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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6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3

很难说,他是不是明确意识到,这到底指的是什么事情,而且天晓得冬天前他能不能真的回到俄国;目前他正要和妻子一道去巴登巴登( 德国的著名风景游览胜地.)......一件出乎意外的事破坏了他的一切计划.

$$$$十 六

有一次,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不在家的时候,拉夫烈茨基走进了她的书房,看到地板上有一张细心折叠起来的.很小的纸条.他无意识地把它捡起来,无意识地把用法语写的如下内容看了一遍:

"亲爱的天使贝特西!(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称你为Barbe( 法语,译音为"巴尔贝"......瓦尔瓦拉的法语昵称.)或瓦尔瓦拉......Varvara( 法语,即"瓦尔瓦拉".).)我在林荫道拐角处白等了你许久;明天一点半钟你到我们的小房子里来吧.这个时候你那位善良的胖子(ton gros bonhomme de mari( 法语,意思是:"你那位善良的胖丈夫".))通常都埋头在自己的书堆里;我们再来唱一遍你教我唱的.你们的诗人普斯(希)金(de votre poète Pouskine( 法语,意思是:"你们的诗人普希金".)的那首歌曲:《老丈夫,可怕的丈夫!》( 阿利亚比耶夫(一七八七—一八五一)根据普希金的长诗《茨冈》中的一段谱写的一首抒情歌曲.)......一千个亲吻,吻你的小手和小脚.我等着你.

爱尔奈斯特."

拉夫烈茨基没有立刻明白,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他又看了一遍,......于是他的头眩晕起来了,地板也像正在颠簸的船上的甲板,晃动了起来.一瞬间,他又是叫喊,又感到喘不过气来,又是放声大哭.

他失去了理智.他是那么盲目地相信自己的妻子;他从未想象过,她有可能欺骗他,会对他不忠实.这个爱尔奈斯特,他妻子的这个情夫,是一个淡黄头发.长得还不错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二.三岁,翘鼻子,留着很好看的小胡子,在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几乎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几分钟过去了,半个钟头过去了;拉夫烈茨基一直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决定他命运的字条,茫然地望着地板;似乎迎面刮来一阵黑暗的旋风,透过旋风,他仿佛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人脸;心痛苦地紧缩起来;他觉得,他好像正在坠落下去,坠落下去,坠落下去......落进无底的深渊.他熟悉的绸衣的轻微响声使他从麻木状态中清醒过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戴着帽子,披着披肩,在外面闲逛以后匆匆地回来了.拉夫烈茨基浑身发抖,往外冲去;他觉得,在这一瞬间他会打得她遍体鳞伤,把她打个半死,像农人那样,亲手掐死她.大吃一惊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想要拦住他;他只能低声说了一声:"贝特西",......就从屋里跑了出去.

拉夫烈茨基叫了一辆轿式马车,吩咐送他到郊外去.这天其余的全部时间,整整一夜,直到早晨,他一直在徘徊漫步,不断地停下来,轻轻地拍一拍手:他一会儿气得发狂,一会儿又好像觉得好笑,甚至好像很快活.早晨他冻坏了,于是走进郊外一家有饭厅的蹩脚旅店,要了一个房间,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他突然急剧地打了个呵欠.他已经几乎站不住了,身体也已筋疲力尽,可是他却不觉得累,......然而疲倦还是起作用了:他坐着,在看,可是什么也弄不明白;他不明白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间陌生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四肢麻木,嘴里发苦,胸中仿佛坠着一块石头;他不明白,是什么促使她,瓦丽娅( 瓦尔瓦拉的小名.),委身于这个法国人,不明白她明知自己不忠实,怎么还能像从前那样镇静,对他照旧那样温柔,那样坦然!"我什么也弄不明白!"他那干枯的嘴唇喃喃地说."现在谁能向我担保,在彼得堡......"他没有把这句问话说完,浑身颤抖.瑟缩着,又打起呵欠来.愉快的和忧郁的回忆都让他感到痛苦;突然想起,就在几天前,她曾当着他和这个爱尔奈斯特的面坐到钢琴前,唱过这首《老丈夫,可怕的丈夫!》他想起了她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奇怪的闪光和面颊上的红晕,......于是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想要去对他们说:"你们跟我开玩笑,那是枉费心机;我曾祖父经常捆起农民,把他们吊起来,我外祖父本人就是个农民",说完就把他们两个统统杀死.一会儿他突然又好像觉得,所发生的这一切是一场梦,甚至不是梦,而只不过是什么荒诞无稽的幻想;只要抖擞一下,回首四顾,就......他环顾四周,忧愁却越来越深地扎进他的心里,就像鹞鹰抓紧被它捉住的小鸟一样.除此而外,再过几个月,拉夫烈茨基就有希望作父亲了......过去,未来,他的一切都被毒化了.最后,他回到巴黎,住在一家旅馆里,派人把爱尔奈斯特先生的那张字条和下面的一封信送给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

"附上的纸条会向您说明一切.顺便告诉您,我真没想到您竟会这么粗心大意:您,一个总是那么细心的人,竟会失落如此重要的信件.(可怜的拉夫烈茨基把这句话琢磨.欣赏了好几个钟头.)我不能再看见您;我认为,您也不该希望与我会面.我决定一年给您一万五千法郎;我不能再多给了.请把您的地址寄给乡下的帐房.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爱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祝您幸福.不需要回信."

