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把一块手帕拿到自己嘴边.
"请至少把这块手帕送给我."
房门吱呀一声响......手帕顺着莉莎的膝盖滑了下去.在它还没落到地板上以前,拉夫烈茨基一把接住了它,很快把它塞进侧面的衣袋里,一转身,眼睛正好碰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目光.
"莉佐奇卡,我好像觉得,你母亲叫你了,"老太婆低声说.
莉莎立刻站起来,走了出去.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又坐到了自己那个角落里.拉夫烈茨基开始向她告辞.
"费佳,"她突然说.
"什么事,表姑?"
"你是个正直的人吗?"
"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正直的人?"
"我希望是的."
"嗯哼.可是请你以名誉保证,对我说,你是个正直的人."
"好吧.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我自然知道为什么.不过你,我的老兄,要是你能好好想一想,你并不傻,不是吗,那么你就会明白,我这样问你是为什么了.现在,再见了,我的爷.谢谢你来看我;不过说过的话,你可要记住,费佳,好,来亲亲我吧.唉,我亲爱的,你很难过,这我知道;可要知道,大家也并不轻松.有时候我多么羡慕苍蝇:瞧,我想,在世界上,什么活得最自在啊;可是有一回夜里,我听到一只苍蝇在蜘蛛的爪子里呻吟,......不,我想,它们也有它们的灾难.有什么办法呢,费佳;不过自己说过的话,你还是要记住.去吧."
拉夫烈茨基从后面门底里出来,已经走近大门了......一个仆人追上了他.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吩咐,请您到她老人家那里去,"他向拉夫烈茨基禀报说.
"老弟,你去回禀,说我现在不能去......"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已经开口说.
"她老人家吩咐,一定要请您去,"仆人接着说,"她老人家吩咐说,只有她一个人."
"难道客人都走了吗?"拉夫烈茨基问.
"是的,"仆人回答,咧着嘴笑了.
拉夫烈茨基耸了耸肩,跟着他走去.
$$$$四 十 三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独自一个人坐在自己书房里一把伏尔泰椅( 伏尔泰椅是一种高背深座的安乐椅.)上,正在闻花露水;一杯泡着香橙花的水放在她身边一张小桌子上.她心情激动,好像有点儿胆怯.
拉夫烈茨基进来了.
"您想要见我,"他说,冷淡地向她行礼.
"是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说着喝了一点儿水."我得知您直接到姑妈那儿去了;我打发人去请您到我这儿来:我需要和您商谈几句.请坐."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喘了口气."您知道吗,"她接着说,"您妻子来了."
"这我知道,"拉夫烈茨基低声说.
"嗯,是呀,也就是,我想要说的是:她到我这儿来过,我也接待了她;这就是现在我想跟您解释的事,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我,谢天谢地,可以说,受到大家尊敬,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任何有失体面的事情.虽说我预料到这会让您觉得不愉快,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拒绝见她,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是我的亲戚......因为您的关系:请您设身处地替我想想看,我有什么权力把她拒之门外呢......您同意吧?"
"您用不着感到不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烈茨基回答,"您做得很好;我一点儿也不见怪.我完全无意让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失去会见自己熟人的机会;今天我没来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遇到她......再没有别的了."
"哦,听到您这么说,我感到多高兴啊,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高声说."不过,就您高尚的感情来说,我一向都认为,您一定会这么说的.至于说我感到不安嘛,......这并不奇怪:我是个女人,也是母亲.而您的夫人......当然啦,我不能评判您和她之间的事情......我对她本人也这么说过;可是她是个那么可爱的女士,除了让人感到高兴,绝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别的东西."
拉夫烈茨基冷笑一声,摆弄起帽子来.
"我还想对您说的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稍稍向他靠近一些,接着说,"要是您能看到她的举止态度多么端庄,对人多么恭敬,那就好了!真的,这甚至让人感动.要是您能听到,谈到您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我,她说,对不住他,完全是我的错;我,她说,不会珍惜他,她说;这,她说,是个天使,而不是凡人.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天使.她多么悔恨啊......我,真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真心悔过!"
