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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6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3

"啊!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您好!"潘申最先高声说,并且很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没料想到您在这儿,......当着您的面,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唱我自己作的抒情歌曲.我知道,您不喜欢轻音乐."

"我没听见,"进来的那个人用发音很差的俄语说,说罢,向大家点头问好,尴尬地站在了房屋中间.  

"麦歇( 法语"先生"的译音.)列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您是来给莉莎上音乐课的吧?"

"不,不是给莉莎费特(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给叶列(叶莲娜).米哈依洛芙娜上课."

"啊!嗯,那好吧,......太好了.莲诺奇卡,你跟列姆先生上楼去吧."

老人本来已经跟着小姑娘走了;但是潘申叫住了他.

"上完课以后请您别走,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他说,"我要和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四手联弹,演奏贝多芬的奏鸣曲."

老人牢骚满腹地不知小声说了些什么,潘申却继续用发音不正的德语说:

"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把您献给她的宗教颂歌拿给我看过了,......是一部很美的乐曲!请您别认为我不会欣赏严肃音乐,......恰恰相反:严肃音乐有时是枯燥些,但是非常有益."

老人面红耳赤,斜着眼睛朝莉莎瞟了一眼,就匆匆走出客厅.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请求潘申再唱一遍那首抒情歌曲;但是他宣称,他不想有辱那位有学问的德国人的清听,并提议和莉莎来演奏贝多芬的奏鸣曲.于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叹了口气,自己也提议让格杰昂诺夫斯基和她一道到花园里去走一走."我还想,"她说,"跟您谈谈我们可怜的费佳,听听您的意见."格杰昂诺夫斯基咧开嘴笑了,鞠了一个躬,用两个手指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帽檐上的那副手套,跟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潘申和莉莎:她拿出奏鸣曲的乐谱,翻开来;两人默默地坐到钢琴前.从楼上传来莲诺奇卡还没有把握的小手指弹奏音阶练习的微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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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斯托福尔.泰奥多尔.戈特利布.列姆于一七八六年出生在萨克森王国开姆尼兹城一个贫穷的乐师家里.他父亲吹圆号,母亲弹竖琴;他自己从五岁起就已经练习三种不同乐器.八岁的时候,他成了孤儿,从十岁起,开始靠自己的艺术挣钱糊口.他长期过着流浪生活,到处演奏,......在小饭馆里,集市上,农民的婚宴以及舞会上;最后进入一个乐队,步步高升,获得了指挥的位置.作为一个演奏者,他相当差劲;可是对音乐的理解却颇有见地.他于二十岁的时候移居俄国.是一个大地主请他来的,那个地主讨厌音乐,可是为了摆派头,却搞了一个乐队.列姆作为乐队指挥在他那儿待了七年,离开他那里时却是两手空空:那个地主破产了,曾想给他一张期票,后来却连期票也不肯给了,......总之,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付给他.人们劝他回去;但是他不愿像个乞丐样从俄罗斯,从伟大的俄罗斯,从这个艺人们的黄金宝地回到自己的故乡去;他决定留下来,碰碰自己的运气.二十年来,这个可怜的德国人一直在碰自己的运气:在各式各样的贵族老爷家里待过,在莫斯科和一些省城里住过,饱经种种忧患,尝够了极端贫困的滋味,在困境中徒然挣扎,力图改善自己的生活;不过在他经受种种灾难的时候,他也从未放弃回国的想法;只有这个想法一直在支持着他.然而命运不愿赐给他这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幸福,让他高兴一下:年已半百,病弱体衰,就在这时,他流落到了O市,于是永远留在这里,已经最后失去了离开让他感到憎恨的俄罗斯的一切希望,靠教课来勉强维持自己贫困的生活.列姆的仪表不能让人对他产生好感.他个子不高,背有点儿驼,肩胛骨朝前弯,腹部凹进去,一双扁平的大脚,红通通的双手,青筋暴露,僵硬的手指上长着白中透蓝的指甲;脸上布满皱纹,双颊凹陷,紧闭着的双唇却又不断地翕动着,咀嚼着,这样一来,在他通常沉默寡言的情况下,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几乎是预兆不祥的印象;他那一绺绺花白头发耷拉到不高的前额上;他那双神情呆板的小眼睛,好似刚刚熄灭的炭火,毫无生气地发出微弱的闪光;他走路很吃力,每走一步,都大幅度地摆动他那很不灵活的身躯.他的某些动作很像一只笼子里的猫头鹰在笨拙地梳理自己的羽毛,每当它感到有人在看它,它瞪着自己那双胆怯而又昏昏欲睡地眨巴着的黄色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就会作这样的动作.多年来无情的苦难在这个不幸的音乐家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摧残了他,使本来就其貌不扬的他变得更加丑陋了;但是对于并不停留在最初印象上的人来说,在这个几乎半被摧毁的人身上,却可以看出某种善良.正直.不同寻常的品质.这个巴赫( 巴赫(一六八五—一七五○),德国著名作曲家.)和亨德尔( 亨德尔(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德国著名作曲家.)的崇拜者,自己这门专业的行家,天生富有活跃的想象力和日耳曼民族所独有的勇于创新的思想,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生活为他作出另外的安排,随着时间的推移......谁知道呢?......列姆也许会进入自己祖国伟大作曲家的行列;然而他不是一个生来有福的人!他一生中写过不少乐曲,......却从未能看到自己的一部作品得以出版;他不会在适当的时候对人低三下四,及时奔走钻营,恰如其分地为自己张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他的一个崇拜者和朋友,也是个德国人和不幸的人,自己出钱出版了他的两部奏鸣曲,......可是它们全都堆放在几家音乐书店的地下室里;它们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仿佛有人在夜间把它们扔进了河里.列姆终于对一切心灰意懒;再说,年岁也起了作用:他的心冷了,像手指变僵硬了一样,人也变得麻木了.他孤身一人,和一个从养老院请来的老厨娘一起(他从未结婚),住在O市离卡利京家不远的一座小房子里;他经常散步,读圣经.基督教的圣诗集和什列格尔( 奥古斯丁.威廉.什列格尔(一七六七—一八四五),德国作家.)翻译的莎士比亚的作品.他早就什么作品也不写了;但是,显然,莉莎,他最好的学生,善于使他振作起来:他为她写了潘申提到过的那首颂歌.这首颂歌的歌词是他从圣诗集中借用的;还有一些诗句则是他自己写的.颂歌由两部合唱......一部是幸福者的合唱,一部是不幸者的合唱;快结束时,两部汇合,齐声高唱道:"仁慈的上帝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摒除我们的一切邪思和凡念吧."在工工整整书写的.甚至是描画出来的卷头页上,写着:"谨遵教义.宗教颂歌.献给我亲爱的学生叶莉扎薇塔.卡利京娜,她的教师赫.泰.戈.列姆作"."谨遵教义"和"叶莉扎薇塔.卡利京娜"这些字周围画上了一束束光芒.下面附有这样一行字:"仅为您一人,für Sie allein( 德语,意思是:"仅为您一人".)".正是因此,列姆才脸红了,而且斜着眼睛看了看莉莎;潘申当着他的面提起他的颂歌时,他感到非常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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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申响亮而坚决地弹出了奏鸣曲的最初几个和音(他弹第二声部),可是莉莎没有开始弹该由她演奏的声部.他停下来,看了看她.凝神注视着他的.莉莎的眼睛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她的嘴唇上没有笑容,整个面部表情严峻,几乎显得悲哀.