拉夫烈茨基写给妻子的信上说,不需要回信......可是他在等着,他在等回信,等待对这件不可理解.不可思议的事作出解释.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当天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用法文写的长信.这封信打消了他的一切怀疑!他最后的怀疑已经消失了......他为自己还曾有一些怀疑感到可耻.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只希望见见他,恳求他不要毫无挽回余地,认定她有罪.信写得冷淡,矫揉造作,不过有些地方看得到泪痕.拉夫烈茨基苦笑了一下,吩咐来人回去说,一切都很好.三天以后他已经不在巴黎了:不过他不是去俄国,而是去了意大利.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恰好选中了意大利;其实,对他来说,去哪儿都一样,......只要不是回家去.关于给妻子赡养费的事,他给自己的庄园管理人发去了指示,同时吩咐他,不等结清帐目,立刻从科罗宾将军手中接管庄园财产的一切事务,并作好安排,请这位大人离开拉夫里基;他栩栩如生地想象出被赶走的将军那副窘态,那种徒然的傲慢神情,尽管自己心里很痛苦,却感觉到某种发泄仇恨的快乐.当时他还写信给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请求她回到拉夫里基去,并且寄去了给她的委托书;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没有回拉夫里基,而且自己登报声明,委托书已被销毁,她这样做可就太过分了.拉夫烈茨基躲在一座意大利小城里,很长时间还不能迫使自己不去注意妻子的行踪.他从报纸上得知,正如她原来计划的那样,她从巴黎到巴登巴登去了;她的名字很快出现在那位儒勒先生署名的一篇文章里.在这篇文章里,透过通常那些轻薄的词句,流露出某种友好的同情;看这篇文章时,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心里感到非常厌恶.后来他得知,他添了个女儿;过了大约两个月,他收到庄园管理人的通知,说是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要求给她先寄三分之一的赡养费去.后来,一些令人不快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不胫而走;最后,所有杂志上都耸人听闻.绘声绘色地竞相刊登出一个悲喜剧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他的妻子扮演了一个并不令人羡慕的角色.一切都完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成了"著名人物".

拉夫烈茨基不再去注意她的行踪,但是不能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有时他不由自主地那么想念妻子,觉得,只要能再听到她那亲切的声音,感觉到她的手又握在自己手里,那么他宁愿付出一切代价,甚至,大概......愿意饶恕她.然而时间并非白白流逝.他并不是一个生来受苦受难的人;他那健全的天性充分显示出了自己的力量.很多事情他都明白了;曾经使他感到震惊的那个打击,他也觉得并非出乎意外;他了解了自己的妻子,......对于一个亲近的人,只有和他分离以后,才能完全了解他.他又能学习,又能用功了,不过已经远不像以前那样热心:生活经历和教育培育出来的怀疑主义终于深入到他的心灵里.他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过了四年,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能够回故乡去,会见自己的亲友了.无论在彼得堡,还是在莫斯科,他都没有停留,径直来到了O市,我们就是在那儿和他暂时分手的,现在请盛情厚意的读者和我一齐回到那里去吧.

$$$$十 七

在我们已经叙述过的那天次日早晨八点钟,拉夫烈茨基走上卡利京家的台阶.戴着帽子和手套的莉莎走出来,迎面碰到了他.

"您去哪儿?"他问她.

"去作日祷.今天是星期天."

"难道您常去作日祷?"

莉莎一言不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请原谅,"拉夫烈茨基说,"我......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过一个钟头,我就要到乡下去了."

"离这儿不远,不是吗?"莉莎问.

"二十五俄里."

这时候,莲诺奇卡由一个使女陪伴着来到了门口.

"记住,可别忘了我们,"莉莎低声说,于是走下台阶.

"请您也别忘了我.啊,您听我说,"他又补上一句,"您到教堂去:请顺便也为我祈祷祈祷."

莉莎站住了,朝他转过身来.

"好吧,"她直瞅着他的脸,说,"我会为您祈祷的.我们走吧,莲诺奇卡."

在客厅里,拉夫烈茨基只遇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一个人.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花露水和薄荷的香味.用她的话来说,她头痛,一夜都不得安宁.她以自己通常那种懒洋洋的客气态度接待他,渐渐地话多起来了.

"不是吗,"她问他,"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啊!"

