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莉莎回答,"这是首小玩意儿,不过还不错."
"怎么样,照您看,"拉夫烈茨基问,"他是个很好的音乐家吗?"
"我觉得,他很有音乐才能;不过至今还没在这上面好好地下过功夫."
"是这样.可是他这个人好吗?"
莉莎笑了起来,朝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很快地看了一眼.
"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她提高声音说,把钓竿往上一拉,又把它远远地甩了出去.
"为什么奇怪呢?我是作为一个不久前才来到这里的人,作为您的亲戚,才向您问起他的."
"作为亲戚?"
"是啊.不是吗,我好像是您的表叔( 前面拉夫烈茨基曾对列姆说,莉莎是他的"表妹".)吧?"
"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有一颗善良的心,"莉莎说,"他聪明;maman( 法语,意思是:"妈妈".)很喜欢他."
"那您喜欢他吗?"
"他是个好人;我为什么要不喜欢他呢?"
"啊!"拉夫烈茨基低声说,然后不说话了.一种半是忧郁.半是嘲讽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那目不转睛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莉莎感到不好意思,不过她仍然微笑着."好吧,愿上帝赐给他们幸福!"最后他仿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含含糊糊地说,于是扭过头去.
莉莎脸红了.
"您弄错了,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说,"您这样想是没有根据的......可难道您不喜欢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吗?"她突然问.
"不喜欢."
"为什么呢?"
"我觉得,他这个人没有心肝."
笑容从莉莎脸上消失了.
"您习惯严厉地指责别人,"沉默了好久以后,她犹豫地说.
"我倒不这样认为.得了吧,既然我自己需要别人体谅,我还有什么权利严厉地指责别人呢?莫非您忘了,只有懒汉才不嘲笑我?......怎么,"他又加上一句,"您履行自己的诺言了吗?"
"什么诺言?"
"您为我祈祷了吗?"
"是的,我为您祈祷过,而且每天都为您祈祷.可是,请您不要轻率地谈这件事."
拉夫烈茨基开始向莉莎保证,说他连想也没有这样想过,说他深深尊重各种信仰;随后他又谈起宗教来,阐明宗教在人类历史上的意义,基督教的作用......
"人应该是基督徒,"莉莎并非一点儿也不紧张地说,"并不是为了明白天上......还是......人间......,而是为了,每个人都有一死."
拉夫烈茨基带着不由自主的惊讶神情抬起眼来看莉莎,正好碰到了她的目光.
"您这是说了句什么话啊!"他说.
"这话不是我说的,"她回答.
"不是您说的......可是您为什么说起死来了?"
"我不知道.我常常想到死."
"常常?"
"是的."
"瞧您现在这个样子:您的面容这么愉快,这样开朗,您在微笑......您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是的,现在我很愉快,"莉莎天真地回答.
拉夫烈茨基真想抓住她的两只手,紧紧攥住它们......
"莉莎,莉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大声喊,"到这儿来呀,你看,我钓到了一条多大的鲫鱼."
"就来,mamam,"莉莎回答,于是到她那里去了,拉夫烈茨基却仍然坐在他那棵爆竹柳上."我跟她说话,好像我并不是一个已经心灰意冷的人,"他想.莉莎走开的时候,把自己的草帽挂在了一根树枝上;拉夫烈茨基怀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温柔的感情瞅了瞅这顶帽子,瞅了瞅帽子上有点儿揉皱了的长飘带.莉莎很快回到他这里来,又站到了那个小木台上.
"您为什么觉得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没有心肝?"稍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已经对您说过,我可能看错了;不过,时间会证明一切."
莉莎沉思起来.拉夫烈茨基谈起了自己在瓦西利耶夫村的生活情况,谈起了米哈列维奇,谈起了安东;他觉得自己渴望和莉莎说话,渴望把心里想到的一切都告诉她:她是那么可爱,那么注意地听着他说话;她偶尔发表的意见和提出的不同看法,他觉得是那么单纯和聪明.他甚至把这一点告诉了她.
莉莎感到惊讶.
"真的吗?"她低声说,"可我常这么想,我和我的使女娜斯嘉一样,没有自己的话.有一次她对自己的未婚夫说:你跟我在一起大概会觉得无聊;你对我说的话都那么好听,可我却没有我自己的话."
