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卡安她心说:“他没出什么事。他不过受了点轻伤。”
“是啊,我知道。”业务副总经理的妻子撂下了花边活。“我想去喝点什么。我们何不一起去喝一杯呢?”
她们走到包厢后面,那里有个酒吧伙计在照料。
没隔一会儿,埃莉卡又回到亚当身边,这时警戒旗已经收起,车赛又在绿旗下全速进行了。
过了片刻,驾29号车的皮埃尔·弗洛登海尔突然开足马力,一阵风似地超过了那个驾44号车的新赛车手约翰尼·格伦兹,一跃而为第二名了。
这会儿,皮埃尔就在“拚命郎”的后面,紧紧钉着那辆领先的38号车,他的车速接近时速一百九十哩了。
比赛进入最后四分之一阶段了,他们两个你追我赶,穷凶极恶地跑了三圈,皮埃尔拚命往前赶,快要赶上了,但是“拚命郎”凭着驾驶技术,再加浑身是胆,仍旧守住阵脚,跑在头里。不过,到了第八十九圈的终点直道,眼前只剩下二十四圈要跑了,就在这时,皮埃尔驾驶的车轰隆隆地赶了过去。
赛车场上和公司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喝采声。广播里在哇哇大声报告:
“29号,皮埃尔·弗洛登海尔,赶到头里去啦!”就在这一刹那间,领先的几辆汽车快跑到了南面大看台和包厢正前面的南弯道上,事情就发生了。事后,对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众说纷坛,莫衷一是。有的说是一阵风呛住了皮埃尔,有的说是他跑上弯道时碰到转向器出了毛病,矫正得过了头;第三种意见硬是认为,另一辆车上的一块金属弹了出来,击中了29号车,就此把车子转了个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时,29号车就是突然一拐,皮埃尔死命把住方向盘,到了弯道上,车子砰地一头撞上了那道混凝土护壁。正好比炸弹轰的一声炸开,车子顿时四分五裂,在火壁那儿裂开了,车身的主要部分分成两半。这两半还没有完全着地,约翰尼·格伦兹驾驶的44号车,就在这两半车子中间穿过去。那新赛车手的汽车又是旋转又是打滚,隔不了几秒钟,已经车底朝天,翻倒在空场上,四只车轮在疯也似地打着转。第二辆汽车撞上了此刻已经散在道上的29号车的残骸,第三辆汽车又撞上了第二辆汽车。一共六辆汽车成堆撞倒在弯道上;五辆汽车都在比赛中淘汰了,一辆汽车又吃吃力力地跑了三两圈,终于脱落了一只车轮,被拖到修理加油站去了。
除了皮埃尔以外,其他几个波及的赛车手一个也没受伤。
公司包厢里的那批人也好,其他地方的观众也好,都吓得魂不附体,怔怔望着救护车上的医务人员匆匆跑到碎成两半的29号车跟前。每一半残骸都围了一群救护车人员。看来他们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到两半车身之间搁着的担架上。有个公司董事用望远镜照着,看到了那个情景,脸色顿时发白,撂下了望远镜,压着嗓门说:“啊,天呐!”他对身旁的妻子央求道:“别看!转过脸去!”
埃莉卡倒没有象董事的妻子那样转过脸去。她眼睁睁望着,心里虽不完全清楚出了什么事,但知道皮埃尔是死了。后来,那些医务人员宣布说,29号车一撞上护壁,他就死了。
对埃莉卡来说,轰隆一声,汽车失事那一刹那以后的情景都是虚无缥渺的,犹如一卷倒乱了的电影胶片,所以跟她本人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她一惊一吓之下,脑子里木钝钝的,置身局外似的,冷眼看着比赛又进行了二十来圈,只见跑头名的“拚命郎”在凯旋巷上受到了观众的欢呼。她觉出观众松了口气。出了人命后,赛车场上的一片阴郁气氛几乎摸得出看得见;如今却一扫而光,因为有了凯旋,无论是什么凯旋,失败和死亡的创痕就此消失了。
在公司包厢里仍是一片沮丧,不用说,这一则是因为前一会儿的横死惨事在情绪上引起了波动,再则是因为另一家制造厂商的汽车获得了凯恩布雷三百哩车赛的锦标。大家的谈话比平时声音要轻一些,有些话专门谈到明天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可能获胜这回事。不过,公司里那批人大多数很快就散掉,各自回旅馆去了。
直等到埃莉卡回到了汽车旅馆那套房间里,单独和亚当在一起,清静下来了,一阵悲伤才袭上她的心头。刚才他们一起乘着公司汽车,离开赛车场,直达旅馆,一路上亚当很少说话。这会儿,埃莉卡到了卧室里,扑倒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哭起来。她心痛得连哭也解不了痛,甚至连心头的乱麻也理不出个头绪。她只知道这是因为皮埃尔正当青春,热爱生活,心地善良,有了那一可爱之处,其他种种缺点就都算不了什么了,还有他爱女人,还有可悲的是,今后不论什么地方再也没有女人会爱他疼他了。
埃莉卡觉出亚当就坐在床上,她的身边。
他轻声说:“你要怎么样都行——或者马上回底特律,或者住一宿,明天早晨动身。”