"哪个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

"就是潘申啦,就是昨天在这儿的那一位.他很喜欢您,喜欢得不得了;我可以秘密地告诉您,mon cher cousin( 法语,意思是:"我亲爱的表弟".),他为我的莉莎简直神魂颠倒了.那又有什么呢,他出身名门,工作很出色,人也聪明,嗯,是个侍从官,如果上帝的意志是那样的话......那么我这方面,作为母亲,也将非常高兴.责任当然重大;当然啦,孩子们的幸福取决于父母,不是吗,可话又说回来;直到现在,好也罢,坏也罢,无论什么事,全都是我一个人担着,完全是我独自个儿:又是教育孩子,又是教导他们,全都靠我......这不是,刚刚我还写信给鲍柳斯太太,要从她那儿请一位家庭教师来......"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立刻开始详尽地谈起了她要关心的种种事情,她的种种苦处,她那作母亲的心情.拉夫烈茨基默默地听着她说,一边随便摆弄着手里的帽子.他那冷淡.忧郁的目光使说个没完没了的女主人感到发窘了.

"您觉得莉莎怎么样?"她问.

"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一位非常好的姑娘,"拉夫烈茨基回答,站起来,鞠躬告辞,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屋里去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满意地望了望他的背影,心想:"真是个笨伯!唔,现在我明白她妻子为什么不能对他忠实了."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正坐在自己屋里,她那些随从们都围绕着她.随从是由五个几乎同样贴心的成员组成的:一只受过训练的.大嗉子红腹灰雀,她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已经不再啼叫,也不再任意弄水了;一条胆子很小.十分驯良.名叫罗斯卡的小狗;一只性情暴躁.名字叫"水手"的猫;一个名叫舒罗奇卡的九岁的小姑娘,她皮肤黝黑,活泼好动,生着一双大眼睛,一个尖尖的小鼻子;还有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妇人,戴一顶白色包发帽,黑色连衫裙上罩一件瘦小的咖啡色敞胸短上衣,名叫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奥加尔科娃.舒罗奇卡是个出身于小市民阶层的孤儿,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收养她是出于怜悯,也就像收养罗斯卡一样:小狗和小姑娘都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小狗和小姑娘都又瘦又饿,都让秋雨淋得浑身湿透;罗斯卡的情况是没有任何人管它,舒罗奇卡的叔叔是个喝得烂醉的鞋匠,自己都经常吃不饱,不肯养活侄女,却常拿鞋楦敲打她的脑袋,他甚至很乐意把侄女让给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呢,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去朝圣的时候,在修道院里认识的;在教堂里,她自己走到她跟前去(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所以喜欢她,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作祷告的时候'真够味儿,),自己先跟她说起话来,还请她到自己住的地方去喝茶.从那天起,她已经和她形影不离了.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是个性情最快活.最温和的女人,寡妇,没有儿女,出身于贫寒的贵族家庭;她的头是圆的,头发已经花白,有一双柔软.白皙的手,大脸盘儿,线条柔和,显得十分善良,翘鼻子,看上去有点儿好笑;她尊敬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后者也很喜欢她,不过有时会对她那颗温情的心稍微取笑几句:她对所有年轻人都特别喜欢,而且像个小姑娘样,听到最平常的.并无恶意的玩笑话,也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她的全部财产只是一千二百卢布纸币;她依靠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生活,可是和她完全是平等关系: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可受不了人家对她奴颜婢膝.

"啊!费佳!"她一看到拉夫烈茨基,就说,"昨儿晚上你没看见我这一家子:现在欣赏一下吧.我们全都聚会在一起,要喝茶了;这是我们这儿的第二次节日茶会.你可以跟大家都亲热亲热;只不过舒罗奇卡不让你跟她亲热,猫会抓伤你.你今天就走吗?"

"今天."拉夫烈茨基坐到一把很矮的小椅子上."我已经和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告辞过了.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我也见过了."

"就叫她莉莎好了,我的爷,对你来说,她算什么米哈依洛芙娜( 用父名称呼,表示尊敬.一般只有对长辈.上级.比较生疏.或需要表示尊敬和客气的人,才称呼父名.)啊?你乖乖地坐着吧,要不,可要把舒罗奇卡的椅子给坐坏了."

"她去作日祷,"拉夫烈茨基接着说,"难道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吗?"

"是啊,费佳,虔诚得很.比我和你都虔诚呢,费佳."

"难道您不虔诚?"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低声说,"今天晨祷您没去,可是晚祷您准会去的."

"可是,不,......你一个人去吧:我变懒了,我的大姐,"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反驳说,"我太爱喝茶,光顾着喝茶了."她对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称呼"你",虽说跟她是平等关系......她不愧是佩斯托夫家的人:伊凡.瓦西利耶维奇.格罗兹内追荐亡魂的名册( 伊凡.瓦西利耶维奇.格罗兹内即俄罗斯历史上有名的伊凡雷帝(一五三○—一五八四),原为俄罗斯公国大公,自一五七四年成为俄国沙皇.他曾杀过许多贵族,之后又把他们的名字列入追荐亡魂的名册,追荐他们.)上就有三个佩斯托夫家族的人:这件事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是知道的.

