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汽车城》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完结】 > 汽车城.txt

第 4 页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宣传部负责人正巧送走“美联社”回来。“杰克,”产品发展部副总经理告诉他的同事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记者招待会不象往常那个样子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更加喜欢惹是生非,不再谦恭有礼了,”“华尔街日报”说,“那是因为新闻记者正在训练成那个样子,我们的编辑叫我们钻得深。象其他一切一样,我猜想新闻事业也换上了一副新的面貌。”他又沉吟道:“有时候,也叫我怪不舒服的。”

“可我倒没什么,”“新闻周刊”说,“有个问题我还没有得到解决呢。”

她转向亚当。“我刚才是向你请教的。”

亚当踌躇不决。QuoVadis?换种形式,他有时候也拿这个问题问过自己。

可是现在要他回答,应该坦率老实到什么地步呢?

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救了他的驾,用不着他做出这个决定了。

“亚当要不见怪,”“银狐”插进来说,“我倒认为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没有听到你刚才的一篇大道理,莫妮卡,我们公司——它可代表我们这个行业——也始终认为应该有社会责任心;另外,确实也有着公德心,许多年来已经有所表现。至于消费者至上,我们一直是相信的,早在这个词创造出来以前,就相信了,创造这个词的那些人……”

婉转动听的词句滔滔不绝滚出来。亚当听着听着,心里松了口气,自己总算没有回答。尽管他把全副精力都献给了工作,不过说实话,他也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点疑疑惑惑。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放下了心,会议总算快结束了。他恨不得回到自己的业务领域里去,“参星”,好象一个缠着人不放的亲爱情妇,在那儿向他招手呢。

离开快要结束记者招待会的办公大楼一哩路左右,通用汽车公司的设计一造型中心,照例到处弥漫着一股模型泥的味儿。据设计一造型中心的职工自称,久而久之,他们就不闻其臭了。这股味儿不太浓,但一闻就知道是硫磺夹甘油的气味,来自设计一造型中心那圆形内院外围的几十间设计室。那些设计室都有保安人员守卫,里面正在塑造各种可能生产的汽车模型。

可是,来客给这股气味劈面一冲,总要厌恶得皱起鼻子。这并不是说很多来客都能走近发出这股气味的地方。大多数人最多只能进入外面的接待厅,或者进入接待厅后面那六间办公室,即使来到这儿,进出也要受到保安人员的盘问。从来不让人单独行动,还发下一种徽章,以颜色为标记,明确表示能够进入哪一个区域,而且通常总是限制得很严格。

有时候,国家安全和核秘密也没有未来车型的设计细节保卫得那样周密。

即使是设计人员,也不许到处乱走。那些职位不太高的设计师,除了一两间设计室外,都不准随便出入,只有工作多年以后才能自由一些。这样防备也不无道理。别的汽车公司有时会把设计师勾引了去。既然间间设计室都各自保密,那么,一个人出入的设计室越少,万一离职了,他所能带走的内幕情况也越少。一般说来,公司里总是根据“出于军情需要”这一军事原则,把有关新型汽车的情况通知设计师的。不过,随着设计师在公司工作的年份越来越多,再加上优待股票和年金方案在经济上使他越来越“锁住了手脚”,防备也就松了,而且还发下一种特殊徽章,象是一枚战斗勋章佩在身上,可以凭此得到警卫许可,进出大多数设计室。即使如此,这种制度也决不是万无一失的,因为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个超群出众的高级设计师转到对手公司去,那里经济上的好处给得那么多,其他一切就都不在话下了。这样,他一走,几年来的业务进展情况也就跟着带走了。汽车工业有几个设计师,在他们一生中,替所有的大汽车公司都工作过,虽说福特和通用这两家汽车公司有个不成文的协议,规定双方都不能,至少不能直接用职位拉拢对方的设计师。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倒没有限制得那么严格。

只有设计主任和设计室头头等极少几个人,才允许在设计一造型中心内部到处走动。其中一个,就是布雷特·迪洛桑多。这天早晨,他正不慌不忙穿过一个赏心悦目的玻璃庭院,向X设计室走去。在当时,这间设计室跟大楼里的其他几间设计室之间的关系,多少有点类似西斯廷礼拜堂跟圣彼得本堂的关系。

布雷特一走近,保安人员顿时把报纸放下。

“您早,迪洛桑多先生。”那人朝着年轻设计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又轻轻打了个唿哨。“可惜我没带黑眼镜来。”

布雷特·迪洛桑多放声笑了。这个随时随地都打扮得花花哨哨的人物,蓄着仔细做过的长发、浓密下垂的鬓脚、精心修过的尖髯,他今天又锦上添花,穿了一件粉红色衬衫,打了一根紫红色领带,还穿了跟领带相配的一条喇叭裤和一双皮鞋,这身行头上还加了一件雪白的开斯米外套。

“你喜欢这身打扮,呃?”

