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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我们还打算设计一些呢。”

“对极了!”

“对不起,哈维老兄!这个世界可还没准备好接受你那一套呢。”

但是,也有好几起嘁嘁喳喳的声音表示不同意,事情很清楚,那黑皮肤学生,哈维,有他的一批信徒。

早先说过“我们对汽车着了迷”的那个瘦长的金发青年叫了起来:“跟我们讲讲‘参星’的事吧。”

“给我一本拍纸簿,”布雷特说。“我画给你们看。”

有人递了一本过来,他画着草图,许多脑袋都凑了过来。他一下子画了个“参星”的侧面图和正面图,他熟悉汽车的线条,正象雕塑家熟悉自己辛勤雕塑的作品一样。只听见一片“哟!”和“真了不起!”的赞叹声。

许多问题接踵而来。布雷特都作了坦率的回答。只要有可能,总得把这些珍秘的资料透露一点给设计学生,就象吊胃口的诱饵,好提高他们的兴趣。

可是事后布雷特却小心翼翼把图样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学生们三三两两回教室去了,庭院里的集会也散了。布雷特并没有离开设计艺术中心学院,他待了整整两天,作了一次正式的演讲,个别会见了一些学汽车设计的学生,还十分严格地鉴定了学生小组设计制造的实验汽车模型。

布雷特发现,这一大批学生都生性喜爱朴实无华的设计风格,外加还讲究实惠和实用。说也奇怪,两个半月前,在“远星”的设计式样最初形成的那个值得纪念的夜晚,布雷特、亚当·特伦顿和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等人,他们一致赞同的那套设想,竟然跟这些学生的设计风格不相上下。目前,在底特律一个戒备森严的设计室里,还在继续呕心沥血地搞“远星”设计。当初,在初步设计方面,布雷特曾经花过一段时间,经过了那段时间,特别是在此时此地,他深深感到亚当那句话说得中肯极了:丑的就是美的!

历史证明,艺术流派——一切商业设计的规格——总是不知不觉出现的,而且往往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露头的。艺术趣味为什么改变,怎么样改变,什么时候会有新的发展,这一切,谁也不知道;看来就象是人们的艺术眼光和鉴赏能力并不稳定,随时都要向前发展。那些学生的作业尽管还有点稚嫩,谈不上尽善尽美,可是布雷特看到了这些作业,又回想起自己最近几个月来的设计,心里禁不住一阵兴奋:分明是崭新的一个流派已经露头,其中就有自己的一份呢。

他的热忱似乎也多少传给了他第二天在学校里会见的几个学生。会见以后,布雷特决定把两个应届毕业生推荐给公司的人事组织部门,让他们最后考虑雇用。一个就是那矮个儿、黑皮肤、在庭院里讲得振振有词的学生哈维,从他的一套设计作业中可以看出,他的才能和想象力都大大超过一般的水平。不论在哪一家汽车公司工作,哈维在底特律恐怕免不了碰钉子,惹起冲突。他有创见,是个初生之犊,他的嘴是封不住的,一拿定主张,也决不轻易放弃。幸而,汽车工业虽不一定把初生之犊放在眼里,但是也鼓励他们,觉得可以利用他们来防范自满思想。

布雷特猜想:不管怎样,底特律和哈维恐怕免不了成为一对“欢喜冤家”。

他物色到的另一个人,是那个一头乱蓬蓬金发的瘦长青年,那人的天赋分明也是高的。按照那个学生的说法,布雷特这次为他介绍工作,已经是第二次有人向他接洽了。三大公司中的另一家早已同他约定,只要他愿意,一等他毕业,就可以给他一个设计工作。

“不过,只要能够在您身边工作,迪洛桑多先生,”那青年说,“我一定奉陪。”

布雷特大为感动,也受宠若惊,但是拿不定该怎么样回答才好。

他之所以拿不定,是因为头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洛杉矶旅馆房间里,已经作山了一个决定。现在是八月中旬,布雷特决定:到年底,除非有什么剧变使他改变主意,否则他就打算永远离开汽车工业了。

在搭飞机回东部的途中,他又作出了个决定:首先得让巴巴拉·扎勒斯基知道。

二十二

也是在八月里——那时候布雷特·迪洛桑多在加利福尼亚州——马特·扎勒斯基当副厂长的底特律装配厂里乱成一团。

两星期前,汽车就停止生产了。生产一停,安装专家承包队顿时开进厂里,他们的差使是把老的一条流水线拆掉,另造一条新的,用来生产“参星”。

这个任务规定四个星期完成。过了四个星期,“参星”的首批产品——

“头等大事”——就会接连不断开出流水线,随着,在接下来的三四个星期里,陆续造出汽车,库存一批备货,等到九月里,过了“参星”的正式问世日,就可以满足势所必然的大量需要。此后,如果销路继续看好,生产速度就会加快,成万成万辆“参星”就源源不绝出厂了。

