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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这是他不省人事前的最后几句话,因为“大个子鲁夫”的枪柄随即在他脑壳上啪地击了一下。

“老爹”比原来抖得还厉害,哀求道:“难道我们非这样干不行吗?”

“生米煮成熟饭了,”“大个子鲁夫”说。“再说是他们两个人先动的手。”但是听上去他没有刚开头那样自信了。他捡起两只用链条拴在一起的袋子,命令道:“把另外两只带着。”

勒鲁瓦·科鲁法克斯伸手拿了。

罗利央着:“等等!”

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正从铁楼梯上一路响下来。

刚才弗兰克·帕克兰德在马特·扎勒斯基的办公室里参加了领班会议,在厂里比往常待得晚了一些。他们讨论了“参星”的生产和一些问题。会后他去了南食堂,因为吃中饭时,他把一件毛衣和一些私人文件忘在那里了。

他找到了东西,正要离开,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下面传来一声急叫,赶紧跑下去看个究竟。

帕克兰德走过了关上门的清洁工杂物间,突然感到那里有个什么东西。

顿时回过身来,看到了刚才见到过、但一时没弄明白的东西——门下面的斑斑血迹。

领班犹豫了一下。但因为他生来不是胆小鬼,他就开门进去了。

几秒钟后,他脑袋上开了花,一头栽下,倒在两个自动售货机收款员的身旁,人事不知了。

约莫一个钟头后,三个人体被发现了——这时“大个子鲁夫”、“老爹”

莱斯特、勒鲁瓦·科尔法克斯、罗利·奈特早已爬过一道墙,离开了工厂。

印第安人是死了,其余两个人奄奄一息。

二十六

马特·扎勒斯基有时候真想知道,汽车工业界外是否有人明白,比比亨利·福特一世的时代,目前汽车最后一道工序的流水线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他正沿着流水线走去。一小时前开始上工的夜班工人,就在流水线上装配尚未上市问世的公司新产品“参星”。马特跟其他厂长一样,日班工人回家了,他的上班时间却还没有结束。他留在厂里,等着下一班工人安定下来,碰到生产上乱套了,他就给处理一下。每逢厂里的人,无论工人也好,厂长也好,学着干新的工作时,生产上总免不了出差错。

换班后不久,在马特的办公室召开过领班会议,有些工作在会上讨论过了。会议刚在一刻钟前结束。眼下马特正在巡视,细心督工,一双老练的眼睛东扫西射,看看有没有地方可能出岔子。

他一边走,一边又想到了大规模汽车装配的先驱亨利·福特。

现今,在汽车厂里,最叫来客着迷的一个汽车生产环节,总是最后一道工序的流水线。流水线通常长达一哩,叫人看后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可以亲眼目睹天地万物创始的一幕情景。最初,不多的几根钢条都送来放在一起,接着,好比受了精的胚胎,开始繁殖生长起来,逐渐构成熟悉的形状,犹如蠕动的子宫里一个胎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过程慢得足以使看客细细玩味,又快得足以惊心动魄。十之七八好象河流一样笔直前进,只是偶尔拐个弯、绕个圈而已。那一辆辆含苞欲放的汽车,不论色彩、形状、大小、特色、装饰,无不透着个性特征,无不道出雌雄性别。最后,胎儿准备出世了。汽车也就装上轮胎落地了。瞬息间,点火键一转,发动机顿时欢蹦乱跳了,乍一看,感人之深如同娃娃坠地呱的一声哭,于是新诞生的一辆车子自动开出了流水线。

马特·扎勒斯基曾看到厂里观众势如潮涌,在底特律,天天都有观众象朝山进香一样来到厂里,他们看到生产过程,禁不住啧啧称奇,尽管对此道一窍不通,却顾自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动化大量生产的种种奇观。厂里向导全都训练有素,总把一个个来客看成大有希望成交生意的顾客,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把来客都逗得越发感叹不已了。但是,说来真叫人啼笑皆非,汽车最后一道工序的流水线简直算不上自动化;根本还是一种老式传送带,挂在上面的一连串汽车配件,好比圣诞树上的灯彩。从工程来看,这是现代汽车生产中最不动人的环节。从质量来说,这可以象只撒野的气压表一样摇摆不定。

何况还非常容易害人出差错。

相比之下,汽车发动机制造厂,尽管叫人看后印象不大深刻,倒是真正自动化的,那里长长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工种全部是机器操作的。在大多数发动机厂里,一排又一排的复杂机床都自动操作,发号施令的是计算机,场上看不见什么人,只有三两个机修师傅偶尔调节一下机器。机器一出事故,就马上自动关掉,还由警报系统发出求援信号。否则的话,总是精确得不差毫厘地一下一下操作,既不停下来吃饭、上厕所,也不同旁边的机器说话。正是由于这种生产方式,所以比比用一般方法制造的汽车零件,发动机就难得失灵,除非是不留心或者滥用了。

