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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3

"不过,"拉夫烈茨基打断了他,"人们管她叫老泼妇,这是真的吗?"

"可是,要知道是什么人这样叫啊!"安东不满意地反驳说.

"老爷,"有一次老人下定决心问,"怎么,我们的女主人,她住在哪儿?"

"我跟妻子断绝关系了,"拉夫烈茨基勉强说,"请你不要问起她."

"是,"老人忧伤地回答.

三个星期以后,拉夫烈茨基骑着马到O市去,去卡利京家,在他们家度过了一个晚上.列姆在他们家里;拉夫烈茨基很喜欢他.虽然由于父亲的关系,他不会弹奏任何乐器,然而他酷爱音乐,酷爱严肃音乐,古典音乐.那天晚上潘申不在卡利京家.省长派他到城外某处公干去了.莉莎一个人弹琴,弹得非常清晰;列姆变得活跃起来,兴奋起来,用一块纸卷成小筒,拿来当指挥棒指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起初望着他笑,后来就去睡了;用她的话来说,贝多芬让她的神经过于激动.午夜,拉夫烈茨基送列姆回他的住所去,在他那里一直坐到凌晨三点.列姆说了许多话;他那佝偻着的背直起来了,眼睛睁得很大,炯炯发光;连前额上边的头发也好像稍稍抬了起来.已经有那么久谁也不关心他了,看来,拉夫烈茨基对他很感兴趣,关切而又留心地询问他的生活情况.这使老人深受感动;结果他把自己的音乐作品拿给客人看,演奏.甚至用他那并不动人的声音唱了他自己作品中的某些片断,顺带还演唱了他为席勒的抒情叙事诗《弗里多林》谱写的全部歌曲.拉夫烈茨基称赞他的作品,硬要让他重唱了某几个片断,临走时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去住几天.列姆把他送到了街上,立刻就答应了,还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可是在空中刚刚露出霞光,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清新而潮湿的空气中的时候,他回首四顾,眯缝起眼睛,全身蜷缩起来,却像一个感到自己有什么过错的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去了."Ich bin wohl nicht klug( 德语,意思就是:"我精神失常了".)(我精神失常了),他喃喃地说,说着,躺到自己那张硬邦邦的矮床上.几天以后,拉夫烈茨基坐着四轮马车顺便来接他的时候,他试图推说有病,可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自己走进他屋里来,劝说他.说实在的,拉夫烈茨基是为了列姆才吩咐把一架钢琴从城里运到乡下的家里,这一点对列姆所起的作用最大.他们两人一齐到卡利京家去,在他们家度过了一个晚上,不过已经不像上一次那么愉快了.潘申在那里,讲了许多他出差的情况,非常滑稽可笑地模仿和表演他所见到的那些地主的动作;拉夫烈茨基在笑,列姆却没有从他待着的那个角落里走出来过,他一言不发,像只蜘蛛样不时微微动弹一下,目光忧郁,呆板,只是当拉夫烈茨基起身告辞的时候,他才活跃起来.就连坐在马车上的时候,老人也仍然有些不好意思,缩在角落里;但是温暖的空气.轻柔的微风,淡淡的阴影,野草和白桦嫩芽的清香,没有月亮的星空洒下静静的光辉,还有那协调的马蹄声和马打响鼻的声音......道路.春天和夜晚的这一切魅力都深入到这个可怜的德国人的心灵里,于是他首先跟拉夫烈茨基说起话来.

$$$$二十二

他谈起了音乐,谈起了莉莎,后来又谈音乐.谈起莉莎的时候,他的话好像说得慢了些.拉夫烈茨基把话题转到他的作品上,半开玩笑地提议他为他写一部歌剧剧本.

"嗯哼,歌剧剧本!"列姆回答,"不,这由我来写不合适:我已经没有那种敏捷的才思,没有写歌剧所必须的那种丰富多彩的想象力了;现在我的能力已经丧失殆尽......不过,如果我还能写点儿什么的话,我倒愿意写首抒情歌曲;当然啦,我希望能有好的歌词......"

他不作声了,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抬起眼来望着天空.

