零件需要得多,也就是说定货量要大些。零件制造商看出那是最有利可图的地方—
—细水长流嘛。”“那么,为什么又要限制在十元以内?”“比方说,你要修配一下。什么东西损坏了。花的钱在十元以上,你就会设法修补。花的钱不多,你才会把旧零件扔掉,调换一个新的。那就是我的着眼点。还是为了多销。”简单得那么出奇,布雷特出声笑了。“后来我做汽车辅件。我另外又学到了一些。要搞点防备工作。”
“为什么?”
“大多数零件商不愿意这么做。做起来不容易。通常是行销不久,利润不多。可是,能够招徕更大的生意。国内税务局也容易让你减税。这一点他们是不会承认的。”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福特联络处”。“可是我知道。”
“埃尔茜说得对。你知道的事情着实多得很。”布雷特站起身,看了看手表。
“回车厂去了!午饭叨光啦,埃尔茜。”那姑娘也站了起来,在他身边打转,还抓住他的胳臂。他觉出她挨得很近,一阵温暖从她那件薄薄的衣服里透了过来。她那苗条、结实的身体一会儿松开去,一会儿又贴住了他。难道是碰巧吗?难说。他鼻孔里钻进她头发的一股幽香,布雷特猜想他一走,好事就会落到汉克·克赖泽尔头上,这可真叫他艳羡。埃尔茜娇声娇气说:“随时请过来吧。”
“嗨,汉克!”布雷特说。“你听到这个邀请吗?”
那老人左顾右盼了一会,才粗声粗气答道:“你要是接受的话,一定要做到不让我知道。”克赖泽尔送他到公寓门口。埃尔茜已经到里头去了。
“我会跟亚当安排好那个约会的,”布雷特说得肯定。“明天打电话给你。”
“好。”两个人握了握手。
“至于另外那一个,”汉克·克赖泽尔说。“我跟你说的话是算数的。
别让我知道。懂吗?”
“我懂。”布雷特早已记住了公寓的电话号码,这号码没有列在电话簿上。他说什么也想在明天打个电话给埃尔茜。
电梯把布雷特一带下楼去,汉克·克赖泽尔顿时关上公寓房门,反锁上了。
埃尔茜在卧室里等他。她已经脱了衣服,换上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超短和服,腰里系着一根绸带。黑黝黝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宽宽的嘴笑吟吟的,眼神里分明道出她乐滋滋地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事。他们轻轻一吻……
隔了一会,她动手给他脱衣服,慢条斯理、小心翼翼地把一件件衣裳放在旁边,折好。他教过她,以前也教过别的女人,说这不是一种奴颜婢膝的姿态,而是一种礼节,在东方流行的礼节,他最先是在那边学来的……
她收拾好……递给汉克一件“法披”(日本古时武士、仆人穿的一种短号衣,衣上染印主人家姓氏,今日工匠,店员也穿类似的号衣。译者注),他就披上;他从日本带回来好几件,这是其中一件,因为常穿,有点破旧了……
他悄悄说:“爱我吧,小宝贝!”
她娇声哼哼。“爱我吧,汉克!”