"那又怎么呢,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烈茨基说,"请允许我好奇地问一声:据说,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在您这儿唱过歌;就在她悔过的时候,她还唱歌......还是怎么呢?......"
"哎呀,亏您好意思说这种话!她唱歌.弹琴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满意,因为我坚决请求她,几乎是命令她这么做.我看出,她心里难过,那么难过;我就想,想个什么办法让她解解闷呢,......而且我听说,她有那么出色的艺术才能!得了吧,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您哪怕去问问谢尔盖.彼特罗维奇看;一个绝望的女人,toutàfait( 法语,意思是:"彻底地".),这您怎么说呢?"
拉夫烈茨基只是耸了耸肩.
"而且,您这个阿多奇卡是个多可爱的小天使啊,多么可爱!她多么讨人喜欢,多么聪明;法语说得那么好;俄语她也懂得......管我叫姑姑呢.您知道吗,像她这么大的孩子,差不多全都认生,......可她一点儿也不.这么像您,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真像极了.眼睛,眉毛......哪,都像您,简直跟您一模一样.说实在的,我一向不大喜欢这么小的小孩子;可是对您的小女儿,我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烈茨基突然说,"请允许我问一声,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又闻了闻花露水,喝了口水."我说这些,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是为了......我是您的亲戚,不是吗,我最关心您......我知道,您的心地最善良.您听我说,mon cousin( 法语,意思是:"我的表弟".),......我毕竟是个有生活阅历的女人,不会随便轻率地说话:请您宽恕,请宽恕了您的妻子吧."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突然热泪盈眶."请您想想看,年轻,没有经验......嗯,也许,还受了不良影响:因为没有一个能教导她走上正路的母亲.请宽恕她吧,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所受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眼泪顺着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双颊流淌下来;她没去擦它:她喜欢哭.拉夫烈茨基如坐针毡."我的天哪,"他想,"这是多么可怕的折磨,今天我遇上什么日子了!"
"您不回答,"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又开口说,"我该怎么理解您的意思呢?难道您竟会这样残酷无情?不,这我不愿相信.我觉得,我的话说服了您.费奥多尔.伊万内奇,为了您的善心,上帝一定会报答您,现在请从我手里领回您的妻子吧......"
拉夫烈茨基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也站起来,急忙走到屏风后面,从那里领出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她面色苍白,脸上毫无表情,眼睛望着地下,看样子,好像已经放弃自己的一切想法.一切要求......把自己完全交给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
拉夫烈茨基后退了一步.
"您在这里!"他高声说.
"请别责怪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急忙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留下,可是我命令她留下来,我让她坐在屏风后面.她肯定地对我说,这会让您更加生气;我却不听她的话;我比她更了解您.请从我手里领回您的妻子吧;您去呀,瓦丽娅,别怕,跪倒在您丈夫面前吧(她拉了拉她的一只手)......而我的祝福......"
"请等一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烈茨基用低沉.然而令人产生深刻印象的声音打断了她,"您大概喜欢这种动人的场面(拉夫烈茨基没有说错:还从在贵族女子中学的时候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就一直特别喜爱某些戏剧性的场面);它们可以给您解闷;可是,它们却让别人难受.不过,我不再跟您谈这些了:在这场戏里您不是主角.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夫人?"他转向妻子,加上了几句:"我不是已经为您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吗?不要反驳我,说这次会见不是您出的主意;我不会相信您,......您也知道,我不可能相信您.您到底想要什么呢?您是个聪明人,......您决不会做任何没有目的的事情.您应该明白,像我以前那样和您住在一起,我办不到;并不是因为我生您的气,而是因为我已经成了另一个人.在您回来的第二天,这些话我就对您说过了,当时您自己心里也同意我的这些话.可是您想在舆论界恢复自己的地位;您住在我的家里还嫌不够,您还想和我在同一屋顶下生活......是不是呢?"