结果他们决定住下,于是在房里默不作声,吃了晚饭。过了一会儿,埃莉卡上了床,累得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星期日早晨,亚当向埃莉卡保证,如果她要走的话,他们还是可以马上动身。但是她摇摇头,对他说她不走。一早就北上,少不得匆忙打点行李,这也会白费力气,因为赶着回底特律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据《安尼斯顿明星报》报道,星期三才会在迪尔博恩举行皮埃尔的葬礼。
他的遗体要在今天空运回底特律。
一清早埃莉卡作出决定后不久,就对亚当说:“你去看五百哩车赛吧。你不是要去吗?我待在这儿好了。”
“我们要不动身,我倒想去看看比赛,”他直言不讳。“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
她回他说没问题,心里不由得感激,幸而昨天和今天亚当都没有问她什么话。明明他体会到,她亲眼目睹一个熟人惨遭横死,心灵上受到了创伤,即使他真想知道她之所以悲痛是否另有什么没说出口的缘故,他也有头脑,不把心里的念头说出来。
但是,到时候亚当要动身去赛车场了,埃莉卡却又决定不愿意一个人留下,还是要随他一起去。
他们是乘汽车去的,这比头天坐直升飞机去要慢得多,但这样,埃莉卡就多少有了种远离尘世的心情,昨日里她正是怀着那种悠悠然的心情才挨过一天的。不管怎么说,她到了户外,禁不住高兴。整个周末都是这样的好天气,亚拉巴马州乡间跟她见过的所有乡下一样美丽。
赛车场的公司包厢里,比比昨天下午的情况,仿佛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大家兴高采烈地一味谈着这么件事:在今天的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中,会有两个红得发紫的赛车手驾驶公司制造的汽车。其中一个,埃莉卡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人名叫韦恩·翁帕蒂。
如果翁帕蒂或者另一个红赛车手巴迪·昂德勒在今天跑了头一名,那么昨天的失败就算不了什么了,因为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是路程更长、影响更大的一场比赛。
盛大的车赛多半在星期日举行,汽车、轮胎和其他设备的制造厂商都承认这句格言有道理: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一生意兴隆。
公司包厢里跟昨天一样挤满了人,哈伯·休伊森又是坐在前排,显然兴致十足。埃莉卡看到凯思琳·休伊森独自坐在后座附近,还在编织花边,难得抬起头来。埃莉卡在第三排一角坐下,一心希望,尽管处身人群,多少还能独坐一旁。
亚当一直坐在埃莉卡旁边的座位上,只有短短一段工夫,离开了包厢,到外面去跟斯莫盖·斯蒂芬森谈了一会话。
就在起跑前,比赛准备工作正在进行时,汽车经销商朝亚当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由斯莫盖领着头,他们两人从后面出口处离开了公司包厢,到了外面,站在明媚、暖和的阳光里。虽然眼前看不见跑道,但是他们听得到发动机隆隆轰鸣,定速车和五十辆比赛车起跑了。
亚当记得,临近年初,他第一次到斯莫盖的经销商行,就遇到当时在店里兼任汽车售货员的皮埃尔·弗洛登海尔。他说:“我真为皮埃尔难过。”
斯莫盖伸手摸摸胡子,这个手势,亚当早已看熟了。“小伙子简直有点象是我的儿子。谁都明白,这种事总会发生,在比赛中就是免不了;我赛车那会儿,心里总有数,他心中也有数。不过,一旦事情出了,可不大容易忍受呀。”斯莫盖眨巴着眼睛,亚当就此发觉了汽车经销商平时难得流露的另一面性格。
斯莫盖好象要把那番话算作白说似的,又粗声粗气说道:“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我想问的是——你跟特里萨谈过了没有?”
“没有,还没有谈过。”亚当心里早就知道,当初他答允斯莫盖,过一个月他姐姐才让掉她在斯蒂芬森汽车公司里的股份,如今这个宽限快到期了。可是亚当还没去通知过特里萨。这会儿他说:“我说不上我是否打算——我的意思是说,去劝我姐姐把股子卖掉。”
斯莫盖·斯蒂芬森的两只眼睛在亚当的脸上打转。那双眼睛可厉害,亚当知道,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正是因为他为人那样厉害,亚当在过去两个星期里才重新考虑了一下,他对斯蒂芬森汽车公司的看法是否对头。汽车经销制度方面快要有不少改革,多半都是早该改革的。但是,亚当相信,斯莫盖会挺过这种种变革,生存下去,因为生存下去在他就象是精着来光着去一样的自然。既然如此,特里萨和她那几个孩子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投资地方了。
“大概现在应该客客气气做交易了,”斯莫盖说。“所以,我不催;我光是等着,抱着希望。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不再照你当初想的那套办了,那也是为特里萨着想,决不是对我有什么照顾。”
亚当笑了笑。“你这可说对了。”
斯莫盖点点头。“你太太好吗?”