他爱起来了。
十四
“你知道,这个鬼世界里都是些什么吗,小宝贝?”昨天罗利·奈特向梅·卢提出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他就告诉她说:“狗屁!在这整个茫茫世界里,只有狗屁罢了。”
这句话出于罗利之口,是因为汽车装配厂里发生的事叫他触景生情。目前罗利正在汽车装配厂里做工。尽管他自己没有记日子,可是今天刚好进入他就业以来的第七个星期。
梅·卢在他一生中也是新知。她是(罗利是这样说来的)一个狐妹子,有个周末,他拿了初次到手的工资支票胡乱挥霍,就在那天把她哄到了手,最近他们在十二街附近布莱恩路上的一幢公寓里,租下两间房,凑合着搞了个窝。梅·卢通常在那儿过日子,跟菜锅、家具和帘幔打交道,照罗利一个酒友的说法,她就这样象只待在窝里的野山雀了。
罗利向来不把他所谓的梅·卢在窑子里鬼混那件事放在心上,现在也仍然不当一回事。他还是照样给她吃的,她就拿来两人分着吃,罗利为了多挣点吃的,一星期中多数日子都继续去装配厂上工。
他退出了第一期培训班,如今竟然又开始这第二个回合,用罗利的话来说,这都是靠了一个全身花花公子打扮的大个子黑佬油头光棍。有一天他找上门来,自称名叫伦纳德·温盖特。那是在内城罗利住的房里,他们作了一次长谈。罗利开头是叫那人滚蛋,见他的鬼去,说他已经受够了。谁知那油头光棍却能说会道。他径自说下去,罗利听着听着,就听得出了神。他解释说,那个胖胖的白人杂种教导员吞没了人家的支票,后来给逮住了。可是,经不起罗利一问,温盖特就承认那白人胖子并没有象黑人一样关进牢里。这恰好证明什么公道正义之类的狗屁正是那么回事——狗屁!这一点,连那黑人油头光棍温盖特也承认。罗利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那么凄凉,那么辛酸地承认下来,也正是在他承认后,罗利不知怎么的,几乎一下子就同意去工作了。
正是这个伦纳德·温盖特,他关照罗利,用不着去上完培训班。看来温盖特已经查过档案,上面写着罗利这个人既聪明又伶俐,因此(温盖特说)
他们打算下星期就把他直接安排到流水线上,从星期一开始,干个固定活。
那一点嘛,(照罗利的说法,又一次)恰好证明,原来也是狗屁。
他们非但没给他一个固定活,让他有机会掌握这门技术,反而通知他在流水线的不同工段上当替工,这就要他象只蓝屁股苍蝇那样来回打转,一种活刚刚干惯,又得赶去另干一种活,然后再换一种,又换一种,搞得他晕头转向。开头两个星期,总是这么样干着,因此,他简直不知道,从这一分钟到下一分钟该做些什么,因为给他的指示微乎其微。倒不是说他如此斤斤计较。要不是那黑人温盖特说过给他一个固定活,他还是脱不掉老脾气,什么也不存指望。话又说回来,这倒正好说明他们从来不守信用,讲了话就是不算数。所以嘛……还不是狗屁!
当然啰,没有人,就是没有人,跟他谈起过流水线的速度。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来得可不容易啊。
第一天上工,罗利乍一看到汽车最后一道工序的流水线,只觉得流水线好象蜗牛爬似的出丧队伍,一时一时往前挨过去。他一早就到厂里,跟日班工人一起上工。这个场所面积之大,从汽车、公共汽车、其他各种各样随你叫什么名字的车子里涌进来的人群之多,首先就把他给吓住了;还有,除他以外,看样子个个人都知道往哪儿去——全都急得什么似的——也知道去干什么。不过,他还是找到了该去报到的地方,从那里又被打发到一座钢铁屋顶的偌大厂房里,他没想到厂房里有那么干净,就是闹得厉害。啊哟哟;那个闹声呵!四面八方都是闹声,听起来象是一百个摇摆舞乐队在伴着拙劣舞步演奏呢。
不管怎么样,汽车流水线婉蜒曲折地穿过厂房,望不见头尾。看样子,男男女女(有三两个女人跟男人在一起干活),不管在一辆汽车上碰巧分到什么活,仿佛都有宽裕时间可以干完,歇上一阵鼓的工夫,再动手去干第二辆汽车。用不着出大汗!对一个不止满脸傲气的无情虎汉子来说,倒是轻松活儿!
不到一小时,跟成千上万前辈一样,罗利也学乖了。
他一到,人家就把他交给一个领班,领班只是说一句:“几号?”领班是个白人,年纪很轻,可是已经秃顶,一副中年人的愁容,手里掂着一支铅笔,看到罗利在犹豫,顿时发火说:“社会保险证嘛!”
罗利终于掏出人事处职员交给他的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号码。领班知道还有不知多少事得马上去做,不耐烦地把号码抄了下来。
他指了指最后四个数字:6469。“你往后就叫这个,”领班大声说道;流水线早已开动,喧闹声吵得可叫人听不清说话。“所以别把那个号码给忘了。”
罗利咧嘴笑了笑,他忍不住想说一句:这跟牢房里倒是一个样。可是他没说出口,领班已经做了个手势,叫他跟着走,随后带他到了一个工段上。
只见一辆部分装好的汽车正慢慢移动过去,油漆鲜艳的车身闪闪发光。好漂亮的车子!尽管罗利生就满不在乎的脾气,但是也觉得兴致勃勃了。
领班在他耳边吼叫:“你把底盘和车箱上的三颗螺钉装上去。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螺钉在那边那个箱子里。用这柄电动扳钳。”他把扳钳塞进罗利的手里。“懂了吗?”