"请您告诉我,"拉夫烈茨基又开始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刚才跟我谈起这个......他叫什么来着?......对了,潘申.这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是个长舌妇,上帝饶恕我!"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埋怨说,"想必是秘密地告诉你,说是,瞧,她碰到了一个多好的向她女儿求婚的人.跟她那位牧师的儿子嘀咕去也就是了;可是,不,看来,光跟他嘀咕还嫌不够.要知道,还连个影儿都没有呢,这可真是谢天谢地!可她已经在瞎扯了."

"为什么谢天谢地?"拉夫烈茨基问.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漂亮小伙子;而且这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您不喜欢他?"

"是啊,并不是人人都会让他给迷住.这不是,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爱上了他,对他来说,这也就够了."

可怜的寡妇整个儿都慌乱起来了.

"您这是什么话,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您不怕上帝吗!"她提高声音说,转瞬间满脸绯红,连脖子都红了.

"不是吗,这个骗子,他知道,"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打断了她,"他知道用什么来迷住她:送给了她一个鼻烟壶.费佳,你请她拿鼻烟给你闻闻;你会看到,鼻烟壶多么可爱:盖子上还画着个骑马的骠骑兵呢.你呀,我的大姐,你最好还是别分辩了."

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只是挥挥手,不理她了.

"嗯,那莉莎呢,"拉夫烈茨基问,"对他有好感吗?"

"好像她喜欢他,不过,天知道她!别人的心,你要知道,就像不透光的树林,女孩子的心就更不用说了.喏,就拿舒罗奇卡的心来说......你倒试试看去摸透它吧!从你来了以后,她干吗就躲起来,可是又不出去呢?"

舒罗奇卡强忍住笑,可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于是跑了出去,拉夫烈茨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啊,"他一字一顿地低声说,"少女的心是猜不透的."

他开始告辞.

"怎么?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你吗?"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问.

"看情况吧,表姑:离这儿不远,不是吗."

"是啊,你是去瓦西利耶夫村,是吗.你不愿住在拉夫里基......嗯,这是你的事;只不过你要到拉夫里基去一趟,向你母亲的坟墓行了礼,顺带着也向你奶奶的坟墓行个礼.你在那里,在外国,学到了各种各样的学问,变聪明了,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她们在坟墓里也会感觉到,你回来看她们了.也别忘了,费佳,也要作作法事,追荐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喏,给你一个卢布.拿着,拿着,这是我要作法事追荐她的.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喜欢她,可她是个性格刚强的姑娘,这没什么好说的.是个聪明人;也没委屈过你.现在上帝保佑,你走吧,要不我就让你觉得讨厌了."

于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拥抱了自己的表侄.

"莉莎不会嫁给潘申的,你别担心;这样的丈夫配不上她."

"可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拉夫烈茨基回答,说罢就走了.

$$$$十 八

四个小时以后他动身回家去了.他的四轮马车飞快地行驶在柔软的乡村土路上.差不多有两个星期,天一直干旱;乳白色的薄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笼罩了远方的树林;从雾中飘来一股树林被烧过的焦味.许多轮廓模糊的深灰色乌云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向四面扩散;相当猛烈的风形成一股接连不断的干燥气流,迎面劲吹,却不能驱散炎热.拉夫烈茨基把头靠到靠枕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呈扇面形展开.奔驰而过的一片片田野,望着缓慢地隐约出现的爆竹柳丛,望着那些傻里傻气的乌鸦和白嘴鸦,......它们正带着愚蠢多疑的神情,歪着脑袋瞅着从一旁驶过的马车,......望着一条条长满蒿草.苦艾和野菊的田塍;他望着......而这空气清新.土壤肥沃的草原荒地和偏僻荒凉的地方,这绿色的原野,这些长长的丘陵,长满矮小柞树丛的沟壑,这些单调乏味的小村庄,稀稀落落的白桦......所有这一切,他已经有很久没看到的俄罗斯景色,在他心中引起一种既甜蜜.同时又几乎是悲哀的感觉,仿佛有某种让人觉得愉快的压力压在他的胸膛上,使他感到忧郁.他思潮起伏,思想仿佛在慢慢徘徊;思绪漫无边际,就像高空中似乎也在慢慢徘徊的乌云的轮廓一样,也是那样模糊,那样不明确.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是怎样死去的,人们是怎样把他抱到了她的身边,她是怎样把他的头抱在自己胸前,开始有气无力地对他边哭边说,可是朝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望了一眼,......又立刻住了声.他想起了父亲,起初父亲精力充沛,对一切都不满意,说话声如洪钟,后来双目失明,变得十分伤感,下巴底下留着不干净的花白胡子;他想起,有一次,父亲在吃饭的时候多喝了一杯酒,把调味汁洒到了自己的餐巾上,突然笑了起来,眨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满脸通红,讲起自己获得胜利的往事;他想起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就像人霎时间感到心痛,会眯缝起眼来那样,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缝起眼,随即又摇了摇头.后来他的思想停留在莉莎身上.

