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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4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但是,他知道,不管是否为了埃莉卡,他这样做,都是违背自己道德标准的,不顾自己良心责备的。他抑郁得禁不住揣测,这也许不是最后一次;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工作中也好,在私事上也好,或许还会有更大的妥协让步。

至于斯莫盖呢,这时他暗暗高兴得心花怒放。那一天,没有多久以前,亚当扬言要揭发他,但他赢得了一个月的宽限,当时他就深信会有转机的。

他始终这样深信不疑。现在看来他并没想错。

“亚当,”斯莫盖说。他按熄了雪茄烟,拚命忍着不笑出声。“让我们去把你夫人从班房里救出来吧。”

办了形式的手续,做了官样的文章。

当着亚当的面,阿伦森队长正颜厉色地训了埃莉卡一顿。“特伦顿太太,今后万一再发生这种事,就要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你完全明白吗?”

埃莉卡的唇间透出了简直听不清的一声“是”。

她和亚当各坐一张椅子,面对着办公桌后边的队长。阿伦森队长尽管正颜厉色,看起来不大象警官,倒象是银行家。由于坐着,人更显得矮了;头顶上空的灯光照得他那秃脑袋瓜亮晃晃的。

房里没有别的人。斯莫盖·斯蒂芬森安排好了这次会见和收场结果,这会儿正等在外面走廊上。

当时亚当和队长一起在房里,一个女警察把埃莉卡押送进来。

亚当伸出双手,向埃莉卡迎上去。看来她没想到会见着他。“我没叫他们打电话给你,亚当。我不愿意把你连累了。”她的声音紧张不安。

他抱住她说:“做丈夫的不是应该有难共当吗?”

队长头一点,女警察就出去了。过了片刻,在队长一提之下,大家都坐下了。

“特伦顿先生,万一你认为这件事可能出于什么误会,那我认为你应当看看这个。”阿伦森队长隔着办公桌递给亚当一张纸。那是埃莉卡签了名的供述的照相复制本。

队长等亚当看完后,问埃莉卡道:“特伦顿太太,当着你丈夫的面,我现在问你:你签这份供述时,是否有人对你诱导,或者说用上什么种强迫手段或者高压手段?”

埃莉卡摇摇头。

“那么你是说,签这份供述是完全出于自愿的?”

“是的。”埃莉卡避开了亚当的眼光。

“对于你在这里的待遇也好,对于逮捕你的警察也好,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埃莉卡又摇摇头。

“请出声说。我要你丈夫听见。”

“没有,”埃莉卡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意见。”

“特伦顿太太,”队长说。“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不一定要回答,但如果你回答了,那对我是有帮助的,对你丈夫或许也有帮助。我也保证,不管是什么样的回答,都不会带来什么后果。”

埃莉卡等着。

“你以前偷过东西吗,特伦顿太太?我意思是说,在最近这段日子,象今天这么样的情况之下?”

埃莉卡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偷过。”

“几次?”

亚当指出道:“你刚才说是问一个问题,她已经回答了。”

阿伦森队长叹了口气。“好吧。算了。”

亚当觉出埃莉卡不胜感激地朝他瞟了一眼,于是他不由得纳闷,他这样求情是否对头。也许还是让她把什么都说出来的好,因为队长已经保证免予追究的。接着亚当又想道:如果再有什么话要说出来,那只有在私下里,就他和埃莉卡两个人谈谈。

但愿埃莉卡愿意告诉他。看来她不一定肯讲给他听。

即使到现在,亚当也不知道,回头他和埃莉卡到了家里,他们怎么来处理这件事。你老婆是个贼,这件事你怎么来处理呢?

他心头突然冒出一阵怒火:埃莉卡怎么会给他干出这号事?

就是在这时,阿伦森队长正颜厉色地把埃莉卡训了一顿,埃莉卡也都认了。

队长接下去说:“在这一特殊事例中,由于你丈夫的社会地位,再加起诉会给你们两位带来不幸的后果,所以我们已经说服那家商店不再坚持提出诉讼,我也决定不再追究。”

亚当说:“我们知道,这全仗大力,队长,我们也领情。”

阿伦森队长低下头,算是心领了。“特伦顿先生,有支郊区地方警察队,而不是单单一支庞大的全市警察大队,有时候倒有些好处。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闹市区,又是市警察局经办的话,结果就会大不相同了。”

“今后万一提到这个问题,我们夫妇也会大力鼓吹维持一支地方警察队的。”

队长并没有表示领情。他暗自想道,又争取到两个人拥护地方自治了,这虽然是件好事,但是搞政治切忌太露骨。有朝一日,特伦顿这个人如果真是不出所料,青云直上了,那么他就可能不失为强有力的盟友。队长喜欢当队长。他打算在退休前,想尽办法保住这个位子,决不当个听从闹市区指挥的警管区头头,如果受全市警察大队支配,就免不了落得这样的结果。