"譬如说,"最后他犹豫地说,"像这一类的歌词:你们,星星啊,你们啊,纯洁的星星!......"

拉夫烈茨基稍稍向他转过脸去,开始看着他.

"你们呀,星星啊,纯洁的星星,"列姆重复说......"你们一视同仁,注视着无罪的人和有罪的人......但只有无罪的人以自己的心,......或者随便什么这一类的词儿......理解你们,啊,不,......爱着你们.不过,我不是诗人,我哪行呢!不过,就得是什么这一类的词句,什么崇高的词句."

列姆把帽子推到了后脑勺上;在晴朗的夜晚.若明若暗.朦朦胧胧的光线中,他的脸看上去好像更苍白,也显得年轻一些了.

"而你们,"他用越来越低的声音接着说,"你们知道,谁爱,谁会爱,因为你们纯洁无瑕,只有你们能安慰......不,这都不是那种词儿!我不是诗人,"他低声说,"不过就得是这一类的词儿......"

"我感到遗憾,我也不是诗人,"拉夫烈茨基说.

"无益的幻想!"列姆说,于是缩到四轮马车的一个角落里.他闭上眼,仿佛想要入睡了.

过了一会儿......拉夫烈茨基仔细一听......"星星,纯洁的星星,爱情",老头儿在喃喃地说.

"爱情,"拉夫烈茨基暗自重复说,随即陷入沉思,......他心里开始感到很难过.

"您为弗里多林谱写的乐曲好极了,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他高声说,"不过您是怎么认为呢,这个弗里多林,在伯爵领他去见自己的妻子以后,要知道,就是在这时候,他就成了她的情夫,不是吗?"

"这是您这么想,"列姆回答,"因为,大概,是经验......"他突然住了口,很窘地转过脸去.拉夫烈茨基不自然地笑了起来,也转过脸去,望着道路.

当四轮马车驶到瓦西利耶夫村那所住宅的台阶前时,星星已经开始暗淡,天色也蒙蒙亮了.拉夫烈茨基把客人领到为他准备的那间屋里,然后回到书房,坐到窗前.花园里一只夜莺正在唱它那黎明前的最后一首歌曲.拉夫烈茨基想起,卡利京家的花园里也有一只夜莺啼啭;同时他也想起,一听到夜莺最初的啼声,莉莎的眼睛立刻慢慢转向黑漆漆的窗子.他开始在想她,他的心平静下来了."纯洁的姑娘,"他小声说,"纯洁的星星,"他微笑着加上一句,心情宁静地去躺下睡了.

列姆却在自己床上坐了好久,膝盖上放着一本乐谱本.看来,一个从未有过.美妙无比的旋律就要涌现:他已经心情激动,十分兴奋,他已经感觉到创作即将完成的倦意和旋律就要来临的欢乐......但是他没有等到它......

"不是诗人,也不是音乐家!"最后他喃喃地说.

于是他那疲倦的头沉重地倒到了枕头上.

$$$$二十三

第二天早晨主人和客人在花园里一棵老椴树下喝茶.

"音乐大师!"谈话间拉夫烈茨基顺带着说,"不久您就得写一首庆祝赞歌了."

"庆祝什么?"

"庆祝潘申先生和莉莎结婚啊.您注意到吗,昨晚他是怎样在向她献殷勤的?看样子,他们之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这绝不会的!"列姆高声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可能.不过,"稍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世界上什么都是可能的.特别是在你们这里,在俄罗斯."

"我们暂时先撇开俄罗斯;不过您认为这门婚事有什么不好呢?"

"什么都不好,一切.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一位有正义感的.庄重的姑娘,有崇高的感情......可他......总而言之,他是个只有一知—半—解的人."

"可是她爱他,不是吗?"

列姆从长凳子上站了起来.

"不,她不爱他,也就是说,她的心非常纯洁,自己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冯( 德国人在人姓氏前加一个"冯",表示那个人是贵族出身.).卡利京夫人对她说,他是个很好的青年人,她就听冯.卡利京夫人的话,因为她还完全是个孩子,尽管她已经十九岁了:她每天早晨祈祷,晚上祈祷,......这也很值得称赞;不过她不爱他.她能爱一个很好的人,可是他并不好,也就是说,他的心并不好."

