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汽车城》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完结】 > 汽车城.txt

第 5 页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所有的眼睛都盯在那张草图上。草图富有想象力,画得很好。画出汽车的前半身刚好探出冲洗坑道,活象蝴蝶从蛹里蜕出来似的。有个年轻女人等着把汽车开走。拍成彩色的,不管是呆照还是影片,这个场面都扣人心弦。

杰·普·安德伍德一点也没有反应,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巴巴拉点点头,示意把第二张薄纸拿给大家看。

“我们有些人,很久以来就一直认为,妇女使用汽车一事,在广告上还不够强调。大多数广告,我们也知道,都是以男人为主的。”

她本来可以补充这么一句,可是并没有说出口来:过去两年来,她的任务就是要大力宣传妇女的观点。不过,有时候,看到继续出现以男子为对象的广告(行话叫做“阳版”),巴巴拉就此深信自己是完全失败了。

这会儿,她发表意见说:“我们认为妇女就要充分使用‘参星’了。”

画架上的草图,绘着一个头一流菜场的停车场。这个艺术家的构图非常出色——背景是一家店铺的门面,前面赫然停着一辆“参星”,周围都是其他汽车。有个女主顾正把油盐酱醋、罐头食品装进“参星”的后座。

“另外那几辆汽车,”汽车公司广告主任说。“是我们厂的产品,还是对手厂家的?”

耶茨·布朗急忙答道:“想来是我们厂的,杰·普。”

“应当有几辆对手厂家的汽车,杰·普,”巴巴拉说。“要不然,一切都不真实了。”

“很难说我喜欢食品杂货。”这话是安德伍德的助理说的。“搞得乱七八糟的。把大家的视线从汽车上给引开了。如果我们用那个当背景,那就得抹凡士林。”

巴巴拉扫兴得真想叹口气。给汽车摄影时,在照相机镜头上抹点凡士林,这是摄影师的花招,可早已经过时了;这样一来,背景就模模糊糊,汽车轮廓就突出了。虽然汽车公司坚持要用这种手法,可是有不少吃广告饭的人却认为这种手法已经跟“扭摆舞”一样老式了。巴巴拉温温顺顺说:“我们打算勾出实际用途来。”

“不管怎么样,”基思·耶茨·布朗插进来说,“那是个好主意。让我们记下来。”

“下一张图样,”巴巴拉说,“是一辆‘参星’在雨里——我们认为最好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倾盆大雨。又是一个妇女在开车,看样子她是从办公室回家去。我们不妨等天黑后照这个相,好搞到湿漉漉马路上的最好反光。”

“得小心不要让汽车给弄脏了,”杰·普·安德伍德讲了一句。

“整个设想倒是要让车上有点儿脏,”巴巴拉告诉他说。“又是——逼真。彩色片会把车拍得好看透顶。”

底特律来的那个广告部副主任轻声说:“很难说头头们会赞成。”

杰·普·安德伍德没有吱声。

还有十二张图样。巴巴拉把一张张都讲遍,尽管只是寥寥数语,但并不敷衍塞责,因为她知道那些年轻的广告公司人员在每一张图样上费过多少力,花过多少心血。情况总是如此。象特迪·奥许那样的创作老将都不出马,照他们的说法嘛,就是“让小伙子们去出身大汗”,因为他们凭经验知道,最初的创作,不管怎么好,总是被否决的。

现在果然被否决了。安德伍德的态度已经把这点说得清清楚楚,房里的人也个个都明白,在昨天,这个会议还没有开始前,他们就都心中有数了。

刚进公司那时候,巴巴拉天真得很,居然还问为什么总是发生那样的情况。

为什么那么多心血,那么多才能,往往是了不起的才能,都白白浪费掉了?

后来,汽车广告方面的几件活生生的事实,不言而喻地作出了解释。这样的情况摆在她面前:如果广告设计一下子就开花结果,而不是慢得叫人难受,不是比做其他大部分产品的广告都慢得多,那么,底特律汽车界搞广告的所有人员,他们所做的工作,他们那么样接连几个月,会开个没完,报销好大一笔开支,花公家钱到郊外去吃喝玩乐,怎么好说都是大有道理呢?再说,如果汽车公司愿意负担那样大得出奇的费用,那么广告公司也犯不着去建议不要这么做,更不用说去搞什么改革运动了。广告公司乐得大方,照办就是;何况,到头来反正会批准的。每年的车型不是在十月就是在十一月开始做广告。到五六月间,总得作出最后的决定,这样,广告公司才能着手工作;所以,汽车公司的人,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拿定主意,因为他们也看得懂日历。也是在这个时候,底特律的大头头们纷纷出场,在广告业务上作出最后的决定,不管在这一方面他们是不是内行。

时间、才能、人力、金钱的惊人浪费,徒劳无益的活动,最使巴巴拉烦恼,她后来发现,原来别人也一样。跟其他广告公司人员聊聊,她也知道三大公司的情况都一样。这就好象汽车工业尽管对外面的官僚习气通常总是一目了然,百般挑剔,但是在内部也已经产生了日益严重的官僚作风。