"说得真好!"拉夫烈茨基心里想.
$$$$二十七
这时天色已晚,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表示,想要回家去了.好容易才让小姑娘们离开池塘边,一切准备停当.拉夫烈茨基宣称,他要把客人们送到半路上,并吩咐给自己备马.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上车的时候,他发现列姆不在,于是开始寻找他:但是哪儿都找不到这位老人.钓鱼一结束,他立刻就不见了.安东以就他这个年纪来说非凡的力气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庄严地喊了一声:"走吧,马车夫!"轿式四轮马车出发了.后面座位上坐着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和莉莎;前面座位上坐着两个小姑娘和一个使女.晚上暖和而又寂静,两边的车窗都放了下来.拉夫烈茨基在莉莎那一边靠近马车策马快步走着,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他把缰绳扔到了从容不迫小跑着的马的脖子上......偶尔和那位年轻姑娘交谈两句.晚霞已经消失;夜幕降临,空气却甚至变得更暖和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很快打起盹儿来;两个小姑娘和使女也睡着了.轿式马车又快又稳地行驶着;莉莎朝前俯着身子;刚刚升起的月亮照着她的脸,送来一股芳香的夜间的微风吹拂着她的眼睛和双颊.她觉得很愉快.她的一只手撑在车门上,紧挨着拉夫烈茨基的那只手.他也觉得很愉快:他在宁静.温暖的夜晚策马奔驰,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善良.年轻的面容,听着她那年轻人的.即使在低声絮语时也清脆悦耳的声音,而她说的又都是些普普通通的美好事物;他没注意,怎么不知不觉就走完了一半路程.他不想叫醒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轻轻握了握莉莎的手,说:"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她点了点头,他勒住了马.轿式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轻轻摇晃着,时隐时现;拉夫烈茨基骑着马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去.夏夜的魅力使他陶醉;周围的一切似乎那么出乎意外地奇怪,同时又那么迷人,似乎在那么久以前就早已熟悉了;近处和远处......可以看到远方,不过眼睛看到的地方,有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一切都处于宁静状态;就在这宁静之中,青春焕发的年轻人的生命力正在显示出来.拉夫烈茨基的马精神饱满地走着,有节奏地左右摆动;一个很大的黑影在它旁边与它同步而行;得得的马蹄声中仿佛有什么让人感到神秘.愉快的东西,鹌鹑高声啼叫,似乎给人以某种欢乐和奇妙的感觉.群星渐渐隐没在不知是什么淡淡的轻烟薄雾之中;明月尚未满盈,寒光闪闪,清辉四泻,月光如淡蓝色的流水,流遍天空,跌落到从附近飘过的薄云上,化作轻烟似淡淡的金色斑点;清新的空气使眼睛稍有点儿湿润,温柔地拥抱着他的四肢.躯体,宛如一股清泉流进他的胸膛.拉夫烈茨基心中充满喜悦,并为自己的喜悦感到高兴."哼,我还要快乐地活下去,"他想,"还没有完全毁了我......"他没有说清:是谁,或者是什么毁了他......随后他开始去想莉莎,心想,她未必会爱潘申;想到,如果他是在另一种情况下遇到她,......天知道这会产生什么结果;他想,他理解列姆的话,尽管她没有"自己的"话.不过这也不对:她有她自己说的话......"请您不要轻率地谈这件事,"拉夫烈茨基想起了这句话.他低下头去,骑马走了很久,随后挺直了腰,慢慢地吟咏:
过去崇拜的一切,我把它统统付之一炬,
而对焚毁的一切,我都崇拜得五体投地......
可是立刻扬鞭策马,一直跑回家去.
他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情不自禁的感激的微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夜,寂静.温柔的夜笼罩着丘陵和谷地;从远方.从芳香四溢的夜的深处,天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从天上,还是从地下,......飘来静静的.柔和的暖意.拉夫烈茨基最后一次心中暗暗向莉莎致意,然后跑上台阶.
第二天过得相当无聊.从早晨起就在下雨;列姆紧锁双眉,嘴唇闭得越来越紧,仿佛他暗自发誓,永不开口了.拉夫烈茨基去就寝时,把一大堆法国报刊拿到了床上,这些报刊已经在他桌子上放了两个多星期,还没有拆封.他漠然地动手撕开封皮,浏览报纸上的各个栏目,不过,其中并没有任何新鲜东西.他已经想要把它们扔到一边去了,......突然,像被什么敲了一下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报纸上的一篇小品文里,我们已经熟悉的那个麦歇儒勒向读者们报道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美艳绝伦.勾魂摄魄的俄罗斯美人儿",他写道,"摩登王后之一,巴黎沙龙的骄傲,Madame de Lavretski( 法语,意思是:"拉夫烈茨基夫人".)几乎是突然去世了,"这个消息,可惜,太确实了,刚刚传到儒勒先生那里.而他,他这样接着写道,"可以说是死者的一位朋友......"