"您怎么了?"他问.

"您为什么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她说,"我让您看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的颂歌有一个条件,让您不要对他谈到它."

"对不起,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这是话到嘴边,顺口说出来的."

"您让他伤心了......也让我伤心.现在他连我也不会信任了."

"您叫我怎么办呢,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从小时候起我一见到德国人就没法儿冷静下来:总是不由得想要戏弄他."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这个德国人可怜,孤独,是个完全绝望的人......连他您也不怜悯吗?您竟想戏弄他?"

潘申发窘了.

"您说得对,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他低声说."这都怪我太轻率.不,请别反驳我;我很了解我自己.我这轻率给我惹了许多祸.就因为轻率,我被大家看作利己主义者."

潘申沉默了一会儿.不管谈话是从什么开始,通常到最后,他总是会谈到自己,他这样说话,不知为什么结果总是会讨人喜欢,显得随和,诚恳,仿佛是无意中偶然说出来的.

"就拿在您府上来说吧,"他接着说,"令堂待我当然是特别好了,......她心地是那么善良;您呢......不过,我不知道您对我的看法;可是您那位姑姥姥对我简直就无法容忍.我大概也是说过不知什么轻率和愚蠢的话,得罪她了.要知道,她不喜欢我,不是吗?"

"是的,"莉莎犹豫了一下说,"她不喜欢您."

潘申用手指在琴键上很快滑过;一个勉强才能察觉的微笑掠过他的嘴唇.

"嗯,那您呢?"他低声说,"您也觉得我是个利己主义者?"

"我对您了解得还很少,"莉莎否定地回答,"不过我不认为您是利己主义者;我,恰恰相反,应该感谢您......"