她曾经问过:那种别开生面的设计,实在出色的设计,后来有没有重新采用的?回答是:没有,因为你不能在六月里接受你去年十一月里拒绝的东西呀。那会使汽车公司的人为难。干出那样的事来,一个人,也许是广告公司的好朋友,就很容易把饭碗给砸掉。

“谢谢你了,巴巴拉。”基思·耶茨·布朗不露痕迹地接过手去了。“我说,杰·普,我们都知道我们还有一长段路要走。”广告业务部监察的微笑又温暖又亲切,他的口气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他的歉意。

“那是不消说的,”杰·普·安德伍德说。他从桌子边把椅子往后一推。

巴巴拉问他道:“难道没一点是你喜欢的?一丁点儿也没有吗?”

耶茨·布朗猛一下朝她转过头去,她知道自己说溜嘴了。那样子冲撞客户是不允许的,可是安德伍德那种盛气凌人的优越感着实刺痛了她。甚至在这个时候,她还想到广告公司里那几个极有才能的年轻人,他们别出心裁的创作,连同她自己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了。说不定至今设计出来的一套广告还不能完全符合“参星”的需要,但也不是只配扔进垃圾桶里去呀。

“喂,巴巴拉,”耶茨·布朗说,“可没有人说过什么也不喜欢呀。”广告公司监察仍然和蔼可亲,不过她觉出他的话里藏着刀子。耶茨·布朗基本上是个推销员,简直从来就不曾有过自己的创见,但他倒能随心所欲,把公司里的创作人员踩扁在他那双上等鳄鱼皮靴底下。他接着说:“不过,我们要不承认我们还没有领会真正的‘参星’精神,那就算不上行家了。那是种顶呱呱的精神,杰·普。你们交给我们宣传的也是历史上一种了不起的汽车。”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是广告部主任单独设计了“参星”似的。

巴巴拉稍稍有点噁心。她看到了特迪·奥许的眼色。创作部主任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摇了摇头。

“你说得不错,”杰·普·安德伍德自告奋勇说。他的声调比较和气了。

前几年,他在这张桌子上不过是个后生小子;也许是因为他任职还不久吧,他自己有那种朝不保夕之感吧,所以刚才态度才不大客气。“我认为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么出色的草样,过去倒很少见到咧。”

房里静得叫人难受。连基思·耶茨·布朗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惊愕神色。汽车公司广告部主任,笨手笨脚、违悖情理地戳穿了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弄虚作假,把精心设想的字谜露了底。一会儿,将提出来的一切设计都一口否定了;隔一会儿,却又来一番叫人作呕的赞扬。但结果还是原封不动。巴巴拉是个老手,对这情况当然了解。

基思·耶茨·布朗也一样。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真宽宏大量,杰·普。实在宽宏大量!我代表我们公司方面所有在场的人告诉你,我们感谢你的鼓励,也向你保证下一次我们一定设计得更管用些。”广告业务部监察这时候已经站起身;其余的人也跟着纷纷站起。他向奥许转过脸去。“这话对不对,特迪?”

创作部主任苦笑着点点头。“我们尽力而为吧。”

会议一结束,耶茨·布朗和安德伍德领着头,向门口走去。

安德伍德问:“有没有人对搞戏票有门路的?”

巴巴拉紧跟在后面,她刚才早就听到广告主任想要六个座位联在一起的戏票,去看尼尔·西蒙(当代美国剧作家、电视剧作者,作品有《吹起你的圆号吧》、《光脚走在公园里》、《诺言、诺言》等。译者注)的喜剧,这种戏票,即使从“黄牛”那里,也是几乎弄不到的。

广告公司监察和颜悦色地大笑起来。“你对我有没有不信过?”他亲昵地伸出胳臂搂住那人的肩膀。“戏票当然搞得到,杰·普。你挑的是城里最难搞的戏票,可是,为你,我们条条门路都走了。会送到华道夫饭店我们餐桌上来的。行吗?”

“行。”

耶茨·布朗压低了嗓门。“还请告诉我一下,你们几位晚饭爱在哪儿吃。

我们负责定座。”

还有那帐单,还有全部小费,巴巴拉想。至于那几张戏票,她猜想耶茨·布朗管保一个座位出了五十元,但是这笔钱,连同其他的开支,广告公司可以从“参星”的广告费里捞回一千倍呢。

有时候,广告公司经理请客户去吃饭,也把创作部人员一起邀去。今天,耶茨·布朗自有道理,早就决定不邀请了。巴巴拉总算放了心。

广告公司经理和杰·普·安德伍德等一行,自然是直奔华道夫饭店;她同特迪·奥许,还有一个一起参加客户会议的创作人员奈杰尔·诺克斯,在住宅区第三街,走了三两条马路。他们的目的地是乔·罗斯馆,这是一家不大出名、但属第一流的小馆子,午饭时分总是挤满了邻近一带几家大广告公司的广告人员。奈杰尔·诺克斯是个女人腔的年轻人,平时总叫巴巴拉看着不顺眼,可是因为他的创作设计也被否定了,她对他就比往常同情。