列姆情绪激动地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说话的时候迈着小步在茶桌前踱来踱去,眼睛在地上东张西望.

"亲爱的音乐大师!"拉夫烈茨基突然高声说,"我看,您自己爱上我的表妹( 原文如此.)了."

列姆突然站住了.

"请您,"他用有点儿发抖的声音开始说,"请您不要这样跟我开玩笑.我不是疯子:我寻找的是黑暗的坟墓,而不是玫瑰色的未来."

拉夫烈茨基怜悯起这位老人来了;他请求他原谅.喝过茶以后,列姆给他演奏了自己写的一首颂歌;吃午饭的时候,拉夫烈茨基又让他渐渐地谈起莉莎来.拉夫烈茨基留心而好奇地听着.

"您认为怎么样,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最后他说,"不是吗,现在我这儿一切都安排妥了,花园里花也开了......是不是可以邀请她和她母亲,还有我的表姑到这儿来玩一天呢,啊?这样您会觉得高兴吗?"

列姆把头埋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那就邀请吧,"他用勉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潘申呢,要不要邀请他?"

"不需要,"老人几乎像孩子样微笑着回答.

两天后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进城去卡利京家.

$$$$二十四

他正好遇到她们全都在家,不过他没有立刻向她们说明自己的来意;他想首先和莉莎单独谈谈.恰好有个机会帮助了他:大家都出去了,客厅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渐渐畅谈起来;她跟他已经熟了,......而且,她本来对谁也不认生.他听着她说话,望着她的脸,心里反复想着列姆的话,同意列姆的看法.有时往往会有这种情况,两个已经认识.可是关系并不亲密的人,在很短时间里会突然很快亲近起来,......而且在他们的眼神里,在他们友好的微笑里,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中,立刻就表现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拉夫烈茨基和莉莎之间就正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啊,"她温柔地望着他,心里在想"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他也在心里想.因此,当她,虽说稍有点儿难以启齿,讷讷地对他解释说,她心里早就有话想对他说了,可是又怕惹他生气,这时他并不觉得十分惊讶.

"您别怕,请您说吧,"他低声说,在她面前站了下来.

莉莎抬起自己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您是这么善良,"她这样开始,同时心中暗想:"不错,他的确善良......"接着说:"请您原谅我,我本不该冒昧跟您谈这些......不过您怎么能......您为什么要和您的妻子分开呢?"

拉夫烈茨基颤栗了一下,望了望莉莎,坐到了她的身边.

"我的孩子,"他说,"请您不要碰我这个伤口;您的手是温柔的,可我还是会感到疼痛."

"我知道,"莉莎接着说,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在您面前她是有罪的,我不想为她辩解;不过,上帝结合起来的,怎么能拆散呢?"

"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信念太不相同了,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拉夫烈茨基相当生硬地说,"我们不会相互理解的."

莉莎脸色发白了;她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可是她没有沉默.

"您应该宽恕,"她轻轻地说,"如果您希望别人也宽恕您的话."

"宽恕"拉夫烈茨基接住话茬说,"您首先应该了解,您是为谁请求宽恕?宽恕这个女人,又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来,把她,把这个轻浮.冷酷无情的女人又接回来!而且是谁告诉您,她想回到我这里来?得了吧,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完全满意......唉,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的名字不应该由您说出来.您太纯洁了,您甚至不能理解这种人."

"干吗要侮辱人呢!"莉莎勉强控制着自己,说.已经可以看出,她的手在发抖."是您自己抛弃了她,费奥多尔.伊万内奇."

"可是我对您说,"拉夫烈茨基不由自主突然很不耐烦地反驳说,"您不了解这是个什么人"

"那么您为什么和她结婚呢?"莉莎低声说,垂下了眼睛.

拉夫烈茨基很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为什么结婚吗?那时候我年轻,没有经验;我看错了人,我让美丽的外表迷住了.我不了解女人,我什么也不懂.愿上帝给您缔结一个更幸福的婚姻!不过请您相信,无论对什么都不能绝对担保."