"我希望您宽恕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说话的时候没有把眼睛抬起来.
"她希望您宽恕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而且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阿达,"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低声说.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您的阿达,"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又说了一遍.
"好极了.您要的就是这个吗?"拉夫烈茨基勉强说,"好吧,这一点我也同意了."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向他投去很快的一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却高声赞叹:"好了,谢天谢地!"说罢又拉起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的手."现在请从我手里......"
"请等一等,我对您说,"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我答应同您住在一起,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他接着说,"也就是说,我会把您送回拉夫里基,而且在我还能忍受的一段时间里会和您一同住在那里,然后我就离开......有时还会回去看看.您看得出来,我不想欺骗您;不过请您不要再提出任何更多的要求了.如果我实现我们尊敬的亲戚的愿望,紧紧拥抱您,让您相信,......过去的事都没有过,被砍掉的树又会重新开花,您自己也会觉得好笑的.可是我明白:应该顺从.这句话的意思您是不会真正理解的......这反正一样.我再重复一遍,我将和您住在一起......或者,不,这一点我不能答应您......我将与您和好,重新把您看作我的妻子......"
"为了这,您至少也该把手伸给她吧,"眼泪早已干了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
"我至今从未欺骗过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拉夫烈茨基回答,"就这样,她也会相信我.我会送她回拉夫里基......也请您记住,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只要您一离开那里,我们的协定就算给破坏了.现在请允许我告辞."
他向两位夫人躬身行礼,随即匆匆走了出去.
"您没带她一道走啊,"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着他的背影高声说......
"由他去吧,"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对她低声说,立刻拥抱她,开始感谢她,吻她的双手,把她叫作自己的恩人.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故作宽容地接受她这种亲热的表示;可是内心里无论是对拉夫烈茨基,还是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还是对她一手导演的这一场戏,都并不满意.结果,令人感动的情景微乎其微;照她的意见,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应该扑上去,跪倒在丈夫的脚边.
"您怎么没理解我的这个意思?"她议论说,"我不是跟您说了:跪下啊."
"这样更好,亲爱的表姑;您别担心......一切都好极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反复说.
"唉,还有他,也是冷冰冰的,像块冰一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即使说您没哭吧,可我在他面前流泪了.他是想把您关在拉夫里基呀.怎么,您连到我这里来都不行吗?所有男人全都是无情的,"最后她说,还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可是女人都懂得好心和宽宏大量的意义,"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低声说,说罢,轻轻跪倒在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面前,双手抱住她那丰满的身躯,把脸紧紧贴在她的身上.这张脸在偷偷地微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却又在掉眼泪了.
拉夫烈茨基回到自己的住所,把自己关在他仆人住的那间小屋里,倒到沙发上,就这样一直躺到早晨.