“不错吧,”亚当说。
他们听得到比赛越来越剧烈了,两人就又回到了公司包厢里。
汽车比赛好比葡萄美酒,因为酿酒年份不同,有的特别出色。讲到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这不愧是空前未有的最佳年份——从一开头飞快起跑,一直到叹为观止的最后终点冲刺,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追风掣电、惊心动魄的比赛。在整整一百八十八圈中,就是五百哩的一段路程中,领先的汽车几度易手。亚当公司的两名红赛车手,韦恩·翁帕蒂和巴迪·昂德勒,一直接近前列,但是另外六名赛车手同他们争夺得激烈,其中的一个就是头天的冠军“拚命郎”,在这场比赛中,大半场都是他遥遥领先。风驰电掣之下,十二辆汽车终于机件失灵,退出了场,另外还有好几辆汽车撞毁了,不过没象头天那样有好几辆撞成了堆,也没有一个赛车手受伤。黄色警戒旗和降低速度信号出来的次数少到极点;这一场比赛,大半是在绿旗下面全速进行的。
将近结束时,“拚命郎”和韦恩·翁帕蒂争先恐后,抢夺第一,翁帕蒂领先半步,但是,不久公司包厢里却响起了一片叹息声,原来翁帕蒂倏一下驶进了修理加油站,临到末尾竟还去换个轮胎,这一来他落后了半圈,“拚命郎”就此稳稳当当跑在前面了。
不过事实证明,换个轮胎倒是个妙着,这样翁帕蒂就达到了目的——车子驶过弯道就格外稳了,因此到了最后一圈的北直道上,他终于赶上“拚命郎”,两辆汽车并排飞驶了。即使这两辆汽车一齐轰轰隆隆朝终点直道尽头驶去,终点线已经在望了,胜负也仍在未定之天。接着,翁帕蒂一呎一呎地渐渐超过“拚命郎”,最后终于超出半个车身——夺得了冠军。
两辆汽车跑到最后几圈时,公司包厢里的人多半站了起来,似痴如疯般为韦恩·翁帕蒂加油打气,哈伯·休伊森和其他一些人都激动若狂,象孩子一样蹦上跳下。
胜负结局一宣布,顿时鸦雀无声,转眼间又如群魔乱舞,闹得不亦乐乎。
喝采欢呼声竟比先前还要响亮,同胜利的喊声笑声混成一片。满面春风的经理和客人相互在背上肩上捶啊打的;彼此把手握啊捏的;两个素来稳重的副总经理,在长凳中间的过道上,疾如流星一样手舞足蹈。“我们的车赢啦!我们赢啦!”这一声声喊叫,和着其他的呼号,在包厢里回荡。有的人唱出了那个陈词烂调:“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一生意兴隆”。和着更多的喊声笑声,齐声唱起这两句话来。声音非但不降低,反而越来越响亮了。
埃莉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开头是冷眼旁观,后来却疑惑不解了。分享胜利的那种快乐,她是体会得到的;虽说她先前置身局外,但是比赛到了紧张透顶的最后关头,她也觉得身入其境了,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同其他人一起眼睁睁盯着这两辆前后只有毫厘之差的汽车一决雌雄。可是,眼前这种情景……这种忘乎所以的疯狂情景……却另当别论了。
她想到了昨天:昨天的不幸和巨大的损失;这时刻正送去下葬的皮埃尔尸体。而如今,曾几何时,却如此迅速置之脑后了……“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一生意兴隆”。
埃莉卡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冷言冷语说:“你们关心的原来就是这个!”
闹声没有马上静止。不过她的声音把近旁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因此有的人停住了嘴。在声音多少轻了点后,埃莉卡又清清楚楚说了一遍。“我刚才说,‘你们关心的原来就是这个!’”
这时,大家都听见了。包厢里,闹声和其他的说话声刹时静了。在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只听得有人问道:“这个有什么不对头的?”
埃莉卡没料到有这一问。刚才她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并没想要成为众目睽睽的中心人物,如今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她为了免得亚当更尴尬,直觉地想缩回去,一走了之。但是一转眼,心里却气了起来。气的是底特律,底特律的风尚——有不少都在这个包厢里反映了出来;气的是这种习俗对亚当、对她自己的祸害。她决不让这个制度把她熏陶成这么种人:百依百顺的公司职员妻子。
刚才有人问:“这个有什么不对头的?”