马特心想,老亨利要是能从坟墓里爬起来,回来看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汽车流水线,看到基本变化少得可怜,他也许会好笑吧。

这会儿,生产上没出事故,至少看起来是没事故,马特·扎勒斯基就回到夹层楼面他那个玻璃办公室去了。

虽然现在要想离开厂,是可以走了,但是马特不情愿回到那空无一人的御橡树住宅去。自从那个痛苦的夜晚巴巴拉离家出走以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了,可是他们父女之间仍旧没有和好。近来,马特竭力不去想到他的女儿,一颗心老是放在其他事上,比如,几分钟前他就是专门想着亨利·福特;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常常惦着她。但愿他们能够想个办法言归于好;只求巴巴拉打个电话来,但是她没有来电话。马特出于自尊心,再加他认为做父亲的决不该先去迁就,所以一直不打电话给她。他猜想巴巴拉照旧跟那个设计师迪洛桑多住在一起。这也是他竭力不去想到的一件事,可是,他往往禁不住想到。

他坐在办公桌边,一页页翻着下一天的生产进度表。明天是星期三,所以流水线上要装配好几辆“特制车”——这种汽车不是供应公司经理,就是供应他们朋友的,或者供应另外的一些人,他们都是势力大得足以保证他们定的汽车会得到不同寻常的良好处理。领班都已经接到通知,叫他们对那些工号的车辆要特别注意,质量管理部门也接到过这样的通知;因此,会格外细心地照料那些汽车的所有装配工作。会叮嘱车身工人比往常还要讲究地安装前板、座位和内饰。会仔细检查发动机和动力分配。以后,质量管理部门会把那些汽车彻底查看一遍,在送出厂前,还要吩咐装配部门再加一番工或者调整一下。平日,每夜都有十五辆到三十辆汽车,由厂里领导分别驾驶回家,第二天早晨把试车报告送到厂里,“特制车”也在这些汽车之列。

马特·扎勒斯基知道,把“特制车”列入生产进度表,难免遭到种种不测,特别是碰巧给厂领导装配的汽车,更有危险。少数工人对厂方总是心怀不满,有的不满是有客观根据的,有的是凭空想象的,他们也总是乐意有个机会“向老板报复”。于是,说来不信的事竟然成了事实,譬如汽水瓶给撂在内板里晃荡,就此咯碌碌、咯碌碌滚过汽车的一生。松动的工具或者一块金属,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另一种恶作剧,是从里面焊住车箱盖;一个焊接师傅从后座下面伸进手去,只消几秒钟就可以焊住了。要不就可能故意不把一两只关键的螺钉拧紧。正是由于这些原因,马特一类的人,每逢自己的汽车投入生产时,总是用上一个假名字。

马特把下一天的进度表放下了。反正也用不着再看,因为这天他早已看过一遍了。

现在该回家了。他从办公桌边站起身,又想起了巴巴拉,不知她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他突然一下子感到精疲力竭了。

马特·扎勒斯基从夹层楼面一路下来,他发觉好象出了什么乱子——四下里响起一片叫喊声,跑步声。厂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大都是他的份内事,所以他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搜寻出事的地点。看样子是在南食堂附近。他听到一声急叫:“快叫保安处的人来!”

几秒钟后,他向出事地点赶去,只听得厂外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清洁工发现了两个自动售货机收款员和弗兰克·帕克兰德挤在一起的躯体,他总算没有吓昏头脑,立刻去打了电话。但等随后到达现场的那些人的叫喊声传到了马特·扎勒斯基的耳朵里,早有一辆救护车、几个厂里保安人员和一些厂外警察赶着来了。

不过,马特还是赶在厂外救护人员前,到了楼下清洁工的杂物间。他推推搡搡地挤过周围一批乱哄哄的人群,正好赶上看到,那三个倒在地上的人体有一个是弗兰克·帕克兰德。马特见到帕克兰德的最后一面,是在一个半小时前的领班会议上。此刻帕克兰德两眼紧闭,除了头发里淌下的鲜血凝成血块的地方,脸上是一片死灰色。

一个夜班办事员是带着急救箱跑来的,现在急救箱给搁在一边不用,他径自将帕克兰德的脑袋枕在大腿上,正在诊脉。办事员抬起头望望马特。“大概他还活着,扎勒斯基先生;那另外两个,有一个也还活着。不过我不敢说还会活多久。”

那时候,保安人员和救护人员已经到场,在负责照料了。地方警察——

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侦探,也先后赶来会合了。

马特没什么事可做,但是他已经没法离厂了,因为厂外有一批警车团团围住,把厂封锁了。显然警察局认为不管是谁犯了这件谋杀抢劫案(现在已经查实,三个受害人中有一个是死了),凶手都可能还在厂里。

过了一会,马特回到了夹层楼面的办公室,他坐在里面,昏昏沉沉,没精打采。

刚才一看到显然受了重伤的弗兰克·帕克兰德,马特震惊不小。扎在那印第安人相貌的收款员身上的那把刀子,也叫他毛骨悚然。那个死人,马特并不认识,但是帕克兰德却是他的朋友。副厂长和领班虽然吵过几次嘴,有一次,在一年前,还破口大骂过,可是,这样的争吵都是工作的压力引起的。

