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16)
汽车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且很重要,因为它们是公开亮相的商品,但狂热的地位追求者不会就此罢休。如果要把自己描绘为竞争者心目中令人信服的地位较高的人,他就必须要尽量伸展拳脚,四面出击,尽量增加存款余额。分期付款、分期贷款和透支的全套把戏所依托的是向上爬的强烈渴望,其体现则是高位模仿。
遗憾的是,矢志不渝的地位追求者落入的奢侈陷阱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意义,以至其意义名不副实。毕竟,这些陷阱仅仅是高位模仿,而不是优势本身。真正的优势和社会地位与权势有关,是凌驾于下位者之上的权力和影响,和拥有第二台彩色电视没有关系。当然,如果你只有财力购买第一台彩电,却偏要买第二台彩电,那又是另一个问题。这可能会给你上一级水平的社会成员留下印象,使他们觉得,你准备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但这不可能保证你一定能加入。因为你这个阶层的所有对手都开始忙于张罗第二台电视,他们和你一样也想往上爬,但等级系统的基本定律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够再上一个台阶。只有这些成功的幸运儿就有理由给自己的第二台电视机套上一个花环。他们的高位模仿如愿以偿。其余的所有失败者都只能原地不动,处在那些高位模仿物品的包围中;而这些物品却突然原形原形毕露:不过是光彩的幻觉而已。他们突然意识到,对他们向上爬,这些东西固然有辅助作用,但并非成功的包票,只会使他们自食苦果。
过分追求高位模仿造成的破坏可能会十分严重。对不太成功的地位追求者而言,其后果是使人压抑而一蹶不振;而且,它还使这些奋斗结果不理想人付出很大的心血,使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或精力做其他的事情。
男性里的地位追求者过分迷恋高位模仿,身不由己地怠慢了家人。他的妻子不得不接过他的家长角色。他的举措使孩子生活在心理创伤的氛围中,他们成人后的性别身份很容易扭曲。年幼的孩子发现,父亲丧失了家长的角色。为了在家庭之外争夺优势,他置父亲的角色于不顾;在超级部落的气氛中,他的失败对孩子心智的成长没有任何好处。倘若这样的孩子成年后身心健全而平衡,那才是咄咄怪事。稍大的孩子懂得超级部落地位的竞争,他会吹嘘父亲在这方面的成就,但即使他也会觉得失去了父亲的积极影响,因为父亲的成就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补偿。即使父亲在外面的地位上升,他也容易沦为家人的笑谈。
我们苦苦拼搏的超级部落人大惑不解。他遵守一切规则,但还是出错了。人类动物园的超级地位要求实在是很残酷。他要么失败而幻灭,要么成功却失去了对家庭的控制。更为严重的是,他努力拼搏的结果可能是,既失去家庭的控制地位又不能向上爬。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17)
这就使我们自然进入了一个更加富有暴力色彩的路径,有些超级部落的成员在高位模仿中受挫时,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动物行为学家将这样的暴力称为“转向攻击”(redirection of aggression)。最好的时候,这种转向令人不快,最坏的情况下,它就会产生致命的后果。两只敌对的动物见面时,这一现象相当明显。双方都想进攻,但双方又害怕。如果一只动物吓唬另一只动物,后者应战并发起攻击,而前者却避而不战,使对方无处发泄,那么,第二只动物就会寻求另外的发泄渠道。它就会找一只替罪羊,一只比较温顺的、不那么可怕的动物,就会把它憋着的怒气转向这只替罪羊。而替罪羊本无过错,并不该受到攻击;他惟一的过错就是太弱小,不那么可怕。