"瞧,"他想,"一个新人刚刚进入生活.一个可爱的姑娘,不知将来她会怎样?她长得很美,她的脸肌肤洁白,面色红润,眼睛和嘴唇那样严肃,目光也诚实,天真.可惜,她好像有点儿过于热情.身材很美,步态那么轻盈,声音也挺柔和.我很喜欢她突然站住,注意倾听别人说话,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随后沉思起来,并且把自己的头发撩到后边去.的确,我也觉得潘申配不上她.可是他坏在什么地方呢?不过,我干吗要沉入幻想之中?她也将沿着大家所走的那条路走下去.我最好还是睡一会儿吧."于是拉夫烈茨基闭上了眼.

他没能人睡,不过却陷入旅途中昏昏欲睡的麻木状态.种种往事仍然栩栩如生地在脑海中慢慢浮起,呈现在眼前,与其他一些概念混淆.纠缠在一起.天晓得为什么,拉夫烈茨基开始想起了罗伯特.庇尔( 罗伯特.庇尔(一七八八—一八五○),英国政治活动家.一八四一—一八四六年任英国首相.)......想起了法国历史......想到,如果他是一位将军,定会打一场胜仗;他好像听到了枪炮声和呐喊声......他的头滑到一边去了,他睁开了眼......还是那同样的田野,还是同样的草原景色;透过波浪般的滚滚尘土,两匹拉边套的马已经磨损的蹄铁此起彼落,闪闪发光;车夫那件腋下镶红条子的黄衬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我回故乡来,真太好了,"这个想法在拉夫烈茨基的脑子里忽然一闪,于是他大喊一声:"赶快点儿!"说罢把大衣裹紧,更紧地靠在靠枕上.四轮马车好像叫什么给碰了一下:拉夫烈茨基挺直了腰,睁大了双眼.他前面一座小丘上展现出一个不大的小村庄;稍靠右侧,可以看到一座破旧的.地主的小宅院,百叶窗紧闭,台阶已经倾斜;宽大的院子里,从大门口起,长着像大麻一样绿油油.十分稠密的荨麻;就在这儿,有一座橡木建造的.还挺结实的小粮仓.这就是瓦西利耶夫村.

车夫赶着马车拐弯来到大门前,让马停了下来;拉夫烈茨基的仆人在车夫座上欠起身来,好像想要跳下去的样子,喊了一声:"喂!"听到了嘶哑.沉闷的狗吠声,可是就连狗也不见出来;仆人又准备往下跳,又喊了一声:"喂!"又听到了衰弱无力的狗吠声,稍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土布束腰长袍.头发雪白的人不知从哪里跑到院子里来;他用手遮着阳光,朝四轮马车望了望,突然双手拍了拍大腿,先是有点儿不知所措,在原地忙乱,随后赶紧跑过去打开大门.四轮马车驶进院子,车轮辗过荨麻发出籁籁的响声,停在台阶前面.那个满头白发的人看来动作还很敏捷,已经弯着腿,宽宽地把两腿叉开,站在最下边的一级台阶上,解开前面的车篷,把皮车篷往上猛一拉,扶着老爷从车上下来,并且吻了吻他的手.

"你好,你好,老兄,"拉夫烈茨基说,"你,好像是叫安东吧?你还健在啊?"

老人默默地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跑去拿钥匙.他跑去拿钥匙的这个工夫,车夫歪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时望望锁着的房门;拉夫烈茨基的仆人一跳下马车,就把一只手搭在车夫座上,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老人拿来了钥匙,毫无必要地像蛇一样弯着身子,高高抬起胳膊肘,开开房门,退到一旁,又躬身深深行了个礼.

"瞧,我到家了,瞧,我回来了,"拉夫烈茨基想,一边走进很小的穿堂,与此同时,百叶窗砰砰嘭嘭.吱嘎吱嘎地响着,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白天的亮光照进了无人居住的内室.