规定给工厂改装的日期,只剩下两个星期了。每逢改换车型的日子,马特·扎勒斯基总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过这些日子,这次也不例外。

装配厂的正规劳力,多半被临时解雇,不然就是不上工照拿工资,因此只有计时工中的骨干分子才每天报到。但是,停了工,马特·扎勒斯基和厂里经理部门的其他人员,非但没有过得轻松一些,反而加重了工作负担,心事也多起来了,相比之下,平常的生产日倒显得风平浪静了。

承包队的工作人员,象占领军一样,要这要那,纠缠不清。公司管理处的工程师也都是如此麻烦,他们总是替承包队出主意,帮忙,有时候就是碍手碍脚。

厂长瓦尔·赖斯金德和马特好比陷入重围,消息的探问、紧急的会议、上级的命令,如同万箭齐发,而且命令一定要立即执行。管理工厂的实际业务之类的事项,多半由马特一手处理,因为赖斯金德年纪轻,又是新手。他接替前任厂长麦克农的职务只不过三两个月;这新手拿到工程和商业这两张文凭,虽然令人折服,不过,他缺少的是,马特凭了二十年工作经验才学到手的那套实际知识。马特没有取得麦克农的职位,反而换了个年轻人来做他的顶头上司,这固然使他失望,但他倒喜欢赖斯金德,因为赖斯金德对自己的缺陷有自知之明,对待马特也客气。

头痛的事大多集中在装配用的新奇复杂的机床上。从理论上来说,这些机床性能良好,可是实际使用起来,往往不是那么回事。虽然在技术上是承包人负责使整个系统运转自如,但是,马特·扎勒斯基也知道,等承包人的班底一走,留下什么毛病,少不得都要他来收拾。因此,现在他一刻不离地留心着工程的进行。

最大的敌人是时间。从来没有一次改装工程时间充裕,进行得顺顺当当,到规定的完工日期能够宣布说:“全部机器都开动了!”好比造一座房子,到了预定迁入的日子,房子却老是没有造好,不过房子可以延期迁入,汽车卡车的生产进度计划却万难推迟。

后来出了一件意外事,又加重了马特的负担。在上年度的车型停产前,盘点了一下存货,才发现库存短缺得厉害,因此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清查。

在汽车厂里,盗窃的损失一向严重。成千上万工人在同一个时间换班,不管窃贼是职工也好,是外贼也好,要把赃物带出厂外,都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这一次,显然有个大盗窃集团在活动。失物中有三百多个四档变速箱,几百只轮胎,还有大量收音机、磁带录音机、空气调节器和其他组件。

事发以后,厂里挤满了保安人员和外来的侦探。马特虽然没有丝毫牵连,少不得也要花上好几个钟点,去回答侦探提出的有关工厂程序的种种问题。

眼下这件案子似乎还没有什么眉目,不过保安处长告诉马特说:“我们心里有点谱了,你们流水线上有几个工人,等他们回厂了,我们想审问一下。”

另一方面,侦探也总象绊脚石一样碍事,在工作这样繁重的时刻,这批人挡在面前,格外叫人恼火。

话虽这么说,马特如今总算挨过来了,只不过他本人在这期间出了小小的一件事,幸而厂里的重要人物谁也没有注意到。

上星期六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因为在车型改换期间,每周上七天班是常事。当时有一个老秘书艾丽斯·艾因菲尔德也在上班,给他送来了咖啡。

马特不胜感激,喝了起来。冷不防,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杯子拿不住了,从手里掉了下来,咖啡泼了他一身,洒了一地。

马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很生自己的气,他霍地站起身来——可是一下子就直挺挺、沉甸甸地倒下去了。事后,他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是左腿一软,人倒下了,他还记得,拿着咖啡的也正是左手。

那时艾因菲尔德太太还没有走出马特的办公室,就扶他重新坐到椅子里,想去招呼人来救护,但是他把她拦住了。马特坐了一会,才感到左手左脚恢复了点知觉,不过他知道没法自己驾车回家了。最后,由艾丽斯·艾因菲尔德扶了一把,他从后楼梯离开了办公室,艾因菲尔德太太开了自己的汽车,把他送回家去。在路上,他劝艾因菲尔德太太千万不要声张,生怕这件事情一传出去,就会把他当病人看待,他可死也不愿意人家这么样对待他。

一回到家,马特好不容易才上了床。一直睡到星期天傍晚,他才感到好得多,只是觉得心口时而有点突突跳动。星期一早上,他除了没有力气,什么都正常了,因此就上班去了。

不过,那个周末却过得很寂寞。他女儿巴巴拉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就只好自己照料自己。从前,他妻子在世那时候,总是帮着他度过象车型改换期间这样最最艰难的时刻,对他百般体贴,格外恩爱,不管等他回家等了多久,给他端来的饭莱也总是精心烹调的。但是,这些似乎都是非常遥远的事了,叫他常常会忘了弗雷达去世还不到两年。马特好不伤心地明白过来,在弗雷达的生前,他对她的看重还赶不上现在的一半呢。