特伦顿夫妇出去时,他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站起身送别,照他看,过分客气没有名堂。

斯莫盖·斯蒂芬森已经不在走廊上,他等在外面汽车里。亚当和埃莉卡一出警察局,他就走下车来。这时天黑了。雨已经停了。

亚当等着斯莫盖走过来,埃莉卡径自向亚当停车的地方走去。他们早商量好,让埃莉卡的活顶跑车留在警察局的汽车间里,等明天再来取。

“我们得谢谢你,”亚当对斯莫盖说。“我妻子目前还顾不上,不过以后她会亲自向你道谢的。”亚当要装得客气,少不得费了番劲,因为他对汽车经销商的敲诈手段依然痛恨。但是他冷静地想想,要没有斯莫盖出场,他可能更倒霉。

于是亚当记起了刚才在里面对埃莉卡发的那股火。他明白,她干出来的另一件事,害得他只好听任斯莫盖·斯蒂芬森摆布了。

斯莫盖咧嘴一笑,取下了雪茄烟。“用不着谢。只要你那一方面遵守协议就行了。”

“会遵守的。”

“再有一件事,也许你会对我说这不关我的事,但不管怎么样,你对你太太也别逼得太厉害。”“你说得对,”亚当说,“这不关你的事。”

汽车经销商只当没听见,照样说下去:“人往往为了些可笑的原因做出些可笑的事情。有时候值得看第二遍,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

“今后我万一有必要找个业余心理学家,我会请你的。”亚当转过身去。

“再见。”

斯莫盖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走开。

他们驱车朝夸顿湖走了一半路程。

“你还没开过口,”埃莉卡说。“你不打算说什么吗?”她笔直望着前面,虽然她的语气里透着疲劳,但还是近乎锋芒逼人。

“我要说的话,只要一个词就可以说明了:为什么?”亚当刚才一面开车,一面拚命压住怒火,捺着性子。现在都一齐爆发了。“你倒说呀!为什么?”

“我也一直这样问自己呢。”

“那就再问一遍,看看能不能想出个讲得通的答案。我可死也想不出来。”

“你犯不着嚷嚷。”

“你犯不着偷东西。”

“如果我们只打算吵个架,”埃莉卡说,“那就搞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想搞到手的,不过是一个简单问题的答案。”

“问题是:为什么?”

“就是。”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埃莉卡说,“我倒乐意办到。恐怕那会把你给吓着。”

“对,会吓得我要命。”

她往下说了,自言自语,好象在自我解释。“不用说,我并不希望给人家抓住,可是知道自己可能给抓住,免不了捏一把汗。这一来,什么都惊心动魄了,不知怎么的,这种心情就格外厉害了。有点儿象多喝了一杯酒的那个感觉。不用说,我一给抓住了,那可真吓死人。我想不到有那么糟的。”

“呣,”亚当说,“至少我们开了个头。”

“你要不见怪,今天晚上我不想再说了。我知道你有不少问题,想来你也有权提出来。不过,其余的话能不能留到明天再谈呢?”

亚当斜睨了一眼。他看到埃莉卡头向后靠着,眼睛闭着。她显得年轻、娇弱、疲乏。他答道:“行。”

她说,声音轻得他要竖起耳朵来听,“谢谢你来了。我刚才说的是实话——我没打算找你来,可有你在场,我真高兴。”

他伸出一只手,捂在她的手上。

“你刚说什么开了个头。”埃莉卡仍然象做梦般说着话,仿佛声音从老远老远传来似的。“只要我们能从头做起就好啦!”

“在哪方面?”

“在各方面。”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办不到。”

亚当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也许办得到。”

他暗暗想道,说也奇怪,偏偏就在今天,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提出了一个从头做起的办法。

珀西瓦尔爵士在闹市区他住的希尔顿旅馆里,同亚当一起进早餐。

自从昨天夜里回家以来,亚当一直没有跟埃莉卡谈过话。她精疲力竭,上了床,马上就睡着了,今天一早他驾车离家进城那时,她还睡得很香。他本想叫醒她,再一想就决定不叫她了,后来,在赴早餐约会的半路上,却又后悔没把她叫醒。他本来是会折回家去的,可就是今天早晨九十点钟珀西要飞到纽约去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昨天夜里他们才打电话约好共进早餐的;此外,珀西的建议,突然间,也比头一天显得恰当了,也显得重要了。

昨天夜里,亚当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埃莉卡照过去一个月来那样,独自到客房去睡时,却没把房门关上,今天早晨他踮着脚走进去时,房门仍然开着。