"我知道,知道您想说什么,"潘申打断了她,又用手指很快滑过琴键,"为了我给您拿来的那些乐谱,那些书,为了我画了那些并不高明的图画,用来点缀您的画册,等等,等等.我能够做这一切......可我仍然是一个利己主义者.我敢这样想,您跟我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您不认为我是个坏人,不过您还是认为,我......这到底该怎么说呢?......为了说俏皮话,连自己的父亲和朋友也不珍惜."

"您心不在焉,而且健忘,跟所有上流社会的人一样,"莉莎迟疑地说,"就这些."

潘申稍微皱了皱眉.

"请您听我说,"他说,"咱们别再谈我了;还是开始弹我们的奏鸣曲吧.我对您只有一个请求,"他补上一句,说着用一只手把放在乐谱架上的本子摊平:"对我,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甚至可以把我叫作利己主义者......就这样吧!不过请您别把我叫作上流社会的人;这个雅号我可受不了......Anch,io sono pittore( 意大利语,意思是:"我也是个画家呀".).我也是个艺术家,虽说是个蹩脚艺术家,而这一点,也就是说,我是个蹩脚艺术家,......我马上就能用事实向您证明.我们开始吧."

"好,开始吧,"莉莎说.

一开始的adagio( 意大利语,意思是:"慢板".)弹得相当顺利,虽说潘申曾不止一次弹错.自己写的和练熟的乐曲,他弹得很动听,看谱弹却不行.因此奏鸣曲的第二部分......相当快的allegro( 意大利语,意思是:"快板".)......就完全弹不下去了:弹到第二十小节上,已经落后了两个小节的潘申无法继续坚持,于是笑着推开了自己的椅子.

"不!"他高声说,"今天我弹不了;幸好列姆没听到我们弹:要是听到,他准会晕倒的."

莉莎站起来,盖上钢琴,转身面对潘申.

"那我们做什么呢?"她问.

"从这句问话中我看出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了!您无论如何也不能闲坐着,什么事也不做.那好吧,如果您乐意的话,趁天还没全黑,我们来画画吧.说不定另一位缪斯( 希腊神话中司文艺.科学的九位女神的通称.)......绘画的缪斯,她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会对我宽厚一些.您的画册呢?记得那里我有一幅风景画还没画完."

莉莎到另一间屋里拿画册去了,只剩下了潘申一个人,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细麻纱手帕,擦了擦指甲,不知为什么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两只手很美,而且很白;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螺旋状的金戒指.莉莎回来了;潘申坐到窗前,打开了画册.

"啊哈!"他高声说,"我看到,您开始临摹我的风景画了......好极了.太好了!只不过这里......请给我铅笔......阴影画得不够浓.您看."

于是潘申笔触奔放地给画上了几道长长的阴影线条.他经常画那同一幅风景画:前景是几棵错落有致的树木,远处是林间草地,天边是层峦迭嶂的远山.莉莎从他肩后看着他画.

"绘画,而且一般说,在人生中,"潘申一会儿把头歪到右边,一会儿歪到左边,说,"轻松和大胆是头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在这时,列姆走进屋里,冷淡地点了点头,就想走开;但是潘申把画册和铅笔丢到一边,拦住了他的路.

"您去哪儿,亲爱的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难道您不留下来喝茶吗?"

"我要回家去,"列姆用阴郁的声音说,"头痛."

"唉,这有什么呢,......请您留下来吧.我要和您展开一场关于莎士比亚的争论."

"头痛,"老人又说了一遍.

"您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弹了弹贝多芬的奏鸣曲,"潘申亲切地搂住他的腰,愉快地微笑着,接下去说,"可是弹得很不顺利.您信不信,两个音符连在一起我都弹不准."

"您才(最)好还是再唱一遍您己(自)己的那首抒情歌西(曲)吧,"列姆推开潘申的手,不以为然地说,说罢就走了出去.

莉莎跟在他后面跑出去.她在台阶上追上了他.

"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请您听我说,"她用德语对他说,顺着院子里草还没长高的绿油油的草地,送他到大门口,"我对不起您......请原谅我."

列姆什么也没回答.

"我把您的颂歌拿给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看了;我深信他一定会对它作出正确的评价,......他确实很喜欢它."

列姆站住了.

"这没什么,"他用俄语说,随后又用自己祖国的语言补充说:"不过他什么也不会懂:这一点您怎么看不出来呢?他是个只有一知半解的人......就是如此!"

"您对他不公正,"莉莎反驳说,"他什么都懂,而且自己什么都会做."

"不错,全都是次品,肤浅和草率的货色.人们喜欢这个,也喜欢他,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满意,......嗯,这满好嘛.不过我并不生气;这首颂歌和我......都是老傻瓜;我有点儿惭愧,不过这没什么."

"请原谅我,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莉莎又低声说.

"没什么,没什么,"他又用俄语反复说,"您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瞧,有人来找你们了.再见.您是个心肠非常好的姑娘."