他也不知不觉地怨恨巴巴拉一心只顾到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马特真巴不得巴巴拉待在家里,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随时都在家,就这样担负起她母亲的职责,至少要多少担负一些。弗雷达死后有一段时间,巴巴拉好象就是这样做的。每天晚上,她做好饭菜,父女俩一起吃,可是后来巴巴拉对外界的兴趣又渐渐恢复了,她在广告公司的工作多起来了,现在,除了晚上睡觉,除了平日偶尔匆匆忙忙吃一顿早饭以外,他们难得一起聚在御橡树住宅里了。几个月前,巴巴拉催着雇个管家。雇个管家他们还是雇得起的,但是马特不赞成这个主意。目前,厂里那么紧张,自己还得料理那么多的家务,他真后悔当初没有同意。

其实在八月初,他早已告诉过巴巴拉,他改变了主意,她不妨去雇个管家,巴巴拉听了回答说,等她空些,她就去办,但是眼前公司里事情太忙,要登个广告,当面见一见,把管家雇妥,实在抽不出这个时间。马特一听就火了,他认为管理家务是女人的事,甚至也是女儿的事;男人实在不必过问,特别是在他事务繁忙的时刻,就象现在这样。可是,巴巴拉却讲明,她认为她的工作跟父亲的工作一样重要,她这种态度,他既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

当前,还有很多事情也是马特·扎勒斯基没法理解的。他只消打开报,看到一些新闻表明传统准则被丢在一边了,古老的伦理道德都弃之不顾了,现有的秩序遭到破坏了,他不是满腔怒火,就是心头发怔。似乎人们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包括合法当局、法庭、法律、父母、大学校长、军队、自由经营制度,甚至还有美国国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马特他们这一辈人就是在这面旗子下作战和牺牲的呀。

依马特·扎勒斯基看,就是年轻人这样捣蛋闹事的,他对大部分年轻人也就越来越痛恨:那批长头发青年,叫人简直分不出是男是女(马特依旧留着空军式小平头,当作一种标记);还有自命无所不知的学生,一肚子书本知识,满嘴巴麦克卢恩(当代加拿大电子物理学家、作家、《探索》杂志主编。译者注)、马克思、切·格瓦拉;还有黑人激进分子,要求太平盛世当场降临,不甘心慢慢前进;还有其他一切提抗议的,闹风潮的,对眼前的一切都瞧不起,谁敢不同意就毒打谁。在马特看来,这一帮小子都乳臭未干,十分幼稚,对现实生活一无所知,半点贡献也没有……他一想起这批年轻人,肝火和血压就一齐上升了。

巴巴拉固然不是造反学生,也不是抗议人士,可是她对那些事情多半都公开表示同情,这也几乎一样糟糕。马特认为这都要怪他女儿结交的那批人,包括布雷特·迪洛桑多在内,对这个人他还是不喜欢。

实际上,马特·扎勒斯基也跟他这把年纪的许多人一样,年深月久的看法把他束缚住了。巴巴拉同他谈话,有时候会争论得不可开交,在谈话中,巴巴拉想要说得他相信她的观点:大家的眼界已经扩大了;一度认为万世不易的信仰和观念受到了检验,发现原来纯属虚妄;年轻人藐视的,不是他们父母一代的道德,而是满嘴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不是古老的道德准则本身,而是往往以所谓道德准则作为掩护的假冒为善和自我欺骗。其实,目前是一个探索的时代,是一个激励思索的时代,对人类只有百利而无一弊。

巴巴拉这番打算失败了。马特·扎勒斯基缺乏眼光,他把身边的变化仅仅看作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正是怀着这么样一种心情,再加,人又疲乏,胃里又疼个不停,马特很晚回到了家里,却发现巴巴拉和一个客人早已在屋里。那客人就是罗利·奈特。

那天近黄昏时,靠了伦纳德·温盖特的安排,巴巴拉在闹市区同罗利会了面。她是打算进一步了解黑人,特别是罗利,在内城以及在困难户招雇计划实施下的生活和经历。纪录片《汽车城》现在已经接近最后剪辑阶段,有一部分配音解说词还得等她摸清了情况才好下笔。

开头,她把罗利带到了记者俱乐部,但是俱乐部里拥挤喧闹得异乎寻常;况且,看上去罗利也有些局促不安。巴巴拉一时高兴,就建议驱车到她家去。

于是他们就来了。

她兑了两杯加水威士忌酒,各人一杯,接着又匆匆忙忙弄了火腿蛋,做成简单的晚饭,放在两个盘里,端到起居室;这样,罗利才逐渐轻松起来,也乐于应对了,于是他们就谈起话来。

过了一会,巴巴拉把酒瓶拿进起居室,又各倒了一杯威士忌酒。屋外,一个晴朗的好日子到了头了——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

罗利向四下看了看这陈设雅致、但并不奢侈的舒适房间。他问:“这儿离布莱恩路、十二号街有多远?”