“是不对头嘛,”埃莉卡说,“因为你们活着——我们活着,光是为了汽车,为了销路,为了锦标。即使不是永远如此,也是往往如此。你们把其他一切都忘了。譬如说,昨天有个人死在这儿。我们认识的人。你们一脑门子都是锦标:‘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六他还活着……你们早把他给忘了……”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她心中有数,亚当在盯着她看。埃莉卡万万没想到,他脸上竟没有责备的神气。他的嘴角边竟然还有点笑意。
亚当从一开始就把字字句句都听了进去。现在,他的听觉仿佛更灵了,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比赛已近尾声,殿后的汽车都在跑完最后几圈,又响起了一阵阵喝采声来欢迎新冠军翁帕蒂,他正向修理加油站和凯旋巷走去。
亚当也看出,哈伯·休伊森在皱眉头;其他人感到尴尬,不知往哪里看是好。
亚当心想他应当管一下。他不偏不倚地想道:无论埃莉卡的话说得多么正确,他也认为她说这话时机未必最合适,何况哈伯·体伊森的不快也不能等闲视之。可是,片刻以前,他却发现:他屁也不在乎!叫他们那伙人都见鬼去!他只知道,自从认识埃莉卡以来,他爱埃莉卡还没象现在这样深过。
“亚当,”一个副总经理说,语气倒还和气,“你最好还是带你太太离开这儿。”
亚当点点头。他心想,为埃莉卡着想,免得她再难堪,他应该把她带走。
“为什么要他这样做?”
一个个头都转过来,转向公司包厢的后面,有人就是在那儿插嘴提问的。
凯思琳·休伊森照旧拿着花边活,已经走到当中那条过道上,面对着大家站着,紧闭着嘴。她又说了一遍:“为什么要他这样做?就因为埃莉卡说出了我想说而又没胆说的公道话吗?就因为这儿所有女人想着的念头终于由她这个最年轻的人说出口了吗?”她朝她面前默不作声的那些人的脸一一打量。
“你们这些男人呐!”埃莉卡突然发觉其他女人都在朝她看,她们既不尴尬也不见恨,反而露出赞许的眼光,原来现在隔阂已经消除了。
凯思琳·体伊森一声狮吼:“哈伯德!”
在公司里,大家都把哈伯·伊休森当作皇太子看待,他的一举一动也常常摆出一副皇太子的派头。可是,在他妻子面前,他却是个丈夫,只不过是丈夫,有时候也知道自己应尽的责任和应守的本份。这时他不再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走到埃莉卡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他说,那个声音响遍了整个包厢,“亲爱的,有时候一匆忙,一激动,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我们就把一些简单而重要的事情忘掉了。碰到这种时候,就少不得一个胸有成竹的人来提醒我们做得不对的地方。谢谢你到这儿来干这么件事。”
于是,突然一下子,紧张气氛烟消云散了,他们一个个走出包厢,到了阳光里。
有人说了一句:“喂,让我们大家到那边去跟翁帕蒂握握手吧。”
亚当和埃莉卡手挽手走开了,他们知道出了一件对他们两人都重要的事。以后也许会谈到。目前可没有必要谈;只要两人亲近了就好。
“特伦顿先生,特伦顿太太!请等一等!”
公司里一个宣传部人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通向赛车场停车场的坡道那儿追上了他们。他喘着气说:“我们刚去叫过直升飞机。就要在跑道上着陆了。休伊森先生请你们二位第一批坐了去。如果你把汽车钥匙交给我,那就由我来照料汽车。”
他们三人向跑道走去时,宣传部人员气喘得缓了些,说:“还有件事。
塔拉德加机场上候着两架公司飞机呢。”“我知道,”亚当说。“我们要乘一架回底特律。”
“是的,不过休伊森先生有喷气机呢,可他要到今晚才用。他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先乘了去。他说你们不妨飞到拿骚去,据他知道,那是特伦顿太太的家乡,他还说你们不妨在那儿住两天。飞机可以去了再回来,还是来得及在今晚接走休伊森先生的。星期三再派飞机到拿骚去接你们。”
“这倒是个好主意,”亚当说。“可惜从明天一早起我在底特律就有一连串约会。”
“休伊森先生跟我讲过,你大概会这样说的。他叫我捎个口信,这一次把公司里的事丢开,先照料你的太太。”
埃莉卡兴高采烈。亚当放声大笑。这位业务副总经理嘛,可以说有这么个特点:事情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得漂亮。