于是列姆迈着匆忙的脚步朝大门走去,有一位身穿灰大衣.头戴宽边草帽.他不认识的先生走进大门.列姆彬彬有礼地向来人点头致意(对O市所有陌生人,他都点头致意;在街上遇到熟人,却一概都不理睬......他为自己订下了这么一条规矩),从一旁走了过去,于是在围墙后消失了.陌生人诧异地对着他的背影望了一眼,仔细看了看莉莎,然后径直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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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不出我了吧,"他摘下帽子,犹豫地说,"我却认出了您,尽管从我最后一次见到您,已经过去八年了.那时候您还是个孩子.我是拉夫烈茨基.您妈妈可在家?能见到她吗?"

"妈妈准会非常高兴,"莉莎说,"她已经听说您回来了."

"您好像是叫叶莉扎薇塔,对吗?"拉夫烈茨基不太有把握地说,说着走上了台阶.

"是的."

"我清清楚楚记得您;那时候您的面容就叫人一见难忘了;那时候我常给您带糖果来."

莉莎脸红了,心想:他这人多怪啊!拉夫烈茨基在前厅里站下来,稍停了一会儿.莉莎走进客厅,从那里传来潘申说话和哈哈大笑的声音;他正把城里流传的什么流言蜚语讲给已经从花园回到客厅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和格杰昂诺夫斯基听,而且为他自己所说的那些事情高声大笑.一听到拉夫烈茨基的名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由得一惊,慌乱起来,脸色发白,走上前去迎接他.

"您好,您好,我亲爱的cousin( 法语,意思是:"表弟".),"她用拖长的.几乎是感伤的声音激动地说,"看到您我多高兴啊!"

"您好,我的好表姐,"拉夫烈茨基回答说,亲热地握了握她伸过来的手."上帝保佑,过得可好?"

"请坐,请坐,我亲爱的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哎呀,我多高兴啊!请允许我首先介绍您认识我的女儿,莉莎......"

"我已经向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作过自我介绍了,"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

"麦歇潘申......谢尔盖.彼特罗维奇.格杰昂诺夫斯基......您请坐啊!我瞅着您,真的,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身体怎么样啊?"

"正像您看到的:发胖了.而您,表姐,......如果我的赞美不会给您带来什么不吉利的话,......这八年来您也没变瘦啊."

"想想看吧,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沉入梦幻般地低声说."您这会儿是从哪儿来?您把......( 她本想说:"您把妻子留在哪里了......"但立刻觉得不妥,赶紧改口去说别的.)留在哪里了......也就是说,我想要说,"她赶紧改口说,"我是想说,您要在我们这儿长期住下来吗?"

"我才从柏林来,"拉夫烈茨基回答,"明天就去乡下,......大概,要长住下来."

"您当然是要住在拉夫里基了?"

"不,不住在拉夫里基;不过离这儿二十五俄里,我有一个小村子;我就是要到那里去."

"就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留给您的那个小村子吧?"

"就是那个."

"得了吧,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在拉夫里基您有一幢那么漂亮的房子!"

拉夫烈茨基稍稍皱了皱眉.

"是的......不过那个小村子里有一套厢房;而我暂时什么也不需要.这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最合适了."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又窘得不知所措了,甚至挺直身子,摊开了双手.潘申赶快来给她帮忙,和拉夫烈茨基交谈起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心情平静下来,身子靠到安乐椅背上,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不过同时却那样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客人,那样意味深长地唉声叹气,那样忧郁地频频摇头,以致客人终于忍不住了,相当生硬地问她:她是不是不舒服?

"谢天谢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怎么啦?"

"没什么,我好像觉得,您不大舒服."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装出一副神情庄重又有点儿受了委屈的样子."既然如此,"她想,"对我来说,反正一样;看来,我的爷,你倒满不在乎呢;换了别人,准会痛苦不堪,你倒长胖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暗自思忖时,可用不着讲什么礼貌;说出声来,却比较文雅了.

拉夫烈茨基当真不像一个遭受命运捉弄的牺牲者.他那典型的俄罗斯人的脸,面颊红通通的,白皙的前额宽阔饱满,鼻子稍有点儿粗大,嘴唇阔而端正,让人感到像草原上的人那样健康.强壮,有永远不会衰竭的力气.他身材长得很好,一头浅色的头发像青年人那样卷曲着,只是在他那双稍有点儿呆板而且向外突出的淡蓝色眼睛里,可以看出不知是沉思.还是疲倦的神情,而且他说话的声音也让人觉得过于平静了.

当时潘申继续没话找话,不让谈话中断.他把话题转到了制糖业可以带来的好处上,不久前他刚看过两本关于这个问题的法文小册子,于是不慌不忙.谦逊地叙述小册子里的内容,可是连一个字也没提起那两本小册子.