现在他想妥当了:过一小时打个电话回家去。如果埃莉卡愿意谈谈的话,他就把他的办公时间另行安排一下,在早上抽出几个钟点回家去一次。

在吃早饭时,珀西没有提到头一天他们谈话被打断的事;亚当也没有提一句。珀西问了几句亚当的儿子格雷格和柯克的情况,接着他们就谈论超导体了——目前聘请亚当去担任总经理的那家小小的科技公司,在那方面大有希望来个突破。

“在超导体方面有一件奇怪事,老弟,就是公众和报界对超导体竟然都不大了解。”珀西呷了一口茶。这茶是锡兰茶叶掺上印度茶叶,一起沏的,这两种茶叶他总是装上罐头随身携带,到哪儿都要特地沏一杯喝喝。

“你可能知道,亚当,超导体是种金属,或者说是导线,可以满载输送电力而不会有丝毫损失。”

亚当点点头。他象个八年级物理学学生,心中明白现有的种种电线电缆至少要损失百分之十五的电力,这就是所谓的电阻。

“所以说,有了通电流时毫无电阻的超导体,全世界的电力系统就会来个彻底革命,”珀西瓦尔说。“不谈别的,有了超导体,就不需要复杂的、昂贵的电力输送设备了,也可以用低得难以相信的成本供应数量大得惊人的电力。至今超导体之所以无法发展,是因为只能在极低的温度下起作用,大约在华氏零下四百五十度左右。”

亚当说:“那可冷得够呛。”

“不错。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近年来,科学家总是梦想有种超导体会在室温下起作用。”

“恐怕这不止是梦想吧?”

珀西想了一想才回答。“我们相识已经好多年了,老弟。你有没有见过我有言过其实的时候?”

“没有,”亚当说。“恰恰相反。你总是很有分寸。”

“我依然如故。”珀西笑了笑,又喝了几口茶,才说了下去。“我们这批人还没发现一种在室温下起作用的超导体,可是,根据我们的实验结果,有某些现象不由我们不兴奋。我们真想知道,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搞出个眉目来。”

“要是你们搞出了眉目呢?”

“要是我们搞出了眉目,要是有了个突破,那么现代工艺技术方面就没一样不受影响,样样都有所改进了。让我给你举两个例子来说吧。”

亚当越听越出神了。

“磁场方面的种种假设,我不打算细谈,不过有种叫做超导圈的东西倒可以一提。实际上这是种导线,可以储存大量电流,也可以保持原状;假如我们在那方面有个突破,那么在这方面也会获得成功。这样,就有可能用卡车或者般舶或者飞机,把大量可以携带的电力从这地方运到那地方。请想想看,这在沙漠上、丛林里的用途——打成包空运到那儿,根本看不见一架发电机,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源源不断运去。此外,另有一种超导圈,是装在电动车上的,这一来,电池就跟灯草芯蜡烛一样过时了,这种超导圈你想象得出吗?”

“既然你问了,”亚当说道,“那我就说,我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

珀西提醒他说:“前不久人们不是也想象不出原子能和宇宙飞行吗?”

亚当心里想,这是实话。接着他提了一句:“你不是说要举两个例子吗?”

“是的,我是说过的。超导体有一个大可玩味的特点,就是,它是抗磁性的——也就是说,跟比较普通的磁石连结在一起,就会产生极大的斥力。

你看出那些远景吗,老弟?——任何机器中的金属都紧凑在一起,但实际上相互之间从不接触。显而易见,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有无摩擦的轴承啦。

你可以造一辆汽车,车上的金属零件相互之间都不接触,因此,也不会磨损啦。这些不过是初步设想出来的远景。其他的远景可无穷无尽呢。”

珀西的那种信心,怎能不使人感染几分。如果讲这套话的是别人,亚当就会把这番描述多半看作是科学幻想小说,或者是十万八千里外的远景。可是,这番话出于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之口,情况就不同了,他在深奥的科学领域方面素有见识高明、成就优异的声望呢。

“在我提到的那些方面,还有其他方面,”珀西说,“我们这批人,真是相当幸运,总算没引起人家多大注意,还能继续钻研下去。但是不久就会引起注意——大大的注意。这也是我们少不了你的另一个原因。”

亚当正在苦苦思索。珀西的报道和种种设想不由他不兴奋,但他也禁不住纳闷,不知这个兴奋是否象“参星”和“远星”之类的汽车引起的那样强烈,那样持久。即使是现在,一想到自己不是汽车工业的一员了,他也难以接受。不过,昨天珀西说什么开辟新路、开垦生地,这句话倒不是没一点道理。

亚当说:“如果这说的确是正经,那我就要上旧金山,去跟你们其他那些人谈谈。”

“那不能叫我们再高兴了,老兄,我劝你快去。”珀西双手一摊,做了个祈求的手势。“不用说,我讲的那一切不可能事事如愿;要不成为事实,突破也算不上突破。但是总会有一些激动人心的重要事物的;这一点,我们是有把握的,我也可以向你打包票。记得这句诗吗?——‘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引自莎士比亚:《尤利乌斯·恺撒》第四幕第三场——“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一往直前,一定可以功名成就;要是不能把握时机,就要终身蹭蹬,一事无成。”)等等。”