平时,他们倒是彼此中意,相互尊敬的。

马特想:为什么要让一个好人遭到这样的不幸呢?换做另外一些熟人,他是不会为他们感到这样难受的。

恰恰就在这个时刻,马特·扎勒斯基感到呼吸突然急促,胸口突突一阵跳动,好象里面有只鸟正鼓着翅膀想飞出来。这感觉不由他害怕起来。他吓出了汗,许多年前,他乘着B-17F轰炸机,飞在欧洲上空,德国人的高射炮向上一阵飞射,他也是这么样害怕来着,当时他知道怕的是什么,现在他也知道怕的就是死。

马特也知道,大概是哪种病发作了,少不得治疗。他好似第三者一般琢磨起来:他要打个电话,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不管他们怎么样办,他也要请他们去把巴巴拉找来,因为他有话要告诉她。他说不上究竟要讲什么,但要是她来了,自然有话说的。

糟糕的是,他一想妥当,刚伸手想去打电话,谁知再也动弹不了啦。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右边半侧丝毫知觉也没有了;仿佛手脚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他想叫喊,可是,万万没想到,也真正急死人,竟然喊不出声。他再试一下,也是喊不出一点声音。

这下他知道他要对巴巴拉说的是什么话了,是要说虽然他们吵过闹过,可是她仍旧是他的女儿,他爱她,正象以前爱她母亲一样的爱,有好多地方巴巴拉就跟她母亲一模一样。他也要对她说,目前这场吵嘴要能想个办法了结掉,那么从今往后他会尽力更好地了解她和她的那些朋友……

马特发现左侧身体倒有点知觉,也动弹得了。他想用左臂撑着站起来,谁知其余的身子却不听人使唤,他一下子滑倒在办公桌和椅子之间的地上了。不大一会,人家发现他就是那样躺在那个地方,人是清醒的,一双眼睛里映出急得要命的痛苦神情,因为他要说的话讲不出口了。

后来,那天晚上又一次把救护车叫到了厂里。

“你总明白,”第二天,福特医院的医生对巴巴拉说,“你父亲以前中风过。”

她告诉他说:“我现在知道了。到今天才知道。”

这天早晨,厂里秘书艾因菲尔德太太很过意不去,报告说,几个星期前,马特·扎勒斯基得过一次轻度中风,她就开车子送他回家,他叫她什么也不要讲。公司人事处把这消息转了过来。

“联系起来看,”医生说,“这两次事件合乎典型症状。”他是个专家,心脏学家,有点秃顶,脸皮白中泛黄,一只眼睛下面有点痉挛。巴巴拉暗自想道,他跟许多底特律人一样,那副模样象是工作得太辛苦了。

“如果我父亲没把第一次中风瞒过不讲,现在情形会不会有点两样呢?”

专家耸了耸肩。“也会,也不会。他虽然会早一点得到药物治疗,不过最后的结果可能还是一样。总而言之,目前这问题是属于学术性的。”

这时他们在医院特别护理小组的附属病房里。透过玻璃窗,她可以看到里面有四张病床,一张床上躺着她父亲,有根红色橡皮管,一头插在他的嘴里,一头连着近边一只架子上的灰绿色呼吸器。呼吸器均匀地呼哧呼哧响着,在代他呼吸。马特·扎勒斯基眼睛倒是张着,医生跟她讲过,虽然她父亲目前在接受镇静治疗,不过以后他肯定看得见听得出。巴巴拉不由得纳闷,他父亲是否发觉,那个也在弥留之际的年轻黑种女人,就睡在靠他最近的那张床上。

“说不定,”医生说,“早先你父亲的心脏瓣膜受到过伤损。后来,他第一次轻度中风时,有个小血栓从心脏上脱落,到了右侧大脑半球,凡是使用右手的人,这一边是管左侧身体的。”

巴巴拉心里想,瞧他话说得那么样的不关痛痒,好象讲的是平常的一架机器,不是一个突然病倒的人。

心脏学家接着说:“象你父亲第一次那么样的中风,可以十拿九稳,复原不过是表面现象。并不是真的复原。身体里自动防止故障的机构仍旧是伤损的,因此第二次左侧脑子中风,产生了昨晚那样不堪收拾的后果。”

头天夜里,巴巴拉跟布雷特在一起,她接到电话通知,说她父亲突然中风了,已经送往医院急救。布雷特驾车送她到医院里,不过他等在外面。“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会来的,”她进去前,他抓着她的手安她心,说,“反正你父亲不喜欢我,就是现在病了,也不会回心转意的。如果看见我跟你在一起,说不定会叫他更不痛快。”