"啊,这不是费佳吗!"突然隔壁房间里半开着的门后面传来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声音."是费佳,一点儿也不错!"说着,老太婆急忙走进客厅.拉夫烈茨基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已经一把抱住了他."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哪,"她说,说着站得离他的脸稍远一些."嗳!你多可爱呀,老了,可模样儿一点儿也没变丑,真的.唉,你干吗亲我的手啊,......你就亲亲我吧,要是我这皱巴巴的脸不让你觉得讨厌的话.你恐怕没问起我吧:没有问过,姑妈还活着吗?不是吗,你生下来还是我给接生的呢,真是个淘气鬼呀!唉,这反正一样;你哪会想起我来呀!可是你回来了,真是个好孩子.怎么,我亲爱的,"接着她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你招待他吃点儿什么了吗?"

"我什么也不要吃,"拉夫烈茨基连忙说.

"嗯,至少也得喝杯茶吧,我的爷.我的天哪!一个人不知是从哪里回来了,可连杯茶都不给他喝.莉莎,你去张罗一下,可要快点儿.我记得,小时候他嘴馋得很呢,就是现在,想必也还爱吃东西吧."

"您好,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潘申从侧面走近心情兴奋的老太婆,深深鞠了个躬.

"请您原谅我,我的先生,"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回答,"因为高兴,没看见您.你长得像你亲爱的母亲了,"她又转身对拉夫烈茨基接着说,"只不过你的鼻子像父亲,还是像父亲的.哦......你来我们这儿,要待很久吗?"

"我明天就走,表姑."

"去哪儿?"

"回家去,去瓦西利耶夫村."

"明天?"

"明天."

"好吧,既然说明天,那就明天吧.上帝保佑,......你自己最清楚.只不过别忘了,可要来告别啊."老太婆抚爱地拍拍他的面颊."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倒不是说我打算死;......不,我大概还能活十年:我们佩斯托夫家的人,全都长寿;你已经过世的祖父( 指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父亲.)有时就说,我们都壮实得很;唉,可是天晓得你还会在国外流浪多久.啊,可你真是好样的,好样的;看样子,你大概仍然能一只手就提起十普特( 一普特等于一六.三八公斤.)来吧?你已经过世的父亲,对不起,虽说是个那么荒唐的人,可是给你请了个瑞士人做教师,却是作对了;你跟他斗拳的事,还记得吗;这是叫体操吧,是吗?可是,我干吗这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啊;只不过碍盘(潘)申先生(她从来也没好好地叫过他潘申)的事,让他不能大发议论.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喝茶吧;走,咱们到凉台上去喝;我们这儿的鲜奶油好极了,......可不像你们伦敦和巴黎的那种玩意儿.咱们走吧,走吧,而你呢,费久沙,把手伸给我.噢!你的胳膊多粗啊!有你扶着,就不用怕跌倒了."

大家都站起来,往凉台上去了,只除了格杰昂诺夫斯基,他悄悄地离开了.当拉夫烈茨基和家里的女主人.潘申,以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谈话的时候,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注意地眨巴着眼,怀着孩子式的好奇心.噘着嘴唇听着:现在他急于到全城去散布关于新来的客人的流言蜚语.

就在那天晚上十一点钟,卡利京家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在楼下客厅门口,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与莉莎告别的时候,趁机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您知道,是谁吸引我来这儿的;您明白,我为什么老是来你们家;既然一切都如此明显,还用得着再说什么吗."莉莎什么也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微笑,而是稍稍扬起眉毛,脸红了,望着地下,不过没有把自己的手缩回来;而楼上,在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屋里,在已经褪色的古老神像前挂着的油灯灯光底下,拉夫烈茨基坐在一把扶手椅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老太婆站在他面前,有时默默地抚摩着他的头发.与女主人告辞以后,他在老太婆这里待了一个多钟头;他几乎什么话也没对自己这位好心肠的老表姑说,她也没有详细地问长问短......而且有什么好说,有什么好问的呢?就是不说,她也什么全都明白,就是不问,对他心里的一切痛苦,她也是满怀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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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拉夫烈茨基(我得请求读者允许我暂时中断我们故事的线索)出身于一个古老的贵族世家.拉夫烈茨基家族的始祖是从普鲁士迁到瞎眼瓦西利( 瞎眼瓦西利,即瓦西利.瓦西利耶维奇二世(一四一五—一四六二),自一四二五年为莫斯科公国大公.一四四六年在封建割据战争中受伤,失明,所以人称瞎眼瓦西利.)统治的公国来的,在别热茨河上游得到了赐予他的二百切特韦尔季( 切特韦尔季,俄罗斯土地面积单位;一切特韦尔季等于一.五俄亩,一俄亩等于一.○九公顷.)封地.他的后裔中有许多人曾在各种不同部门挂名任职,在一些边远的军政长官管辖区王公显贵手下当过差,但是他们当中连一个也没爬到高于御前侍膳大臣的职位,而且也没能获得数量可观的财产.拉夫烈茨基家族中最富有和最显赫的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的嫡亲曾祖父安德烈,一个残忍.粗鲁.聪明而狡猾的人.至今还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说是他独断专行,性情暴躁,挥霍无度,而又永无餍足.他又高又胖,脸色黝黑,没留胡子,说话发音不清楚( 原文是:"Р"或"Л"这两个字母发音),看上去好像总是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但是他说话声音越轻,他周围的人就越发吓得发抖.他给自己挑选的妻子也和他刚好相配.她是个茨冈人,金鱼眼,鹰钩鼻子,一张圆圆的黄脸,不准确.