地位竞争中经常出现这样一种现象,下属不敢对优势者发泄愤怒,因为那样做风险太大。他不得不转向其他地方去发泄。他的怒气有可能转向自己的孩子、妻子或宠物狗。昔日,他家的马就可能伤痕累累;今天,他的汽车变速器就成了出气筒。如果他幸而有自己的下属,他就可能喋喋不休地数落下属。如果他在所有这些方向上都受到抑制,他总会找个人当受气包,那就是他自己。他可能会患溃疡病。
在极端情况下,当一切事情都极端绝望时,他的自残可能会无以复加:自杀。(动物园里的动物有自残的现象;无法穿过铁栅去攻击敌人时,它们可能会撕咬自己的肢体,直到骨头露出,但自杀似乎仅见于人类。)有关自杀的主要原因众说纷纭,但很少有人否定,转向攻击是主要的因素。一位权威学者说:“除非想要杀人或至少希望别人死,否则谁也不会自杀的。”也许,这是夸大其词。因不治之症、奇痛难忍的病人也可能会自杀,这样的病人很难被纳入想杀人的范畴。如果你想说,自杀者想要杀医生,因为医生没治好他的病,那难免是异想天开。他想要的无非是解除痛苦。但这位病人选择的转向攻击似乎能够用来解释许多自杀案例。以下是支持这种自杀念头的一些事实。
大镇和城市里的自杀率比乡间高。换句话说,地位竞争最激烈的地方,自杀率就最高。男性的自杀率比女性高,但女性的自杀率正在紧追上来。换言之,在最积极参与地位竞争的男性里,自杀率最高;如今,女性从家务解放出来参与地位竞争以后,她们自然就分担自杀的危险了。经济危机时期的自杀率比较高。换言之,地位竞争在顶端陷入困境后,转向攻击就随之增加并自上而下传播,产生灾难性后果。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18)
战争时期的自杀率比较低。20世纪的自杀率曲线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下降。换言之,既然可以杀人,何苦要杀自己?引起杀人的因素以及挫败潜在自杀者的因素使这些人转移其暴力的方向。他可以选择杀害不那么令人生畏的替罪羊,或选择自杀。在和平时期,杀人的抑制因素多半使他转向自己;在战争时期,他奉命去杀敌人,自杀率自然就下降了。
自杀和杀人关系密切。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一个辅币的两面。在他杀率比较高的国家,自杀率就比较低,反之亦然。仿佛是积蓄的攻击性太多,需要释放,而释放的方式则非此即彼。释放的具体方式取决于社区里对他杀的抑制因素。如果抑制力量弱,自杀率就下降。这和战争时期情况类似,在那时,抑制杀人的力量被积极而刻意地压制住了。
不过大体上说,在现代超级部落里,杀人行为被抑制的趋势非常明显。我们大多数人从来不会陷入靠掷硬币来决定他杀/自杀的困境,所以我们难以理解这样非此即彼的冲突;不过,从理论上和生物学来说,自杀不如他杀自然。尽管如此,自杀和他杀的数字还是与理论上的推断相反。以英格兰近年的情况为例,每年的自杀总是在5,000件徘徊,而每年(破案)的他杀始终在200 例以下。而且,如果察看这些他杀案子,我们还发现意外的现象。我们大多数人对他杀的理解来自于新闻报导和侦探小说,但报纸和惊险小说把重点放在促销报纸和小说的谋杀案上。实际上,最常见的他杀是不吸引人的、悲惨的家庭琐事,受害者往往是直系亲属。1967年,不列颠的谋杀案一共172件,其中的81件是骨肉相残。而且,在其中的51例中,谋杀者杀人后自杀。这类先杀亲人接着自杀的案子里往往是一个男人,他走上绝路,把攻击转向自己,首先杀亲人,接着杀自己。常常是这样的情况:他不忍心留下亲人为他的烂摊子受罪,所以他先把他们送走。研究谋杀的学者发现,谋杀犯可能会出现一种耐人寻味的变化。如果他没有完成预谋的计划,没有使自己陈尸被害亲人的尸体旁,他可能觉得,巨大的心理紧张释放了,因而突然放弃了自杀的念头。社会压制他,使他受挫,以至于他想自杀,所以杀死亲人变成了他对社会的报复;他的压抑得到解除,心理得到解脱;他陷入困境:亲人陈尸眼前,一切迹象显示,他犯了多重谋杀罪。但实际上,那只是因绝望而自杀的一部份后果。这种悲惨结局是攻击转向的极端的噩梦。