前往病院的路上,巴巴拉总感到内疚,心想不管她父亲出了什么事,不知是否她的离家出走种下的祸根。布雷特的温柔体贴,她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了,也使她越来越爱他,但是这也突出了她最最关心的两个人不能更好地互相了解这出悲剧。两相对照之下,她认为这主要应该怪她父亲不是;话虽这么说,现在巴巴拉还是后悔以前没有打电话给他,自从他们闹开以后,她有过好几次想到打电话来着。

昨夜,医院里让她跟她父亲说了几句话,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对她说:

“他没法同你交谈,不过,他知道你在面前。”她小声说了一些她自以为马特要听的话,说是他生了病,她感到难过,她不会走远,她会经常到医院里来。巴巴拉一边说,一边直盯着他的眼睛,尽管眼光中明摆着他一点也不认得她,但是她有这么个印象,总觉得那双眼睛直瞪着要告诉她什么话。难道这是想象吗?这会儿,她又禁不住纳闷了。

巴巴拉问心脏学家说:“我父亲有没有希望?”

“复原的希望?”他以询问的眼光看看她。

“是的。请完全照实说吧。我要知道。”

“有时候人们不要……”

“我可要。”

心脏学家不动声色说:“你父亲真正复原的希望是等于零。我的判断结果是,他会半身不遂,带病延年,右侧身体完全失去活动能力,包括说话能力。”

沉默了一会,巴巴拉说:“你要不见怪,我想坐下。”

“哪儿的话。”他领她到一张椅子前。“这是个很大的打击。要不要给你喝点什么?”

她摇摇头。“不要。”

“迟早总得让你知道,”医生说,“何况也是你自己问的。”

他们一起透过特别护理小组病房的玻璃窗望望马特·扎勒斯基,他仍然一动不动躺着,那机器在代他呼吸。

心脏学家说:“你父亲是在汽车工业做事的,对吗?大概是在汽车制造厂里吧。”医生第一次显得比以前热情些,有点人味了。

“是的。”

“我有许多病人都是从那儿来的。不少呢。”他朝医院墙外边底特律那面,含含糊糊做了个手势。“我总觉得那儿就象战场,有死的,有伤的。恐怕你父亲也是其中一个吧。”

二十七

对汉克·克赖泽尔为其脱粒机制造生产或宣传推销不拟予以协助。

这项决议是董事会业务方针委员会作出的,写在一张便笺上,由产品发展部头头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转交给了亚当·特伦顿。

布雷思韦特亲自把便笺带来,扔在亚当的办公桌上。“对不起,”“银狐”说,“我知道你是感兴趣的。你把我的兴趣也引起来了,或许你也乐意知道我道不寡,因为董事长也有这个兴致呀。”

这个最后消息并不出人意外。董事长素来出名兴趣广泛、思想开通,但是他很少独断独行,这一次显然就没有。

亚当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之所以遭到否决,真正作梗的人是业务副总经理哈伯·休伊森。在董事长、总经理和休伊森组成的业务方针委员会这个三巨头小组里,休伊森是左右一切的。

据说哈伯·休伊森争论了经营方法问题,他认为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生产汽车和卡车。如果脱粒机对农业产品部不象是一项赚钱的买卖,那么就不应该仅仅借口热心公益,偷偷把它塞到公司的任何部门去。至于一般的份外活动,要应付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公众和立法部门就在一再催逼进一步保证安全,减少空气污染,雇用下贱贫民,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争论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并不是慈善团体,而是私人企业,目的是要给股东赚钱。

三人讨论了一会,总经理支持了哈伯·休伊森的意见,这样董事长就寡不敌众,只好让步了。

“现在,我们只剩下去通知你的朋友克赖泽尔了,”“银狐”对亚当说,“所以你最好还是去跟他说一声。”

亚当在电话里对汉克·克赖泽尔讲了这消息,克赖泽尔倒很达观。“早料到希望极小。不管怎样,还是向你道谢。”

亚当问:“你再要到哪儿去试试?”

“能烤面包的炉灶不止一只,”零件制造商高高兴兴说。但是亚当不信他会这样做——至少在底特律是不会为脱粒机去想个办法的。

那天吃晚饭时,他把这项决议告诉了埃莉卡。她说:“我很失望,因为这是汉克的一个梦想——美丽的梦想——再加我也喜欢他。不过你至少是出过力了。”

看样子埃莉卡兴高采烈;亚当心里明白,她在强颜欢笑,虽说离开她在商店偷窃而被捕、随后又获释以来,将近两个星期了,但是,他们俩的关系依然若明若暗,他们俩的前途仍在未定之天。

在郊区警察局吃了那个苦头后的第二天,埃莉卡曾经表示过:“假如你一定再要提出许多问题,我都会尽量回答的,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多问。可是趁你还没提出问题,我要向你表示歉意,主要是因为把你连累了。如果你担心我再干的话——可别担心。我发誓我这辈子决不再干那样的事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件事可以到此结束了。不过,看来现在正好告诉埃莉卡,珀西·施托伊弗桑特请他去担任那职位的事;说他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他又补上一句说:“如果我真的接受了,那当然就要迁移—

—搬到旧金山去。”

埃莉卡可不相信。“你在考虑离开汽车工业?”