"我也可能同样成为一个不幸的人,"莉莎低声说(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过到那时候应该听天由命;我不会说话;不过如果我们不听天由命......"

拉夫烈茨基攥紧双手,跺了跺脚.

"请别生气,原谅我,"莉莎急忙说.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进来了.莉莎站起来,想要出去.

"请等一等,"拉夫烈茨基出乎意料地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对您妈妈,也对您有一个恳切的请求:请你们到我的新居去做客.您知道,我添置了一架钢琴;列姆正在我家里做客;丁香现在已经开花了;你们去呼吸一下乡村里的空气吧,而且可以当天回来,......你们答应吗?"

莉莎朝母亲看了一眼,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却装作有病的样子;然而拉夫烈茨基不让她开口,立刻吻了吻她的双手.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别人的亲切态度总是很容易感动,而且完全没料到这个"笨伯"会这样有礼貌,于是心一软,就答应了.在她考虑订在哪一天去的这个时候,拉夫烈茨基走到莉莎跟前,心情还很激动,悄悄地对她说:"谢谢,您是个好心肠的姑娘,我对不起......"于是她那苍白的脸红了,露出了愉快而羞怯的笑容;她的眼睛也微笑了,......在这一瞬间之前,她一直担心,她是不是冒犯了他.

"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可以跟我们一道去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问.

"当然可以,"拉夫烈茨基回答,"不过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聚会,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可是,要知道,似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开始说,"不过,随便您吧,"她加上一句.

决定把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也带去.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谢绝了这次旅行.

"亲爱的,"她说,"我这副老骨头受不得颠簸了;再说你那里大概也没有给我过夜的地方,在别人的床上我也睡不着.让这些年轻人去跑跑吧."

拉夫烈茨基已经再没有机会和莉莎单独在一起了;不过他一直那样望着她,所以她也觉得高兴,又稍有点儿不好意思,而且可怜他.他向她告辞的时候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后,她陷入沉思.

$$$$二十五

拉夫烈茨基回到家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瘦瘦的人在客厅门口迎接他,那人穿一件破旧的蓝色常礼服,脸上虽有皱纹,然而精神饱满,留着已经花白的.乱蓬蓬的络腮胡子,鼻子又长又直,生着一双发红的小眼睛.这是他以前大学里的同学米哈列维奇.拉夫烈茨基起初没认出他来,可是他刚一说出自己的名字,就立刻热烈地拥抱了他.从在莫斯科分手以后,他们没再见过面.米哈列维奇一烟斗接一烟斗匆匆地抽着烟,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挥动着长长的手臂,对拉夫烈茨基叙说自己不平常的经历;他的经历中没有任何十分愉快的事情,他不能夸口说在事业上取得了什么成就,却不断声音嘶哑地.神经质地哈哈大笑.一个月以前,他在一个富有的承包税务经纪人的私人事务所里得到了一个职位,那儿离O市有三百多俄里,得知拉夫烈茨基从国外回来,以后,就绕道来和老朋友见见面.米哈列维奇仍然像年轻时一样,说话还是那么容易激动,还是那样大发议论,激昂慷慨.拉夫烈茨基本想谈谈自己的情况,可是米哈列维奇打断了他,急忙低声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了,老兄,听说了,......这谁能料想得到呢?"然后立刻把话题转到一般的议论上来了.

"我,老兄,"他说,"明天就得走;今天我们,你可得原谅我,要晚一点儿睡.我想一定要弄明白,你在干什么,你有些什么观点,什么信念,你变成了什么,生活教会了你什么?(米哈列维奇说话还保持着三十年代的语言风格.)至于说到我,我在很多方面都变了,老兄:生活的波浪落到了我的胸上,......这话是谁说的了?......不过,在重要方面,在本质上,我并没变;我仍然相信善,相信真;然而我不仅仅是相信,......现在我还信仰,对......我信仰,信仰.你听我说,你知道吗,我偶尔写写诗;这些诗里没有诗意,却有真理.我把我最近写的一首诗念给你听听:在这首诗里我表达了我最诚挚的信念.你听着."米哈列维奇开始念他的诗;这首诗相当长,结尾是下面这几句:

 我的整个心沉醉于新的感情,

 犹如婴儿,我变成了心灵.