亚当说:“请告诉他,我们乐意照办,也感谢他的好意。”
亚当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就是他一定要在星期三同埃莉卡回到底特律,赶上皮埃尔的葬礼。
这时他们是在巴哈马群岛,日落前,曾经在拿骚附近的翡翠海滨外游泳。
日落时,亚当和埃莉卡坐在旅馆的院子里,悠悠闲闲地喝着酒消磨时间。
夜晚天气暖洋洋的,微风拂动棕榈树叶。眼前简直看不到人,因为至少还要过一个月才会有大批冬季游客来到这儿。
埃莉卡喝第二杯酒时,特地吸了口气,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如果是关于皮埃尔的事,”亚当轻轻回答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他告诉她:有人给他寄过一封匿名信,信封上也没什么标志,里面夹了一张《底特律新闻报》的剪报,记的就是埃莉卡放心不下的那条新闻。亚当又添补一句说:“别问我人家为什么要干那样的事。想来有人就是要这样干吧。”
“可你什么也没说过。”埃莉卡记得,当初她还深信他发现了就一定会告诉她呢。
“看来我们的问题本来已经够多的啦。”
“事情早过去了,”她说。“皮埃尔还没死,就过去了。”埃莉卡记起了推销员奥利,禁不住一阵内疚。这件事她决不告诉亚当。她但愿有朝一日她自己也能把这段插曲忘个干净。
亚当隔着桌子对埃莉卡说:“不管是不是过去了,我还是要你回来。”
她看看他,情不自禁了。“你这人真好。也许过去我对你还不够看重。”
他说:“彼此彼此吧。”
后来,他们亲热了,原来老一套妙趣又恢复了。
最后是亚当睡意矇眬地说出了他们两人团圆的收场白:“我们差点没有各自东西,迷失方向。以后千万不要再冒这个险了。”
亚当已经睡着了,埃莉卡躺在他旁边,仍旧醒着,听到面向大海的窗外传来夜间风涛声。又过了一会,她也睡着了;但是,天一亮,他们一起醒了,又亲热了一次。
二十九
九月上旬,“参星”在新闻界、公司经销商和公众面前初次漏脸。
对全国新闻界的预展,是在芝加哥举行的。会上肉成林酒成池,大摆筵席。据谣传,如此盛宴是最后一遭了。这样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汽车公司迟至今日毕竟还是看出了:无论酒席上摆的是香槟和黑鱼子酱,还是啤酒和汉堡牛排,大多数新闻记者写出来的总是千篇一律的刻板文章。那么又何必不惜工本,铺张浪费呢?
可是,为经销商举办的预展,在不久将来未必会改变规模排场。对经销商举行的“参星”预展,地点是在新奥尔良,时间共计六天。
预展会请了七千位客人来看一出五光十色、载歌载舞的闹剧。这七千个公司经销商、汽车推销员、他们的妻子和情妇,一批批涌到,全都是包了专机飞来的,其中还有好几架波音747呢。
新月市(新奥尔良的别名。译者注)的大旅馆全部包了下来。河门大礼堂也包下来了,在那里夜夜演出歌舞闹剧。据一个看得入迷的观众说,这出戏“要是搬到百老汇演出,不难连续卖座一年”。戏演到最高潮时,在一百只小提琴伴奏下,从闪闪发光的银河里降下一颗亮晶晶的巨星,一落到舞台中心,就化成一辆“参星”—
—这好比个信号,全场顿时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热烈掌声。
天天都有其他娱乐、比赛和酒宴,从早到晚连续不断,夜夜都有烟火点缀港口上空,到收场时,烟火缀成了绚丽灿烂的两个大字:“参星”。
亚当和埃莉卡这对特伦顿夫妇参加了预展,布雷特·迪洛桑多也到了场;巴巴拉·扎勒斯基也乘飞机飞来,同布雷特相聚了两夜。
巴巴拉待在新奥尔良的一天夜里,他们四人在法人区的布伦南饭店里共进晚餐。亚当有点认识马特·扎勒斯基,他向巴巴拉问了她父亲的病情。
“现在他能自己呼吸了,左臂也可以稍微动动了,”她回答说。“除此以外,他是完全瘫痪了。”
亚当和埃莉卡小声道着惋惜。
巴巴拉可没说出,她天天祈求上帝让她父亲早日归天,脱离苦海,她从他眼光里次次都看出这种心事和痛苦。不过她知道他可能不会很快就死。她也晓得,历史上一个比较著名的中风病人老约瑟夫·肯尼迪,全身瘫痪后还活了八年。
这同时,巴巴拉告诉特伦顿夫妇,她在想办法把她父亲送回御橡树住宅,全天有人看护他。这样,她和布雷特暂时就要同时照料御橡树住宅和布雷特的乡下俱乐部庄园公寓了。
讲到御橡树住宅时,巴巴拉说:“布雷特成了个养兰花的人啦。”