特迪·奥许在前面带路,穿过一顶褪了色的红遮阳幔子,走进饭馆的朴素铺面。刚才一路上大家只说了一两句话。这会儿,一给带到后面一小间为老主顾保留的房里一张桌旁,奥许不声不响伸出了三个手指。不大一会,盛在三只冷水渍过的玻璃杯里的马提尼鸡尾酒,就放在他们面前了。

“我可不干哭鼻子这类的蠢事,”巴巴拉说,“我也不愿意喝醉,因为过后总觉得憋得慌。可是,你们两位要不见怪,我倒打算喝个半醉。”她把那杯马提尼鸡尾酒一饮而尽。“请给我再来一杯。”

奥许向侍应员招招手。“来三杯。”

“特迪,”巴巴拉说,“你到底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奥许想着心事,伸出手摸了摸秃脑瓜。“开头二十年是最最难受的。过了那段时间,等你看到好多个杰·普·安德伍德那样的人来来去去之后……”

奈杰尔·诺克斯好象刚才憋着一股怨气似的,如今一下子爆发了。“他是个恶鬼。我想法喜欢他,可就是办不到。”“住嘴,奈杰尔,”巴巴拉说。

奥许继续说道:“诀窍是在于提醒你自己,工资可不低,何况大多时候——除了今天——我也喜爱这个工作。再没有比这一行激动人心的了。我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不管‘参星’造得怎么出色,如果成功了,畅销了,那全是靠我们,靠广告。他们知道这一点;我们知道这一点。那么,别的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呐?”

“基思·耶茨·布朗可叫人在乎,”巴巴拉说道,“他也叫人噁心。”

奈杰尔·诺克斯扯高嗓门,学着样说:“你真宽宏大量,杰·普。实在宽宏大量!我这可要躺下了,杰·普,但愿你未操我。”

诺克斯吃吃笑了。从这天早晨开会以来,巴巴拉也是第一次大笑了。

特迪·奥许瞪着他们两个人。“基思·耶茨·布朗是我的衣食父母,也是你们的衣食父母,这一点,我们大家都不要忘记。不用说,他做的事,要我做,可办不到——老是舔着安德伍德和其他人的屁眼,摆出一副很欣赏的样子,不过这也是这个行业的事,总得有人去照管呀,那么干吗要为他服务周到而责备他呢?就在这会儿,还有以前很多次,我们在搞我们喜爱的创作活动,耶茨·布朗跟客户睡在床上,凡是可以引得他暖呼呼、乐滋滋的,都曲意奉承,还跟他谈到我们的事,说我们怎样了不起。如果你们在一家失去了汽车业户头的广告公司里待过,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我很高兴他是现在这个样子。”

侍应员匆匆走过来。“今天的巴马干酪烧小牛肉挺不错。”在乔·罗斯馆,谁也不去为菜单之类的小事操心的。

巴巴拉和奈杰尔·诺克斯点点头。“好,再加点面条,”奥许关照侍应员说。“再给每人来一杯马提尼鸡尾酒。”

巴巴拉心里明白,几杯酒下肚,大家已经心平气和了。说起来,这个饭局还是不脱老一套——最先是忧郁愁闷,接着是自我安慰;不久,大概再来一杯马提尼鸡尾酒,就会大彻大悟了。她进了奥杰刘广告公司几年以来,象这样的料理后事,也参加过好几次,在纽约,就在乔·罗斯馆那样广告“圈子里”的场所,在底特律,就在闹市区的考卡斯俱乐部或者吉姆汽车库饭店。

正是在考卡斯俱乐部,有次她看到一个吃广告饭的老头憋不住痛哭流涕,因为他花了几个月心血的创作,在一小时前被上面一口否定了。

“我曾经工作过的一家广告公司,”奥许说,“失去了一个汽车业户头。

事情正巧发生在周末前;谁也没料到有这一着,要么只有从我们手里抢去那个户头的另一家广告公司。我们管那一天叫做‘黑星期五’。”

他手指摸着酒杯脚,回顾着过去的年月。“就在那天星期五下午,上百个公司职员被解雇了。还有些人,不等自己被解雇;他们知道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因此他们在麦迪逊大街和第三街上奔波,想趁别的公司还没打烊,到那里去找个差使。那些人都慌慌张张。好多人都有漂亮的住宅,大笔抵押,孩子在大学里上学。伤脑筋的是,别的广告公司不喜欢落魄失意人的那股气味;另外,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人干脆活腻了。我记得,有两个人借酒浇愁,就喝成了瘾;有一个人自杀了。”