脾气暴躁,又爱记仇,无论什么事,都从不向丈夫让步,弄得他几乎都要央求她,她没有他活得久,不过跟他吵闹了一辈子.安德烈的儿子彼得,费奥多尔的祖父,不像自己的父亲: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草原上的地主老爷,相当任性,爱空谈,慢性子,粗鲁,但是并不凶恶,好客,也是个养狗的猎人.从父亲那儿继承了两千名最好的农奴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可是不久他就放纵了他们,卖掉了自己的部分庄园,把仆人们也都惯坏了.一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小人物,如同蟑螂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这宽敞.暖和.却不注意整洁的宅邸里;所有这些人,来到这里,碰上什么就吃什么,不过总能饱餐一顿,有酒就喝得醺醺大醉,而且能带走的,全都带走,同时对亲切待客的主人赞不绝口,称颂备至;主人情绪不佳的时候,也会嘲讽地"吹捧"自己的客人,管他们叫寄生虫和骗子,可是没有他们,他又会感到寂寞.彼得.安德烈伊奇的妻子是个性情温和柔顺的女人;这是父亲给他挑选.命令他从邻家娶回来的;她的名字叫安娜.帕夫洛芙娜.她对一切都从不过问,殷勤地接待客人,自己也乐意出去做客,尽管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要她搽粉,那简直是要她的命.老年的时候,她常说:给你头上包一块呢子头巾,全部头发都朝上梳,抹上油,撒上粉,再给插上几根钢针......以后洗也洗不干净,可出去做客,不扑粉又不行,......人家会见怪的,......真是活受罪!她喜欢乘马车兜风,乐意从早到晚玩牌,每当丈夫走近牌桌的时候,她总是用一只手遮住记在她名下的.赢得的那一点儿钱:而她的嫁妆,她所有的钱,却都交给他,由他全权支配.她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儿子伊万,也就是费奥多尔的父亲,还有女儿格拉菲拉.伊万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一个富有的老姨妈.未出阁的库宾斯卡娅公爵小姐家受的教育,因为她指定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没有这个条件,父亲是不会让他去的);她让他穿得像个洋娃娃,给他请来了各式各样的教师,让一个家庭教师负责照料他,这是一个法国人,以前作过天主教的神甫,让—雅克.卢梭( 卢梭(一七一二—一七七八),法国思想家,启蒙教育家.)的信徒,叫m-r Courtin de Vaucelles( 法语,意思是:"库尔丁.德.福赛先生".),是个狡猾.乖巧.善于钻营的家伙,......正如她所说的,是侨民中的fine fleur( 法语,意思是:"精华".),......结果她在差不多就要满七十岁的时候嫁给了这个"精华";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转移到了他的名下.此后不久,她浓施脂粉,洒了许多à la Richelieu( 法语,意思是:"黎赛留的".黎赛留(一五八五—一六四二),法国国务活动家,君主专制政体的主要代表.)龙涎香香水,身边黑奴成群,几条细腿的小狗和几只尖声叫喊的鹦鹉不离左右,手里拿着伯第多( 伯第多(一六○七—一六九一),瑞士瓷彩画家.)精制的珐琅鼻烟壶,就这样在一张路易十五( 路易十五(一七一五—一七七四),法国皇帝.)时代的.蒙着缎面的弯背小沙发上寿终正寝了,她死的时候,丈夫已经遗弃了她:善于曲意逢迎的库尔丁先生宁可带着她的钱财溜回了巴黎.当这个出乎意外的打击......我说的是公爵小姐结婚,而不是她的去世......突然降临到伊万头上的时候,他不过刚过十九岁;他不愿留在姨妈家里,在那里,他已经从一个富有的继承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寄人篱下的人;在彼得堡,他在其中长大成人的那个上流社会对他关上了大门;从低级官阶开始去任公职,不但困难,而且官场中黑暗得很,对此他感到厌恶(这一切都发生在沙皇亚历山大( 沙皇亚历山大(一七七七—一八二五)于一八○一年即位.)在位的初期);不得已他只好回到乡下,回到父亲那里.他故乡的家园看上去显得又脏又穷,糟糕透了;草原生活偏僻荒凉,屋里到处是烟炱,这一切随时随地都让他感到委屈;寂寞在折磨着他;因此,除了母亲,家里的人对他也都并不友好.