 过去崇拜的一切,我把它统统付之一炬,

 而对焚毁的一切,我都崇拜得五体投地.

米哈列维奇念最后两行诗的时候,差点儿没有哭起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强烈感情的征兆......掠过他宽阔的嘴唇,他那并不美的脸变得神情开朗了.拉夫烈茨基听着他念,听着......他心中隐隐产生了矛盾心情:这位莫斯科大学生随时都会流露出来的.经常沸腾的激情,总是会惹得他生气.还不到一刻钟,他们俩就已经激烈地争论起来,只有俄罗斯人才会像这样没完没了地争论不休.对于他们来说,两人天各一方,长期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分别多年之后,既没清楚了解别人的思想,甚至也没弄清自己的想法,就争论起一些最抽象的问题来,抓住片言只语,以空话来反驳空话,......他们争论得那么激烈,仿佛争论的是他们俩生死攸关的问题:他们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喊得声嘶力竭,吵得屋里的人都惊慌不安起来,而可怜的列姆,从米哈列维奇一来,就关在自己屋里,这时他感到困惑不解,甚至模模糊糊有点儿害怕,也不知是害怕什么.

"在这以后你怎么样了?成了个失望的人?"半夜一点钟的时候,米哈列维奇高声叫嚷.

"难道有这样的失望的人?"拉夫烈茨基反驳说,"失望的人全都面色苍白,是病态的,......可你要不要我一只手就把你举起来?"

"好吧,如果不是失望的人,那就是怀意(疑)主义者,这更糟(米哈列维奇发音有他的故乡小俄罗斯( 在沙俄时期,把一六五四年与俄罗斯合并的乌克兰叫作"小俄罗斯".)的口音).可你有什么理由可以作怀意(疑)主义者?在人生道路上你不走运,就算是吧;在这一点上你没有过错:你生来就有一颗热情的心,爱别人的心,可是违反你的意愿,强行让你避开女人:于是第一个碰到的女人就一定会欺骗你了."

"她也欺骗了你,"拉夫烈茨基阴郁地说.

"就算是吧,就算是吧;在这件事情上我作了命运的工具,......不过,这是胡扯,......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命运;这是旧习惯不正确的说法.可是这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我从小就给人弄得不正常了."

"那你让自己正常起来嘛!不然你怎么能算是一个人,算是一个男子汉呢;你有的是精力!......可是不管怎么说,难道能,难道可以......这样说吧,难道可以把个别事实看作普遍规律,看作不可抗拒的规则吗?"

"这儿有什么规则啊?"拉夫烈茨基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承认......"

"不,这是你的规则,规则,"米哈列维奇也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个利己主义者,就是这么回事!"过了一个钟头,米哈列维奇怒气冲冲地说,"你希望自我陶醉,你希望生活幸福,你希望只为自己活着......"

"自我陶醉是什么意思?"

"于是一切都让你失望了;一切都在你脚下崩溃了."

"自我陶醉是什么意思,我问你?"

"连它也应该崩溃.因为你在不可能找到基础的地方寻找基础,因为你把自己的房屋建筑在一片散沙上......"

"你讲清楚些,不要用比喻,因为我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好吧,你笑吧,......因为你没有信仰,缺乏内心里的热情;理智,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理智......你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思想落后的伏尔泰信徒......哼,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谁,我是伏尔泰的信徒?"

"不错,跟你父亲一样的那么一个伏尔泰信徒,自己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你发表了这通议论以后,"拉夫烈茨基提高声音说,"我有权说,你是个宗教狂!"

"唉!"米哈列维奇伤心地反驳,"可惜,我还没有哪一点能配得上如此崇高的称号......"

"现在我发现该叫你什么了,"半夜三点钟的时候,还是那个米哈列维奇高声大嚷道,"你不是怀意(疑)主义者,不是失望的人,不是伏尔泰的信徒,你是个懒汉,而且你还是个故意偷懒的懒汉,有意识的懒汉,不是天真幼稚的懒汉.天真幼稚的懒汉只知躺在火炕上,什么也不做,因为什么也不会做;而且他们什么也不想;你却是个善于独立思考的人......可是你也躺着;你本来是能够做点儿什么的,......可是什么也不做;你躺着,腆着吃饱了的肚子,还要说:就应该这样,应该这么躺着,因为不管人们做什么,......一切都是胡扯,都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胡说八道."