拉夫烈茨基穿上衣服,走到花园里,直到早晨,一直在同一条林荫道上走来走去.
$$$$二十八
第二天早晨喝茶的时候,列姆请拉夫烈茨基给他准备好马车,好让他回城里去."我该去做事,也就是去教课了,"老人说,"不然我在这儿只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拉夫烈茨基没有立刻就回答他:他好像心不在焉."好吧,"最后他说,"我自己跟您一道去."列姆不用仆人帮忙,累得呼哧呼哧地,生着气收拾好自己那个不大的皮箱,撕碎和烧毁了几页乐谱纸.马备好了.拉夫烈茨基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把昨天看的那一期报纸装进了衣袋.一路上无论是列姆,还是拉夫烈茨基,彼此都很少说话:他们各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各人都为另一个人不来打搅自己感到高兴.他们分手时相当冷淡,不过,在俄罗斯,朋友之间经常是这样的.拉夫烈茨基用马车把老人送到他的小房子前:老人下了车,拿了他的皮箱,没有和自己的朋友握手(他用两只手把皮箱抱在胸前),甚至连看也没看他,用俄语对他说了声:"再见!"拉夫烈茨基也说了声"再见",于是吩咐车夫驱车驶往自己的住所.他在O市租了一套住房,以备不时之需.拉夫烈茨基写了几封信,匆匆吃罢午饭,就到卡利京家去了.他在他们家客厅里只遇到了潘申一个人,潘申对他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这就出来,而且立刻以最热情客气的态度与他攀谈起来.直到那天以前,潘申对待拉夫烈茨基的态度倒不是高傲,而是总带点儿俯就的意味;但莉莎对潘申述说昨天的旅行时,对拉夫烈茨基所作的评价却是,他人很好,而且聪明;这已经足够了:应该争取这个"很好的"人的好感.一开始潘申先对拉夫烈茨基恭维了一番,把据他所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全家谈到瓦西利耶夫村时的喜悦心情描绘了一番,然后,按照自己的习惯,巧妙地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开始谈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观点,对世界和职务的看法;说了两三句关于俄罗斯前途的话,还谈到了应该怎样控制省长们;说到这里,立刻对自己稍微取笑了几句,还补充说,顺带说一声,在彼得堡,还责成他"de populariser lidée du cadastre"( 法语,意思是:"推广土地调查登记造册的想法".).他谈了相当久,以漫不经心.自以为是的口吻谈论怎样解决各种困难,就像魔术师变弹子那样,把一些最重要的行政问题和政治问题当作儿戏."瞧,如果我是政府当局,我就会这么做";"您,作为一个聪明人,一定会立刻同意我的意见",......这样的词句经常挂在他的嘴边.拉夫烈茨基冷淡地听着潘申夸夸其谈:他不喜欢这个漂亮.聪明.毫不拘束.风度优雅的人,不喜欢他那神情开朗的微笑.彬彬有礼的声音和好像要摸透别人心里想法的眼睛.潘申凭着他所特有的那种能迅速了解别人感觉的本能,很快就猜度到,他没能让与自己交谈的这个人感到特别满意,于是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借口,走开了,暗自断定,拉夫烈茨基也许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不讨人喜欢,"aigri"( 法语,意思是:"对周围一切都不满意".),而且"en somme"( 法语,意思是:"归根结蒂".),有点儿好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由格杰昂诺夫斯基陪着出来了;随后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和莉莎也来了,家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她们走了进来;随后,音乐爱好者别列尼岑娜驱车来到;这是一位瘦小的夫人,有一张几乎像孩子般美丽的小脸,然而脸上的神情是疲惫的,穿一件的黑色连衫裙,手拿一把花花绿绿的扇子,戴着一副很粗的金手镯;她丈夫也跟她一道来了,这是一个红光满面的胖子,手脚粗大,眼睫毛是白的,厚厚的嘴唇上挂着神情呆板的微笑;做客的时候妻子从不和他说话,在家里撒娇的时候,却管他叫我的小猪崽;潘申回来了:屋里顿时坐满了人,变得十分热闹.拉夫烈茨基不喜欢这么多人;特别惹他生气的是别列尼岑娜,她不时拿着长柄眼镜望着他.要不是为了莉莎,他立刻就走了:他想和她单独说两句话,可是好久他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满足于心中怀着暗暗的喜悦注视着她;她的面容还从来没让他觉得像现在这么美,这么可爱.因为她坐在别列尼岑娜身旁,于是就显得更美了.别列尼岑娜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动着,耸耸她那窄小的双肩,不时娇声娇气地笑笑,而且一会儿眯缝起眼来,一会儿又突然把眼睁得老大.莉莎安详地坐着,眼睛望着前面,根本不笑.女主人坐下来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别列尼岑娜.格杰昂诺夫斯基一起玩牌,格杰昂诺夫斯基出牌很慢,不断出错牌,眨巴着眼睛,用手帕擦擦脸.潘申装出一副忧郁的样子,说话简短,意味深长而又有点儿悲伤,......完全像一个不得志的艺术家,......然而尽管毫不掩饰地在对他卖弄风情的别列尼岑娜提出请求,他却不肯答应唱他那首抒情歌曲:拉夫烈茨基在场,使他感到拘束.费奥多尔.伊万内奇也很少说话;他一进屋来,脸上的特殊表情就让莉莎感到惊讶:她立刻感觉到,他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可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不敢问他.最后,她去大厅里倒茶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回头朝他那边望了一眼.他立刻跟着她过去了.