“你倒活了下来,”巴巴拉说。

“那时我还年轻。换做现在的话,我也会走别人走的那条路。”他举起酒杯。“为基思·耶茨·布朗干杯。”

奈杰尔·诺克斯把喝过一些的马提尼鸡尾酒放在桌上。“不,不,说实在的。要我这么干,怎么也办不到。”

巴巴拉摇了摇头。“很抱歉,特迪。”

“那么就我一个人干杯吧,”奥许说着就干了杯。

“搞我们这类广告,”巴巴拉说,“难就难在,我们是向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提出一种虚无缥缈的汽车。”他们三人把最后一次送来的马提尼鸡尾酒也已经差不多喝完了;她心里明白,自己的话讲得含糊不清了。“我们大家都清楚,哪怕你要买汽车吧,要你去买广告上的汽车,你是怎么也不干的,因为照片上照的都是骗人的玩意。碰到我们给真正的汽车拍照,我们就用广角镜使汽车的正面鼓起来,又用长焦距镜使汽车的侧面看来更长一些。我们甚至还用上喷笔、粉扑和滤色镜,弄得汽车的色彩比原来还鲜艳。”

奥许手轻飘飘一扬。“是这一行的花招嘛。”

侍应员看到了手一扬。“再来一杯吗,奥许先生?你们的菜马上就来。”

创作部主任点点头。

巴巴拉不改口说:“这还不是种虚无缥缈的汽车吗。”

“那真妙极了!”奈杰尔·诺克斯使劲鼓起掌来,把他那只空酒杯也弄翻了,引得其他桌上的客人都拿他们看热闹。“嗳,你倒说说看,我们针对着做广告的那个子虚乌有的人是谁。”

巴巴拉慢条斯理说着,因为她不象往常那样,念头一转就转出来啦。“对广告有最后决定权的底特律经理们,是不了解人的。他们工作得太卖力;抽不出时间。所以,汽车广告多半都是这个底特律经理在向那个底特律经理做广告。”

“我懂啦!”奈杰尔·诺克斯起劲得身子前后摇晃。“人人都知道底特律大老爷是子虚乌有的人。聪明啊!聪明啊!”

“你也聪明嘛,”巴巴拉说。“在这会儿,我看,我连大……大什么都想不出来,更不用讲要说出口了。”她伸出一只手捂在脸上,心里恨不得刚才酒没喝得那么快。

“不要碰菜盆子,”侍应员叮嘱说,“火热的。”巴马干酪烧小牛肉,连同香喷喷、热腾腾的面条,放到了他们面前,再外加三杯马提尼鸡尾酒。

“是隔壁那一桌请你们喝的,”侍应员说。

奥许领谢了那几杯酒,随后把辣椒粉大量洒在面条上。

“我的天,”奈杰尔·诺克斯告诫道,“辣得够呛。”

创作部主任告诉他:“我就是要辣得心里冒出新的火来。”

他们不言语了,大家吃了起来,隔了一会儿,特迪·奥许望望坐在对面的巴巴拉。“想想你这样的心情,我看,你不搞‘参星’计划,倒是大有好处。”

“什么?”她吓了一跳,把刀叉都搁下了。

“我本该告诉你,可我还没有绕过弯来。”

“你是说我的饭碗砸了?”

他摇摇头。“新的差使。你明天就会听到。”

“特迪,”她恳求道,“你现在就应当告诉我。”

他斩钉截铁说道:“不。你会从基思·耶茨·布朗那里知道的。就是他推荐你的。记得吗?——那家伙,就是你不愿意为他干杯的。”

巴巴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

“我只能告诉你说,”奥许说,“我巴不得调的是我,而不是你。”他啜了一口刚送来的那杯马提尼鸡尾酒;他们三人当中,只有他一个还在喝着。

“要是我年轻些,我看,那可能会是我。可是,想来我还会继续干我那老本行:向子虚乌有的人做虚无缥缈的汽车的广告。”

“特迪,”巴巴拉说,“真抱歉。”

“用不着那样。伤心的事情是,我想你的话是对头的。”创作部主任眨眨眼睛。“啊呀!我可没想到那辣椒粉有那么辣。”他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睛。

离底特律三十哩左右,在风光绝妙的密执安州乡区,汽车公司的试车场占地五百,如同一个巴尔干国家那样横在那儿,四周都是设防的边界。试车场只有一个入口——通过一个守着保安警卫的双重栅栏,极象东西柏林的检查哨。这儿,来客都要被拦住检查证明文件;没有事先安排好的许可证,谁也进不去。