她告诉他,大约有八哩路。

他摇摇头,咧嘴笑了笑。“倒象有十万八千哩呢。”

布莱恩路、十二号街就是罗利住的地方,那天晚上,布雷特·迪洛桑多和伦纳德·温盖特就是在那里看着一些镜头拍摄的。

巴巴拉三下两下把罗利的想法记下了几个要点,心里想,这作为开场白可能恰到好处,正在这时,她父亲走进来了。

马特·扎勒斯基怔住了。

他不胜惊疑地看看巴巴拉和罗利·奈特,两人坐在一张长靠椅里,手里拿着酒杯,当中地上放着一瓶威士忌酒,旁边是吃光了的晚饭盘子。巴巴拉一惊,她原先做着记录的小本子从手里滑了下来,掉得看不见了。

罗利·奈特和马特·扎勒斯基虽然在装配厂里从来没有在一起说过话,可是彼此马上认出了。马特的两只眼睛象不相信似的,从罗利的脸上移到巴巴拉的脸上。罗利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咧嘴一笑,把酒一口喝完,接着一副模样有些犹疑不定了。他用舌头舐了舐嘴唇。

“你好,爸爸!”巴巴拉说。“这位是……”

马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头。他瞪着罗利问道:“你上我家,坐在那儿,到底干什么……?”

马特·扎勒斯基那家汽车厂里的劳力大都是黑人,几年管理下来,马特不免蒙上一层种族宽容的油彩,但这始终只是一层油彩而已。骨子里依旧保留着波兰父母和怀恩道特街坊的观点,把黑人都看作低人一等。现在,他看见女儿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个黑人,无名火又冒起来了,再加紧张和劳累,火就更大了。言语举动都不考虑后果了。

“爸爸,”巴巴拉厉声说,“这位是我朋友,奈特先生。他是我请来的,请别……“

“闭嘴!”马特转过身子,冲着他女儿喝道。“回头我再跟你算帐。”

巴巴拉脸色顿时煞白。“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算帐?”

马特不理她。两只眼睛依然死盯住罗利·奈特,手指朝着他刚才进来的那扇厨房门一指。“滚!”

“爸爸,你敢!”

巴巴拉刷地站起身,快步向她的父亲走去。刚一到他跟前,他就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他们好象在演出一出古典悲剧,现在轮到巴巴拉觉得不可相信了。她想:

哪会有这样的事。一巴掌打得她脸上热辣辣的,她猜想腮帮上准留下了巴掌印,不过脸倒还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心灵如何。这好比踢开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就是一个世纪来人类的进步和相互谅解,石头底下露出来的竟是一个溃烂的脓包,这就是潜藏在马特·扎勒斯基心灵里的那种蛮横、愤恨、固执。

巴巴拉呢,因为是她父亲的女儿,这会儿也跟着受罪。屋外,一辆汽车停下来了。

罗利也一直站着。刚才,他因为人地生疏,壮不起胆来。现在,胆又壮了,他就对马特说:“操你,臭白佬!”

马特声音都发抖了。“我说滚。马上滚!”

巴巴拉闭上了眼睛。操你,臭白佬!是啊,有什么不可以呢?以怨报怨,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先后不过几分钟,屋子的边门又第二次开了。走进来的是布雷特·迪洛桑多,他高高兴兴朝屋里喊道:“叫不开门。”他望着巴巴拉和马特,满面春风,接着就发现了罗利·奈特。“你好,罗利!真想不到会看到你。怎么样,好朋友?”

看到布雷特对年轻黑人这样熟不拘礼,马特·扎勒斯基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疑惑。

“也操你,”罗利冲着布雷特说。他一脸不屑,瞅了巴巴拉一眼,就走了。

布雷特问另外两个人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从加利福尼亚回来,班机着陆还不到一小时,他一下飞机,就从都城机场,开了汽车,穿过市区,直接来了。他一心要来看看巴巴拉,把他个人的决定和回家途中着手制定的计划告诉她。他兴头十足,因此一进门来,有说有笑。现在他认识到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了。

巴巴拉摇摇头,噙着眼泪,说不出话了。布雷特走过来了。他伸出胳臂搂着她,小声劝说:“不管是怎么回事,都要放开点,不要难过!我们回头再谈吧。”

马特含含糊糊说:“听我说啊,也许我是……”

巴巴拉的声音压过了他。“我不要听。”

她沉住气,从布雷特的怀里挣脱了身,布雷特知趣地说:“假如这是家庭纠纷,你要我离开的话……”

“我要你留在这里,”巴巴拉说。“你走,我也跟你一起走。她顿了一下,然后直愣愣瞅着他说:“你已经求过我两次了,布雷特,要我去跟你住在一起。如果你现在还要我去,我愿意跟你去。”

他深情地回答:“你也知道我当然要啦。”

马特·扎勒斯基一屁服倒在椅子里。他刷一下抬起头来。“住在一起!”