$$$$四 十 四
第二天是星期天.作晨祷的钟声不是惊醒了拉夫烈茨基,......他一夜都没合眼,......可是使他回想起了另一个星期天,那时他曾按照莉莎的愿望去了教堂.他急忙起来了.他不声不响地从家里出来,吩咐告诉还在睡着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他午饭前回来,于是迈开大步,往单调,忧伤的钟声正在召唤他的地方走去.他到得很早:教堂里几乎还一个人也没有;有个教堂执事在唱诗班的席位上念经;他那偶尔被咳嗽打断的诵经声一会儿低,一会儿高,很有节奏.拉夫烈茨基站在离入口处不远的地方.祈祷的人一个一个地进来,站住,画十字,朝四面八方躬身行礼;在空旷和寂静的教堂里,他们的脚步声听起来很响,在拱顶下发出清晰的回声.一个老态龙钟的小老太婆,穿一件带风帽的破旧外衣,跪在拉夫烈茨基旁边,全神贯注地祈祷着;她那已经没有牙齿.布满皱纹的黄脸上流露出特别感动的神情;一双发红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上望着,望着圣像壁上的圣像;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不断地从外衣里伸出来,缓慢而有力地从肩到腰画着十字.一个留着浓密的大胡子.愁眉苦脸.头发蓬乱.无精打采的农人走进教堂,一下子就双膝跪倒,立刻匆匆忙忙地画起十字来,每次磕头以后都把头往后一仰,摇晃一下.在他脸上,在他的一举一动中,都显示出那么悲伤.痛苦的神情,以致拉夫烈茨基决定走到他跟前去,问他出了什么事.那人胆怯而又冷淡地急忙躲开,看了看他......"儿子死了,"他很快地说,说罢又磕起头来......"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能代替教堂的安慰呢?"拉夫烈茨基想,于是他自己也想要祈祷了;可是他心情沉重,他的心已经变得冷酷无情,他的思想也不在这里.他一直在等着莉莎,......可是莉莎没有来.教堂里开始挤满了人;却一直看不到她.晨祷开始了;教堂执事已经念过了福音书,响起了祈祷的钟声;拉夫烈茨基稍微往前挪动了一下......突然看到了莉莎.她比他来得还早,可是他没发现她;她紧缩在唱诗班席位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从不左顾右盼,而且一动不动.直到晨祷结束,拉夫烈茨基没有让自己的视线离开过她:他是在和她告别.人开始散了,她却仍然站在那里;似乎她是等着拉夫烈茨基出去.终于她最后一次画了个十字,走了,没有回过头来;有一个使女跟她在一起.拉夫烈茨基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堂,在街上追上了她;她走得很快,低着头,放下面纱,遮住了脸.
"您好,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他迫不得已放肆地高声说,"能送送您吗?"
她什么也没说;他走上前去,和她并排走着.
"您对我满意了吗?"他压低声音问."昨天发生的事,您已经听到了吧?"
"是的,是的,"她喃喃地说,"这就好."
于是她走得更快了.
"您满意了吗?"
莉莎只是点了点头.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用平静.然而微弱的声音说,"我想请求您:不要再到我们家去了,您快点儿走吧;我们可以在以后什么时候见面,一年以后.可现在请为了我这样做吧;请实现我的请求,看在上帝份上."
"您所说的一切我都愿意服从,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不过难道我们应该这样分手:难道您连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吗?......"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瞧,您现在就在我身边走着......可是您离我已经那么遥远,那么遥远.而且不仅是您一个人,而是......"
"请您把话说完,我请求您!"拉夫烈茨基激动地说,"您想要说什么?"
"也许,您将会听到......不过,不管怎样,请您忘记......不,不要忘记我,请您记住我."
"要我忘记您......"
"够了,别了.请不要跟着我."
"莉莎,"拉夫烈茨基刚一开口......
"别了,别了!"她一再重复说,随即把面纱拉得更低,几乎是跑着往前面去了.
拉夫烈茨基望了望她的背影,低下头,顺着街道往回走去.他碰到了也在路上走着的列姆,列姆把帽子拉到了鼻子上,眼睛看着自己脚底下.
他们默默地互相对望了一眼.
"喂,有什么话要说吗?"最后拉夫烈茨基说.
"我会说什么呢?"列姆忧郁地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一切都死了,我们也死了(Alles ist tot,und wir sind tot)( 德语,意思是:"一切都死了,我们也死了".).您往右去,不是吗?"
"往右."
"我呢,往左.别了."
第二天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和妻子一同动身去拉夫里基.她带着阿达和茹斯京娜乘轿式马车在前边走;他在后面......坐在一辆四轮马车上.可爱的小姑娘一路上都没离开轿式马车的车窗;她对一切都感到惊奇:乡下人,乡下女人,农舍,水井,马头上的轭,车铃,还有那么多的白嘴鸦;茹斯京娜也分享她的惊奇;对她们的谈话和惊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只是笑笑.她心情很好;离开O市之前她和丈夫之间进行过一次解释性的谈话.