警卫想了一想。他是个前陆军军士,头发灰白,年纪比布雷特还不止大一倍。“这个,先生,可以说有点与众不同吧。”

“你我之间的不同,艾尔,只是不同在我的制服是我自己设计的。”布雷特朝那间设计室的门头一点。“今天搞得热闹吗?”

“还是那批人在里头,迪洛桑多先生。至于在搞些什么,我一到这儿,上面就关照我:背对着门口,眼朝着前面。”

“可你知道‘参星’在里头啊。你一定看见过。”

“见过,先生,我看见过。那天,批准投产的大喜日子,头头都来参加了,它就给搬到了陈列室。”

“你怎么个看法?”

警卫笑了一笑。“我来告诉您,我怎么个看法,迪洛桑多先生。我看您跟‘参星’倒很相象。”

布雷特走进设计室,外面的一扇门随即卡嗒一声关严实了,这时他暗暗想道:要真是那样,那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他的一生和他的创造才能,有一大部分已经花在“参星”上了。有时候,在自我鉴定的时刻,他不由得纳闷,这是否花得太多了。当初“参星”从一个设想的萌芽发展到一辆完工的汽车,他在心乱如狂的白天,在耗人精力的长夜;在苦到极点的时候,在乐得无比的顷刻,不知有多少次穿过这间设计室的门,多得他连想都不愿想了。

从一开始他就卷了进去。

即使在设计室工作还没开始前,他和设计部门的其他几个人已经奉命着手研究——市场调查,人口增长,经济情况,社会变迁,年龄界限,各种需要,式样趋向。成本指标规定下来了。随着产生了一种全新汽车的最初式样。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经过产品计划人员、设计人员和技术人员一次又一次的会议,设计标准也好歹研究出来了。之后,大家一起合作,技术人员想出了一种成套动力设备,设计人员——布雷特是其中一个——先是莫名其妙地乱涂乱画,再是一一具体化,汽车的轮廓终于形成了。在这个过程中,希望时起时伏;计划时对时错,后来又对了;疑虑时有时无,后来又有了。在公司里,有几百个人都卷了进去,为首的是六个最高领导。

设计上改个没完,有的合乎情理,有的纯凭直觉。再后来,检验开始了。

最后——布雷特总是觉得太快了——经理部门批准生产了,于是制造部门接了手。现在,由于生产规划进展神速,不到一年时间,“参星”就要经受最关键的检验:究竟公众接受呢还是拒绝。在过去那段时间里,尽管对整辆汽车没有一个人能够从头至尾负责到底,但是布雷特·迪洛桑多在“参星”上放进的心思、精力和艺术趣味,却比设计小组里的其他人都要多些。

布雷特,还有亚当·特伦顿。

正是为了亚当·特伦顿,这天早晨布雷特才来到这儿,比平日开始工作的时间可早得多。他们两人本来打算一起到公司试车场去,但是刚刚接到亚当的通知,说是要晚一些才来。布雷特在工作习惯上没有亚当那样注意纪律,他欢喜睡懒觉,现在白白起了个早,心里有点恼火,后来就决定跟“参星”

好歹单独待一会儿。这会儿,他推开里面的一扇门,走进了总设计室。

在几个灯光雪亮的工作区,正在设计烂泥模型的“参星”后代——将在三年后出现的一种跑车,还有一种旅行车;也在设计第一代“参星”的其他各种类型的车子,这在未来的年月里可能会采用,也可能不用。

第一代“参星”,只消过一年就要公之于世的汽车,是在设计室的尽头,底下铺着柔软的灰色地毯,上面照着聚光灯。这个模型漆成了天蓝色。布雷特一步步走过去,不由得满腔热血沸腾,这是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的缘故,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会兴奋的。

那汽车不大,紧凑,狭长,苗条。具有销售计划人员早已称做“底下缩拢、貌似管子”的那种外形,分明是受了导弹设计的影响,显出一副实惠的样子,但也有生气,有派头。车身上有几个特色都是全新的创造。车子上半身望得见四面八方,这在任何汽车里都是别开生面的创举。汽车制造商已经谈了几十年透明车顶,也战战兢兢做过那样的试验,现在“参星”终于收到了同样的效果,但是结构上却不失坚固。在那透明的玻璃车顶里面,又薄又有高度张力的钢骨垂直部件——设计师称为A柱和C柱的——压制得几乎看不出来,在头顶上交错纵横,连接得毫不惹眼。结果是,这间“玻璃暖房”