“记得,”亚当说,“我记得。”他在暗暗纳闷,不知怎样为埃莉卡和他自己把握时机,怎样乘风破浪。

二十五

罗利·奈特第一次卷入厂里有组织的犯罪勾当,是在二月里。也就是在那个星期,他看到他近乎景仰的领班弗兰克·帕克兰德收下了一笔贿赂,后来,他憋不住对梅·卢说:“在这整个茫茫世界里,只有狗屁罢了。”

依罗利看,起初他似乎只是稍微沾点边罢了。一开头他天天都在自己干活的装配区里收赌金,记号码。钱和黄赌条都由罗利交给仓库发货员“老爹”

莱斯特,再由“老爹”莱斯特按着顺序,一步步转送到闹市区的赌场里。罗利无意中听到人家谈起,就猜想这套递送办法跟卡车送货不无关系,什么都是随着卡车送货在厂里出出进进的。

弗兰克·帕克兰德,依然是罗利的领班,有时候罗利搞号码赌,离开了工位,他倒不找罗利的麻烦。只要离开的时间不长,次数不太多,帕克兰德就什么也不说,调个替工来代他;否则的话,也只是婉转警告一下。事情很明白,领班还在拿好处。

那是二月里的事。到了五月,罗利就替放高利贷的和兑付支票的当差了——厂里这两种非法勾当正是双管齐下的。

罗利之所以参加这一新的活动,一则是因为他借了钱,还不出;再则,他做工挣来的钱,开头象是叫他发了一大笔财,后来突然一下子再也不够他和梅·卢两人花了。所以,现在罗利就劝人家借债,帮人家要债了。

这样的债是临时放放,临时借借的,利息可高得要人命。厂里工人在一个星期的头两天可能借二十块钱,到同一个星期的发薪日,却欠上二十五块钱了。说也希奇,要借债的居然川流不息,有的要借的数目还远远不止那么一点呢。

到了发薪日,放高利贷的——公司职工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成了驻厂的非正式支票兑付员,凡是愿意兑换工资支票的,他们都给这些人兑成现款,另一方面,他们也找人家讨债。

支票兑付员的手续费,是支票上开的款项的零头。如果支票上开着一百元零九角九分,支票兑付员就拿九角九分,不过手续费最少也要二角五分。

由于数量大,再则支票兑付员又要讨取债款,外加利息,所以这么干一次就要有一大笔钱进出,支票兑付员兼放债人的身上带着两万元现钞,是不足为奇的事。碰到这种时候,支票兑付员兼放债人就雇上其他几个工人当保镳了。

一旦借了债,借钱人就该懂得不拖欠。谁欠债不还,免不了打断手脚,或者遭到更惨的下场,可钱照旧欠着,如果债还是不还清,就会遭到更多的惩罚。少数几个象罗利这样的幸运儿,才允许当差办事,抵过部分欠息。即使是这种人,本金也得还清。

就这样,罗利·奈特在所有的工作日,特别是在发薪日,成了债款和支票兑付金流进流出的中间人。尽管如此,他本人,钱还是不够用。

到六月里,他开始兜销毒品了。

罗利并不想干这件事。他一卷入厂里的罪恶勾当,就越来越感到自己是无可奈何才拖下水去的,这要招来危险,免不了暴露,免不了逮捕,免不了遭到他常常提心吊胆的事——判处长期徒刑,重进监狱。其他那些不是刑满释放分子,他们的活动虽也是非法的,但担的风险要比他小。即使抓住了,吃了官司,也会当作初犯处理。罗利却不会捞到这个便宜。

由此而产生的焦虑越来越大了,所以,那天晚上——也是在六月里,在罗利和梅·卢的公寓里拍摄《汽车城》时,罗利是又抑郁又着急。当时,公司的人事处人员伦纳德·温盖特,看出罗利心事重重,不过他们没有谈论。

大约在那前后,罗利也发现,这种罪恶勾当卷入容易,要脱身却难。这话是“大个子鲁夫”说的。那天,他叫罗利入伙,一起把大麻和幻觉剂(即LSD,麦角酰二乙胺,是一种剧毒物,服用0.03微克就可引起类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状。译者注)送给各工厂,再把毒品分发出去,罗利却一口回绝了,当时他就是那么样跟罗利打开天窗说亮话的。

几个月前,两人并肩站在厂里小便处时,就是“大个子鲁夫”暗示罗利要吸收他参加厂里犯罪活动的。既然这个暗示已经成了事实,那就明摆着,在目前各种非法活动中,“大个子鲁夫”十之八九都有份。

“这个甜头不要分给我尝了。”运送毒品这件事一提出来,罗利就倔头倔脑说。“你去找别的小子,听到吗?”