“不错,”巴巴拉冷冰冰地应道。“我们不结婚;我们俩谁也不想结婚。

我们只是同住一套房间,同睡一张床……”

“不行!”马特一声咆哮。“说什么也不行!”

她警告了一句:“你敢来拦我!”

他们四目对视,相持了片刻,她的父亲终于垂下眼帘,双手抱住了头。

两个肩膀抽动着。

“我去收拾一下今晚用的东西,”巴巴拉对布雷特说,“其余的明天再回来拿。”

“听我说”——布雷特望着椅子里的那个伤心人——“我希望我们能住在一块儿。这你也知道。可是难道一定要这样子吗?”

她干干脆脆回答:“等你知道刚才的事,你就会明白了。所以,你要么带我去,要么走开——哼,我就是这么着。你不带我走,我就到旅馆去。”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我带你走。”

巴巴拉上楼去了。

剩下了两个男人,布雷特不安地说:“扎先生,不管你们出了什么事,我都感到遗憾。”

对方没有回答,于是他就走出门,在汽车里等候巴巴拉。

布雷特和巴巴拉在附近的几条街上,兜了将近半个钟头,寻找罗利·奈特。巴巴拉把手提箱放进车里,等汽车开动以后,先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对布雷特讲了他来以前发生的事。布雷特听她说着,脸色渐渐变得严峻起来。

过了一会,他说:“可怜的小杂种!怪不得他也骂我。”

“也骂了我。”

“大概他以为我们骨子里都是一路货。怎么能怪他呢?”

他们开到另一条空荡荡的街上,快到了街道的尽头,汽车的大灯照见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在路上走着。原来是扎勒斯基家的一个邻居,正步行回家。

“罗利走了。”坐在汽车前座这边的布雷特,以询问的眼光朝那边的巴巴拉看了一眼。“他住的地方我们是知道的。”

布雷特所以迟疑不决,这里头的原因两人都明白。晚上在底特律的闹市区很可能遇到危险。持械拦劫,行凶伤人,都是家常便饭。

她摇摇头。“今晚再也做不成什么事了。我们回家去吧。”

“头等大事头里做嘛。”他把汽车开到街沿石边,两人就吻起来。

“你的家,”布雷特小心翼翼说,“换了个新地址——电报局路口,西枫树街,乡下俱乐部庄园。”

出了今晚的事,虽然他们都是心情抑郁,但是他驾着汽车向西北一拐,疾驰而去时,他却兴奋得气也透不过来了。

夜深了,两个人挨着躺在布雷特公寓那熄了灯的卧室里,巴巴拉轻声说:

“你醒着吗?”

“醒着。”几分钟前,布雷特翻过身子朝天躺着。现在,他双手枕头,注视着那朦朦胧胧的天花板。

“你在想什么?”

“想我有一次对你说的一句蠢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还记得。”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巴巴拉在这儿做了晚饭,布雷特把伦纳德·温盖特带到家里——他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后来,布雷特劝巴巴拉和他一起过夜,她不肯,他就说了,“你今年二十九岁了,你不见得是个黄花闺女,所以我们干吗还要装腔作势呢?”

“我说了以后,你一声不吭,”布雷特说,“但那时候你是个黄花闺女,对吗?”

他听到她轻轻的一阵嗬嗬笑声。“如果谁有办法知道的话……”

“得了,得了。”她觉察到他在笑,转眼他侧过身来,两个人的脸又偎在一起了。“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说不上。不是你说的那码事。可这真有那么重要吗?”

“对我来说可重要呢。”

沉默了一会,巴巴拉才说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那么告诉你,对我来说也一样重要。你瞧,我一向怀着这个心愿,要把我的身子给我真心爱着的人。”她伸出手来,手指轻轻抚摩着他的脸。“结果真是这样。”

布雷特搂住了她,他们又紧紫偎在一起,他悄声说:“我也爱你呀。”

他尽情消受生命中这个难得而又宝贵的时刻。他还没有把自己在洛杉矶作出的决定告诉巴巴拉,也没有谈起他未来的计划。布雷特知道,他一谈,他们就会谈到天亮,可今天晚上他怎么也不愿意谈话。

于是,重又燃起的炽烈情火,把其他的一切念头都一扫而光了。

后来,他们又挨着身子,安静、舒泰地躺着,巴巴拉说:“如果你要听,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嘛。”

她叹了口气。“我要是早知道有这样美好,我也不会等这么久了。”