除了这个入口处,整个场地都围着高高的一道链环钢丝网,有些警卫来回巡逻。钢丝网里面,一丛丛大小树木形成屏障,挡住人家向里张望。

公司要防卫的是一些绝密项目。其中有:新的小汽车、大卡车和车上组件的试验,连同最新车型猛冲直撞的表演。

进行检验的地方,就是一条一百五十哩左右的道路——不知通往何处的一条道路,其中有的是各种各样马路的标本,既有世界上最好的马路,也有天底下坏得不堪或险到极点的街道。在后一种标本里,有着旧金山那条陡得可怕的榛子街(原文是Nuts。按Nut一字一作硬果解〔如榛子等〕,一作疯子解。原文一语双关。译者注)的复制品,这条街的名字起得不能再贴切了(旧金山人都这么说),因为只有真疯子才会把汽车开过去。有一条比利时石块路,会颠得汽车里的螺丝、焊接和铆钉纷纷摇动,震得驾驶人的牙齿也格格作响。用来试验卡车的一条更加崎岖不平的道路,是一条非洲猎兽小径的模拟品,到处都是树根、岩石和泥坑。

有一段马路,修筑在平地上,叫做蛇巷。这条路是一连串的S形急弯,非但路面狭窄,而且绝对平坦,弯角上又没一点堤防,因此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在拐弯时简直是间不容发。

这时候,亚当·特伦顿正以时速六十哩,驾驶着“参星”在蛇巷中绕圈子。

汽车一次次急转弯,忽左忽右,忽右忽左,轮胎吱吱响得吓人,还冒出一股股烟来。每一次,离心力总象不服似地硬不让汽车拐弯。在汽车里的三个人看来,汽车仿佛随时都会翻身,虽说凭着经验,他们知道是不会的。

亚当朝背后瞅了一眼。布雷特·迪洛桑多坐在后座的正中,用皮带缚住身子,还用胳臂夹着两边撑起身子。

设计师靠着座背,叫道:“我的肝脾刚才都转到两边去了。我指望下一个拐弯会让肝脾恢复原位。”

亚当旁边,坐着伊恩·詹姆森,泰然自若,他是技术部人员,一个细高个子、沙色头发的苏格兰人。詹姆森心里想的自然也是亚当体会到的事——

他们根本用不着转什么弯;职业驾驶员早已让“参星”在拐弯方面经受过数次严格考验,结果都轻而易举地考验过来了。这三个人今天到试车场来的真正目的,是要检查一下噪、震、刺问题(这三个字是噪音、震动和刺扎的术语缩写),“参星”样车以极高的速度行驶时已出现了这个问题。可是,去快车道的路上,他们驰过了蛇巷入口处,亚当却先让车冲了进去,但愿汽车拐来弯去可以消除一点心头的紧张,自从一两小时前离开记者招待会以来,这类紧张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呢。

从今天一早起就开始的这种紧张感,近来出现得越发频繁了。因此,三两星期前,亚当去找过一位医生,经过针探、按压,做了各种各样检查,最后医生告诉他,器官上没有什么毛病,要么是身体里可能胃酸太多了。于是医生含含糊糊讲到“溃疡的特性”,说是必须摆脱烦恼,再加吃点最起码的溴化类镇静剂,“爬山的人看山有多陡,山就有多陡”。

亚当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希望做医生的不要认为病人什么也不懂,一点头脑也没有,这时候医生又指出,人体内自有天生的警报机关,还嘱咐他放松一会,这一点亚当早已知道今年是办不到的。医生终于认真考虑了亚当为什么要去找他的原因,开了一点“利眠宁”胶囊,还规定了剂量。亚当立即过量服用,而且继续服用下去。他还忘记告诉医生,他正在服用到处买得到的“安定”。今天,亚当已经吞过几颗药丸,其中一颗就是他离开闹市区前吞下去的,但是看不出有什么效果。现在,既然S形急弯也没有能消除心头紧张,他就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药丸,偷偷送进嘴里。

这个动作不由他想起,无论是去看过医生的事也好,吃药丸的事也好,他至今都没有告诉过埃莉卡。药丸是放在公事包里的,谁也看不见。

快近蛇巷尽头,亚当把汽车打了个急转弯,只是略微放慢一点速度,让汽车开向高速行车道。车外,树木、草地和毗连的道路飞闪而过。路码表回到六十哩,转眼又渐渐接近六十五哩。

亚当用手重新检查一遍膝上的皮带和肩头的套带是不是缚紧。他头也不回,告诉另外两个人说:“好吧,让我们把这娃娃的五脏六腑都抖出来吧。”

他们倏一下冲上了快车道,赶过另一辆汽车,速度在继续上升。时速七十哩了;另一辆汽车的驾驶员往斜里瞅了一眼,让亚当瞥见了一张脸。

伊恩·詹姆森伸着脖子去看左边路码表的指针,这会儿已经指着七十五哩了。那沙色头发的工程师,在研究“参星”目前的噪、震、刺问题上,原是个中心人物。

“我们随时都会听到啦,”詹姆森说。

速度达七十八哩了。他们在快车道上飞驶而去,风呼呼吼着,主要是他们汽车造成的。亚当已经把风门踩到底。这时他按了下自动速度控制器,让计算机来操纵,一只脚就移开了。速度升了上去。超过了八十哩。