罗利可说不上是不是弄懂了。领班拍拍另一个工人的肩头。“做给这个新手看看。他要在这儿接班。我要调你到前悬挂系统那里去。赶快。”领班走开了,一副模样仍然比年龄显得老。
“看着我,老弟!”那个工人抓起一把螺钉,冲进一辆汽车的门,手里拿着一柄电动扳钳,电线拖在后面。正当罗利还在张望,想看看那人在干些什么,那人却猛一下从后面钻了出来。他跟罗利撞了个满怀。“看着,老弟!”
他绕到汽车后面,冲进车箱,手里抓着另外两颗螺钉,仍然随身带着扳钳。
他回过头来嚷道:“搞明白了吗?”那个工人在另外一辆汽车上又干了一次,随后,一见领班重新发出的信号,顿时说了句“全看你的啦,老弟”,转眼就不见影踪了。
尽管耳边一片闹声,眼前也看得见几十个人,可是罗利一生中从来也没感到这么孤单过。
“你!嗨!动手干啊!”领班在流水线的另一边挥着两条胳臂,大声嚷嚷。
刚才那个工人安装过螺钉的那辆汽车早已过去。流水线明明移动得很慢,但是说也奇怪,另一辆汽车却已经出现在面前。只有罗利一个人安装螺钉了。他抓起两颗螺钉,跳进车里。摸索着应该装上螺钉的窟窿眼,找到了一个,一看,原来把扳钳给忘了。他回去找来。再跳进车里,不料沉甸甸的扳钳掉在手上,指节擦着钢地板,把皮都给磨破了。他好不容易才动手拧上那一颗螺钉;他还没能拧好,还没能装上另外一颗螺钉,汽车一往前移动,就把扳钳的电线拉紧了。扳钳再也够不着啦。罗利就把第二颗螺钉留在地板上,走出了车。
跟着又过来了一辆汽车,他总算把两颗螺钉都装在这辆车上了,一拧也拧紧了,只是说不上装得好不好。随后过来的一辆汽车,他干得比较利落些;再接下来的一辆汽车,也是这样。他逐渐懂得使扳钳的窍门,虽说他觉得扳钳很沉。他浑身流着大汗,手上的皮又给擦破了。
一连过去了五辆汽车,他才记起应该在车箱上安装的那第三颗螺钉。
罗利吃了一慌,向四下看了看。总算没人注意到。
在邻近各工位上,流水线的左右两边,都有两个人在安装车轮。他们专心干着自己的活,谁也没对罗利看一眼。他向其中一个招呼说:“嗨!有几颗螺钉我漏装了。”
那工人头也没抬,大声答道:“别搁在心上!干下一辆车。流水线后段的检修工会把那几颗装上去的。”他抬了一下头,放声笑了。“也许会装上的。”
罗利动手把那第三颗螺钉穿过每一辆汽车的车箱,装到底盘上。他不能不加快步子。整个身体也需要钻到车厢里,第二次身子一钻出来,脑袋不巧撞在车顶盖上。这一下可撞得他差点昏过去,他巴不得休息一会,可是,下一辆车又过来了,他只好迷迷糊糊干下去。
他逐渐明白:第一,流水线的速度比表面看来要快;第二,流水线的无情比速度更加逼人。流水线一直在转过来,转过来,转过来,不中止,不让步,任凭人家手忙脚乱,任凭人家讨饶求情,都无动于衷。活象一股潮水滚滚而来,什么也阻挡不了,除了半小时的午休,除了下班,除了怠工。
上工的第二天,罗利成了个怠工的。