(又一个设计术语,指的是任何汽车的上半身)比老的一种汽车要坚固得多,经过无数次严重的碰撞和翻滚实验,早已证实确是如此。内倾(车顶从垂直面向内倾斜的角度)不大,里边留有宽敞的净空。车子下半身也同样宽敞,在那么小的一辆汽车里,竟是如此宽敞,实在惊人。下半身的设计既漂亮又先进,但并不古怪,因此,无论从上下左右、东西南北来看,“参星”都融成一个悦目的整体。布雷特知道,汽车内部的技术革新跟外表可相颉颃。值得注意的一种,是电子喷油嘴,代替了老的一种化油器。化油器是原始发动机的背时遗物,早该废弃不用了。装在“参星”上那鞋盒一样大小的电子计算机,有许多功能,其中之一就是操纵喷油系统。不过,X设计室里那个模型,并没有装上什么机件。只是一个纤维玻璃外壳,用原来那个泥塑模型浇制而成,但是,即使仔细察看,也很难发觉聚光灯照射下的这辆汽车不是真的。这个模型留在这里,一则是为了跟以后的其他模型作个比较,再则是为了让公司的高级职员参观、检查、提心吊胆、恢复信心。这种信心是重要的。

股东们的巨额投资,都要靠“参星”一本万利,董事长以下的一切有关人员的前程和名誉,也都要靠“参星”扶摇直上呢。董事会早已批准一亿元作为发展和生产之用,在问世以前,大概还要有几百万元编入预算。

布雷特回想起来,有一次曾经听到人家把底特律说成“一个赛过拉斯维加斯、赌注下得更大的赌城”。尘世俗念把他的心拉回到实际问题上来,其中一件就是他还没有吃过早点。

布雷特·迪洛桑多走进设计主任餐室,另外有几个人早已在那里吃早点了。说来真是与众不同,布雷特没有招呼女侍应员点菜,反而闯到厨房里,跟那几个同他很熟的厨师说笑打诨,然后硬要他们做一客烙饼加火腿荷包蛋,这种早点在一般菜单上是从来也没有的。他从厨房里出来,就跟同事们一起,坐在餐室里那张大圆桌边。

同桌有两个来客,都是洛杉矶设计艺术中心学院的学生。还不到五年前,布雷特·迪洛桑多本人就是从这所学院毕业的。一个学生是个多愁善感的青年,这会儿正用指甲在桌布上画曲线,另一个是个眼睛明亮的十九岁姑娘。

布雷特往四周扫了一眼,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听着他,一边又跟那两个学生把昨天谈开头的话继续谈下去。

“要是你们到这儿来工作,”他忠告他们说,“你们就该装个头脑过滤器,把前辈要塞给你们的陈腐观念清除掉。”

“布雷特所谓的前辈,”一个年纪三十出头的设计师,隔着桌子说道,“是指尼克松当选那时年龄已经够得上投票的人。”

“刚才说话的那个老家伙,”布雷特告诉两个学生,“是我们的罗伯逊先生。他设计的那种出色的家庭轿车,要是装上车辕,前面再驾匹马,那就更妙啦。顺便说一句,他是用鹅毛笔在工资支票上背书的,现在正急着等拿年金养老呢。”

“小伙子迪洛桑多有一点是叫我们喜欢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设计师插嘴说,“那就是,对有经验的、上年纪的,他都尊敬。”色彩、内饰设计室头头、设计师戴夫·赫伯斯坦,打量着布雷特那经过仔细修饰、但又叫人眼花缭乱的外貌。“我说呀,今天晚上的化妆舞会在哪儿举行?”

“如果你把我的外貌研究得仔细点,”布雷特顶嘴道,“再用到你的内饰上去,那你准会把主顾吓跑咧。”

另外有个人问道:“跑到我们的对手那里去吗?”

“那只有等我去给他们工作了。”

布雷特咧嘴笑了笑。自从他作为一个新手参加工作以来,跟设计室的大多数人谈起话来,总是对答如流,针锋相对,看来多半人还很欣赏呢。说来可真叫希奇,这居然也没有影响布雷特提升为汽车设计师。现在,他二十六岁,除了少数几个设计室大头头外,他的级别跟所有的人都相等了。

几年前,象布雷特·迪洛桑多那般模样的人,有哪一个能够不被大门保安人员拦住,那简直是不可想象,更不用说准许在公司设计室那种等级森严的气氛中工作了。可是对一般事物的看法已经改变了。眼下,经理部门也明白,光怪陆离的新型汽车十之八九都是“鬼机灵”设计师创造的,他们对时新式样,包括自己的外貌,既富于想象,又勇于尝试。既要指望造型设计师卖力工作,有所创造,也要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允许象布雷特这样的高级人员决定自己的工作时间。布雷特·迪洛桑多常常迟到,白天懒懒散散,有时根本不见影踪,到了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工作。

因为他为人特别清白,碰到专诚通知他去参加全体职员大会,也从不缺席,所以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闲话。

他又跟那两个学生谈话了。“老辈们,包括在这桌子上吃一面黄油煎蛋的一些人,会告诉你们的一件事情……啊,多谢啦!”布雷特换了口气,等女侍应员把那客烙饼加火腿荷包蛋放在他面前了,才继续讲下去。“他们要争论的一件事,就是汽车设计方面再也不会有什么重大改革了。他们说,从今往后,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只会按部就班地发展。说起来,当初爱迪生快要发明电灯前,煤气厂家也是这么想来的。说真的,快要有狄斯奈游乐园式的设计改革啦。一个理由是,我们不久就会有希奇古怪的新材料好派用处,那方面很多人都不注意,因为没什么引人注目的。”

“可是你在注意啊,布雷特,是不是?”有人说。“你是在为我们这些人留神呢。”

“说得对。”布雷特·迪洛桑多切了一大块烙饼加火腿荷包蛋,用叉一扎。“你们大家可以放心。我会帮你们保住饭碗的。”他吃得津津有味。

那个眼睛明亮的女学生说:“从今以后,新的设计多半都很实惠,这是真的吗?”