“来啦,”詹姆森说。他这样说着,刹时间汽车大抖特抖了一阵——一阵剧烈的悸动,把一切,包括坐在车里的人,都摇晃了。亚当发现,由于汽车开得飞快,他的视线微微有点模糊。在这同时,有种嗡嗡的金属声时起时伏。

工程师说:“准得不差分毫。”亚当想,听起来他得意洋洋的,倒象不出毛病反而会叫他失望似的。

“在集市上……”布雷特·迪洛桑多扯高嗓门嚷嚷着,让别人能够听到他的话;由于汽车颤动,他的话音很不平稳。“在集市上,人家还花了钱来坐这样的一次车咧。”

“要是由它去的话,”亚当说,“大多数开车的人也决不会知道。把车子开到八十哩的人,到底还不多。”

伊恩·詹姆森说:“可有人会那样干啊。”

亚当闷闷不乐地承认:这是实话。有那么一小撮莽撞家伙会把汽车开到八十哩,其中就会有一两个人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着,顿时控制不住,害得自己和别人送命的送命,残废的残废。即使不出事故,噪、震、刺的印象也会传扬出去,象埃默森·维尔之流就有机可乘啦。亚当想起,出过几件高速行驶的反常事故,都怪开车人在紧急关头操纵得过或不及,才只几年前就把“鸦星”送了终。虽然拉尔夫·纳德攻击“鸦星”的那篇如今著名的文章发表时,早先的缺点已经改正了,但是在纳德制造的舆论压力下,这种汽车仍然落得个完蛋的下场。

亚当,还有公司里另外一些知道高速行驶时会发生摇晃的人,可不想让一个类似的插曲,来毁坏“参星”的良好声誉。这正是为什么公司上层领导一直守口如瓶,没有让出毛病的流言外泄的理由。此时此刻的关键问题是:

怎样才能去除摇晃,要花多少钱?亚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找出答案,正因为事出紧急,他也有权当机立断。

他关掉计算机,重新由自己来操纵,让车速下降到时速二十哩。接着,以不同的加速度,先后两次,把车速升到了八十哩。每一次,汽车都要发生震动,发生的时间也相同。

“这辆车上用的钢板不一样。”亚当记得,他正在驾驶的这辆“参星”,是早期样车,手工制造的(迄今为止,凡是样车都是这样造的),因为流水线上还没有开始生产。

“效果可不会不一样,”伊恩·詹姆森直截了当说。“在这儿的一辆,正是那种‘参星’,还有一辆在测力计上。效果都是一个样。同样的速率,同样的噪、震、刺。”

“就好象女人似痴如醉一样,”布雷特说。“声音也象是那样。”他问工程师说:“这有什么害处没有?”

“说不上。”

“那么,把它去掉似乎太那个了。”

亚当喝道:“见鬼,别说这种蠢话!我们当然得去掉它!如果是个外形问题,你就不会那么沾沾自喜了。”

“算啦,算啦,”布雷特说。“看来另有什么在震怒咧。”

他们已经离开了快车道。冷不防,亚当把车一刹,汽车趁势一滑,弄得三个人都往前冲在缚带上。他把车转向草地边缘。汽车一停,他顿时解开扣带,走出车,燃上一支纸烟。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做了。

走出车,亚当不由打了个寒噤。空气清新凉爽,落叶在一阵狂风里吹卷,早先已经探露出来的太阳,却又隐没到一层低压压的灰色雨云后面去了。从树木的孔隙间,他可以看见一个湖,湖面上萧萧瑟瑟,只见粼粼水光。

亚当考虑着他不能不作出的决定。他明白这是个难题,如果出了差错,就会受到责备,不管责备得有没有道理。

伊恩·詹姆森打破了这阵令人不安的沉默。“我们深信,每当轮胎或者路面跟车身谐波同相位了,就产生了这个效果,因此,震动是车身的自然频率。”

亚当认识到,换句话说,汽车的构造方面并没有缺陷。他问:“震动能治得了吗?”

“能,”詹姆森说。“这我们有把握,我们也深信,有两种办法,随便你挑选一种。或者把前围侧板和车底扭力箱重新设计一下”——他补充了技术细节——“或者增加一些支架和加强板。”

“嗨!”布雷特立即警觉起来了。“那第一个办法,是说要在车身外壳作些改革。对不对?”

“对,”工程师应道。“在靠近前车门板和内板部位的车身下部一边,需要作些改革。”

布雷特脸色阴沉。这也不无道理,亚当心里想。人人都认为“参星”的设计已成定局,谁知竟然还需要搞一次应急的重新设计和试验规划。他问:

“那么还要增添些什么呢?”

“我们已经试验过了,一起要添两项设备——一项是前座位地板添一个加强板,一项是仪器板底下加一个支架。”工程师又描述了那个支架,要装置得看不见,从前围侧板这一边通出去,经过方向盘支柱,再通到那一边。

亚当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成本呢?”