所幸的是,我们大多数人不会走向这样的极端。家人的感觉只不过是,我们回家晚时偶尔郁郁不乐,牢骚满腹。许多超级部落人在电视上或电影院里看别人杀坏人,从中找到发泄的渠道。耐人寻味的是,在受制于人或受压迫的社区里,电影院放映的暴力片比较多,其比例高得引人注目。实际上你可以说,虚拟暴力那惊险的吸引力,和实际生活中追求优势地位而受挫的情况有直接的比例关系。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19)
在一切大型的超级部落里,规模本身就产生了广泛的因追求优势而受挫的现象,所以,虚拟的暴力就广泛存在。为了对这一现象进行验证,我们只需对国际书展上暴力小说的销量和其他书籍的销量做一比较。最近有人就全世界畅销不衰的小说做了调查,一位撰写极端暴力的小说家,在排名20强的书单上就出现了7次,其作品的总销售量达到了3,400万册。1964年,纽约地区的广播电视节目的详细分析表明,一个星期之内的攻击性事件就不下于6,800 宗。
显而易见,有一种强大冲动是旁观他人受制于极端的暴力。这显然是受压抑的攻击性的发泄渠道,至于它是否是有益无害,这还是争论不休的问题。和高位模仿一样,旁观暴力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但其价值则令人生疑。阅读或观看迫害行为并不会改变读者或观者的生活境遇。他可能在阅读和观看时喜欢那样的经验,但一放下书,一停止观看,他又重新回到现实生活的冷静光照之下,他还是要过受制于人的生活。紧张情绪的释放仅仅是短暂的体验,和蚊虫叮咬后挠挠痒并无区别。而且,挠痒可能有增加感染的机会。反复体验虚拟的伤害往往会加重对暴力的迷恋。最好的做法是,在体验暴力时,读者或观者不使用暴力。
有人说,转移攻击性方向的行为是“……勤杂工踢猫的现象”。言下之意是,惟独等级系统底层的人才会把压抑的愤怒转向动物。遗憾的是,动物的遭遇并不是这样,动物保护协会的统计数字就是证明。从最古老的文明开始,虐待动物一直为攻击性的转移提供了发泄的渠道,直到今天莫不如此。无疑,虐待动物的行为不限于社会等级系统的底层。从古罗马的斗兽到中世纪的斗熊再到现代的斗牛,伤害和杀害动物对超级部落的社会终始无不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这是难以否认的。事实上,自从我们的远祖转向狩猎生活的时候起,人就在残害并杀死动物,但在史前时代,人的动机与今天截然不同。严格地说,那时不存在残忍的行为,因为残忍的定义是“从他人的痛苦中取乐。”
在超级部落时代,我们杀害动物有四种原因:获取食物、衣物和其他材料;消灭害兽害虫;推进科学知识;体会杀戮的快感。第一二种原因和我们的远祖相同;第三四种原因是超级部落条件下的新现象。我们在这里只关心第四种原因。其他三种原因也有可能带有残忍的成分,但残忍不是其首要特征。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20)
故意虐待动物的历史走了一段奇怪的道路。远古的猎手和动物有亲缘关系,猎手尊敬动物。同理,初期的农夫也尊敬动物。然而。都市人口急剧增长以后,大群人和动物切断了直接的接触,尊敬之情自然就丧失殆尽。文明发展了,人也傲慢了。他视而不见这样的事实:他和其他动物一样也是动物。一条鸿沟出现了:惟独他才有灵魂,其他动物是没有灵魂的。它们只不过是造化放在大地上供人取乐的野兽。随着基督教影响的扩大,动物踏上了一段看客的路程。我们不必在此赘述,但值得指出的是,晚至19世纪,教皇庇护九世(Pope Pius IX)还不允许在罗马设置动物保护机构,理由是人对同类有义务,对动物没有义务。19世纪稍晚,一位耶稣会士写道:“野蛮的动物没有理解力,因而不是人,所以不能有任何权利……因此,我们对动物没有慈善的义务,也没有任何其他义务,就像我们对树桩石头没有义务一样。”