"我理解您的处境,"她对他说,......根据她那双聪明的眼睛的表情,他也可以得出结论,她完全理解他的处境,"可是您至少也要在这一点上对我公道些,那就是:和我在一起生活并不难;我不会硬缠着您,不会让您感到不方便;我想保障阿达的未来生活;此外我再不需要什么旁的了."
"是啊,您已经达到了您的一切目的,"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说.
"现在我只梦想着一点:终生隐居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我将永远记住您的恩惠......"
"呸!够了,"他打断了她.
"而且会尊重您的独立和您的安宁,"她说完了自己已经准备好的话.
拉夫烈茨基向她深深地鞠了个躬.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明白,丈夫是从内心里感谢她.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拉夫里基;一星期后,拉夫烈茨基动身去莫斯科,给妻子留下五千卢布作生活费,而在拉夫烈茨基走后的第二天,潘申就来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曾请求潘申,在她幽居的时候,不要忘了她.她对他的接待真是好到了不能再好的程度,直到深夜,这幢宅邸高大的房屋和花园里都响彻了乐曲声.歌声和愉快的法语谈话声.潘申在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这儿做客,住了三天;与她告别时,他紧紧握着她美丽的双手,答应很快就会回来......而且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四 十 五
莉莎在她母亲的宅第二楼上有一间单独的.不大的房间,这间小房间干净,明亮,里面摆着一张白色的小床,各个角落里和窗前都摆着盆花,还有一张小书桌,一个玻璃书橱,墙上挂着刻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这间小房间叫育儿室;莉莎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她在教堂里见到了拉夫烈茨基,从那儿回来以后,比往常更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屋里的所有东西,扫除各处的灰尘,把自己所有的笔记本和女友们的信件重新翻阅了一遍,然后用丝带把它们扎起来,锁上所有抽屉,浇过了花,还用手摸摸每一朵花.她从容不迫.一声不响地做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种仿佛深受感动而又平静的关切神情.最后她在房屋中间站下来,慢慢环顾四周,走到上方挂着刻有耶稣受难像十字架的桌子前面,跪下,头俯在互相紧握着的双手上,于是一动也不动了.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走进来,正看到她处于这样的状态.莉莎没有发觉她进来.老太婆踮着脚尖走到门外,高声咳嗽了几次.莉莎急忙站起来,擦了擦眼,还没滴落下来的晶莹的泪珠儿在眼睛里闪闪发亮.
"你呀,我看得出来,又把自己的小屋( "小屋"一词,原文还有"(修道院中修士或修女居住的)修道小室"的意思.莉莎正打算进修道院,所以一听到这个词,立刻问她的姑姥姥"说了句什么话".)收拾过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说,说着朝一盆刚刚吐蕊的蔷薇花俯下身去,"多香啊!"
莉莎沉思默想地看了看自己的姑姥姥.
"您这是说了句什么话啊!"她喃喃地说.
"什么话,什么话?"老太婆敏捷地接住话茬说."你想要说什么啊?这真可怕,"她说,突然很快摘下包发帽,坐到莉莎的小床上,"这我可受不了;我急得团团转,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不能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我不能看着你脸色变得苍白,人也一天天消瘦,老是在哭,我不能,不能."
"可您这是怎么了,姑姥姥?"莉莎说,"我没什么......"
"没什么?"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提高声音说,"这话你说给别人听去,可别对我说!没什么!可刚刚是谁跪在这儿?谁的眼睫毛上泪水还没干呀?没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吧,你把自己的脸都弄成什么样了,不知所措了吗?......没什么!难道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这会过去的,姑姥姥;请给我一段时间."
"会过去,可是什么时候呢?我的天哪,上帝啊!难道你爱他爱得那么深?可他是老头子了,不是吗,莉佐奇卡.好,我不想争辩,他是个好人,不会咬人;可这又怎么呢?我们大家都是好人;天地大得很,这样的好人有的是."