亚当说不出的飘飘然,大笑起来了。“我不这么干,那就分身乏术啦。”

“你那样做是为了我?”

他不动声色回答说:“也许是为了我们两个人。”

埃莉卡有点茫茫然,摇摇头,不相信,那件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可是,第二天亚当却打了个电话给珀西·施托伊弗桑特,说他还感兴趣,不过他不能飞往西部,要等到九月里“参星”初次漏脸后才行,那离开现在不到一个月了。珀西瓦尔爵士同意等到那时候。

另外发生的一件事,是埃莉卡听了亚当的话,从客房搬回到他们的卧室里。他们居然还试着重温旧梦,但自然不象以前那样欢洽了,这点他们两人心里都有数。有什么不见了。他们谁也拿不定那究竟是什么;他们只说得上,就他们的婚姻来讲,他们都在原地踏步。

亚当希望,等过几天,离开了底特律,到亚拉巴马州塔拉德加去看普通汽车比赛的两天里,他们能有个机会把事情好好谈谈。

二十八

《安尼斯顿明星报》(“亚拉巴马州的最大地方报纸”)第一版的通栏大标题写道:

三百哩车赛于十二时三十分开始

紧接在下面的新闻报道是这样开头的:

今日凯恩布雷三百哩车赛,以及明日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可望列为普通汽车比赛史上最为剧烈的比赛。

超速汽车及赛车手已将合格车速提高,规定今日艰辛的三百哩车赛与星期日更为火爆的五百哩车赛以接近时速一百九十哩为合格车速。

赛车手、汽车主、机修工与汽车公司观察员现均大为诧异,届时二·六六哩三叠椭圆形亚拉巴马国际赛车场将有五十辆汽车在跑道上抢档,大匹马力的跑车如何以高速疾驰……

同一版下方刊有一则花絮新闻:

血液奇缺

不致为此减少

盛大车赛预防措施

据花絮新闻报道,由于地方血库库存不足,当地市民显然惊慌。缺乏血液之所以引起紧张,是“因为星期六与星期日两次车赛之时,赛车手可能身负重伤,急需输血”。

目前,为了备血起见,公民医院里所有预计需要输血的特定外科手术,都已经推迟到下星期进行。此外,当局也在向外地观众和当地居民呼吁,希望他们到定于星期六上午八时开放的特设诊所去献血。这样就可以保证有血液输给车赛中受伤的人员了。

埃莉卡·特伦顿,在安尼斯顿那家闹市区人汽车旅馆的床上吃早饭时,看了这两篇新闻报道,第二篇报道的含意吓得她不由打了个寒噤,接着就去翻阅其他几版了。第三版上刊登的车赛消息中有一则是:

新产品“参星”现已展出本车为“样品”

据报道,目前陈列在塔拉德加的“广告样品”,同即将问世的真正“参星”究竟相似到什么程度,这点“参星”的制造厂商都绝口不提。可是,公众兴致很高,赛车前到场的观众一批批蜂拥到了看得见这种车型的跑道内空场上。

埃莉卡深信,这则消息,现在亚当大概已经看到了。

昨天他们乘公司的飞机,从底特律飞到这里,今天一清早,约莫两小时前,亚当就离开了汽车旅馆里的那套房间,跟哈伯·休伊森一起去赛车场的修理加油站一带参观。业务副总经理是公司里参加两天赛车会的高级领导。

他包了一架直升飞机。直升飞机已经载走了休伊森和亚当,后来又把另外几个人载走了。到开赛前不久还会再度飞上几次,把埃莉卡和公司里其他几个职员的妻子接走。

安尼斯顿是个赏心悦目、绿白相间的乡村小镇,离开塔拉德加跑道大约有六哩左右。

就官样文章来说,亚当的公司也好,其他汽车制造厂商也好,跟汽车比赛都没有直接瓜葛;一度由厂方提供大量经费的厂队,也已经统统解散了。

可是,大多数汽车界经理,包括哈伯·休伊森、亚当以及他们自己的公司和一些对手公司里的其他人员,对车赛都有根深蒂固的热忱,这决不是单凭公司方面一纸文告就能一扫而光的。这就是为什么最盛大的汽车比赛从底特律吸引来大队人马的一个原因。另一原因是,汽车公司的钱,仍旧通过某个部门或者低一级的科室,私下里滚滚不断投入车赛。通用汽车公司几年来在这方面树了个榜样。就这样,如果一辆标有一家制造厂商名称的汽车得胜了,这辆汽车的制造商就都会当众喝彩,他们既会受到赞扬又会树立信誉。但如果一辆标着他们公司名称的汽车赛输了,那他们只是耸耸肩,矢口否认有任何关系。