“你不会喜欢的。”工程师迟疑了一下,他知道下一句话会引起什么反应。“大约五块钱。”

亚当哼了一声。“老天爷!”

无论挑哪一种,都叫他扫兴。不管走哪条路,都只是修修补补,何况成本浩大。工程师的第一个办法——重新设计——花钱比较少些,改装一下设备,大约要花五十万到一百万元。可是那样会拖延时日,“参星”的问世势必要推迟,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由于许多原因,这件事本身可能招致重大损失。

另一方面,给一百万辆汽车增添两项设备——地板加强板和支架——要花五百万元,这一来,想必再要制造和销售一百多万辆“参星”。生产费就要增加几百万元,且不说损失的利润,何况这一切又仅仅是为了一个纯粹修修补补的项目!在汽车制造方面,五块钱是一大笔数目,汽车制造厂商平常想到钱,总是拿分毫来计数的,这儿减去两分,那儿削掉半角,这也势必如此,因为削削减减,加起来,一笔总数就大得很。亚当深恶痛绝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

他朝着布雷特瞅了一眼。设计师说道:“想来这不是闹着玩的。”

亚当在汽车里的一阵发作,并不是“参星”计划实施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冲突。有时候,骤然发怒的是布雷特。尽管过去他们吵啊闹的,但是好歹还保持着友谊。这样才好,因为在他们面前另有一项新的计划,眼下代号叫做“远星”。

伊恩·詹姆森告诉两人说:“如果你们愿意把车开到实验室去的话,我们倒已经有了一辆增添上那两项设备的汽车等你们去看看。”

亚当板着脸点点头。“让我们去打个交道吧。”

布雷特·迪洛桑多深表怀疑地抬眼望望。“你是说,那一块破烂,加上其他一些东西,要花五块钱!”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箍在“参星”底部、用螺钉拧紧的一根钢条。

亚当·特伦顿、布雷特和伊恩·詹姆森,都站在测力计底下的检查区,正察看着那个拟议中的地板加强板,因此整个汽车底部都看得一清二楚。测力计是用钢板、滚筒、检测仪表做成的机器,有几分象老大的一架加油站顶泵,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去,汽车在上面开动,都仿佛在马路上一样。

他们在上面那时,早已察看过另外那个从前围侧板到方向盘支柱、又绕到前围侧板的支架。

詹姆森让步了:“大概还可以从成本里节省几分钱,但是,扣除了材料,机器制作,再加螺钉配件和安装人工,要再省,可不行啦。”

工程师,一副老夫子的超然样子,好象成本和经济确实跟他全不相干似的,这种态度还是叫亚当恼火,他不禁问道:“技术部到底要专为自己着想到什么程度啊?所有这些东西,难道真的一样都少不了吗?”

这是产品计划人员一年到头向工程师提出的问题。产品计划人员经常责备工程师在强度方面处处都留有余地,其实是多此一举,这样一来,反而增加了汽车的成本和重量,又减低了性能。产品计划部动不动就提出这样的论据:如果你们要让铸铁环当道,那么每辆汽车都要象布鲁克林桥一样结实,象装甲车一样行驶,象石柱群(指英国萨立斯堡平原上的巨大石柱群,据考证系史前遗物。译者注)一样经久啦。工程师的意见恰恰相反,他们辩驳道:不错,我们是富有余地的,因为万一出了毛病,挨骂的是我们。如果产品计划人员搞他们自己的一套技术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减轻重量——八成会装上软木底盘,用锡箔来做汽缸体咧。

“这上面根本谈不上专为技术着想。”现在轮到詹姆森生气了。“我们已经把噪、震、刺减少到了我们认为是可以接受的水平。如果走一条比较复杂的路——那样会花更多的钱——我们大概是能把它完全去掉的。可是至今我们没有这样做。”

亚当不置可否地说道:“我们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詹姆森走在头里,这三个人从检查区爬上一座铁梯,到了上面噪音和震动实验室的本部。

那实验室,是试车场上的一幢房子,外形很象飞机库,分成许多专业工作区,大的小的都有。照例在忙着处理公司各部门抛来的种种噪、震、刺难题。目前正在迫切研究解决的一个问题是,从柴油机车的新型刹车里发出一种姑娘嗓音似的高声尖叫。工业销售部曾经严肃命令噪、震、刺实验室:制动力必须保留,但机车发出的响声要象刹车一样,决不能象遭到强奸似的。

另一个难题是家庭用具产品部提出来的,那是厨房炉灶控制表听得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对手厂家生产的控制表,效率虽然差些,却没有响声。家庭用具产品部知道,公众不放心新的或者异样的响声;如果响声不去掉,销售会受影响,所以曾经提请噪、震、刺实验室把嘀嗒嘀嗒的响声去掉,但不是去掉控制表。