当时他们趁工间休息,不让人家看见,躲在流水线附近的一排贮藏箱后面谈话。“大个子鲁夫”一脸不高兴。“你明摆着吓破了胆。”

“说不定。”

“老板可不喜欢胆小鬼。这叫他担心。”罗利总算有头脑,没打听哪一个是老板。他认准有那么一个人,大概是在厂外什么地方,正象有那么一个组织一样的明显,罗利在不久前就看到了这个证据。有天晚上,他下班后,同其他六个人没有离开厂,反而留在厂里。事先,有人通知过他们,要避开人家耳目,各自分别走到废品区去。他们到了那儿,只见等着一辆卡车。他们那几个人就把早已堆在近旁的板箱纸盒装上了车。罗利一眼看出,装上车去的都是没有用过的新材料,根本不是废品。里面有轮胎,有收音机,还有一箱箱空气调节机,还有几只沉甸甸的板箱,需要用起重机吊上去,箱外标明装的是变速箱。第一辆卡车开走了,第二辆来了,堂而皇之一连装了三个钟头,虽然天已经黑了,厂里这一带地方,夜间几乎没有车辆来往,但是灯火通明。“大个子鲁夫”来来去去好几次,装货快要结束时,他才紧张地四下望望,催着大家快装。他们赶着,第二辆卡车也终于开走了,各人才打道回府。罗利帮忙装了三个钟头的货,拿到了两百块钱。这批货分明是一大笔盗窃物资。同样明显的是,那个幕后组织是有两下子的,规模也很大,卡车竟能在厂里太太平平出出进进,想必是送过人情。后来,罗利才听到说,在底特律和克利夫兰一带有不少改装汽车的铺子,在有几家铺子里可以廉价买到那种变速箱和其他物件;他也听到说,从废品场偷运物资出去的事件多得很,这只是其中一件罢了。

“想来是你事情知道得太多了,给你招了不少麻烦,”当初“大个子鲁夫”在贮藏箱后面和罗利谈话时,曾经这么说过。“这也会叫大老板担心,所以,要是他认为你不再跟我们是一伙了,他就可能在停车场上请次小客。”

罗利懂得这个弦外之音。在那偌大的职工停车场上,最近出了不少殴打暗算和杀人越货的案件,连保安人员外出巡逻也要结伙搭伴了。就在前一天,有个年轻黑人工人挨了一顿打,还遭了抢——揍得好厉害,目前还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呢。罗利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大个子鲁夫”咕了一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是啊,老兄,我换做了你,准会把这件事琢磨琢磨的。”最后,罗利终于加入了贩毒勾当,这一则是由于“大个子鲁夫”的恫吓,再则也是因为他急需钱用。六月里,在第二次扣发工资以后,接着又来了伦纳德·温盖特安排的那个缩衣节食计划,这样,每星期剩下的钱只能勉强够罗利和梅·卢填饱肚子,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还债了。其实贩毒勾当并不难办,这不由他不怀疑以前是否过分担心了。

他暗暗高兴,贩卖的只是大麻和幻觉剂,总算不是海洛因,换做海洛因,风险要大得多。整个厂里都有海洛因在私相授受,他也认识一些有毒瘾的工人。

但是,有海洛因瘾的人都靠不住,大有可能被捕,审讯之下,就会招出供应人的姓名。

不过,贩卖大麻倒是轻而易举。联邦调查局和当地警察局曾经私下偷偷通知汽车公司的经理部门,假如大麻的贩卖不超过一磅,他们就不来侦查。

理由很简单——缺乏侦查人员。这个消息泄漏了,因此罗利和其他人次次都加小心,只把少量毒品带进厂里。

吸大麻的人数之多,连罗利都感到吃惊。他发现在他周围干活的人,有一大半,一天要吸两三支大麻卷烟,不少人承认,就是靠这个毒品,他们才能支持下来。“看在老天爷份上,”罗利的一个老主顾一口咬定说,“一个人要不给撑一下,怎么受得了这只耗子跑呢(指流水线。译者注)?”他说,只消半支大麻卷烟,他就可以几个钟头精神振奋。

罗利听到另一个工人对一个叮嘱他吸大麻不要太招摇的领班说:“要是你把抽大麻烟的统统开除,那你在这里就造不出一辆汽车来啦。”

罗利贩毒的另一个结果,就是他既能还清借高利贷的债务,还能留下点钱买大麻烟来抽抽。他发觉,事情果然是那样,如果给撑一下,在流水线上干一天活,就比较容易支持,工作也可以完成。