埃莉卡下了床,悠闲地洗了个澡,就动手梳妆打扮了。

这当儿,她想到了皮埃尔·弗洛登海尔。早报上以显著的地位登出皮埃尔的照片。照片上只见他身穿赛车服,头戴安全盔,有两个姑娘同时在吻他,他笑容可掬——当然是因为那两个姑娘的缘故,也可能是由于大多数预言家认为在今明两天车赛中他大有希望名列前茅。

亚当和公司里在这儿的一队人马,对皮埃尔的胜利在望也感到高兴,因为他在两次车赛中驾驶的汽车都标有他们公司的名称。

埃莉卡一想起她跟皮埃尔在昨夜匆匆一见这回事,禁不住百感交集。

那是在一个人头济济的鸡尾酒晚餐会上——有不少这样的宴会在镇上各处分别举行,每逢盛大的车赛前夕,也总是如此大排筵席的。当时有六个宴会邀请亚当和埃莉卡参加,他们只是随便参加了三个。在他们遇到皮埃尔的那个宴会上,年轻赛车手是众所瞩目的中心人物,他身边围着好几个姑娘,都是妖娆动人而又厚颜无耻的,这类姑娘有时以“赛车场女郎”知名,看样子车赛和赛车手总是把她们吸引了来。

皮埃尔一看到埃莉卡,顿时离开那几个姑娘,从房间的那一头走到她独自站着的地方,这时亚当已经走开,跟另一个人聊天去了。

“你好,埃莉卡,”皮埃尔说得稀松平常。他照例稚气可掬地咧嘴一笑。

“心里原来就在想你会不会到这儿来。”

“我不是来了吗。”她尽力装得若无其事,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紧张。

为了掩饰起见,她笑了笑,说:“但愿你夺得锦标。今后两天里我都会去给你加油打气。”不过,连她自己听来,也觉得这两句话说得勉强,她明白这多少是因为眼前看到了皮埃尔这个人,还是管不住动了情。

他们继续闲聊,虽然话谈得不多,但是他们在一起时,埃莉卡心中有数,房里的其他人,包括亚当公司里的两个人在内,都在偷偷朝他们着。不用说,有些人记起了以前听到过的风言风语,也包括《底特律新闻报》上报道皮埃尔和埃莉卡的新闻,在当时那正是她不堪苦恼的心事。

亚当踱过来,同他们待了片刻,向皮埃尔问了好。不大一会,亚当又走开了,接着皮埃尔也告退了,说是因为明天要比赛,得睡觉去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埃莉卡,”他又咧嘴一笑说,接着又眨了眨眼睛,好让埃莉卡领会这句不难领会的俏皮话。

哪怕那样子提到了睡觉,尽管话说得笨,但还是留下了影响,埃莉卡就此知道,她同皮埃尔的那段私情还远远没有完全了结。

这会儿是第二天的中午,两次盛大车赛的第一次——凯恩布雷三百哩车赛——再过半小时就要开始了。

埃莉卡离开了那套房间,走下楼去。

在直升飞机里,凯思琳·休伊森讲道:“这样的确相当招摇。不过,我看,比干坐着等红绿灯要好得多。”

那是架小型直升飞机,一次只能载两个乘客,第一批从安尼斯顿送到塔拉德加赛车场的,就是业务副总经理的妻子和埃莉卡。凯思琳·休伊森长得清秀,平时不爱抛头露面,年龄五十开外,是出名的贤妻良母,但是有时候也能毫不退让地对付她那个威风凛凛的丈夫,换做他的其他亲友同事,那就办不到了,他们也不敢那么样对付他。今天,她象往常一样,随身带着花边活,即使在飞行的几分钟里也照样编织。

埃莉卡只是笑笑表示同意,因为飞行时,直升飞机的噪音闹得人没法谈话。

飞机下面掠过了亚拉巴马州的红褐色土地,只见其中是一片青葱茂盛的牧草地。太阳高高照着,天上没一丝云彩,干燥清新的微风吹得空气暖洋洋的。虽然再过几天就是九月了,也还是看不出丝毫秋色。埃莉卡选了一套薄薄的夏装;她看到的其他妇女,多半也是这样打扮。

她们的飞机在赛车场内的空场上着了陆。空场上已经停满车辆,挤满车赛迷,有的人还是在这儿露营过夜的呢。从跑道底下的两条双线交通隧道里,还有更多的汽车正络绎不绝驶进来。在直升飞机着陆坪上,有一辆汽车和一个司机在等候凯思琳·休伊森和埃莉卡;一条进口隧道的交通停止了片刻,道上的控制装置倒换了一下,她们的汽车就穿过隧道,向跑道的大看台一边疾驶而去。

南北两面和山上的大看台,也都是人山人海,沿着一哩长的看台,他们头上顶着目前还是热辣辣的太阳,眼巴巴地等着开赛。看台上有几个包厢,那两个女人刚到了一个包厢里,靠近起跑线的一支乐队恰好奏起了《星条旗》。有个女高音的歌声从广播里传送过来。观众、选手和办事人员,不论在哪儿,多数都站着。赛车场上乱哄哄的闹声顿时静了。