"可是你有什么根据说我躺着?"拉夫烈茨基强调说,"你为什么认为我有这样的想法?"

"除此以外,你们大家,所有你们这一伙人,"不肯住口的米哈列维奇接着说,"都是博学多识的懒汉.你们知道德国人在哪一方面不行,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什么事情办得不好,......于是你们这些可怜的知识就帮了你们的忙,为你们可耻的懒惰和可鄙的无所作为进行辩解.有人甚至以此为荣,说,瞧,我是个聪明人......所以我躺着,那些傻瓜却在忙忙碌碌.是啊!实际上我们当中是有这样的一些老爷......不过,我这说的不是你,......他们的一生都是在无聊的麻木状态中度过的,对无聊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怡然自得,就像......西(细)菌待在酸奶油里,"米哈列维奇才思敏捷地说,自己为自己的这一比喻笑了."噢,这无聊的麻木状态就是俄罗斯人毁灭的原因!一辈子都只是打算去工作,让人讨厌的懒汉......"

"你干吗骂人呢?"拉夫烈茨基也声嘶力竭地叫喊,"工作......做事......你最好说说,该做什么,而不要骂人,波尔塔瓦的德莫斯芬( 德莫斯芬(公元前三八四—公元前三二二),古希腊(雅典)著名演说家和政治活动家.波尔塔瓦是乌克兰的一个城市,当时小俄罗斯的大学区.在这里,"波尔塔瓦的德莫斯芬",意思是:"小俄罗斯的演说家".)!"   "瞧,你想要的是什么!这我可不告诉你,老兄,这一点每个人应该自己知道,"德莫斯芬含着讽刺的意味反驳说,"一个地主,一个贵族......可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信仰,不然你就知道了;没有信仰......也就得不到启示."

"至少得让人休息一下,见鬼;让人熟悉一下环境吧,"拉夫烈茨基说.

"一分钟也不让你休息,一秒钟也不行!"米哈列维奇一只手作了个命令的手势,反驳说,"一秒钟也不行!死亡不会等待,生活也不应该等待."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人们忽然想要变成懒汉的?"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他又大声喊,不过声音已经有点儿嘶哑了,"在我们这儿!现在!在俄罗斯!正当每个单独的个人在上帝面前,在人民面前,在自己面前,都有义务,都负有伟大责任的时候!我们在睡觉,可时光在流逝;我们却在睡觉......"

"请允许我提醒你,"拉夫烈茨基说,"现在我们根本就没睡觉,倒不如说,是我们不让别人睡觉.我们像公鸡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你听听看,好像已经鸡叫三遍了."

这句离题的俏皮话把米哈列维奇逗笑了,也使他安静了下来."明天再说吧,"他微笑着说,把烟斗塞进了烟袋里."明天再说,"拉夫烈茨基重复说.然而两个朋友又谈了一个多钟头......不过他们的声音没再提高,他们的谈话声音很轻,他们的话是忧郁的,友好的.

米哈列维奇第二天就走了,拉夫烈茨基怎么也留不住他.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没能说服他留下来;不过和他谈了个痛快.原来米哈列维奇已经身无分文.拉夫烈茨基在头天晚上就已经同情地发现了他身上多年来生活贫困的迹象和习惯:他的靴子已经穿歪了,常礼服后面缺一个纽扣,他的手从来与手套无缘,头发上沾着绒毛;他来到以后也没要求洗洗脸,吃饭的时候像鲨鱼那样贪婪,用手撕肉,用他那坚硬的黑牙齿把骨头咬得喀喀地响.原来他的工作也不如意,现在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那个税务承包人身上,那家伙所以会雇用他,唯一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事务所里有一个"有学问的人".尽管如此,米哈列维奇并不灰心丧气,自管过着他那犬儒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和诗人的生活,真心诚意地关心人类的命运,为人类的命运担忧,为自己的使命操心,难过,......却很少担心,可别让自己饿死.米哈列维奇没有结婚,可是对女人却不知爱上过多少次,而且为他爱上的所有女人都写过诗:他特别热情地歌颂过一个神秘的.有黑色鬈发的"小姐"......不错,有流言说,似乎这位小姐其实是个普通的犹太姑娘,许多骑兵军官对她都很熟悉......不过,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难道不是一样吗?