尽管罗利另有差使要办,但他总是千方百计把活干得让弗兰克·帕克兰德一直称心,其实,另外一些差使,也花不了他多少时间。

为了生产“参星”,工厂要改装,停工了四个星期。由于他工龄不够,就被临时解雇了两个星期;等到第一批“参星”开始交到流水线上装配时,他又重新干活了。

他非常喜欢“参星”,第一天生产这种汽车回家,他在梅·卢面前把“参星”称为“叫人霍霍动的车子!”看来这竟然叫罗利按捺不住,因为他又补上一句说:“今晚,我们要大大做事一番。”梅·卢听了,不由得吃吃笑了,后来他们真的做了,在那段时间里,罗利多半想着车子,想着自己最好能有机会弄到一辆“参星”。

看来倒是事事如意,罗利·奈特一时几乎忘了自己的信条:什么也长不了。

一直到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他才有理由回想起来。

“大个子鲁夫”通过仓库发货员“老爹”莱斯特,把口信带到了罗利的工位。下一天晚上要做笔生意。叫罗利第二天下班后,留在厂里。从现在起,到那以前,还会有话通知他的。

罗利当着“老爹”的面,打了个呵欠。“我去查查簿子,看看有没有事,老兄。”

“你可真聪明,”“老爹”回敬了一句,“不过你骗不了我。你可要到场。”

罗利心里也明白,他会到场的,既然上次下班后在废品区干的那件事,让他轻轻易易拿到了两百块钱,他就认为明天还不是那一套。可是,第二天,他在下班前半小时接到的通知,却出乎他的意外。“老爹”关照他,不要急着离开流水线,先在附近一带蹓蹓,到夜班开始上工了,再到更衣一盥洗区去,其他人,包括“老爹”和“大个子鲁夫”,都会在那里跟他碰头。

因此,呜呜呜一响起放工汽笛,罗利并不象往常那样,同别人一起疯也似地夺门而出,冲到停车场和公共汽车站,他反而慢悠悠走开,到自动售货机地方站住脚,去买瓶可口可乐。这比往常费的时间多,因为机器临时停止使用,从小卖公司来的两个收款员正把钱倒出来。罗利看着一连串银角子象瀑布一样哗啦啦落到了帆布袋里。等到机器一恢复使用,他就买了可口可乐,再等了几分钟,才拿了可口可乐到职工的更衣盥洗室去。

这地方阴沉沉,象山洞,水泥地上湿漉漉的,一股尿味弥漫不散。正中安着一排石头大洗脸盆——“鸟浴缸”,每一个脸盆旁边通常有十二个人同时洗脸。更衣箱、小便处、没有门的马桶间,把余下来的空间都挤满了。

罗利在一只鸟浴缸里冲洗了手脸,用纸巾擦了擦。他独占了这个洗脸地方,因为现在日班已经下班,外面,新的一班刚刚安定下来工作。不久,这班工人就会一一晃到这儿来,不过现在还没有开始呢。

外面那扇门开了。“大个子鲁夫”走进来,象他这么魁梧身材的人,难为他走得如此声息全无。他一脸不高兴,看看手表。“大个子鲁夫”的衬衫袖子都卷了起来,举起的前臂上肌肉忽起忽落象波浪。罗利一朝他走去,他就做了个手势叫罗利不要出声。

几秒钟后,“老爹”莱斯特也从“大个子鲁夫”进来的那扇门里进来了。

那年轻黑人喘着粗气,好象跑过一阵似的;额角上,还有脸上那从上到下的一道伤疤上,闪烁着汗水。

“大个子鲁夫”责备说:“我不是跟你讲过,要赶快……”

“我是赶着办的!他们来迟了。有一架出了毛病。有什么给轧住了,多花了些时候。”“老爹”的嗓门扯得老高,透着紧张不安,往常那种大模大样的架子不见了。

“这会儿他们在哪儿?”

“南食堂。勒鲁瓦在望风。他会在我们约定的地方,跟我们碰头。”

“南食堂是那些家伙的最后一站。”“大个子鲁夫”告诉另外两个人说。

“让我们开路吧。”

罗利站着不动。“开到哪儿去?去干什么?”

“嗳,快一点。”“大个子鲁夫”还是压低了嗓门,眼睛盯着外面那扇门。“我们要给自动售货机那些家伙一顿揍。这个买卖早安排好了——包你没事儿。他们带着一大包,我们四个对他们两个。有你一份。”

“我不要!事情还没完全闹明白呢。”

“不管要不要,你总是有份了。这你也有份。”“大个子鲁夫”拿一把短枪管自动手枪塞到罗利的手里。

他顶了回去:“不!”

“有什么两样?你不是为了带枪吃过官司。我说,不管你带不带家伙,你的下场都会一个样。”“大个子鲁夫”狠狠一下把罗利推到他前面。他们一离开更衣、盥洗室,罗利就出于本能,将那把手枪藏到了裤腰带里。

他们急匆匆穿过工厂,走的是最偏僻的道路,尽量不给人看见——这一点,熟悉地形的人倒不难做到。南食堂是管理员和领班用膳的一个小餐室,罗利虽然从来没有进去过,但是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大概那里也有一组自动售货机,就象他买可口可乐的那个职工区一样。

罗利跟着其他两个人赶着路,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为什么叫我?”