布雷特含着满嘴的烙饼,答道:“可以既实惠又离奇。”

“这种东西吃多了,你就会象装满气体的低压轮胎那样够你实惠的啦。”

色彩、内饰设计室负责人赫伯斯坦厌恶地看了看布雷特那盆丰盛的早点,随后告诉那两个学生说:“凡是好的设计,差不多都是实惠的。向来如此嘛。纯粹的艺术形式是例外,那仅仅是为了美观罢了。碰到不实惠的设计,那不是成了坏设计,就是近乎坏设计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搞的那种设计,笨重得不实惠,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设计都是吓坏人的。你们可听着,在这个行业里,有时候我们还在干着那样的事,装上老大的尾翅啊,涂上过多的铬啊,安上突出的格栅啊。幸亏我们正在学着少干一点这样的事。”

那个多愁善感的男学生不再在桌布上画花样了。“大众牌汽车是实惠的——完全是实惠的。但是说不上漂亮。”

趁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布雷特·迪洛桑多就一挥叉子,赶紧把烙饼一口咽下。“我的朋友,那正是你和全世界公众受骗上当的地方。大众牌汽车是个骗人的玩意,是好大一个鬼把戏。”

“那是种好汽车,”女学生说。“我就有一辆嘛。”

“那自然是种好汽车。”布雷特又把早点吃掉一点,两个有志成为设计师的年轻人大惑不解地望着他。“等到本世纪的划时代汽车的数量增加了,大众牌汽车就会跟皮尔斯·阿罗型、福特T型、1929年雪佛兰6号、四十年代以前的派克、六十年代以前的罗尔斯·罗伊斯、林肯、克莱斯勒气流型、三十年代的凯迪拉克、野马型、庞提阿克GTO、只容两个乘客的雷鹰型,还有其他一些牌型汽车,并列在一起啦。可是,大众牌汽车仍然是个骗人的玩意,因为经过一次推销运动,人们就相信这是种丑汽车,其实并不丑,否则,维持不到一半时间早就完蛋了。大众牌汽车确实外形不错,四平八稳,有对称感,也透着一点才气;如果不是一辆汽车,是一个雕塑,那就可以装上一个座子,陈列在亨利·穆尔(当代英国著名雕塑家。译者注)的一个雕塑旁边。可是,说它丑的那番议论,给了公众当头一棒,所以他们上当了,你也是这样。可话又说回来,所有的车主都是喜欢自己骗自己的。”有人说了:“这里头也有我一份。”椅子都给小心放回原处。大多数人踱出餐室,回到各自的设计室去。色彩、内饰设计室负责人,在那两个学生的椅子旁站住了。“你们如果把后生小子的臭屎过滤一下,就照他一开始忠告的那样做,也许会好不容易找到一两颗珍珠呢。”

“等我一完事”——布雷特用餐巾抹掉了一点鸡蛋和咖啡渍子——“就会多得可以做珍珠酱咧。”

“真遗憾,我不能奉陪了!”赫伯斯坦在门口和颜悦色地点点头。“回头顺便来一次,布雷特,好吗?我们有一个关于料子问题的书面报告,我想你大概是要看看的。”

“经常都是这样的吗?”那青年大惑不解地看看布雷特,他手指又在桌布上画着抛物线了。

“在这儿,通常是这样的。可是,别让这种玩笑叫你受骗上当。其实这里面倒有着不少好主意呢。”

这是实话。汽车公司的经理部门鼓励设计师,还有其他搞创作的人员,在专用餐室里一起进餐;一个人的级别越高,这种特殊待遇就越好,享受的人数也越少。可是,不管哪一种级别,餐桌上的谈话总免不了要谈到工作。

那时候,一边吃着菜点,一边思想交流,偶尔也引出绝妙的主意。高级职员的餐室是亏本的,但是经理部门乐意弥补损失,认为那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为什么你说车主自己骗自己?”那姑娘问。

“我们知道他们确实是这样。这是你要学会用来过日子的一点人性。”

布雷特离开了一点餐桌,把椅子往后一仰。“社会上那一批老兄,他们大多数都喜欢样子漂亮的汽车。可是,他们也喜欢把自己当做明事理、懂是非的人,结果怎么样呢?他们是在拿自己开玩笑。这一批老兄,有许多人等下回买流线型汽车时,连在心里也不会承认自己的真正动机。”

“你怎么能这样有把握?”