父亲不喜欢他在京城里养成的那些习惯,不喜欢他的燕尾服和衬衫上的高硬领子,不喜欢他的书和长笛,也不喜欢他的整洁,对这种整洁不无道理地感到厌恶;父亲不时抱怨和责怪儿子."这儿无论什么他都不中意,"他常说,"坐在饭桌边百般挑剔,不想吃;人们身上的气味.屋里气闷,他都受不了,醉汉的样子让他觉得难受,不许人当着他的面打架,叫他去做事,他不愿意:看,身体虚弱无力;呸,你呀,娇生惯养的东西!这全都是因为,满脑子里都是法(伏)尔泰( 伏尔泰(一六九四—一七七八),法国著名作家,启蒙运动者.)."老头子特别瞧不起伏尔泰,还有那个"暴徒"狄德罗( 狄德罗(一七一三—一七八四),法国著名唯物主义哲学家,作家,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家.),尽管他们的著作他连一行也没看过:看书不是他的事.彼得.安德烈伊奇没有说错:的确,他儿子头脑里装满了狄德罗和伏尔泰,而且不仅仅是他们两个......还有卢梭,还有雷纳尔( 雷纳尔(一七一三—一七九六),法国历史学家,哲学家.),还有格勒维齐( 格勒维齐(一七一五—一七七一),法国著名唯物主义哲学家,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家.),还有许多像他们那样的著作家,也都塞满了他的脑子,......不过也仅仅是装在脑子里而已.伊万.彼特罗维奇从前的老师,那个当过天主教神甫.学识渊博的人,只满足于把十八世纪的那些深奥道理一股脑儿灌输给自己的学生,学生呢,也正是这样全盘接受了下来;那些深奥的道理装进了他的脑子,但是没有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没有深入他的心灵,没有形成坚定不移的信念......再说,难道能要求五十年前的青年小伙子有坚强的信念吗,既然现在连我们都还没有成熟到有坚强信念的程度?伊万.彼特罗维奇也让父亲家里的客人们感到不自在;他厌恶他们,他们怕他,而那个比他大十二岁的姐姐格拉菲拉,他跟她也完全合不来.这个格拉菲拉是个怪人:长得难看,驼背,干瘦,一双神情严峻的眼睁得老大,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她的相貌.声音.生硬而匆忙的动作,都像她的祖母,安德烈的妻子,那个茨冈女人.她固执,爱发号施令,至于出嫁,却连听都不要听.伊万.彼特罗维奇的归来不合她的心意;库宾斯卡娅公爵小姐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格拉菲拉曾经指望,至少能得到父亲的一半财产:在吝啬贪财这一点上,她也很像祖母.除此而外,格拉菲拉还嫉妒弟弟;他那么有学问,法语说得那么流利,一口巴黎口音,她却只能勉强说一声"崩儒尔"( 法语"日安"的译音.)和"科曼.武.波尔泰.武( 法语"您好?"的译音.)?"不错,她的父母都根本不会说法语,但她并不因此而觉得好过些.伊万.彼特罗维奇不知到哪儿去才能排解愁闷;他在乡村里住了差不多一年光景,却觉得,这一年好像比十年还要长久.只有和母亲在一起,他才能抒发自己心中的感情,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坐在她那低矮的房间里,一边在听这个善良的女人内容简单的闲谈,一边在吃果酱.碰巧安娜.帕夫洛芙娜的使女中有个长得俊俏的姑娘,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清秀的脸庞,名叫玛兰尼娅,聪明而又端庄.伊万.彼特罗维奇一眼就看中了她,而且爱上了她:他爱她走路时胆怯的姿态,羞答答的回答,轻轻的说话声,温柔的微笑;他觉得她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可爱了.她也像只有俄罗斯姑娘才能做到的那样,以自己整个心灵的全部力量依恋着伊万.彼特罗维奇,......并且委身于他了.在乡村中的地主家里,任何秘密都不可能长久保持下去: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年轻的主人和玛兰尼娅的关系;最后,关于这种关系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彼得.安德烈伊奇本人的耳朵里.在别的时候,对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大概不会在意;但是他早就在生儿子的气,所以很高兴有机会来羞辱一下这个彼得堡的自作聪明的人和花花公子.于是大吵一场,高声叫喊,闹翻了天:把玛兰尼娅关进了贮藏室;叫伊万.彼特罗维奇去见父亲.安娜.