二十三

埃莉卡·特伦顿同皮埃尔·弗洛登海尔的私情,早在六月初就开始了。

事情发生前不久,在希金斯湖的周末别墅聚会以后,年轻赛车手陪同亚当·特伦顿到了他家里,才跟埃莉卡初次见面。

过了那个星期日晚上,没三两天,皮埃尔就打电话给埃莉卡,请她吃午饭。她答允了。第二天,他们在斯特林高地,一家偏僻的饭店里碰了头。

一星期后,他们又相会了。这一次,他们吃好午饭,驱车到了一家汽车旅馆。皮埃尔早已定了房间。他们不多费什么事,就上了床。皮埃尔倒是配合得令人称心如意。就这样,近黄昏时,埃莉卡一路回家,几个月来还没有过这样身心愉快呢。

从六月里一直到七月中,他们一有机会就见面,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每逢亚当事先告诉埃莉卡要很晚下班,他们的相会就在晚上。

对埃莉卡来说,在这样的时刻,久久解不了的饥渴就可以解得人飘飘欲仙。她还贪恋皮埃尔的血气活力,他的恣意取乐,也同时叫她欢喜无比。

他们的幽会,跟几个月前她和推销员奥利仅有的一次约会截然不同。埃莉卡虽不愿意想到那次经历,但一想到了,她就怨恨自己竟然甘心做出了这等事,尽管她当时打饥荒已经打得都发了急。

现在可一点也不急了。埃莉卡并不知道她同皮埃尔这段私情会维持多久,不过她知道,双方都认为这无非是段露水姻缘,有朝一日总免不了要了结。可是在眼前,她还是尽情追欢取乐,看来皮埃尔也是如此。

欢乐使得两人胆壮,胆壮又使他们在大庭广众双双出现,也满不在乎了。

他们晚上幽会,喜爱的一个去处是迪尔博恩旅店。那里环境优美,还保持着殖民地时代的风光,招待也殷勤周到。园里有好几座别墅。迪尔博恩旅店的另一个诱人妙处,就是其中一座别墅,是照当年埃德加·爱仑坡(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和小说家。译者注)的住宅建成,仿造得一模一样。这座爱仑坡别墅,楼下有两个舒适的房间和一个厨房;楼上,顶楼,是一间小卧室。楼上楼下都各自独立,分别租给旅店客人。

有两次,亚当离开了底特律,皮埃尔·弗洛登海尔就借住了爱仑坡别墅的底层,埃莉卡定了楼上的房间。外面的大门一上了锁,那么,里边的楼梯有谁上上下下,随便什么人也管不着了。

这座具有历史性的小别墅,陈设古色古香,埃莉卡喜得什么似的,有一次她往床上仰天一躺,喊起来:“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谈情胜地!除了谈情,不兴干别的。”

“嗯,哼,”皮埃尔的回答就是这么两声,这正道出他谈风不健,事实上,除了车赛的事或者声色犬马的一类事,他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一谈到车赛,皮埃尔倒能够谈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事实也确是这样。可是,换做别的题目,他却不胜厌烦。一听到时事、政治、艺术——埃莉卡有时候也想谈谈的——他不是打呵欠,就是坐立不安,活象个不安分的孩子连几秒钟也坐不住。有时候,尽管解了饥渴,埃莉卡还是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加完美一些。

这个愿望起来越强烈,她禁不住对皮埃尔有点火了,不料,大约就在这时,《底特律新闻报》上却登出了一条消息,把他们两人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这篇文章登在社交新闻编辑伊莉诺·布赖特迈耶的每日专栏里。不少人认为这个编辑是北美报界最好的社交新闻作家。汽车城里的上流社会人物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逃得过布赖特迈耶小姐的耳目。她的评论写道:

风流潇洒的赛车手皮埃尔·弗洛登海尔和年轻美貌的埃莉卡·特伦顿—

—汽车产品计划人员亚当的夫人,一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上星期五,两人在舵轮饭店双双进餐,仍是一副旁若无人之态。

白纸上印着黑字,对于埃莉卡犹如当头一棒。她乍一看到这些词句,慌张得顿时想到,大底特律的成千上万人,包括她和亚当的一些朋友在内,不消到明天,也都会看到这篇专栏文章,会纷纷议论起来。蓦然间,埃莉卡恨不得跑到厕所里去躲起来。她理会到,以前她和皮埃尔实在太随便了,好象但求抛头露面一般,但是现在既已如此,她只能深悔不该当初。