"我跟您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你听我说,莉佐奇卡,听我告诉你,"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突然低声说,让莉莎坐到床上,坐在她身边,一会儿整理一下她的头发,一会儿整理一下她的三角围巾."你这只是凭一时的热情,才好像觉得,你的痛苦没法儿医治.唉,我亲爱的,只有死才没法儿治呢!你只要对自己这样说:'我,,就说,'决不屈服,去他的吧!,以后自己也会觉得奇怪,它怎么这么快,这么顺当地就过去了.你只要忍耐一下."
"姑姥姥,"莉莎说,"它已经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过去了!瞧,连你的小鼻子都瘦得变尖了,你却说:过去了.好一个'过去了,!"
"是的,是过去了,姑姥姥,只要您肯帮助我,"莉莎突然兴奋地说,说罢扑过去,搂住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脖子."亲爱的姑姥姥,请您作我的朋友,帮帮我,别生气,请您理解我......"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的妈呀?你可别吓唬我;我这就要叫喊起来了,别这样瞅着我,快点儿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想......"莉莎把自己的脸藏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怀里......"我想进修道院,"她声音低沉地说.
老太婆坐在床上突然吓了一跳.
"画个十字吧,我的妈呀.莉佐奇卡,清醒一下吧,你这是怎么了,上帝保佑你,"她终于含糊不清地说,"你躺下,亲爱的,稍睡一会儿;这都是因为你失眠的关系,我的心肝儿."
莉莎抬起头来,她的双颊绯红.
"不,姑姥姥,"她低声说,"请您不要这样说;我已经下定决心,我祈祷过了,我已经请求过上帝的旨意;一切都结束了,我和你们在一起的生活结束了.这样的教训不会是偶然的;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一点了.幸福没有降临到我的头上;就连我怀着对幸福的希望的时候,我的心也一直是痛苦的.我什么都知道,无论是自己的罪孽,还是别人的罪孽,还有爸爸是怎样聚敛自己财富的,我全都知道.这一切都需要祈祷,以期获得赦免,祈祷才能得到宽恕.我舍不得您,舍不得妈妈,舍不得莲诺奇卡;可是毫无办法;我感觉到,在这里,我的日子是不会好过的;我已经和一切告别,最后一次向家里的一切问候过了;有什么在召唤我;我心里难过,我想永远闭门不出.请不要阻拦我,不要劝说我,请您帮助我,不然的话,我会独自出走......"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惊恐地听着她外孙女说的话.
"她病了,在说胡话,"她想,"得派人去请医生来,请哪个医生呢?格杰昂诺夫斯基前几天称赞过某一位医生;他总是说谎......可说不定这一次说的是实话."可是当她确信莉莎没有病,也不是说胡话,当莉莎总是用同样的话回答她的一切反对意见的时候,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却吓坏了,当真发起愁来.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亲爱的孩子,"她开始劝说她,"修道院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要知道,我亲爱的,会给你吃绿色的大麻油,给你穿很厚很厚的粗布衣裳,叫你在天寒地冻的时候出去;这一切你是受不了的,不是吗,莉佐奇卡.这都是阿加莎( 即莉莎的保姆阿加菲娅.)在你身上留下的影响;这是她把你给弄糊涂了.可是要知道,她是过过了快活日子,无忧无虑地快活过了以后,才开始进修道院的;你也先过一阵快活日子吧.至少得让我安心去见上帝,等我死了以后,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有谁见过,为了这么一个,为了一个山羊胡子,请上帝饶恕我,为了一个男人,就进修道院的?好吧,既然你心里这么难过,那就出去走走,向上帝的仆人祷告祷告,作一次祈祷吧,可千万别往自己头上戴修女的黑头巾,你呀,我的爷呀,我的妈呀......"
于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伤心地痛哭起来.
莉莎安慰她,擦掉她的眼泪,自己也在哭,可是意志仍然十分坚决.由于感到绝望,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试图采取威胁的办法:把一切都告诉她母亲......可是这也没有用.只是由于老太婆一再请求,莉莎答应把实现自己心愿的时间推迟半年;可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得许下诺言,如果六个月以后莉莎不改变自己的决定,她就要亲自帮助莉莎,设法获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同意.