一个带着曼声曼气的东南部口音的牧师,抑扬顿挫地祈祷道:“上帝阿,请你留意比赛选手的安全……我们称谢你赐给我们今天的好天气,感谢你赐给这地方的好生意……”

“对极了,”哈伯·休伊森坐在公司的包厢前排,毫不掩饰说。“但愿许许多多的现金出纳机,包括我们的在内,都玎玲玎玲的响。管保有十万观众。”簇拥在业务副总经理周围的一批公司人员和他们的妻子,都恭恭敬敬陪着笑。

休伊森是个小个子,漆黑的头发剪成平顶,一身精力仿佛从皮肤里散发了出来,他冲出身子,好看清挤在赛车场上的一群群观众。他又对大家郑重其事说:“汽车比赛已经成为第二项红得发紫的运动;不久就会成为第一项的。场上所有的人都对发动机罩下面的动力感到兴趣,谢天谢地!——可不要去理那帮假正经的狗崽子说什么人们对此不感兴趣。”

埃莉卡坐在第三排,旁边坐的是亚当。包厢里的一排排座位从前到后逐层升高,而且还有遮阳。这时,凯思琳·休伊森早已坐到了后排的座位上。

她刚才跟埃莉卡走进包厢时,对埃莉卡说过:“哈伯要我一起来,可是我对车赛实在不喜欢。有时候看了叫人害怕,有时候叫人伤心,我可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现在,埃莉卡看得见那个老太坐在后排在忙着编织花边。

这个包厢也好,其他几个包厢也好,都在南面大看台上,居高临下,整个赛车场都一览无遗。前面就是起点、终点线,左右两边是倾斜的弯道,看得见空场那边的北直道。空场这一边,是一些修理加油站,这会儿挤满了身穿工装的机修工。所谓修理加油站,都有便道可以出入跑道。

在公司包厢里,除了其他客人,还有斯莫盖·斯蒂芬森。亚当和埃莉卡都跟他攀谈过几句。在通常情况下,经销商是不可能跟高级领导一起坐在这儿的,但是在赛车会上对斯莫盖却是另眼相看,因为他从前是个赛车明星,有不少老一辈车赛迷对他的大名依然敬崇备至。

公司包厢旁边是记者席,那里有几张长桌和几十架打字机,一排排座位也是逐层升高的。在今天到场的大多数观众当中,只有这些采访记者在奏国歌时大大咧咧地不站起来。此刻,他们多半都在嘀嘀嗒嗒打着字,埃莉卡透过旁边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他们,她不禁暗暗纳闷,比赛还没开始呢,有什么能让他们洋洋洒洒大做文章的。

但是开赛的时间毕竟快到了。祈祷已经结束;牧师、游行队伍指挥、女乐队长、乐队和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物都一一离开了。现在跑道上空荡荡的了,五十辆比赛车,排成长长两行,停在起跑的位置上。一如往常,开赛前的最后片刻,整个赛车场上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埃莉卡在节目单上看到,皮埃尔是列在起跑行列的第四排。他的汽车是29号。

指挥塔,高高耸立在跑道上空,是赛车场的神经中枢。塔上可以通过无线电、闭合电路电视和电话指挥起跑司令员、跑道信号灯、定速车、维修车和急救车。车赛指挥在主管控制台;他是个态度从容、说话沉着、穿着一套办公服的年轻人。他身旁的播音间里坐着一个只穿衬衫的实况报告员,在车赛中,他的声音自始至终会从广播系统传送出来。后面的一张办公桌旁,有两个穿制服的亚拉巴马州警,他们是指挥非跑道区交通的。

车赛指挥正在同手下工作人员联系:“全场的灯都管用了吗?……行……

跑道上没障碍了吗?……都准备好了……本塔对定速车讲话:准备好出发了吗?……好,点火开车!”

一位来看比赛的海军上将,站在空场中的坛上,从赛车场的广播里,向赛车手发出了传统的命令:“各位先生,发动你们的发动机!”

接下来就响起了车赛中最最扣人心弦的声音:山崩地裂似的发动机吼声,好比五十个乐队在演奏瓦格纳乐曲中的渐强音,声浪淹没了整个赛车场,逐渐泛滥到几哩外的地方。

一辆定速车,上面插着的一面面燕尾小旗有如波涛汹涌,倏一下驶上了跑道,车速越来越快。跟在定速车后面,比赛车出发了,这时依然两车一排,在不记分的开头几圈始终保持起跑时的队形。

预定有五十辆汽车起赛。四十九辆汽车出发了。

一辆鲜艳夺目的红色轿车,编号06,是用非常惹眼的金漆漆成,硬是发动不起来。专管这辆汽车的修理加油站人员,冲上前去,拚命抢修,也无济于事。最后就把汽车推到修理加油站的墙后去了,这辆汽车一推走,恨得那个赛车手把头上的安全盔扔到了车后。