帕夫洛芙娜听到吵闹声也跑来了.她试图制止丈夫,但是彼得.安德烈伊奇已经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他像只老鹰样扑向儿子,责备他不道德,不信神,虚伪;顺带着把自己对库宾斯卡娅公爵小姐的满腹怨恨也都发泄到了儿子身上,用侮辱性的言词把他大骂了一顿.起初伊万.彼特罗维奇默不作声,尽量克制着,但是当父亲想以一种侮辱性的惩罚来威胁他的时候,他忍不住了."暴徒狄德罗又登场了,"他想,"那么我就索性把他的话付诸实现好了,你们等着瞧吧;我要让你们大家都大吃一惊."伊万.彼特罗维奇尽管全身都在颤抖,却立刻用毫不激动的平静声音向父亲宣布,他用不着责备他不道德;说是,他虽然不想为自己的过错辩解,却愿意改正错误,而且更乐意摆脱一切偏见,确切地说......就是情愿跟玛兰尼娅结婚.伊万.彼特罗维奇说完这些话,无疑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使彼得.安德烈伊奇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立刻镇静下来,穿着平时穿的松鼠皮的皮袄,赤脚穿着拖鞋,就这样攥起拳头朝伊万.彼特罗维奇猛扑过去,儿子好像故意气人似的,那天刚好梳了个à la Titus( 法语,意思是:"第杜发式";这是当时法国的一种流行发式.第杜(四一—八一),古罗马皇帝.),穿了一件崭新的英国式蓝色燕尾服.一双带缨子的长筒靴和一条时髦的驼鹿皮紧身裤子.安娜.帕夫洛芙娜拼命尖叫起来,双手捂住了脸,她的儿子却穿过整座房子跑了出去,跑进院子,冲进菜园.花园,穿过花园飞也似地跑到大路上,头也不回地一直狂奔不止,直到终于不再听到身后父亲追赶的沉重的脚步声和他提高嗓门.断断续续的呼喊......"站住,骗子!"他狂喊,"站住!我诅咒你!"伊万.彼特罗维奇躲到邻村一个独院的小地主家里,彼得.安德烈伊奇累得筋疲力尽.浑身大汗,回到家里,刚喘过一口气来,立刻宣称,他收回对儿子的祝福,剥夺儿子的财产继承权,吩咐把儿子所有荒谬的邪书统统付之一炬,把婢女玛兰尼娅撵到一个很远的村子里去.有些好心人找到了伊万.彼特罗维奇,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受尽羞辱,气得发狂,发誓要对父亲进行报复,就在那天夜里,他暗中守候着送走玛兰尼娅的那辆农民的大车,强行夺走了大车,带着她驱车驶往最近的一座城市,在那儿的教堂里和她结了婚.钱是一个邻居,经常喝得烂醉.心肠却极好的退伍海军军人供给他的,这个人非常乐于赞助一切他所谓的高尚事情.第二天,伊万.彼特罗维奇给彼得.安德烈伊奇写了一封刻薄.冷淡.然而彬彬有礼的信,自己却动身到他表哥德米特里.佩斯托夫及其妹妹.读者已经熟悉的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居住的那个村子里去了.他把一切都对他们说了,声称,他想到彼得堡去找个差事,恳求他们至少暂时收留他的妻子.说到"妻子"的时候,他痛哭了一场,尽管他在京城受过教育,接受了那里的哲学思想,却卑躬屈节,像一个可怜的.典型的俄罗斯人那样,向自己的亲戚磕了个头,前额甚至碰到了地板上.佩斯托夫兄妹都是富有怜悯心.心地善良的人,很乐意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在他们家住了三个星期的样子,心里暗暗等着父亲的回信;可是回信始终没来,......而且也不可能来.彼得.安德烈伊奇知道儿子结婚以后,就病倒在床上了,而且禁止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伊万.彼特罗维奇的名字;只有母亲,背着丈夫,向教区的监督司祭借了五百卢布,给儿子捎了去,还给他妻子捎去了一个小圣像;她不敢写信,不过吩咐派去的那个一昼夜能走六十俄里的.干瘦的庄稼汉对伊万.彼特罗维奇说,叫他不要过于伤心,说是,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父亲也会消气;还说,本来她也愿意有一个更称心的儿媳,可是看来上帝要作这样的安排,她呢,现在给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带去自己作母亲的祝福.那个干瘦的庄稼汉得到了一卢布赏钱,请求允许他见见新的女主人,而他还是她的干亲家呢,他吻了吻她的手,于是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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