她笑吟吟地告诉亚当和埃莉卡,布雷特已经接手照管她父亲养兰花的前庭,甚至还买了些专讲兰花的书。“我欣赏那些兰花的线条,兰花摇摆的姿态,”布雷特说。他用尖叉戳着那刚刚端上来的拉菲尼亚克式牡蛎。“也许新的一代汽车都要由此而来。名称也一样。管一辆双门活顶轿车叫做嘟啰兰,好不好?”“我们是为了‘参星’到这儿来的,”巴巴拉提醒他说。“再说,‘参星’这名字也好念些。”她没有把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告诉亚当和埃莉卡,因为她知道如果说了,布雷特就会发窘。她父亲中风后,她有好几次和布雷特在御橡树住宅里过夜。有一天晚上是布雷特先到那儿。她发现他支起了画架,钉上了新画布,拿出了颜料。他已经在画布上打好草稿,现在正在画一朵兰花。事后,布雷特告诉她说,他的模特儿是荷包兰——这朵花,他和马特·扎勒斯基两人都赞赏过,那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就是在那个晚上,老人对布雷特发了脾气,后来,巴巴拉就逼着父亲赔了不是。“当时你的老头子和我都同意,这朵花活象鸟在飞,”布雷特说。“想来,只有这一点,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接下来,布雷特有点忸怩地向巴巴拉提出,等他画好了,她不妨把画拿到她父亲的病房里,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老傻瓜这阵子没什么可看的。他本来是爱他那些兰花的,这幅兰花,他也许会喜欢。”
这下子,自从马特害病以来,巴巴拉第一次憋不住,终于哭了。
这一哭,如释重负,过后她觉得舒坦了些,她明白,辛酸悲痛始终郁积在心头,如今给布雷特这番好意一触动,就此统统发泄出来了。布雷特目前做的这件事,叫巴巴拉格外珍惜,因为新汽车“远星”的设计方案,不久就要提交公司领导的高级策略会议讨论,他一颗心都放在这个计划上了。布雷特日日夜夜都为“远星”忙得没有时间去干其他事情了。
在新奥尔良的晚餐桌上,亚当暗暗提到了“远星”,只是他力加小心,没有漏出这个名称。“等过了这个星期就万事大吉啦,”他对巴巴拉说。“现在‘参星’是销售部照看的小宝贝了。婴儿饲养场那边已经在养新娃娃啦。”
“那个说不上有多重要的讨论会,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开了,”布雷特插嘴说,亚当听了点点头。
巴巴拉心中有数,亚当和布雷特正为“远星”忙得脱不出身,她真不知道布雷特究竟会不会实现他那个私人计划,到年底就脱离汽车工业。她知道,布雷特还没跟亚当讨论过这个打算,但她深信,亚当会想法劝他留下来的。
巴巴拉透露了一些自己那行业的消息。纪录片《汽车城》现在已经拍好,在好几次听取意见的预演时都受到热烈欢迎。奥杰刘广告公司,巴巴拉本人,还有导演韦斯·格罗佩蒂,都分别收到客户的董事长送来的热情赞扬信,此外,还有件非同小可的事,就是有个大电视网自动提出,在最好的播送时间里义务放映《汽车城》。结果,巴巴拉在奥杰刘的地位就此空前提高,公司方面还请她和格罗佩蒂合作,为另一家客户拍摄一部新片。
大家都向她道贺,布雷特一脸得意。
不大一会,大家又谈到了“参星”和对经销商预展会上的歌舞闹剧。埃莉卡说:“我总是憋不住想知道,难道真有必要搞上这整整一个星期吗?”
“真有必要,”亚当说,“我来告诉你这个道理吧。经销商和推销员在预展会上看到的汽车,都是打扮得最漂亮的——好比蒂法尼(指美国珠宝商查尔斯·刘易斯·蒂法尼〔1812-1902〕。译者注)镶嵌的珠宝。这一看,再加上精彩节目、饮酒作乐,他们回去时,就一脑门子都是这种新产品,过不了三两天,他们经销商行的门口都会卸下这种新产品了。”
“卸下来时,都是灰,”布雷特说,“说不定,一路过来,车都脏了,毂帽掉了,保险杠油腻腻的,车身上贴满了标签和胶带纸。就是一团糟。”
亚当点点头。“对。不过,汽车的原来样子,经销商和推销员都已经看到过。他们知道,等收拾好,放在样子间里,会有多神气。他们一直兴头十足,销售生意也很不错。”“别忘记,广告总起作用,”巴巴拉说。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批评家总认为这样吹吹打打做广告的办法,有不少都老掉牙了。可我们知道这管用。”
埃莉卡柔声说道:“再则多半是因为你们三个人都爱得发狂,所以我但愿这对‘参星’管用。”
亚当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他对大家说:“这回管保成功。”
一星期后,“参星”在北美各地经销商的样子间里展出时,看来他那句话是说对了。