$$$$十 九

拉夫烈茨基来到的这座不大的住宅,也就是两年前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去世的地方;这座住宅是上个世纪用很结实的松木建造的;从表面上看,它好像已经破旧,可是还能继续保持五十年,或者更久.拉夫烈茨基到所有房间里走了走,看了看,吩咐把各处的窗户全都打开,这一来可大大惊动了那些一动不动停在门楣下.背上积有白色灰尘.已经衰老.动作很不灵活的苍蝇:自从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死后,谁也没开过这些窗户.屋里的一切都原样未动:客厅里摆着几张已经磨破和压坏了的细腿白色小沙发,上面蒙着发光的灰色花缎,让人清清楚楚想起叶卡捷琳娜时代( 叶卡捷琳娜一世是一七二五—一七二七年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是一七六二—一七九六年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时代指她们在位的那段时间.);客厅里还摆着一把女主人喜爱的安乐椅,椅背高而且直,就是在她老年的时候,她也没在这把安乐椅上坐过.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费奥多尔的曾祖父安德烈.拉夫烈茨基的古老画像;从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皴裂的底色上,勉强才能看出他那张阴郁而且极容易动怒的脸;一双凶恶的小眼睛从朝下耷拉着.好似浮肿的眼皮底下闷闷不乐地朝前张望着;看上去显得沉重.布满皱纹的前额上面,像刷子样耸立着一头没有扑过粉的黑发.画像的一角,挂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用蜡菊编成的花圈."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亲自编的",安东禀告说.卧室里放着一张很窄的床,床上挂着用从前那些年代非常结实的花条布做的帐子;床上,一些已经褪色的枕头堆得老高,还放着一床绗过的薄被,床头挂着一幅引导圣母进入神殿的圣像,那个老处女孤零零独自一人,被大家遗忘,临终前就是把自己已经变冷的嘴唇最后一次紧紧贴在这幅圣像上.窗前摆着镶有铜片的嵌木梳妆台,上面的小镜子已经歪了,镜框上的镀金也已经发黑.卧室隔壁是一间供圣像的小房间,四壁空无一物,一边墙角落里有一个笨重的神龛;地板上铺着一块已经磨损.滴上一滴滴蜡烛油的小地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就是在这块小地毯上跪拜祈祷的.安东领着拉夫烈茨基的仆人一道去开马厩和车棚了;一个几乎和他同样年纪的老太婆出来代替他侍候主人,老太婆把头巾包得齐着眉毛,头不停地摇晃着,眼睛也呆板无神,却显示出忠诚.惟命是从.侍候主人的老习惯,而同时......又流露出某种尊敬的同情.她走到拉夫烈茨基跟前,吻了吻他的手,站在门边,听候吩咐.他根本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甚至记不得,是不是曾经在什么时候看到过她;原来她叫阿普拉克谢娅;大约四十年以前,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把她从主人家里赶了出来,派她去饲养家禽;不过她很少说话,好像已经老糊涂了,可是看上去是一副奴婢相.除了这两个老人,外加三个穿着长衬衫.肚子老大的孩子......安东的曾孙,主人家里还住着一个免除赋役的独臂农民;他说话含糊不清,就像黑琴鸡叫唤似的,什么事情也不能做;比他稍有用一些的是一条汪汪吠叫着欢迎拉夫烈茨基归来的老狗:遵照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吩咐,买来一条又粗又重的铁链,把它锁了起来,它已经给锁了十来年,勉勉强强才能挪动一下,勉勉强强才能拖动那条沉重的锁链.拉夫烈茨基仔细看过了屋里的情况,然后走进花园,对花园他感到满意.花园里长满高高的野草.牛蒡.醋栗和悬钩子;不过园内有很多树荫,很多老椴树,椴树树干粗大,枝桠奇形怪状,让人感到惊讶;这些树种得太密,而且很久没有修剪过了,最后一次修剪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一百年以前吧.花园尽头有一个清澈的小池塘,四周长满稍有点儿发红的.高高的芦苇.人类生活的迹象消失得太快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庄园虽然尚未完全荒芜,可是仿佛已进入静静的梦乡,只要是未被人类惊动.烦扰的地方,地面上的一切都是像这里一样,寂静无声,昏昏欲睡.费奥多尔.伊万内奇也在村里走了走;农妇们一只手托着腮帮,从自己农舍门口望着他;农人们从老远就向他躬身行礼,孩子们都跑到一边去,狗在吠叫,可是叫得并不起劲.最后,他想吃饭了;可是他等着的仆人和厨师预计要到傍晚才会到来;从拉夫里基运来的行李和食品还没到,......只好去找安东了.安东立刻忙着张罗起来:他抓了一只老母鸡,杀掉,拔了毛;阿普克拉谢娅把鸡放进锅里以前,先像洗衣服那样,把它又是擦,又是洗,折腾了好久;鸡终于煮好了,安东摆好饭桌,铺上桌布,收拾停当,在餐具前放了一个已经发黑的三脚镀金盐瓶,一个塞着圆玻璃塞.带棱的细颈玻璃酒瓶;然后用唱歌似的声音向拉夫烈茨基禀报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右手握拳,用餐巾把它裹起来,站到主人椅子后面,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像柏树那样浓烈.古老的气味.拉夫烈茨基尝了尝汤的味道,然后吃鸡;鸡皮上蒙着一层相当大的小疙瘩,每条鸡腿上都有一条粗筋,鸡肉有一股木头味和碱水味.吃过了饭,拉夫烈茨基说,他倒想喝杯茶,如果......"我这就送来",老人打断了他,......而且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找出一小撮包在一小块红纸里的茶叶;找出一个虽然不大.但是火力很旺.响声很大的茶炊,还找出了很小几块表面好像已经融化过的砂糖.拉夫烈茨基用一个大茶碗喝了茶!还在童年他就记得这个茶碗:上面画着些纸牌,从前用它来喝茶的只有客人们,......现在他也像客人一样用它来喝茶了.傍晚,仆人们到了;拉夫烈茨基不想睡在姑母的床上;他吩咐给他在餐厅里铺一张床.他熄掉蜡烛,久久环视自己周围,沉浸在不愉快的思绪之中;他体验到每一个第一次在很久无人居住的地方过夜的人都会有的感觉;他好像觉得,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的黑暗对新来的人还不习惯,屋里的墙壁也感到困惑不解.最后他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睡着了.安东睡得最迟;好长时间他一直在和阿普拉克谢娅低声耳语,轻轻地叹息,还画了两次十字;他们俩都没料到,老爷竟会住到他们瓦西利耶夫村来,既然他在附近就有一片那么好的领地和管理得很好的庄园;他们也没猜想到,那个庄园让拉夫烈茨基十分反感;它会在他心中唤起非常不愉快的回忆.小声交谈够了以后,安东拿了一根棍子,敲了敲挂在粮仓前.好久没有敲响过的打更板,立刻就蜷曲着身子倒在院子里睡着了,白发苍苍的头上什么也没有盖.五月的夜静悄悄的,暖和,舒适,......老人睡得十分香甜.