到那时候,他已经换过好几个工位,先是装底盘的螺钉,再是做电线结头,接着又去装方向盘支柱,后来又是安挡泥板。头天他听到有人说当时缺少工人;这才发生了恐慌——每逢星期一,往往是这样。星期二,罗利觉得干固定活的人多了,可是,轮到别人换班了,或者休息了,领班还是派罗利去填补临时的空缺。因此,什么活都不大有时间学好,每到一个新的工位上,等他把新的活学会做好,好几辆汽车已经过去了。在通常情况下,碰到领班在旁边,注意到了,那么,做坏的活就会给抓住;换做别的时候,那就干脆顺着流水线移动过去。难得也有这样的情况,领班虽然看到什么活做错了,也不理不管。
这么样一一干下去,罗利·奈特越来越疲劳了。
上一天,工作结束时,他那虚弱的身子到处都痠痛。一双手疼得厉害;还有好些个地方,有的皮肤发了青,有的破裂了。那天夜里,他睡得好香,几年来都还没有过呢,第二天早晨,仅仅是因为伦纳德·温盖特留下的那只便宜闹钟闹个不停,他才醒过来。罗利一面弄不懂为什么要爬起来,一面却又爬起来。隔了几分钟,他对着一只破搪瓷脸盆上头那面拆裂的镜子自言自语。“你这个可爱的傻虎汉子,你这个吸毒鬼,爬回床上,打你的呼噜去吧。
说不定你还存心当白人的黑奴才咧。”他一脸不屑地朝自己瞅了一眼,可是并没有回到床上去。反而又到厂里去上工了。
午饭后不久,他困了。在前一个小时里,他接二连三打着呵欠。
一个梳非洲人发式的年轻黑人工人,对他说:“老兄,你站着睡觉呐。”
他们两个人都是派定安装发动机的,干的活就是把发动机往下搁到底盘上,再扣紧。
罗利做了个鬼脸。“那些个车子一直在过来嘛。从来也没见过那么多的。”
“你需要休息一下,老兄。就象这条臭流水线停止时的那种休息。”
“我看,永远也停不了。”
他们从头顶上把一台笨重的发动机放进又一辆汽车的前车厢里,将传动轴安在变速箱的延伸部分,好象把一列火车结起来似的,随后让发动机从悬挂系统上放下来。那头流水线上,有人会用螺钉把发动机拧正位置。
那个梳非洲人发式的工人,把脑袋凑近罗利的脑袋。“你要这儿这条流水线停止不动吗?我说的是正经话,老兄。”
“哦,对,对。”罗利宁愿闭上眼睛,也不想跟人胡诌一通。
“可不是开玩笑。瞧这个。”那工人不让附近其他人看到,偷偷伸开一直捏紧的拳头。他手掌心里有一颗乌黑的四吋钢螺钉。“嗨,拿去!”
“拿来干什么?”
“照我的话做。把它撂在那边!”他指了指靠近他们脚边的混凝土地上的一条凹槽。那里头安着流水线的链条传动,是条无穷无尽的皮带,活象其大无比的自行车链条。链条传动顺着整条流水线来回打转,推着部分装好的汽车沿着流水线不快不慢地——往前进。在好几处,沉到地下,又通过上面特别加上去的地板升了起来,穿过油漆间、检验室;或者仅仅改个方向。每逢升降,那蠕蠕移动着的链条碰在轮齿扣合点上铮铮的响。
管他妈的,罗利心想。只要能混过时间,能使这一天快点结束就好——
哪怕白干一场,也不打紧。他把螺钉撂进了链条传动。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见螺钉顺着流水线往前移动;不到一分钟,就消失不见了。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一个个脑袋在他周围抬起来,一张张脸,大多是黑的,在呲牙咧嘴地冲着他的脸笑。他莫名其妙,只觉得别人在眼巴巴等着什么。等什么啊?