汽车工业那每周一期的“圣经”《汽车新闻》报道:“新产品汽车竟然一炮而红,诚属罕见。大批尚未发货的积压订单,已使该车制造厂商为之雀跃,生产人员苦于应付,竞争对手惊慌失措。”
新闻界的评论反映了同样的意见。《旧金山纪事报》宣称:“在安全和洁净空气的机器设备方面,多年来对我们许下的诺言,大都已为‘参星’所实现,而且‘参星’外形美观。”《芝加哥太阳时报》承认:“不错!这种汽车的确妖艳!”《纽约时报》说得冠冕堂皇:“所谓口头鼓励工程发展、实则往往任其从属造型需要的时代,可能因‘参星’的诞生而宣告结束。如今,前途渺茫的工程改进和外形美化,似乎已在齐头并进。”
《时代》和《新闻周刊》这两本杂志,都特地在封面上刊登了哈伯·休伊森和“参星”的照片。一个兴高采烈的宣传人员对愿意一听的人都这样说:
“前一次有此荣幸的,是李·艾科卡和‘野马’。”
无怪乎,“参星”公之于世后不久,公司的最高领导在开会研究“远星”
时,个个都心情愉快了。
这是最后一次产品方针会议,类似的会议已经先后举行过两次。“远星”
计划,在前两次会上都通过了;在这一次会上,或者决定由公司负责付诸实施,在两年时间内造出新车问世,或者象其他许多计划一样,放弃了事。
前两次会上曾经进行过钻研、介绍、辩论、盘问,不过,都算不上正式会议。这最后的一次会议,还是以那种研究分析为主,但是,就形式来说,真好比一个是家常便饭,一个是正式宴会。
今天出席产品方针委员会的,一共有十五人,上午九点刚过,就开始集合了。会议虽然规定在上午十点正开始,可是,按照传统惯例,在会前一小时,开会的人就三三两两随便讨论,谈上个把钟点。
会场设在公司办公大楼第十五层楼上,那是间面积较小、陈设豪华的礼堂,里面摆着一张马蹄形的上光胡桃木桌子。在马蹄形的拱曲一端,放着五把黑皮高背椅,是董事长、总经理和以哈伯·休伊森为首的三个副总经理的专座。其余都是低背椅,是其他参加会议的人的座位,他们都不分次序,是随便坐的。
在马蹄形的缺口一端,放着一个讲台,那是给作介绍的人用的。今天主要由亚当·特伦顿使用。讲台后面挂着一幅放映幻灯片和影片的银幕。
马蹄形桌子旁边有张小桌子,是给会议的两个秘书用的。礼堂的两侧和一间放映室里,坐的是总管理处的资料人员,他们带着厚厚的黑笔记簿,一个笑话大王说得好,那里面包罗万象,可称答案大全。
产品方针会议上虽然洋溢着一片因“参星”的成功而带来的喜气,还有一种可能蒙蔽局外人的悠闲样子,但是实际上跟往常一样,气氛非常严肃。
因为一家汽车公司就是在这儿将千百万元,连同身家性命统统投入一项买卖。天底下一些最大的赌博就是在这儿进行的,之所以为赌博,是因为尽管有研究,有资料,但最后的决议,“赞成”也好,“反对”也好,偏偏要靠直觉,或者说要凭预感。
礼堂里开始给最先到场的一批人端上咖啡。这是传统惯例,此外也照例摆了一壶冰凉的桔子汁,那是给董事长准备的,他在白天不爱喝热饮料。
九点半左右,房里的人越来越多,哈伯·休伊森一阵风似地到场了。他先给自己取了咖啡,再向正在闲谈聊天的亚当和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招招手。
休伊森一脸自我得意,把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拿出几张图样,摊在马蹄形桌上。“刚拿到手。正赶上时候,呃?”
设计、造型部副总经理信步走到他们跟前,四个人就一起仔细研究图样了。谁也用不着打听是什么图样。每一张纸上都印有另一家大公司的标记,也载有新汽车的图解和说明。同样明显的是,如果今天的提议通过的话,那么两年后“远星”要应付竞争的就是这种汽车。
“银狐”轻轻打了个唿哨。
“这真匪夷所思,”设计、造型部副总经理沉思道,“他们怎么会跟我们想法有些相似。”
哈伯·休伊森耸了耸肩。“他们就跟我们一样到处探听,看一样的报,研究一般趋势;他们知道世界动向。也雇了些聪明的小伙子。”业务副总经理朝亚当扫了一眼。“你说呐?”
“我说我们的汽车好得多。我们会领先。”
“你倒挺神气。”
“如果看起来是这样的话,”亚当说道,“那么我好算是神气的了。”
哈伯·休伊森咧开嘴,脸上泛开了笑。“我也神气。我们另有一样好货色了;让我们卖给人家吧。”
他把图样一一折起来。亚当知道,以后他们会详细分析那辆对手汽车的,说不定,分析结果,还会把他们自己的汽车作些改革。
“我常常想知道,”亚当说,“我们搞到这种东西要花多少代价。”
哈伯·休伊森又咧嘴一笑。“决不象你想的那么多。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密探是用高价收买的?”