米哈列维奇与列姆谈不来:他那吵吵嚷嚷的谈话,激烈的举止,由于不习惯,都让这个德国人觉得害怕......一个不幸的人从老远立刻就能感觉到对方也是个不幸的人,但是快到老年时,却难得会与另一个不幸的人成为朋友,这丝毫也不奇怪:因为他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可谈......就连希望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临走前,米哈列维奇又和拉夫烈茨基谈了很久,预言,如果他头脑不清醒过来,就会毁灭,恳求他认真关心自己农民的日常生活,并以自己作为他的榜样,说是他受过灾难的锻炼,灵魂已经净化,......这时他不止一次自称为幸福的人,把自己比作空中的小鸟,山谷里的一朵百合花......

"无论如何,也是一朵黑百合花,"拉夫烈茨基说.

"唉,老兄,别用这种贵族腔调说话,"米哈列维奇宽厚地说,"你最好还是感谢上帝,因为你的血管里流着正直的平民的血液( 指他的母亲是农奴出身.).不过我看得出,现在你需要一个纯洁和非凡的人,好把你从你的消沉状态中拯救出来......"

"谢谢,老兄,"拉夫烈茨基低声说,"对我来说,这些非凡的人已经够了."

"住口,犬肉(儒)主义者!"米哈列维奇提高声音说.

"'犬儒主义者,,"拉夫烈茨基纠正说.

"正是犬肉主义者,"米哈列维奇并没发窘,又说了一遍.

甚至当把他那个轻得出奇的.扁平的黄皮箱拿上了四轮马车,他已经坐在车上的时候,他还在说着;他身上裹着一件西班牙式的斗篷,斗篷的领子已经褪成了红褐色,代替扣子的是一些狮爪形的小钩子,......这时他还在发挥自己关于俄罗斯命运的那些观点,还在空中挥动着一只黝黑的手,仿佛是在播撒未来幸福生活的种子.马终于动起来了......"记住我的最后三句话,"他从四轮马车里探出身来,让身体保持平衡,站着大声喊,"宗教,进步,人性!......再见!"他那制帽拉到眼睛上的头看不见了.只剩了拉夫烈茨基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他凝望着道路远方,直到四轮马车从视线中消失."可是,要知道,他大概说对了,"他回屋里去的时候,心想,"大概,我就是个懒汉."米哈列维奇说的许多话不可抗拒地深入到他的心中,虽说他跟他争论过,不同意他的看法.一个人只要是善良的,......那就谁也不能反驳他.