“可能是我们喜欢你,”“大个子鲁夫”说。“也许是老板认为,一个弟兄陷得越深,打退堂鼓的机会就越少。”

“这勾当老板也在内?”

“我不是跟你讲过,这笔生意早安排好了的。我们留意那两个小卖部家伙已经有一个月了。真难想象为什么以前没人把他们干掉。”

最后一句话是扯谎。

为什么自动售货机的收款员至今还没有遭到不测,这可不难想象,至少熟悉内情的人是一想就想得出的。“大个子鲁夫”也是熟悉这样内情的一个;此外,他也知道他和其他三个人这会儿正在冒特大风险,他也准备豁出去挺一下。

罗利·奈特却蒙在鼓里。假如他熟悉内情,假如他知道“大个子鲁夫”

没有告诉他的那些情况,那么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会转身逃跑。

内情是:厂里的特许小卖部都是黑手党出资经营的。

在底特律所在的密执安州韦恩县里,黑手党的活动范围广得很,大至杀人害命之类的公开犯罪勾当,小至半合法的生意买卖。在这地区,因为几个西西里家族是党魁,黑手党这一名称就比大头党更加贴切。所谓半合法的“半”字也同样用得贴切,因为黑手党控制的所有买卖,经营起来,少说也总是多少带点流氓气——抬价、威胁、贿赂、行凶、纵火。

在底特律的工厂,也包括汽车厂在内,黑手党的势力大得很。号码赌局掌握在它手中;放高利贷的大半由它出资控制,小半同它拆帐分肥。大规模盗窃工厂物资,多半都是这个组织在幕后操纵,也由它协助出售贼赃。凭借服务公司、供应商店之类的种种表面上合法的经营,黑手党的触角遍及各厂。

这类公司商店往往是用来掩护其他活动或者隐藏现金的。黑手党每年的现金收入,毫无疑问,高达几千万元。

不过,最近几年里,年迈的黑手党头子住在大角的偏僻地方,身心两方面都在逐渐衰退,底特律的黑手党内部各级就此爆发了夺权斗争。在这夺权斗争中,有个集团成员纯粹是黑人,所以,在底特律也好,在其他各地也好,这个下层组织就获得了黑人黑手党这一名称。

因此,黑手党内部的黑人争取名份和平等的斗争,同一般黑人争取公民权利这一更有价值的斗争,倒是并驾齐驱的。

黑人黑手党中有个小组,为首的是一个激进分子,始终不露面的厂外领袖,“大个子鲁夫”是驻厂代表,他们一直在向老的家族统治摸底挑衅。几个月前起就开始侵入未经许可的禁区——在内城一带和各个工厂,另开号码赌局,增大黑人黑手党的高利贷借款。其他的经营,还有包娼卖淫,还有“保太平”的敲诈勒索。这一切,侵犯了老统治集团一度独霸的各个领域。

黑人黑手党小组,一直在等着对方报复,报复果然来了。两个放债的黑人在家里分别遭到了伏击,抢掉东西之前,还挨了一顿打,有一个,还是当着吓做一团的妻子儿女面挨的打。不久后,有一个黑人黑手党的号码组织人碰到拦截,挨到了手枪抽打,汽车给翻了身,放火烧了,记录档案都被毁了,钱也夺走了。所有的袭击,就其残忍的程度和其他的特征来看,显然是出于黑手党之手,这也正是要受害人和他们的同伙认清的事实。

现在黑人黑手党还手反攻了。有五六件反击都用心安排好在今天一齐下手,一试夺权斗争的力量,抢劫自动售货机的收款员,就是其中一项。以后,白黑黑手党的火并万一有个结束的话,那么在结束以前,双方还会有更多的以牙还牙的报复活动呢。

何况,也象各地的所有战争一样,士兵也好,其他的受害人也好,都是一些可以牺牲的虾兵蟹将罢了。

罗利·奈特、“大个子鲁夫”和”老爹”穿过了地下室走廊,站在一座铁楼梯脚下。一眼望上去,只看得见两层楼面之间的半楼梯头,楼梯顶却望不见。

“大个子鲁夫”低声吩咐道:“就待在这儿。”

有张脸探出楼梯栏杆,向下张望。罗利认出是勒鲁瓦·科尔法克斯。这是个感情充沛、说话飞快的激进分子,“跟大个子鲁夫”的一帮人一直混在一起。

“大个子鲁夫”还是压低了嗓门。“那几个白鬼子还在那个地方吗?”

“在。是两个,看来还有三分钟。”

“好,我们准备好了。你现在没事了,不过,要跟着他们下来,不要走远。懂吗?”