“很简单。如果哪个老兄仅仅要一种可靠的运输工具——这类人里头有很多都说他们是这样的——那么他需要的就是雪佛兰、福特或者顺风牌一类中最便宜、最简单、最节约的货色。可是,大多数人的要求岂止如此,他们是要一辆好一点的汽车,因为这好比挽在手臂上的一个妖艳的小妞儿,或者说象一座漂亮的住宅,给人心底里有种舒舒服服的温暖感。那也没有什么不对头嘛!可是那个老兄和他那些朋友却好象认为那有什么不对头似的,这就是他们所以要自己骗自己的原因。”

“那么消费者调查……”

“是蠢才干的事!不错,我们派出一些娘们,拿着板夹,看到路上有人走过来,就问他,对下一回买的汽车有什么要求。这个人马上想到要向她炫耀一番,就列举了所有冠冕堂皇的东西,什么可靠性啊,耗油率啊,安全啊,贴换价值啊。如果那是一份书面的征询意见表,不签名的,他这样做是为了对自己炫耀一番。在这两种情况下,到最末尾,万一他提的话,他可能会加上外形一项。但是,临到买车了,就是那个人在汽车样子间里,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外形顿时升到头一位了。”

布雷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们会找到一些人,他们会告诉你们,公众跟汽车闹恋爱这种事已经过去了。真是胡说八道!我们大家还要干一番呢,年轻人,因为亲爱的老兄,尽管装腔作势,也还是设计师的朋友咧。”

他看了看表;去试车场,途中碰到亚当·特伦顿,还有半小时,现在还来得及去一下色彩、内饰设计室。

三人一路走出餐室,布雷特问两个学生:“对于这一切,你们是怎么个看法?”

好奇是一点不假的。这两个学生现在做的事,几年前布雷特自己也做过。

汽车公司定期邀请设计学校学生来参观,把他们当要人那样款待,让他们亲眼看看往后也许要来工作的那种气氛。汽车制造商也到他们学校去巴结他们。三大公司组织的小组,每年要到设计学院去好几次,公开争夺最有出息的应届毕业生;工程、科学、财经、商业、法律等其他各业,也是如此,因此汽车公司用上慷慨大方的薪给和福利,其中还包括逐步提升的办法,把很大一部分优秀人才都抢先收罗去了。有些人,其中也包括汽车工业内部一些有头脑的人,他们认为这种做法不正当,因为汽车制造商把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头脑网罗得太多了,危害了整个文明,但是人类文明需要更多的思想家来解决人类一些错综复杂的火急问题呀。话虽这么说,其他机构也好,其他工业也好,没有一个能够源源不绝招到不相上下的一批有成就的尖子。布雷特·迪洛桑多原来就是那么样的一个尖子呢。

“真激动人心,”那眼睛明亮的姑娘回答布雷特的问题说。“好象在开天辟地一样,说真的。不用说,也有点怕。要跟所有其他那些人竞争,可你也知道他们管保都有一手。但要是你在这儿干成了,那你实在是干成了了不起的大事。”

她的态度倒是对头的,布雷特想道。只要她有才气就好,再加上点闯劲,来治服汽车工业对女人的偏见,仿佛女人不该存非分之想,只能当秘书。

他问那个青年:“你呐?”

那个多愁善感的年轻人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他皱着眉头。“说不上。不错,一切的一切都是顶呱呱的,四下里多的是金饭碗,不少心血结晶,想来是很激动人心,没错儿”——他朝着那个姑娘头一点——“正象她说的那样。

不过,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不是值得?说不定我在发神经病,我也知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意思是说,已经学好了设计等等的课程,或者说绝大部分都学了。可你禁不住要问:对一个艺术家来说,这事关重大吗?难道你想在这上面花心血,干一辈子?”

“你在这里工作,就得热爱汽车,”布雷特说。“你得非常关心汽车,把汽车当做天下头等重要东西。你呼吸、吃喝、睡觉,都离不开汽车,你在谈情说爱的当儿,有时候也要想起汽车。你半夜里醒来,脑子里转的就是汽车——那些你在设计的,那些你想设计的。就象宗教一样。”他又随口补充了一句:“要是你没有那样的心情,你就不是这儿的人。”

“我确是热爱汽车,”那年轻人说。“据我记得,我总是象你说的那样热爱。只是最近……”他由着这句话无疾而终,仿佛不愿意再宣扬一次邪说似的。

布雷特不再说什么。那都是个人的意见、评价,由此作出什么决定,也是私人的事。别人无能为力,因为归根结蒂,那都决定于你自己的看法、标准,有时候还有良心。再说,布雷特之所以不打算跟这两个人讨论,还另有原因:最近,这样的疑问,他自己也有过一些呀。