“可怜虫,”什么人在指挥塔上说了一句。“是全场最漂亮的一辆汽车呢。”

车赛指挥开玩笑说:“他擦亮汽车的时间花得太多啦。”

在开头第二圈时,全部比赛汽车依旧没有散开,车赛指挥用无线电通知定速车说:“加快速度。”

定速车驾驶员顿时听从照办。速度加快了。雷鸣般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响了。

跑完了第三圈,定速车完成了任务,按着信号指示,退出了跑道。一下子开进了修理加油站。

在大看台前面的起点、终点线那儿,起跑司令员的绿旗在半空中挥动了一下。

一百一十三圈艰辛的三百哩车赛开始了。

一开头就争得激烈,一辆辆汽车快得如同风驰电掣。在最初五圈里,一个名叫杜利特尔的赛车手,驾着12号车,一下冲过了密集在前面的一批汽车,领了先。38号车从后面象箭出弦一样飞赶上来,驾车的是个翘下巴的密西西比人,车赛迷都管他叫“拚命郎”。这两个人都是赛车行家和一般观众心目中的红赛车手。一个新赛车手,驾44号车的约翰尼·格伦兹,是“黑马”,出人意外,跑上了第三名。皮埃尔·弗洛登海尔驾着29号车,紧跟在格伦兹后面,转眼间就赶过了一批汽车,一跃而为第四名。那最前面的两辆汽车忽而你前忽而我后地轮流领先,跑过了二十六圈。于是,杜利特尔驾驶的12号车,由于点火系统出了毛病,接连两次开进了修理加油站。这一来,他落后了一圈,后来,汽车里冒出了浓烟,他只得退出比赛。

杜利特尔一退场,驾44号车的新手约翰尼·格伦兹顿时成了第二名。驾29号车的皮埃尔如今名列第三了。

跑到第三十圈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不幸事故,原来跑道上发现了碎石和泼出的汽油,就此挂出了警戒旗,招呼减低赛速,趁机清除跑道,铺上白沙。约翰尼·格伦兹和皮埃尔也随同其他几个赛车手,利用不算比赛的几圈,把汽车开进了修理加油站。他们两个人都让车换了轮胎,加了汽油,没过几秒钟又把车开走了。

不大一会,警戒旗收起来了。恢复了原来的赛速。

皮埃尔正在设计取胜——紧紧跟在其他汽车后面,趁此利用这些汽车造成的部分吸力,节省自己车上的燃料,减少发动机的损耗。来这一手要担风险,但是只要用得巧妙,就可以在长距离比赛中取得胜利。有经验的观众看出皮埃尔是在以退为进,积聚力量,回头就好开足马力,冲上前去。

亚当对埃莉卡说:“至少可以说,我们希望他下的就是这着棋。”

在目前几个领先的赛车手当中,只有皮埃尔驾驶的是公司的一辆汽车。

因此,亚当和哈伯·休伊森等人都在给皮埃尔打气,一心希望过会儿他会跃居第一。

每逢埃莉卡去看汽车比赛,修理加油站的工作之快,总是不由她不着迷。

事实是,站里总共五个机修工,只消一分钟就好换上四只轮胎,加好汽油,同赛车手商量几句,让汽车再开出去,有时候连一分钟都用不着。

“他们经常练习,”亚当告诉她说。“一年到头,几个钟点几个钟点的练习。他们的一举一动决不白白浪费,他们彼此之间决不相互碍事。”

他们邻座的那个制造部副总经理,朝着他们斜睨了一眼。“他们那种人在我们装配厂里倒可以用上几个。”

据埃莉卡知道,修理加油站的工作快慢,也可以决定比赛的胜负。

那领先的几辆赛车跑到第四十七圈时,有辆蓝灰色汽车驶上奇陡的北弯道,一下控制不住,飞出了跑道,右侧朝天,摔在空场上不动了,赛车手倒没有受伤。不过,蓝灰色汽车在一圈圈打转时,猛一下碰着了另一辆汽车。

这第二辆汽车顿时打斜刺里撞上了跑道的护壁,火星飞迸,转眼间,汽油燃烧起来,吐出了一道道殷红的火舌。赛车手从车里爬了出来,由救护车人员扶着,离开了跑道。汽油火很快就被扑灭了。隔几分钟后,广播里报告说,第二辆车的赛车手只是划破了鼻子;除了那两辆汽车摔坏以外,没有其他损失。

车赛在一面黄色警戒旗下继续进行,选手都保持原来的先后位置,等着警戒信号解除。这同时,救险人员和维修人员都飞快清除跑道。

埃莉卡现在有点厌烦了,趁这暂停片刻,向包厢的后面走去。凯思琳·休伊森低着头,仍旧在编织花边,可是,等她一抬起头来,埃莉卡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看到这老太的眼里泪汪汪的。

“这叫我实在受不了,”凯思琳说。“有厂队的那会儿,刚才受伤的那个人向来是给我们赛车的。我跟他很熟,跟他妻子也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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