“懂了。”勒鲁瓦·科尔法克斯点了点头,一溜烟不见了。

“大个子鲁夫”向罗利和“老爹”招招手。“进那里面去。”

“那里面”是一间清洁工的杂物间,没有上锁,地位刚好容纳他们三个人。他们一进去,“大个子鲁夫”让门掀开一条缝。他问“老爹”:“你搞到面具吗?”

“嗯。”罗利看得出,他们中间年纪最轻的一个,“老爹”,心里在紧张,身上在发抖。不过,他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三个针织面具。“大个子鲁夫”

拿了一个,套在头上,一面打手势叫别人也照着办。

外边地下室走廊上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高高的头顶上传下来轰隆轰隆的响声,那里流水线在运行,刚上工的八小时一班工人在干活。挑中这样时间下手,可真有两下子。在夜班时间,厂里素来不象白天那样行人来往频繁,在这刚刚上班的时刻,甚至比平时还要人少。

“你们两个看着我,我走,你们也走。”隔着面具,“大个子鲁夫”的眼睛打量着“老爹”和罗利。“要是我们干得顺利,那就不会招来什么麻烦。

我们在这里一抓住那些家伙,你们两个就把他们捆好。勒鲁瓦已经把绳子扔在这儿了。”他指指杂物间地上那两圈黄色细绳子。他们默默等着。一秒钟一秒钟过去了,罗利不知不觉感到自己是无可奈何才答应干的。他知道现在已经入了伙,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他沾边这件事,怎么也变不了啦,也逃不了啦。如果发生什么后果的话,他就会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分担。他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无非是人家作出了决定,强加在他头上罢了,他回想起来,情况向来如此。

“大个子鲁夫”从一身工装里,掏出一把重柄的科尔特左轮枪。“老爹”

有一把短枪管手枪——就是发给罗利的那种枪。罗利老大不愿意地把手伸进腰带里,也捏住了枪。

“老爹”一见“大个子鲁夫”打了个手势,顿时紧张起来了。他们可以听得清——从铁楼梯上走下来的哒哒哒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清洁工杂物间的门,还是只掀开条缝,一直到脚步声(此刻已经在瓷砖地上)只离开几呎远了,“大个子鲁夫”才打开门,三个蒙面人走了出来,举起了手枪。

自动售货机的两个收款员,他们那满脸的惊讶,别提有多大了。

两个人都穿着灰制服,佩着小卖公司的徽章。一个长着一头浓密的红头发和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这会儿,脸变得更白了;另一个,厚眼皮,相貌象印第安人。各人肩上都挂了两只粗麻袋,用链条和挂锁拴在一起。这两人都长得魁梧结实,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看样子打起架来可以应付自如。“大个子鲁夫”抢先下手。

他举起左轮枪,对准红发人的胸膛,头朝清洁工的杂物间一摆。“进那里面去,小娃娃!”他命令另一个说:“你,也进去!”隔着针织面具,他的话瓮声瓮气的。

印第安人朝他背后溜了一眼,好象要逃跑。刹时间出了两件事。他看见第四个蒙面人——勒鲁瓦·科尔法克斯——手里拿着一把长猎刀,从楼梯上跳下来,拦住去路。这同时,“大个子鲁夫”用左轮枪口啪的一下打着他的脸,把左腮帮打开了一道口子,顿时喷出了鲜血。

红发人一下转过身来,分明想帮同伙的忙,罗利·奈特就把自动手枪抵住他的肋骨。罗利警告了一句:“不许动!逃不了!”他但求不再使用暴力,就此了结。红发人安静下来了。

现在四个埋伏的人把他们推进那小间里。

红发人抗议道:“听着,如果你们这些家伙知道……”

“住口!”说话的是“老爹”,看来他已经胆壮了。“把那给我!”他从红发人的肩上把帆布袋一把抓了过来,随手推了一把,红发人就此绊在拖把、提桶上,仰天跌了下去。

勒鲁瓦·科尔法克斯伸手去拿另一个收款员的钱袋。印第安人虽然脸上受了伤,流着血,却还是勇气百倍。他一头冲向勒鲁瓦,一个膝盖朝他的小肚子上一捅,左手捏紧拳头,狠狠捶他的肚子。接着,又举起右手,一把拉去了勒鲁瓦脸上的面具。

两个人瞪着眼对视了一会。

自动售货机收款员嘘了一声:“这下,我可认得你是……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一声急叫——扯高嗓门的一声大叫,慢慢轻下来,成了一声声呻吟,接着又渐渐低下去,到后来声息全无了。他沉甸甸地訇一声向前倒去——倒在勒鲁瓦用力插进他肚子里的长猎刀上。

“老天爷!”红发人说。他瞪大眼睛朝下望着一分钟前还是他伙伴的那跌倒在地、一动不动的身躯。“你们这批杂种把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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