流水线停止了。没有一点先兆,没有突如其来的一点声响或震动,刹时间就停止了。这一变化很不显眼,因此,有些专心干活的人,隔了几秒钟,才发觉他们面前的流水线已经静止,不再往前移动了。
大概有十秒钟工夫,四下里一片静寂。在这片刻,罗利周围的工人呲牙咧嘴地笑得比刚才更欢了。
接着是一片骚乱。警铃嘀铃铃响了。告急声从前面流水线上哇啦啦传过来。没隔一会,厂里深处什么地方轻轻响起了呜呜的警报汽笛声,转眼间越来越响了,越传越近了。
那些老手,刚才都暗中望着罗利和那个梳非洲人发式的工人交头接耳,他们知道出了什么事故。
离开罗利·奈特的工位,最近的一个链条传动轮齿扣合点,是在前面流水线的一百码地方。他撂进一节链条中的螺钉,没到这扣合点前,一直转啊转的,没出什么事故。可是,一到轮齿那里,螺钉就在轮齿和链条之间轧住了,非得有一样让路不可。链环就此折断。链条传动分裂了。流水线停止了。
刹时间,七百个工人完全闲下来,他们等着流水线重新开动,但是,他们那按照工会会员级别拿的工资,却还是照发无误。
嘀嗒嘀嗒几下,又过去了几秒钟。警报汽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传得才快呢。在流水线旁边的一条宽阔过道上,那些站着的人——管理员、保管员、联络员和其他人员,都急急忙忙走光了。其他厂车——铲车、载货车、经理车,全靠了边,停住了。只见一辆黄卡车,闪烁着红彤彤警标,在厂房里打了个急转弯,一下子出现了。这是个抢修组,一组三个人,带着修理工具和焊接设备。一个在开车,一只脚抵着地板;另外两个吊在车上,靠着后面的焊接筒撑住身子。在前面流水线上,有个领班高举着双手,做手势指出那出事的地点。卡车掠过罗利·奈特的工位——黄啊红的污糟糟一团,警报器发出了最强音。车速放慢了,随后就刹停了。抢修人员匆匆忙忙跳下了车。
不论在哪家汽车装配厂里,流水线不在预定计划中停止运行,就是件紧急事故,仅次于失火而已。流水线上每一分钟的生产损失,相当于每一分钟工资、管理费、工厂开支的损失,其中没一项是弥补得了的。换个方式来表达的话,那就是,在流水线运行时,大概每五十秒钟生产一辆汽车。要是不按计划停止运行,那么同样一点时间就等于一辆新车全部成本的损失。
因此,先要恢复流水线运行,事后再来追究事故。
抢修人员应付这类意外事故素来有经验,一看就知道该怎么样着手。他们找到链条传动的折断处,把分裂的几段收拾拢来。切下断了的链环,另外焊上新的。卡车简直还没停下,乙炔吹管就冒火花了。活干得飞快。必要的话,修理人员先临时凑合一下,让流水线重新开动。等以后换班了,或者午休了,生产暂停时,再来检查修过的地方,再来搞得牢固些。
有一个修理人员做手势招呼了一个领班——弗兰克·帕克兰德。他可用电话跟最近的一个控制处取得联系。“开动!”这句话传了过去。原来被断路器截断的电流,重新畅通了。链条传动铮铮铮转过轮齿,这一回平平稳稳了。流水线重新开动了。七百个职工,对这次小休大多感激不已,现在全都重新工作了。
从流水线停止到重新开动,历时四分五十五秒。这样无异损失了五辆半汽车,也就是六千余元。
罗利·奈特这会儿虽然恐慌,却也说不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他一下子就弄明白了。
那个大骨架、宽肩膀的领班弗兰克·帕克兰德,沿着流水线大踏步走回来,紧绷着脸。手里拿着一颗扭弯的四吋螺钉,这是一个修理人员交给他的。
他站住了,举起那颗轧坏的螺钉,查问起来。“这是从这一段里来的;只能是这样。就在这儿什么地方,两节轮齿中间。谁干的?谁看见来的?”
大家都摇摇头。弗兰克·帕克兰德往前走去,把这几句话又问了一遍。
他一走到安装发动机这一伙人跟前,那个梳非洲人发式的年轻工人笑得直不起腰来。他简直连话也说不出,只是指指罗利·奈特。“就是他啊,头头!见他干来的。”在邻近工位上的另外一些人,也跟着他一起笑。
虽然罗利成了靶子,可他出于本能,一下就看出这里头也没有什么恶意。
无非是个玩笑,是个消遣,是个遂着性子干的恶作剧罢了。谁管它什么后果呢?再说,流水线只不过停了几分钟。罗利不知不觉也咧嘴笑了,后来一见帕克兰德的眼色,顿时僵住了。
领班瞪大了眼睛。“是你干的?是你把这螺钉放进去的?”
罗利的脸色叫他露了底。突如其来的恐惧,再加上疲劳,让眼睛都发白了。这一回,脸上那分傲气无影无踪了。
帕克兰德吩咐道:“出来!”
罗利·奈特从流水线上他的工位那里走出来。领班做了个手势,叫一个替工接替上去。
“几号?”
罗利把头天知道的那个社会保险证号码复述一遍。帕克兰德又问了他的姓名,还写下来,脸依然绷得紧紧的。
“你是新来的,是不是?”
“嗯。”见鬼!——老是这一套。提问题,说废话,没个完。哪怕白人鬼子踢了你的屁股,他也会讲些狗屁来解解你的痛。
“你搞的是怠工。你知道后果吗?”