"您怎么了?"她把茶壶坐到茶炊上,低声问.
"难道您发觉什么了吗?"他说.
"今天您的神情不像我在这以前看到的那个样子."
拉夫烈茨基对着桌子低下了头.
"我想,"他开始说,"转告您一个消息,可是现在不行.不过,请您看看这里,看看这篇小品文上用铅笔画出来的这一段,"他把随身带来的那期报纸递给她,又加上一句,"请您对此保守秘密,我明天早晨来."
莉莎吃了一惊......潘申在门口出现了:她把报纸装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您看过(奥伯曼)( 《奥伯曼》是法国作家埃.塞南古(一七七○—一八四六)的一部带有感伤情调的小说.)吗,莉扎薇塔.米哈伊洛芙娜?"潘申若有所思地问. 莉莎含含糊糊回答了他一句什么,就从大厅里上楼去了.拉夫烈茨基回到客厅,凑近牌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松开包发帽上的带子,涨红了脸,开始向他抱怨自己的对手格杰昂诺夫斯基,用她的说法,就是他不会打牌.
"看来,"她说,"打牌可不像造谣那么容易."
那一位仍然眨巴着眼,不时擦一擦脸.莉莎回到客厅,坐到一个角落里;拉夫烈茨基望了望她,她也望了望他......两人都几乎是感到可怕.他看出她脸上有困惑不解和某种暗暗责备的神情.他多想和她谈谈,可是他没能与她交谈;作为其他客人中的一个客人和她一同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让他感到难过:他决定走了.向她告辞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他明天来,还加上了一句,说他信赖她的友谊.
"请来,"她回答,脸上仍然流露出同样困惑不解的神情.
拉夫烈茨基一走,潘申立刻活跃起来;他开始给格杰昂诺夫斯基出主意,含讥带讽地对别列尼岑娜说恭维话,最后还唱了自己那首抒情歌曲.可是他与莉莎说话和看她的时候,仍然是那个样子:意味深长,神情有点儿悲伤.
拉夫烈茨基又是一夜未睡.他并不觉得难过,也不感到激动,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可是他不能入睡.他甚至没有回想已经过去的那段时间;他只不过是在回顾自己的生活:他的心有力而均匀地跳动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飞也似地逝去,他却没有睡意.只是他的脑子里会偶尔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可这不是真的,这全是胡说八道"......于是他不再想了,低下头,又重新开始回顾自己的生活.
$$$$二十九
第二天拉夫烈茨基来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那里,她接待他时显得不太亲切."瞧,来惯了",她想.她自己本来就不大喜欢他,再加上潘申昨晚又诡诈而且随随便便地把他夸奖了一番,而她是深受潘申影响的.因为她不把他看作客人,而且认为,对亲戚,几乎是一个自己家里的人,用不着像招待客人那样陪着他,所以还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已经和莉莎在花园里林荫道上散步了.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在离他们几步远的花坛旁边跑来跑去.
莉莎和往常一样,心情平静,不过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她从口袋里掏出摺得很小的那张报纸,递给了拉夫烈茨基.
"这真可怕!"她低声说.
拉夫烈茨基什么也没回答.
"可也许这还不是真的,"莉莎补充说.
"正是因此,我才请您对谁也不要谈起这件事."
莉莎稍走了几步.
"请您告诉我,"她开始说,"您不感到伤心?一点儿也不?"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拉夫烈茨基回答.
"可是您从前爱过她,不是吗?"
"爱过."
"很爱?"
"很爱."
"可对她的死您不伤心?"
"对我来说,她不是现在才死去的."