色彩、内饰设计室负责人,在办公室一进门的地方放着一具骷髅,是为设计汽车座位作人体解剖研究用的。这具骷髅稍稍离开地面,由一根链子系着脑壳里的一块板,吊在那里。布雷特·迪洛桑多一进门,就跟它握了握手。

“你早,拉尔夫。”

戴夫·赫伯斯坦从办公桌后面走前来,朝总设计室头一点。“我们往那里去吧。”他走过骷髅旁边,亲亲热热地拍了拍。“一个既忠诚又顶用的职员,从来也不提出批评,从来也不要求加工资。”

他们走进色彩中心,那是一间拱顶圆形巨室,主要是用玻璃建成的,好让阳光照射进来。头顶上的穹窿,给人一种大教党的印象,因此,那几间小间,都是用来在灯光控制下观察各种色彩样品和料子的,看上去就象是一个个礼拜堂。脚底下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都淹没了。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样板,软的硬的装饰材料样品,还有一套色谱,凡是光谱中的色彩一应俱全,外加几千种副色。

赫伯斯坦在一张陈列台前站定了。他告诉布雷特·迪洛桑多:“这就是我要你看一看的。”

在玻璃下面,陈列着六种座垫面子样品,每一种都标明产品的厂家和货号。还有一些类似的样品,散放在陈列台面上。颜色虽然各不相同,但是都标着同一个类名,叫做“金丝柳条锦”。戴夫·赫伯斯坦拿起一块。“还记得这些吗?”

“那还用问。”布雷特点点头。“我当初是喜欢的;现在还喜欢咧。”

“我本来也喜欢。其实还是我推荐采用的呢。”赫伯斯坦用手指摸了摸这个样品,摸上去软呼呼,很舒服。这个样品,其他的所有样品也一样,都有种花样引人的银色斑纹。“这是用金属线同棉纱卷在一起织成的。”

两个人都明白,“金丝柳条锦”已经提出来作为今年公司头一流车型中一项额外费用的选购项目。事实证明这种料子很受欢迎,过不久“参星”也会用上,各种颜色都有。布雷特问:“那么,又有什么大惊小怪呢?”

“来信啊,”赫伯斯坦说道。“主顾的来信,两三个星期前就一一寄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圈,打开陈列台的一只抽屉。里面有个文件夹,放着二十四五份影印信件。“挑几封念念吧。”

这些信主要是妇女或者她们的丈夫写来的,但也有几个律师代表当事人写的,都有一个共同主题。当时那些妇女都穿着貂皮大衣,坐在汽车里。她们一离开汽车,每人大衣上的部分貂毛就给粘在座垫上,把大衣糟蹋了。布雷特轻轻打了个唿哨。

“销售部用计算机作了一次调查,”赫伯斯坦透露了这个照我看,还有更多的信会寄来呢。”“你们明明已经做过试验了。”布雷特把信夹递回去。

“那么结果怎么样?”“结果表明,一切简单得很;问题在于,事情没有发生以前,谁也没想到。你坐在座垫上,料子一受压,顿时张开了。不用说,那也很正常,但是碰到这种料子,金属线也一起张开了,那本来也没什么,只要你没穿貂皮大衣就不成问题。可是,如果你穿了,有些细毛免不了伸到金属线之间的隙缝里。人一站起来,金属线合拢了,貂毛给夹住了,结果,免不了从大衣上拉下来。你在一段马路上兜个圈子,就可以把一件价值三千元的大衣毁掉。”

布雷特咧嘴笑了。“要是传扬出去,那么全国凡是有旧貂皮大衣的女人都会冲出来坐一次汽车,回头再来要求赔偿一件新大衣啦。”

“可没有人在发笑。上面管理处已经在拉告急警报了。”

“那种料子不生产了吗?”

赫伯斯坦点点头。“就到今天早晨为止。从现在起,我们这里还要拿新的料子另外做个试验。很明显,那就叫做貂皮试验。”

“早已销出去的那些汽车座垫怎么样呢?”

“天知道!我很高兴,那倒用不着我去伤脑筋。最近听说,这件事一直闹到董事长那里了。据我知道,要求一提出来,法律部门就悄悄解决了。尽管估计到其中会有几起是假的,但还是花几个钱为妙,只要有机会把整个事情包起来。”

“貂皮包包?”

设计室头头虎着脸说:“少给我开这种无聊玩笑。所有这些情况,日后你通过各种途径,也会知道,不过,为了‘参星’起见,我想你跟另外几个人应当早知道。”

“谢谢。”布雷特想一想,点点头。这是实话——“参星”计划不得不改变了,尽管这一方面的事不由他负责。不过,他为了另一个原因,还是一样感激。

他这就决定了,在今后几天里,要不调辆汽车,就得把他手里那辆汽车换个座垫。布雷特的汽车座垫面子用的是金丝柳条锦,而且,再巧也没有,他打算下个月买一件貂皮大衣当生日礼物送人,他可不愿意看到这件礼物给搞坏了。这件貂皮大衣,准会给穿上,坐进他的汽车里,是准备送给巴巴拉的。

巴巴拉·扎勒斯基。

“爸爸,”巴巴拉说,“我要在纽约住一两天。我想我应当让你知道一下。”

从电话里听得到一片工厂里的噪音。巴巴拉不得不花了几分钟,等候接线员在厂里找到马特·扎勒斯基;现在,看样子他是在靠近流水线的地方接电话。

她父亲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非住不可啊?”