罗利耸耸肩。什么叫“怠工”,他一点不知道,不过也不爱听这两个字眼。他象几星期前那样听天由命,心想饭碗准砸了。现在只是纳闷:他们还能再骂他什么?看这臭白佬冒火的样子,他只要有办法,就会找麻烦。
有人在帕克兰德背后说了一句:“弗兰克——扎勒斯基先生来啦。”
领班转过身。他望着那身材矮胖的副厂长走近来。
“怎么回事,弗兰克?”
“这个,马特。”帕克兰德举起那颗轧弯的螺钉。
“故意的?”
“我正在调查。”他的口气是:让我接着我的办法干!
“好吧。”扎勒斯基沉着地朝罗利·奈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过,如果这是怠工的话,那我们就给处分。工会会支持我们的;这你也知道。写份报告给我,弗兰克。”他点点头,往前走了。
弗兰克·帕克兰德可说不上,自己为什么没揭发站在面前这个人是个怠工的。他本来可以这样做,而且马上把他开除;不会引起什么麻烦的。可是转念一想,这一切仿佛太轻易了。这个半饥不饱的小个子看来不象是个坏蛋,倒象个冤鬼。再说,懂诀窍的老手也不会那样经不起一击的。
他拿出了那颗作案的螺钉。“当时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罗利抬头望望帕克兰德,他高高耸立在面前。换做平时,罗利准会狠狠回瞪他一眼,可是眼下累得连这样做也没劲了。他摇摇头。
“现在你知道了。”
回想起刚才的叫嚷、吵闹、警笛、闪光,罗利禁不住咧嘴笑了。“嗯,老兄!”
“有没有人叫你这样干来的?”
他只觉得一张张脸在流水线上瞅着,不再笑了。
领班问道:“那么,是谁呀?”
罗利一声不吭。
“是不是告发你的那个人?”
那梳非洲人发式的工人,正弯着腰,在安另一台发动机。
罗利摇摇头。假定眼前是个机会,有些债就好还清啦。但是,不是那样子来还清债的。
“好吧,”帕克兰德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我总认为你傻得上了当,虽说我现在或许就是个傻瓜蛋。”领班眼睛一瞪,怨只怨自己让了步。“刚才出的事,就算是意外事故列入档案。但是,你受到监视了;记住这一点。”他又粗声厉气补充了一句:“回去干活!”
罗利万万没想到,自己给仪器板下面安装衬垫,竟然能一直干到下班。
不过,他也知道情况不可能永远如此。第二天,他成了工人弟兄打量的对象和取笑的目标。起初,只是随便开个玩笑,试探一下,可是他明白,如果大家逐渐认为罗利·奈特是个可作弄、好吓唬的软蛋,那么玩笑就会越开越凶,凶得多。有人要是倒足了霉,或者蠢得捞到了那么样一个名声,那就会活受罪啦,甚至还会出危险,因为流水线上工作单调,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残忍不堪的,只要好作个消遣的,大家也都求之不得。
他就业后的第四天,在午休时,食堂里照例乱哄哄的,几百个人从各自的工位上冲进来,目的是为了排队,但等饭菜拿到手,顿时狼吞虎咽地赶紧吃完,去上厕所,如果想要把肮脏油腻洗掉,那就洗一下(吃饭前洗手根本不行),随后赶回去干活——一切都要在三十分钟里办完。在食堂人群中,罗利只见那个梳非洲人发式的工人身边围着一群人在大笑,在瞅着他想看热闹。隔了几分钟,罗利拿到了饭菜,人家却朝着他推啊搡的,把他买来的饭菜统统碰落在地上,一下子全都给踩掉了——看样子也是个意外事故,尽管罗利不是那么个糊涂虫。那一天,他没有吃饭;时间再也来不及了。
在推推搡搡那会儿,他听到卡嚓一响,只见一把弹簧小刀一闪。罗利不由得猜疑,下一回推搡得可能还要凶,弹簧小刀还会用来刺他一下,甚至还会发生更糟的事。他马上理解到,这种做法太不合理,太不公道。一家雇有几千名工人的制造厂,好比深山野林,有的是深山野林的无法无天勾当,他只有抓时机站稳脚才行。
罗利明知时机对他不利,但还是等待着。他心里有数,机会总会来到。
果然来了。
星期五,一周中最后一个工作日,他又被分配去把发动机放到底盘上。
罗利跟一个年老的发动机安装工在一组,邻近那些工位上的工人中,有一个就是那梳非洲人发式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