最初的寒冷天气一到,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就不顾自己曾许下在偏僻乡村隐居的诺言,准备好足够的钱,搬到彼得堡去住了,在那里租了一所俭朴.然而舒适的住宅,那是在她之前离开O市的潘申给她物色到的.潘申待在O市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已经完全失去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好感;他突然不再去拜访她,而且几乎没离开过拉夫里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征服了他,正是征服了他:别的词汇不能表达她对他那种无限的.无须回报.不可抗拒的权威.
拉夫烈茨基在莫斯科度过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得到消息,说莉莎已经在俄罗斯最边远的一个地方Б......修道院里出家作了修女.
$$$$尾 声
过了八年.又到了春天......不过,让我先说几句话,谈谈米哈列维奇.潘申.拉夫烈茨卡娅夫人的命运,......然后就与他们告别吧.米哈列维奇经过长期漂泊之后,终于碰到一个真正的工作:他获得了一所公立学校的首席学监的位置.他对自己的命运十分满意,他的学生们都"崇拜"他,不过也会在背后滑稽地模仿他的动作.潘申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已经在谋取主任的职位了;他走路时已经有点儿拱腰驼背:大概是赏赐给他戴在脖子上的弗拉基米尔十字勋章( 十一世纪至十五世纪,基辅.波洛茨克.谢尔普霍夫等几个公国的大公名字都叫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十字勋章就是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坠得他身子朝前弯了.在他身上,与艺术家的气质相比,官僚的气质已经占了绝对优势;他那仍然显得年轻的脸已经发黄,头发开始疏稀了,他也已经不唱歌,也不画画了,不过暗地里在从事文学写作:他写了一部小喜剧,一部像"谚语"之类的东西,因为现在所有写作的人都一定要"描写"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所以他也在这部小喜剧里描写了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而且私下里把它念给两三个赏识他的女士听.然而他还没结婚,尽管在这方面他遇到过许多很好的机会:这全都要归咎于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至于说到她,那么她仍然经常住在巴黎: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给了她一张期票,把她打发走了,以免她又会第二次突然到来.她见老了,也长胖了,不过仍然讨人喜欢,风度优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在小仲马先生的戏剧作品里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她对去剧院非常热心,那里的舞台上经常有害肺病的.多情善感的茶花女们在演出,她觉得,作一个像多什夫人( 多什夫人(一八二一—一九○○),法国女演员,茶花女的扮演者.)那样的人,是人类幸福的最高境界:有一次她宣称,对于自己的女儿,她不希望她会有比这更好的命运.但命运会让mademoiselle Ada( 法语,意思是:"阿达小姐".)摆脱类似的幸福,对此是应该抱有希望的:阿达已经从一个面色红润.体态丰满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肺部不健康.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她的神经已经是病态的了.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倾倒的人已经减少了,但是并未绝迹;大概,她会把其中的某几位一直保留到自己生命结束的时候.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当中对她最热心的是一个姓扎库达洛—斯库贝尔尼科夫的人,他是个退役的近卫军士官,约摸三十八岁,身体异常健壮.拉夫烈茨卡娅夫人沙龙里的法国客人们管他叫"le gros taureau de l,Ukraine"( 法语,意思是:"一头从乌克兰来的膘肥体壮的犍牛".);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从不邀请他参加自己时髦的晚会,可是他完全博得了她的好感.