她说得稀松平常:“哦,还不是老一套。广告公司的客户问题。要开些会,讨论下一年度做广告的事;他们要我在这里开会。”巴巴拉在耐着性子。

其实,她用不着解释,倒象她还是个小孩,要大人允许晚一些回家似的。要是她决定在纽约住一星期,住一个月,或者永远住下去,那不就结了吗。

“晚上回家,早晨再去,行不行呢?”

“不行,爸爸,不行。”

巴巴拉但愿这一回不要讲讲再争论起来,弄得她不得不指出,她已经二十九岁,是个法定的成年人,在两次总统选举时投过票,而且还担任着一个要职,在这上面也有一手。说起来,这个工作例也使她手头宽裕,随时都可以让她另立门户,只是因为她知道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很寂寞,再则她也不愿意让他的日子过得更糟,所以还跟他住在一起。

“那么你什么时候回家呢?”

“到周末准定回家。这以前,你没我侍候也好过日子。要注意你的溃疡。

我说啊,那病怎么样了?”

“我早把它给忘了。要考虑的事太多啦。今天早晨,我们厂里又出了点问题。”

听上去他很紧张,她想。凡是接近汽车工业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汽车工业都给了他们那种影响。不管你在厂里工作也好,在广告公司工作也好,或者象布雷特那样搞设计工作也好,到头来,你都会感到心里七上八下,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这会儿,这种逼人的压力使巴巴拉·扎勒斯基感到,她得挂断电话,回去参加客户会议。几分钟前,她溜了出来,不用说,那些人还当她到盥洗室去做女人要做的事呢。巴巴拉出于本能,一只手伸到头发上。

象她波兰母亲那样,这是一头浓密的栗壳色头发;长也长得太快,快得真叫人恼火,害得她在美容院里花掉不少时间,其实她哪里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呀。

她把头发捋捋平;非这样不可。她的手指碰到了黑眼镜,那是几小时前给推在额角上的,她不由得想起,最近听到有人笑话黑眼镜推到头发那儿,说这是女经理的标志。可是,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她由着眼镜留在额角上。

“爸爸,”巴巴拉说,“我没多少闲工夫。好不好帮我做件事?”

“做什么事?”

“打个电话给布雷特。告诉他,我很抱歉今天夜里不能跟他去玩了,如果他回头要打电话给我,我在德雷克饭店。”

“我说不上我能不能够……”

“你当然能够啰!布雷特在设计中心,这你也完全清楚,听以你只消抓起内线电话来拨一下就行了。我并不要你喜欢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对我们俩都明白表示过好多次了。我只要你捎个口信。甚至连攀谈都可能用不着。”

她语气里掩盖不住心头的急躁,这下子,他们又终于再一次争论起来了。

“好吧,”马特咕咕哝哝说。“我去转告他。可你别发脾气。”

“你也别发脾气。再会,爸爸。请保重,周末见。”

巴巴拉向秘书道了谢,刚才借打的就是她的电话,随后她那四肢修长的丰满身子从坐着的办公桌上一骨碌下来了。她的体态,她自己也知道男人都爱慕,是她母亲传下的又一份遗产,她母亲直到临死前几个月,好歹都流露出强烈的性感,典型斯拉夫民族式的性感,有人就是这么说来的。

巴巴拉是在第三街大厦的二十一层楼上,奥斯本·杰·刘易斯公司的纽约总部。这家公司,比较亲密的称呼,是叫做奥杰刘,为全世界最大的六家广告公司之一,职工有两千人左右,占用摩天大楼的三层楼面。巴巴拉如果要跟底特律通电话,不去刚才借打电话的地方,本来也可以用下面一层楼的一间办公室。那层楼面挤得满坑满谷,是创作人员的鸽子棚,有几间没有窗户、碗橱般大的办公室,是专门留给象她那样到纽约来临时工作的外地职员用的。但是,这天早晨的会议在这儿上面召开,待在上面似乎来得简便些。