《底特律新闻报》登出这项消息,是在七月下旬——就在特伦顿夫妇同汉克·克赖泽尔一起吃饭,一起到他的大角住宅作客之前一个星期左右。

在消息发表的那个晚上,亚当跟往常一样,把《底特律新闻报》带到了家里,在饭前,他们两人一边喝着马提尼鸡尾酒,一边分看报纸各版消息。

埃莉卡读着社交新闻所在的妇女版时,亚当正在翻阅头版新闻。不过亚当总是把整份报从头到尾看一遍的,所以埃莉卡只怕他的注意力转到她手里的这一版来。

她左思右想,终于认为把任何一版报纸拿出起居室,都会犯错误,因为不管她装得怎样漫不经心,亚当说不定还是会注意到的。

于是埃莉卡干脆就到厨房里去,马上开饭,也不管蔬菜是否烧熟了。蔬菜还没有烧熟,但是,亚当过来吃饭时,倒还没有把后面几版报纸打开来看过。

晚饭后,亚当回到起居室,照例打开公事包,动手工作了。埃莉卡把餐室收拾好,就走进起居室,收掉亚当的咖啡杯,把杂志理了一理,拿起几张报纸,叠在一起,准备带走。

亚当早抬起头了。“把报留下。我还没看完呢。”

一晚上埃莉卡始终提心吊胆。她装作看书,偷眼望着亚当的一举一动。

亚当终于把公事包卡嗒一声关上,她顿时紧张得不得了,可是,埃莉卡简直不敢相信,亚当竟上楼去睡了,看样子已经把报纸完全给忘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于是藏起报纸,第二天把报烧了。

但是她知道,烧掉了一份报纸,也挡不住人家不把这条消息拿给亚当看,不在谈话中提到,所以事情到头来还是一样。看来亚当的许多手下,还有同事朋友,分明已经看到或者听到了这条茶余酒后的妙闻趣事,因此,在以后的几天里,埃莉卡一直心神不宁,生怕亚当回家来提起这件事。

有一点她是有把握的:如果亚当听说了《底特律新闻报》上的那条消息,那她是会知道的。亚当从来不回避问题,这个做丈夫的,在提出意见前,也不会不给妻子申诉的机会。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星期过去了,埃莉卡心上的石头开始放下了。后来,她想,那恐怕是大家都以为亚当已经知道,为了顾全面子,或者觉得有点尴尬,所以避而不谈。不管人家出于什么原因,她总是感激不尽。

还有一点使她感激的是,她总算有了个机会,可以把她同亚当和皮埃尔两人的关系估量一下。结果是,除了在男女关系上和两人一起相处的那短短一段时间之外,亚当在其他一切方面都遥遥领先。对埃莉卡来说,不幸的是,或者应该说幸运的是,男女关系还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正由于这个原因,隔不了几天,她又答允同皮埃尔相会了,这一次倒谨慎小心,特地过河到加拿大的温泽相会。但是,在他们的历次幽会中,这最近的一次偏偏是最不圆满的一次。

事情明摆着:亚当有的那种头脑正是埃莉卡不胜钦佩的。皮埃尔却没有头脑。尽管亚当工作起来总象着了魔一样,但不是只钻在象牙塔里,从不接触周围的世事;他总是坚持己见,不过也讲公德。埃莉卡爱听亚当谈论——

谈论汽车工业以外的一些问题。相反,有一次埃莉卡向皮埃尔提到了底特律市内房屋问题的论战,问他有什么看法,其实这场论战几星期来一直是报上的头条新闻,谁知皮埃尔竟连听也没听说过。“想来那号事跟我不相干,”

他的回答反正总是这么一句。他也从不参加投票。“不知道怎么个搞法,我也没多大兴趣。”

埃莉卡逐渐懂得:私情嘛,要圆满,要称心,就不单单是性行为,还少不得其他东西呢。

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她最愿意同她认识的哪一个男人发生私情?她想到的回答竟是意想不到的——亚当。

只要亚当尽到一个真正丈夫的职责就好了。

但是他难得如此。

在以后的几天里,她总是一转念就想到了亚当,一直到他们同汉克·克赖泽尔一起在大角的那天晚上,还是这样。不知怎么,在埃莉卡看来,那个当过海军陆战队战士的零件制造商,似乎把亚当身上的一切优点统统发掘出来了,所以她始终着迷地听着他们谈汉克·克赖泽尔的脱粒机,也倾听亚当那极其有力的提问。后来,回家的时候,她想起了她一度拥有的那另外的一个亚当——那个对她百般爱怜,刻意温存,而如今看来已经成为过去的亚当,这时失望和愤怒才压上了她的心头。

在当天深夜,她提出要和亚当离婚,她说的确是真心话。看来已经没有希望再继续下去了。在第二天以及其后的几天里,埃莉卡的决心仍然一点没有动摇。

固然她没有采取什么具体行动去开动离婚机器,也没有从夸顿湖的家里搬出去,不过她还是继续睡在客房里。埃莉卡只是觉得她要闭门独处,趁机适应一下。

亚当不反对——一点也不反对。显然他相信时间能够弥合两人的裂痕,不过埃莉卡并不相信。眼前,她还是继续料理家务,也答允同皮埃尔相见。

皮埃尔打电话来说,在他出外巡回赛车期间,要到底特律来小住几天。

“你有点不对头啊,”埃莉卡说。“我看出来了,你为什么还瞒着我呢?”