那么......八年过去了.从空中又飘来了春意,把春之幸福的光辉洒满人间;春天又向大地.向人们微笑了;在春之神的爱抚下,一切又开始含芳吐蕊,开始钟情,歌唱.在这八年时间里,O市很少变化;可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房子却好像青春焕发了:不久前粉刷过的墙壁闪着白光,给人以一种亲切的感觉,敞开的窗户上,玻璃在夕照中披上了玫瑰色的晚霞,光彩四射;年轻人响亮.轻松的欢声笑语从这些窗户里不断传送到街上;整幢房屋似乎生活沸腾,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房屋的女主人本人早已进入坟墓:莉莎出家去作修女两年之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就去世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没比自己的侄女多活多久;她们俩并排在城市的一处墓地里安息了.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也已不在人世;这些年里,这位忠诚的老太婆每星期都到自己女友的遗骸前去祈祷......轮到她的时候到了,她的遗骨也已经在潮湿的泥土里长眠.然而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房子并没有落到别人手里,没有脱离她的家族,巢还没有毁掉:莲诺奇卡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美貌出众的少女;她的未婚夫是一个淡黄色头发的骠骑兵军官;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儿子刚在彼得堡结了婚,和自己年轻的妻子回O市来共度春光;他的妻妹......一个十六岁的贵族女子中学的学生,双颊红润,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舒罗奇卡也长大了,而且比从前好看了;......就是这样一群青年人使卡利京家的四壁响彻了欢声笑语.房屋里一切都变了样,一切都与新主人们协调一致.没留胡子的家仆,爱开玩笑.爱逗乐的小伙子们取代了从前那些循规蹈距的老仆人;长肥了的小狗罗斯卡曾经傲然踱步的地方,如今已经是两条猎狗在激烈地追逐玩耍,在沙发上跳来跳去;马厩里养了些身躯细长.筋肉强壮的小走马,剽悍的辕马,鬃毛编结起来.拉车很卖力气的拉梢马,用来乘骑的顿河良种马;早.中.晚三餐的时间全都打乱了,混淆起来了;照邻居们的说法,就是,现在实行的这一套"从来也没见过".
在我所说的那天晚上,卡利京家的年轻人(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是莲诺奇卡的未婚夫,他也只有二十四岁)正在玩一种相当简单的游戏,不过,从他们友好的哈哈大笑声中可以听出,对于他们来说,这游戏是很有趣的:他们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互相追逐;那两条狗也在奔跑,吠叫,挂在各个窗前笼子里的几只金丝雀也争先恐后,竞展歌喉,用它们嘹亮.狂热的啁啾声来增强满屋子里的喧闹声.就在这震耳欲聋.吵吵闹闹.玩得最起劲的时候,一辆溅满泥污的四轮马车驶抵大门口前,一个约摸四十五岁.穿一身旅行服装的人从马车上下来,十分惊讶地站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用关切的目光把这幢房子打量了一番,然后从便门走进院子,慢慢地走上台阶.前厅里没有任何人迎接他;可是大厅的门很快敞开了......从里面跑出了满脸通红的舒罗奇卡,转瞬间,紧跟着她,又高声叫喊着跑出一群年轻人来.他们看到一个陌生人,都突然站住,不作声了;不过那些注视着他的亮晶晶的眼睛,目光仍然是亲切的,那些精力充沛的脸上,笑容也没有收敛.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儿子走到客人面前,彬彬有礼地问他有什么事.
"我是拉夫烈茨基,"客人说.
回答他的是一阵友好的欢呼声......这倒不是因为这些年轻人对这位来自远方.几乎已被忘却的亲戚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而只不过是因为,一有合适的机会,他们随时都会高声叫喊,喜不自胜.拉夫烈茨基立刻被他们包围起来:莲诺奇卡作为一个早就认识他的熟人,首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让他相信,只要再稍过一会儿,她准会认出他来,接着把其余的人一一介绍给他,对每一个人都是叫他的小名,就连自己的未婚夫也不例外.这一群人穿过餐厅,走进了客厅.这两间屋里的墙纸已经换了样,不过旧家具都保存了下来;拉夫烈茨基认出了那架钢琴;就连窗旁的绣花架也是当年的旧物,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而且架子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刺绣,也几乎和八年前一样.请他坐在一把舒适的安乐椅上;大家都彬彬有礼地在他周围坐下.询问,叹息,叙述,争先恐后,接连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