$$$$二十六

过了两天以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照她所答应的,带着她家的所有年轻人来到了瓦西利耶夫村.小姑娘们立刻跑到花园里去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懒洋洋地到所有房间里看了看,对一切都懒洋洋地称赞了一番.她认为自己来拜访拉夫烈茨基是十分体谅他,几乎是一种善举.当安东和阿普拉克谢娅按照奴仆的老习惯来吻她的手的时候,她和蔼可亲地微微一笑,......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鼻音要求喝茶.戴了一副针织白手套的安东感到极为懊丧的是,给前来做客的夫人献茶的不是他,而是拉夫烈茨基雇用的侍仆,用这个老头子的话来说,一个什么规矩也不懂的家伙.然而吃午饭的时候安东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坚定地站到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安乐椅后面......已经不肯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任何人了.瓦西利耶夫村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现在破天荒地来了客人,这既让老头子感到惶恐不安,也让他觉得愉快:他很高兴看到,有些很好的老爷太太们与他的主人来往.不过那天心情兴奋的不仅是他一个人:列姆心情也很兴奋.他穿了一件后面拖着条小尾巴.有点儿嫌短的.淡褐色的燕尾服,紧紧地打了一条领带,而且不断地咳嗽一下,清清嗓子,脸上带着愉快和亲切的表情谦让着退到一边去.拉夫烈茨基很高兴地发觉,他和莉莎的接近仍然在继续:她一进来就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午饭后,列姆不时把一只手伸到燕尾服后面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不大的一卷乐谱纸,闭紧嘴唇,默默地把它放到了钢琴上.这是他昨晚谱写的一首抒情歌曲,歌词是一首已经不流行的德文诗,里面提到了星星.莉莎立刻坐到钢琴前,看着谱弹奏这首抒情歌曲......可惜!乐曲显得紊乱,紧张得让人感到不快;看来,作曲者努力想表现某种极其强烈.深厚的感情,可是什么也没能表现出来:努力仍然只不过是努力而已.拉夫烈茨基和莉莎两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列姆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一言不发,把自己的抒情歌曲放回口袋里去,对莉莎再弹一遍的提议,却只是抓了摇头,作为回答,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完了!"说罢,弯腰拱背,全身蜷缩起来,走开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大伙儿一起去钓鱼.花园后面的池塘里有许多鲫鱼和红点鲑鱼.在池塘边树荫下放了一把安乐椅,让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坐在安乐椅上,在她脚下铺了一块地毯,给了她一根最好的钓竿;安东作为有经验的钓鱼老手,表示愿意为她效劳.他热心地装上钓饵,用一只手拍拍它,朝它吐口唾沫,甚至姿态优美地全身俯向前面,亲手把钓竿甩出去.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当天对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谈起他的时候,用贵族女子中学里学生腔的法语说了如下的一句话:"II n,y a plus maintenant de ces gens comme ca comme autrefois"( 法语:意思是:"现在再没有以前那样的仆人了".).列姆和两个小姑娘走得远一些,一直走到了池塘堤边;拉夫烈茨基坐到莉莎旁边.鱼不断地上钩;拉上来的一条条鲫鱼划过空中,有时金光灿灿,有时银光闪闪;两个小姑娘高声赞叹,欢呼声从未间断;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也文雅地尖叫过两次.拉夫烈茨基和莉莎那儿,鱼儿上钩的次数最少;大概这是因为他们最不注意钓鱼,让自己的浮子漂到池塘岸边的缘故.微微发红的芦苇在他们周围轻轻地籁籁作响,前面,一池止水静静地闪闪发光,他们的谈话也是轻声细语,平静安详.莉莎站在搭在岸边的一个小木台上;拉夫烈茨基坐在一棵弯向水面的爆竹柳树干上;莉莎穿一件白色连衫裙,腰间系一条也是白色的宽带子;一顶草帽挎在她的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有点儿吃力地扶着容易弯曲的钓竿梢.拉夫烈茨基望着她轮廓清晰.神情有点儿严肃的面部侧影,望着她撩到耳后的长发,望着她像孩子那样红通通的.娇嫩的面颊,心想:"噢,你站在我的池塘边,看上去多可爱呀!"莉莎没有转过脸来看他,而是望着水面,不知是眯缝着眼呢,还是在微笑.附近一棵椴树的树荫落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您知道吗,"拉夫烈茨基开口说,"对我和您的最后一次谈话,我想得很多,而且得出结论,您非常善良."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莉莎不同意他的话,而且感到不好意思了.

"您是善良的,"拉夫烈茨基又说了一遍."我是个笨人,可是我也觉得,大家一定都会喜欢您.就拿列姆来说吧;他喜欢您简直是喜欢得入迷了."

莉莎的眉毛与其说是皱了起来,倒不如说是抖动了一下;每当她听到什么感到不快的话时,她总是会这样.

"今天我觉得他很可怜,"拉夫烈茨基接着说,"他的抒情歌曲写得不成功.要是还年轻,而不善于谱曲,......这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年老了,还没有能力了......这就让人难以忍受了.不是吗,精力在慢慢消失,你却感觉不到这一点,这是让人很难过的.老人很难经受住这样的打击!......当心,您那儿鱼上钩了......据说,"稍沉默了一会儿,拉夫烈茨基又补上一句,"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写了一首很好听的抒情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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