“大概没有吧。”亚当暗暗想道:所有的大汽车公司尽管口头否认,实际上都在搞密探活动。他自己公司的刺探中心,巧立了个名目,在设计、造型中心占了几间又挤又乱的斗室,是各方面搜集来的情报交换所。
比如说,对手公司的科研工程师,就是情报的主要来源。凡是科研人员都爱发表文章,工程师也不例外,在学术团体会议上发表的论文中,往往有一词一句,孤零零来看,没什么价值,但如果拿来跟其他地方搜集来的片言只语凑合在一起,那就可以从中探索出对手的想法和倾向。那些从事汽车刺探活动的都认为“工程师是笨蛋”。
底特律体育俱乐部里传出情报的一批人,可没有那样笨。各公司的高中级领导,平时,常常在体育俱乐部里一起喝酒。几杯下肚,有些人放肆了,失去了警惕,总想讲出些内幕情况来向人家炫耀一番。底特律体育俱乐部里的一些灵敏耳目,多年来就积累了不少奇闻逸事,偶尔也搜集到极其重大的新闻消息。
此外,还有工具铸模公司也会泄漏消息。有时候,一家工具公司同时承接两个,乃至三个大汽车制造商的订货;这样一来,外表上看来好象是无意中到铸模车间随便走走的人,就可以看到那里除了在制造他自己汽车公司的订货外,也在为另一家汽车公司加工订货。有经验的设计师,只消对模子的阴面看上一眼,有时候就说得出一辆对手汽车的前后形状——于是就赶回去,画出草图。
厂外代理处运用的方法,从不遭到过分严密的监视。有时候这些代理处采取的是另一套策略。其中包括招募对手的一批心怀不满的雇员去偷窃文件;在垃圾堆里找材料也不是闻所未闻的事。有时候也可能让一个对忠不忠都无所谓的雇员“打”进另一家公司。不过,这一套全是肮脏的手段,其中细节,最高领导都不屑一听。
亚当的一颗心又回到了“远星”和产品方针委员会上。
礼堂里的时钟指着九点五十分,公司董事长刚到,陪着来的是总经理。
总经理过去是个有魄力的领导人,但如今在亚当等人的眼里却成了“老派人”,他不久就要退休,看样子哈伯·休伊森大有可能做他的接班人。
有人在亚当旁边问了一声:“给加拿大造的‘远星’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发问的是公司的加拿大子公司的头头,今天是出于礼貌请他来参加的。
“回头会谈到的,”亚当说是这么说,但好歹还是把不同的地方讲了一下。要给一种“远星”取个不同名称,叫做“独立”,是给加拿大造的“远星”专用的名称;要把发动机罩外面的标志换成一种内中还有一片枫叶的标志(加拿大的国徽形式是一片枫叶。译者注)。除此以外,跟美国的“远星”型完全相同。
那人点了点头。“只要我们能指出有点差别就行啦。”
亚当懂得那番意思。虽说加拿大人驾驶的美国汽车,统统是美国控制的子公司雇用美国工会工人生产的,可是加拿大国内的民族虚荣心,引起人家一种错觉,还以为那里有独立自主的汽车工业。历年来,三大公司总是迎合这种要面子的心理,管加拿大分公司的头头称做总经理,其实这类总经理都是向底特律的副总经理负责的下属。三大公司还搞出三两种“具有加拿大特色的”车型。但是如今,所有的汽车制造商,越来越把加拿大看作仅仅是另一个销售区罢了;而且也将一向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特制车型悄悄停止生产。“加拿大化”的“远星独立型”恐怕是最后一种了。
十点缺一分,十五个决策人就了座,董事长呷了一口桔子汁,心血来潮,说了一句:“如果没人提出更好的建议,那我们不妨开会吧。”他朝哈伯·休伊森瞅了一眼。“谁先发言?”“埃尔罗伊。”一双双眼睛都转到了产品发展部副总经理身上。“主席先生,各位先生,”“银狐”干干脆脆说,“今天我们提出‘远星’,请大家讨论。你们各位都看过了议事日程,你们知道这个计划,你们也看到过泥模型。我们马上就要研究细节,不过,首先要有这样的想法:不论我们管这种汽车叫什么,将来都不会叫做‘远星’。所以选上这个代号,仅仅是因为跟‘参星’一比,这项计划看来是非常遥远的事。
但现在突然一下子不再是遥远的事了。再也不是颗‘远星’了;目前有此必要,或者说将来两年里有此必要,我们大家都知道,从生产来讲,这两种说法就是一码事。”
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换了口气,伸手捋了捋那头银发,又说了下去:
“有的人管这种汽车称为革命,照我们看,不管怎么说,生产这种汽车是势在必行。我也顺便提一句”——“银狐”指了指哈伯·休伊森面前桌上那个放着对手图样的文件夹——“那边城里的朋友也是这么看的。不过,我们也认为,近几年来,在某些事上,我们是万般无奈才动手干的,现在,再也不能象那样万不得已才生产‘远星’,或者诸如此类的汽车,相反,我们可以主动搞了。我本人认为,作为公司,作为工业,我们现在应该再一次比较大张旗鼓地采取攻势,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开天辟地事业。实质上,‘远星’正是那么回事。我们这就来考虑细节吧。”布雷思韦特朝等候在讲台上的亚当点点头。“好,开始吧。”亚当等背后银幕上一映出幻灯片,就报告说:
“你们现在看到的幻灯片,表明根据市场调查,已经看出供应的不足,这就要由‘远星’来弥补,此外还看出两年后那种供应不足所表现出来的市场潜力。”
这番介绍,亚当已经排练过好多次,字字句句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他一般是看着此刻摊在他面前的簿子,“照本宣读”,不过,在这样的会议上,照例有人会打岔,会开门见山提出尖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