当时,已经有一些基督徒开始怀疑这样的态度,但直到达尔文的进化论对人的思想产生重大影响以后,人和动物的关系才再次接近了。人与动物的亲近对远古的猎人是自然而然的;人再次接受这样的关系以后,人类尊敬动物的第二个时代随之开启。自此以后的一百多年里,我们对故意虐待动物的态度发生了迅速的变化。不过,尽管人们越来越反对虐待动物,但这样的现象还是屡见不鲜。公开展示虐待行为的情况比较罕见了,但私下的残暴行为依然存在。我们可能尊敬它们,但它们仍然低于我们,既然如此,它们就很容易受到杀害,成为攻击性转嫁的受害者。
紧随动物之后,儿童是最容易受害的低位者;虽然这里的抑制因素要大得多,但他们仍然遭到大量的攻击性转移的暴力。在一定程度上,迫害动物、儿童和无助下属的恶劣行径是一把尺子,可以用来衡量加害者遭受的压力。
即使在杀戮被美化的战争状态下,这样的机制也在其作用。士官和军士常常用极端残忍的手段欺负士兵,不仅是为了执行纪律,而且是为了激起仇恨,目的是眼看士兵将仇恨转移到敌人身上。
回眸历史我们看到,从上到下的重压是超级部落的必然特征,我们看到它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害。仅仅几千年以前,人不过是淳朴的部落狩猎者。今天,用动物的标准来衡量,他在不正常的境遇中产生的行为也是不正常的。他过分模仿高位者,他旁观暴力而感到的兴奋,他那虐待动物、儿童和极端的弱小者;他的杀戮行为,以无路可走时自虐和自戕的行为等等——诸如此类的行为都是不正常的行为。我们的超级部落人怠慢家人以便在社会阶梯上攀登,幸灾乐祸地欣赏书本和电影里的残暴行为,用脚踢宠物狗,迫害弱小者,折磨受害人,杀戮敌人,患上抑郁症,对准脑袋自杀,这一切都惨不忍睹。超级部落人经常自吹在动物世界里独步天下——在残忍这一点上,他毫无疑问是独一无二的。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21)
诚然,其他物种也存在激烈的地位争夺,而且夺取支配地位是它们社会生活中旷日持久的要素。然而,在它们的自然栖息地里,野生动物从来不会把争夺行为推向极端,极端行为是现代人生活条件下才可以看到的行为。正如我开宗明义所言,惟独在动物园拥挤的铁笼里,我们才能够看到接近人类激烈争夺的情况。在圈养条件下,如果动物太多、太密集,笼中空间不足,那就必然会产生严重的后果。迫害、伤害、杀害行为就会发生。动物就会患神经官能症。但即使最没有经验的动物园负责人也不会把动物塞进狭窄的空间,也不敢想象,如果动物的拥挤程度达到现代城市里人口拥挤的程度,问题会多么严重。即使缺乏经验的负责人也会很有把握地预测,如果动物达到人那种不正常水平的拥挤程度,它们正常的社会生活模式就必然要解体和奔溃。倘若有人愚蠢到向他提出建议,尝试用人口拥挤的方式去安排猴类、食肉类或啮齿类的生存空间,他一会感到震惊。然而,人却心甘情愿地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就在这样的条件下挣扎,居然还生存下来了。用一切规律来衡量,人类动物园如今都应该是狂呼乱叫的疯人院,土崩瓦解,天下大乱。愤世嫉俗的人可能会说,情况正是这样,然而情况显然不至于如此。人口密度增大的趋势,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势头更猛。本章描绘的各种行为失序之所以令人吃惊,与其说是因为其存在,不如说是由于其罕见;和人口的规模相比,这样的混乱不算多。苦苦挣扎的超级部落人很少由于奔溃而走极端的行为,采用本章介绍的极端行为的人少得令人吃惊。相对一位绝望的地位追求者、摧毁家庭的人、谋杀犯、自杀者、迫害者或溃疡病患者,总有数以百计的男男女女活得很好;不仅如此,在超级部落拥挤的非常情况下,他们还生儿育女,生活滋润。这样的局面实在是令人瞠目,它证明了我们这个物种百折不挠、临机应变、心灵手巧的非凡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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