这一层楼面是客户的世界。一些广告客户部经理和公司高级职员在这里也各有一套办公室,全都陈设豪华,铺着丝绒地毯,墙上不是挂着塞尚就是韦思或者毕加索的真迹(塞尚为法国“印象派”画家,韦思是当代美国画家,毕加索系侨居法国的西班牙画家。译者注),还有固定的酒柜,有时候搁置不用,有时候开放供应,这要看客户是不是爱喝酒;客户有没有这种嗜好,公司里的人都很熟悉,也用心记在心头。甚至连这儿秘书的工作条件,也比底下一层的某些头流创作天才来得优越。巴巴拉有时候想想,这个公司多少有点象古罗马战舰(指单层甲板大帆船,由奴隶或者罪犯划桨,他们都被锁于底舱,不能自由行动。译者注),虽说底下一层楼的那些人,至少吃饭时还可以喝到马提尼鸡尾酒,晚上可以回家去,如果级别够高的话,有时候也准许上楼。

她顺着走廊匆匆走去。要是在她通常工作的地方,奥杰刘那个陈设朴素的底特律办事处,她的鞋后跟就会发出“嘀哒嘀哒”的响声,可是,在这儿,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都淹没了。经过一扇半掩半开的房门,她可以听到钢琴声和一个姑娘的唱歌声:

千千万万人组成的队伍,

又来了一个快乐的用户,

他们要“飞泡”——请飞跑送来;

我也对它爱得不亦乐乎。

可以十拿九稳,房里面有个客户在听唱歌,而且还会凭着预感,偏见,甚至还要看心情是不是痛快,早餐有没有引起消化不良,来对这个曲子决定可否,这样也牵涉到要不要支出一大笔钱的问题。当然啰,这首歌词糟透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客户喜欢陈词滥调,大多数人总是害怕比较别出心裁的东西,他也不例外。可是那乐曲却有一种悦耳的韵律;配上全套管弦乐和合唱队,灌成唱片,说不定过一两个月后,全国大半地方都会哼起这支小调来。巴巴拉想不出“飞泡”到底是什么。是一种酒吗?是一种新的洗涤剂吗?可能是其中的一种,也可能是更加古怪的东西。各行各业的客户,奥杰刘广告公司有着几百个,不过,巴巴拉工作的汽车公司这个广告户头却列在最重要、最赚钱的那一批中。汽车公司的人总喜欢提醒广告公司的人说,单单汽车广告的预算,每年就超过一亿元。

第一会议室的外面,“正在开会”这一红色信号牌仍在忽闪忽闪发亮。

客户们喜爱闪烁发光的信号牌,因为这一来就产生一种重要的气氛。

巴巴拉悄悄走进去,到长桌子中央,一下子坐在她的椅子里。在这间镶着花梨木护壁板、摆着乔治时代式家具、富丽堂皇的房里,另外还有七个人。

桌首坐着基思·耶茨·布朗,他头发花白,温文尔雅,是广告公司广告业务部监察,他的任务,是要尽量避免汽车公司跟奥斯本·杰·刘易斯广告公司发生摩擦。耶茨·布朗的右面,是底特律来的汽车公司广告部主任杰·普·安德伍德(“请叫我杰·普好了”),他年纪还轻,升任这个职位也没有多久,跟广告公司上层人物相处还不十分自在。安德伍德的对面,是头顶光秃、脑子灵活的特迪·奥许,奥杰刘的创作部主任,此人才思横溢,活象泉水喷涌一般。为人沉着,一副教员派头,比许多同事任职都久,向来是一帆风顺的汽车推销运动的老手。

此外还有杰·普·安德伍德的助理,也是从底特律来的,还有广告公司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创作人员,一个是业务人员,还有巴巴拉,除了这会儿正在给大家添咖啡的秘书外,在场的只有她一个女的。

他们讨论的题目是“参星”。从昨天下午起,他们就在复审广告公司目前已经拟出的广告设计。会上的奥杰刘那一伙人,已经把一套套设计图样拿给客户看了。这客户的代表就是安德伍德和他的助理。

“我们挑啊拣的,最后还留下了这一组图样,杰·普,”耶茨·布朗说,这话虽不是正式对汽车公司广告部主任说的,但也是直接针对他的。“我们认为你们会看出这些图样都别开生面,也许还有点引人入胜。”跟往常一样,耶茨·布朗恰到好处地摆出一种既威严又谦虚的态度,尽管在场的人个个都知道一个广告部主任没什么真正的决定权,而且也不在汽车公司最高领导之列。

杰·普·安德伍德大可不必地厉声说:“让我们看看吧。”

广告公司那另外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把一张张卡片放在画架上。每一张卡片上都粘着一张薄纸,薄纸上绘着一幅设计草图。巴巴拉知道,每一幅设计图样,无异是构思和劳动了几小时,有时是几个长夜的心血。

今天和昨天的一系列做法,在任何一次新汽车推销运动的最初阶段,原是司空见惯的,那些薄纸都叫做“草样”。

“巴巴拉,”耶茨·布朗说,“这次由你来讲一遍好吗?”她点点头。

“我们的想法,杰·普,”巴巴拉一边告诉安德伍德,一边向他的助理瞅了一眼,“是要把‘参星’今后的日常用途表现出来。这第一幅设计图样,你也看得出,就是一辆‘参星’正要离开汽车冲洗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