$$$$二 十

第二天拉夫烈茨基起得相当早,和管农奴的领班交谈了一会儿,到打谷场去了一下,吩咐卸下锁着看家狗的锁链,那狗只是稍微吠叫了几声,甚至没有离开狗窝,......随后,他回到家里,陷入某种宁静无为的麻木状态,整整一天都没能摆脱这种状态."这时候我真像掉进了河底,"他不止一次自言自语.他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环绕着他的宁静生活缓缓流逝的声音,倾听这荒凉偏僻的农村中各种难得听到的响声.听,荨麻丛后什么地方不知有什么人在低声唱歌,声音又尖又细;一只蚊子仿佛在为他伴奏.听,他不唱了,蚊子却仍然在尖叫;苍蝇齐声嗡嗡营营,那讨厌的声音如泣如诉,透过苍蝇的嗡嗡声,可以听到一只胖大的丸花蜂发出低沉单调的声音,丸花蜂不时一头撞到天花板上;户外一只雄鸡啼叫起来,嘶哑地拼命挣出最高的高音,一辆大车辚辚驶过,村里的栅栏门发出轧轧的响声."干什么?"突然听到一个农妇刺耳的声音."哦,你呀,我的小乖乖,"安东对他抱着的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说,他正在哄她."你把克瓦斯( 一种用麦芽或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拿来呀,"又是那个农妇的声音说,......突然,死一般的寂静;什么也不响,什么也不动了;风没有轻轻翻动树叶,燕子也一声不响,一只接着一只掠过地面,由于它们无声的飞翔,心里感到一阵阵忧伤."这时候我真像掉进了河底",拉夫烈茨基想,"无论什么时候,这里的生活永远是这么宁静,不慌不忙,"他想,"无论谁进入这种生活的范围,那就听其自然吧:在这儿用不着激动,没有什么让人感到不安;在这儿,只有像庄稼人犁地那样不慌不忙为自己开辟一条小路的人,才会获得成功.而周围蕴藏着多大的力量,在这无所作为的寂静中,包含有多么健康的力量啊!瞧,就在这儿,窗子底下,一棵根部粗壮的牛蒡从密密的草丛中钻了出来,独活草又在它上面伸展着自己水灵灵的嫩茎,再上面,圣母泪( 一种草本植物.它圆形的果实可做念珠.)伸出粉红色的触须;而那里,在较远的田野里,黑麦在闪光,燕麦已经抽穗扬花,每棵树上的每片叶子,每棵草茎上的每株小草都完全舒展开来,生机勃勃.为了一个女人的爱,我最好的年华已经流逝,"拉夫烈茨基继续想,"让这儿的寂寞使我清醒,给我安慰,培养我,使我能从容不迫地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吧."于是他又开始倾听那死一般的寂静,什么也不期待,......而同时又好像在不停地期待着什么:寂静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太阳静悄悄地在静静的碧空中移动,白云也在空中静悄悄地飘浮着;似乎它们知道,它们是为什么飘浮,要飘到什么地方去.就在这个时候,大地上的其他地方,生活正在沸腾,忙忙碌碌,高声喧闹;而这里,同样的生活却像水在沼泽地里那样无声无息地静静流淌;直到晚上,拉夫烈茨基都不能让自己不再观察这正在静静流逝的生活;为往事悔恨的悲哀恰似春天的积雪,在他的心中渐渐融化了,......而且,真是怪事!......在他心里,对故乡的感情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深厚,这样强烈.