皮埃尔显得又犹豫又尴尬。他不仅孩子气,心里也藏不住东西,一看他的举止态度就可以知道他的心境。

在床上,他挨在她身旁说:“想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埃莉卡臂肘一撑,支起了身子。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黑魆魆的,因为他们一进来,就把窗帷拉上了。即使如此,透进来的光线还是能使她看清房间里的布置。这里的布置同他们住过的其他汽车旅馆都差不多——没有特色,都是些大批生产的家具和廉价的五金器皿。她看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他们是在伯明翰的郊外,因为皮埃尔说他没时间过河到加拿大去。外面,天色阴沉沉的,中午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她回过头来把皮埃尔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倒也看得清楚。皮埃尔对她一笑,不过埃莉卡觉得,微笑中似乎带有一点戒心。她看到他那一头金发乱蓬蓬的,不用说,那是刚才亲热时她用手捋乱的。

她已经打心底里喜欢皮埃尔了。皮埃尔尽管思想浅薄,但是讨人喜欢,在那方面十足是个男子汉,埃莉卡追求的毕竟就是那个。哪怕是偶尔流露的傲慢神态——埃莉卡在初次见面时就已经注意到他有这种明星派头——看来也和男子汉气概十分调和。

“别蘑菇了,”埃莉卡催逼着说。“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心事呀?”

皮埃尔转过身,伸手去拿了放在床旁的裤子,在裤袋里找纸烟。“这个嘛,”他说,眼睛并没有直对着她看,“想来是我们的事吧。”

“我们怎么啦?”

他点了支纸烟,向天花板喷了口烟。“从今以后,我要多到跑道上去了。

不会常来底特律了。我想应当告诉你一声。”

两人都默默无言,埃莉卡只觉得身子冷了半截,但是竭力装得若无其事。

最后她说了:“就是这个吗,还是你另有话想要告诉我?”

皮埃尔看来局促不安了。“什么样的事?”

“我想你应当知道。”

“只不过是……说起来,我们已经见过不少次面了。时间也不短了。”

“的确不短了。”埃莉卡竭力保持语气轻快,她心里明白,对他不客气,免不了犯错。“整整有两个半月了。”

“天!才两个半月?”他那分惊奇看来是真的。

“明摆着,在你看来就长得多啦。”

皮埃尔勉强笑了笑。“那也不见得。”

“那么究竟怎么回事啊?”

“妈的,埃莉卡,是这么回事——我们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

“多久?一个月?六个月?还是要一年?”

他含含糊糊回答:“恐怕要看情况了。”

“什么情况?”

皮埃尔耸了耸肩。

“这以后呢,”埃莉卡追着问,“过了这段不定期的时间后,你来找我呢还是我去找你?”她知道她逼得太紧了,可是对他那种不痛不快的态度已经忍不住了。见他不吭一声,她又补上一句说:“是不是乐队已经奏起了《该告别了,别了,别了》?是不是要溜之大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何不就讲明了,大家散伙呢?”

很清楚,皮埃尔决心抓住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是啊,”他说,“想来也可以说就是这么回事。”

埃莉卡倒抽了口冷气。“谢谢你终于老老实实回答了我。现在我总算知道我的处境了。”

她心想她简直不能怨天尤人。不是她自己一定要知道吗,现在话不都告诉她了吗,其实,刚才谈话一开始,埃莉卡就已经明白皮埃尔心里的打算了。

此刻她真是百感交集。首先,是伤了自尊心,因为她本来认为,他们的这段私情,如果要结束的话,那是只能由她提出的。但是,她还不准备收场呢。

除了自尊心受了伤害以外,她还觉得茫然若失,悲哀凄凉,而且也预感到了来日的寂寞。她是讲现实的,知道恳求也好,争论也好,都无济于事。有件事埃莉卡早就打听到了:凡是皮埃尔需要的女人,想望的女人,个个都让他搞上了手;她也知道,在她之前遭到皮埃尔厌弃的女人也有的是。一想到自己又成了这样的一个,刹时间真想痛哭一场,但是她忍着不哭出来。要是给他知道她实在死不了这条心,他就会越发趾高气扬了——这种蠢事她可死也不干。

埃莉卡冷冷地说:“既然是这样,看来留在这儿就没多大意思了。”

“嗨!”皮埃尔说。“别发火。”他在被子下面伸手去拉她,但是她躲开了,溜下床,拿了衣服,到浴室里去穿起来。要是发生在他们相好的初期,皮埃尔准会抢上去,拉住她,嘻皮笑脸地逼着她回到床上,以前有一次吵架时,就是这样的。这回他却不是这样了,虽说她的心里还在隐隐盼望他这样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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