不过,汽车部门提出了需要实验室解决的大量问题。最近一个问题,是从一种定型汽车的修改式样中产生的。新式样车身,在汽车行驶时,发出一种鼓声;试验结果,发现响声原来是从改制过的风窗上发出来的。经过几个星期成败不定的试验,处理噪、震、刺问题的工程师,把汽车里的钢地板弄成波状,就这样去掉了鼓声。为什么弄成波状就会消除风窗上的响声,这道理谁也弄不懂,连工程师也不明白;重要的是——响声果然没有了。

“参星”在实验室的试验,现阶段是安排在测力计上进行。这样,汽车就能以任何速度,或者由人工操纵,或者受遥远控制,连续开动几小时,几天,几星期,但是始终不脱出测力计滚筒上的那个位置。

他们从下面察看过的那辆“参星”快要开动了。跨过测力计的钢地板,亚当·特伦顿和伊恩·詹姆森爬进汽车,由亚当驾驶。

布雷特·迪洛桑多不再跟他们在一起。他一弄明白拟议中的增添设备不会影响汽车的外观,就回到外面去看看最近在“参星”的散热器护栅上面所作的一些小小改革了。设计师喜欢在户外——照他们的说法,是“在草地上”

——观察他们的工作成果。有时候,一种设计放在空旷的环境和天然的光线里,跟放在设计室里的样子一比,在视觉上就有种想象不到的效果。譬如说,“参星”第一次放在直接的阳光下察看时,真叫出人意外,前护栅竟然不是显出亮晃晃的银色,反而显得黑糊糊的。要改正这一点,就少不了改变护栅的角度。

一个穿着白外衣的女技术员,从汽车旁边的一间玻璃操纵棚里走出来。

她问:“你是不是想好了要试哪一种路,特伦顿先生?”

“让他在颠簸不平的路上开次车吧,”工程师说。“挑一条加利福尼亚州的路吧。”

“好的,先生。”那姑娘回到操纵棚里,随后从门口探出身子,手里捏着一卷磁带。“这是十七号州路,从奥克兰到圣何塞的一段。”她回进棚里,把那卷磁带安到控制台上,再将磁带的一头穿进卷带盘。

亚当旋开点火键。“参星”的发动机顿时发动了。

亚当知道,这会儿在玻璃棚里转动的磁带,会通过电子作用,把真正的路面移到汽车底下的测力计滚筒上。实验室图书馆里藏有许多磁带,这卷磁带就是其中之一,所有的磁带都是反应灵敏的测录车在欧美路上行驶时录下来的。这样,道路的具体情况,好的坏的,都可以马上重现,以供试验和研究之用。

他由着“参星”行驶,还加快了速度。

速度一下子增加到时速五十哩。“参星”的车轮和测力计的滚筒都在飞转,汽车本身却纹丝不动。正在这个时候,亚当感到车身底下在砰砰砰敲个不停。

“好多人认为加利福尼亚州高速公路是了不起的,”伊恩·詹姆森说道。

“可我们一用实验证明那些公路多不好,他们准会大吃一惊。”

路码表上指出六十五哩。

亚当点点头。他知道,汽车工程师总是批评加利福尼亚的道路建筑,因为那里没有霜冻,路面铺得不厚。厚度一不够,一块混凝土的中央就塌下去,边沿都卷起来,破裂了——那是给重型卡车撞击的结果。这一来,每当一辆汽车开到混凝土块的尽头,就会往下一沉,又跳到下一块混凝土上。这个过程造成了连续不断的颠簸和震动,汽车就必须设计得能够把这种颠簸和震动都吸收掉。

“参星”的速度往上窜到了八十哩。詹姆森说:“这儿,毛病就出来了。”

他这样说着,除了加利福尼亚州高速公路崎岖不平引起颠簸以外,整辆汽车都发出了嗡嗡响声和震动。但是影响小得很,响声既低,震动也不大。

噪、震、刺再也不象先前在试车道上那样把坐车的人都吓住了。

亚当问:“就只有这么一点了吗?”

“只剩下这么一点了,”伊恩·詹姆森向他保证说。“那些支架把其余的响声和震动都去掉了。我不是说过,我们认为剩下的这一点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水平。”亚当把速度降低,工程师又补充了一句:“让我们再在平滑的道路上试一试。”

往控制台上安上了另一卷磁带——伊利诺斯的八十号州际公路那一段,路面的不平就消失了,响声和震动似乎也相应减轻了。

“我们再来试一条路,”詹姆森说,“一条真正坏透的路。”他向棚里的实验室助手做了个手势,那个女的微微一笑。

亚当把速度加快了,即使仅仅加到时速六十哩,“参星”也颠簸得吓人。

詹姆森通知他说:“这是密西西比州——美国九十号路,靠近比洛克西的。这条路本来就不好,后来‘卡米尔’飓风又把它搞毁了。我们这会儿在行驶的一段,还没有修好。自然啰,谁也不会在那儿开这样的速度,除非存心自杀。”

从测力计上传出来,开到了时速八十哩,那条路实在坏得连汽车本身的震动也发现不出来了。伊恩·詹姆森一副高兴的样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