$$$$二十一

在两个星期里,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整顿好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住宅,院子.花园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从拉夫里基给他运来了舒适的家具,从城里运来了葡萄酒.书籍.杂志;马厩里出现了马匹;总之,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置备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开始过起不知是地主式的,还是隐士式的生活.他的日子过得很单调;虽然见不到任何人,他却并不感到寂寞;他勤奋地精心经管自己的产业,策马巡视周围地区,看书.不过他很少看书:他更喜欢听安东老头儿讲故事.通常拉夫烈茨基叼着烟斗,面前摆着一杯冷茶,坐到窗前;安东倒背着手站在门边,开始不慌不忙地讲起久远以前,传说中古时候的故事来,那时候燕麦和黑麦不是用斗量着卖,而是装在大麻袋里,两三个戈比就能买一麻袋;那时候四面八方,就连城郊,都是连绵不断.无法通行的森林,没被破坏过的草原."可这会儿,"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抱怨说,"全都砍光了,开垦了,连赶车都没有地方可走了."安东还讲了许多关于自己的女东家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事情:说她多么深明事理,多么节俭;说是有那么一位先生,一个年轻的邻居,曾经想博得她的好感,常常坐着马车来看她,为了他,她甚至戴上了那顶有紫红色带子.节日里才戴的包发帽,穿上了黄色利凡廷绸的连衫裙;可是后来,因为那位先生提了一个不成体统的问题:"女主人,您想必有一大笔财产吧?"她对他大发雷霆,吩咐不准他再到家里来,当时她还吩咐说,等她百年以后,所有的东西,就连一块破布,也都要留给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确如此,拉夫烈茨基发现,姑母的全部家当都完整无缺,连那顶有紫红色带子.节日里才戴的包发帽和那件黄色利凡廷绸的连衫裙也不例外.至于拉夫烈茨基希望会找到的古代文据和有趣的文献,却一样也没发现,只除了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他的祖父彼得.安德烈伊奇在那上面记了些什么......有一处记下的是:"圣彼得堡全城欢腾,庆祝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普罗佐罗夫斯基公爵大人与土耳其帝国缔结和约( 和约是一七七四年七月十日签订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普罗佐罗夫斯基(一七三二—一八○九),俄国大将,参加过一七六九—一七七四年的第一次俄土战争.)";另一处记着一个治胸痛的药方,附注是:"此乃众生之源三位一体( 即圣父.圣子.圣灵.)教堂大神甫费奥多尔.阿夫克先季耶维奇赠予将军夫人普拉斯科维娅.费多罗芙娜.萨尔特科娃之良方";还有一处记着下面这种风格的一条政治新闻:"不知何故,关于法国虎( 指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之谈论业已消失",紧挨着这一条,记着:"《莫斯科新闻报》载,米哈伊尔.彼特罗维奇.科雷切夫中校先生逝世.是否乃彼得.瓦西利耶维奇.科雷切夫之子?"拉夫烈茨基还找到了几本旧历书.圆梦书,以及阿姆博季克先生的那本十分深奥难懂的著作;早已忘却.但又十分熟悉的(象征和标志)在他心中唤起了许多回忆.在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梳妆台里,拉夫烈茨基发现了一个不大的纸包,纸包用黑色细带子捆着,还用黑色火漆封上,塞在抽屉的最里面.纸包里,面对面地放着两幅肖像,一幅是他父亲年轻时候的色粉画像,柔软的鬈发披散在前额上,一双细长的眼睛,神情懒洋洋的,嘴半张着;另一幅肖像几乎已被擦掉,上面画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妇女,身穿白色连衫裙,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这是他母亲的肖像.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从来也不允许别人给她自己画像."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老爷,"安东对拉夫烈茨基说,"我那时候虽然没住在老爷的府上,可是您曾祖父,安德烈.阿凡纳西耶维奇,我倒是记得的,那还用说吗:他老人家过世的时候,我都十八岁了.有一回我在花园里碰到了他,......吓得我两条腿直打哆嗦;不过他老人家倒没什么,只是问了声我叫什么,打发我到他住的屋里去拿一块手帕.老太爷嘛,那是当然啦......谁也管不了他.因为,我要告诉您,您曾祖父有一个那么神奇的护身符;护身符是阿丰山( 阿丰山是希腊阿丰半岛南部的一座高山,高二○三三米,山上有许多庙宇和修道院.)上一个修士送给他老人家的.这个修士还对他说:'老爷,为了感谢你殷勤好客,我把这送给你,你佩戴着吧,......那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嗯,不是吗,老爷,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年代呀:那时候老太爷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就连贵族老爷们当中有人想顶撞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也只是瞅他一眼,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是他老人家最爱说的一句话.您已经过世的曾祖父住在一座小木头房子里,可是身后留下的财产,银子啦,各式各样的东西啦,所有地下室全都装得满满的.他老人家是位会当家的主人.是啊,您夸奖过的那个小玻璃酒瓶,就是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用它来喝伏特加.可您祖父,彼得.安德烈伊奇,给自己盖了座挺漂亮.挺气派的石头房子,可是没积攒下财产;他老人家不管干什么,全都白搭;他老人家过的日子可赶不上他爸爸,也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快乐,......钱倒是全挥霍光了,什么纪念也没留下,连把银调羹他老人家都没留下来,还是多亏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感谢她热心经管,才保留下这份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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