"您这样说,是罪过......请您别生我的气.您说我是您的朋友:朋友什么话都可以说.而我,真的,我甚至觉得可怕......昨天您的脸色那么难看......您记得吗,不久以前,您是怎样抱怨她的?......可就在那时候,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真可怕.就好像这是给你的惩罚."
拉夫烈茨基苦笑了一下.
"您这样认为?......至少我现在自由了."
莉莎微微颤栗了一下.
"够了,请不要这样说.您的自由对您有什么用?现在您不该想这个,而应该考虑宽恕......"
"我早就宽恕她了,"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的话,并且挥了挥手.
"不,不是这个意思,"莉莎反驳说,她脸红了."您没有正确理解我的意思.您应该关心的是让您自己得到宽恕......"
"谁来宽恕我?"
"谁?上帝.除了上帝,还有谁能宽恕我们."
拉夫烈茨基抓住她的一只手.
"唉,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请您相信,"他提高声音说,"我受的惩罚本来就已经够多了.我已经赎过罪了,请您相信."
"这,您是不可能知道的,"莉莎低声说,"您忘了,......就在不久前,您跟我谈话的时候,......您还不愿原谅她呢."
他们两人在林荫道上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可您的女儿呢?"莉莎突然问,于是站住了.
拉夫烈茨基猛地颤抖了一下.
"哦,请别担心!我已经给各处写信去了.我女儿的未来,就像您对她......就像您所说......是有保障的.请不要担心."
莉莎忧郁地笑了笑.
"不过您说得对,"拉夫烈茨基接着说,"我要我的自由做什么?自由对我有什么用?"
"这报纸您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莉莎低声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来访后的第二天."
"可难道......难道您连哭都没哭过吗?"
"没有.我只是感到震惊;不过,眼泪打哪儿来呢?为过去痛哭吗......可是,我过去的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是吗!......她的过失本身并没有毁掉我的幸福,而只不过是向我证明,我从来就根本没有幸福过.这又有什么好哭的呢?不过,谁知道呢?如果我是在两星期以前得到这个消息,说不定我会更伤心些......"
"两星期以前?"莉莎反问."可是在这两个星期里发生什么事了呢?"
拉夫烈茨基什么也没回答,莉莎却突然脸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是的,是的,您猜对了,"拉夫烈茨基突然接着说,"在这两个星期里我真正理解了,女性纯洁的心灵意味着什么,我的过去离开我更远了."
莉莎发窘了,慢慢地往花坛那里,往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那里走去.
"而我把这份报纸拿给您看了,我对此感到满意,"拉夫烈茨基一边跟在她后面,一边说,"我已经习惯于什么事情都不瞒着您了,而且希望您也会以同样的信任来回报我."
"您这样认为?"莉莎低声说,于是站住了."这样的话,我就应该......可是,不!这不可能."
"什么事?您说啊,您说啊."
"真的,我觉得,我不该......啊,不过,"莉莎又说,于是微笑着向拉夫烈茨基转过身来,"坦率只有一半,那还算什么开诚布公呢?......您知道吗?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是潘申的?"
"对,是他的......您怎么知道的?"
"他向您求婚?"
"是的,"莉莎说,正对着拉夫烈茨基,严肃地看了看他的眼睛.
拉夫烈茨基也严肃地看了看莉莎.
"嗯,您到底是怎么回答他的?"最后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莉莎说,把交叉着的双手放了下来.
"怎么?您不是爱他吗?"
"是的,我喜欢他;看来,他是个好人."
"大前天您对我说的也是同样的这些话.我希望知道,您是不是怀着我们习惯上叫作爱情的.那种强烈.炽热的感情爱着他?"
"正像您所理解的,......不是."
"您没有爱上他?"
"没有.可难道这需要吗?"
"怎么不需要呢?"
"妈妈喜欢他,"莉莎接下去说,"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同意他."
"然而您在犹豫?"
"是的......而且,也许,......您,您的话,就是我犹豫的原因.您记得您前天说的话吗?不过这是意志薄弱......"
"噢,我的孩子!"拉夫烈茨基突然激动地高声说,他的声音发抖了,"请不要自作聪明,不要把您心灵的呼声叫作意志薄弱吧,您的心不愿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委身于他人.对于一个您不爱.也不愿属于他的人,请不要承担起这么可怕的责任......"
"我听您的话,什么责任我也不承担,"莉莎本来开始说......
"请听从您心灵的呼声吧:只有它能告诉您真情,"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经验,理智,......这一切都是虚幻和空虚的东西!请不要剥夺自己在人世间最美好的唯一幸福吧."
"这话是您说的吗,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您自己是恋爱结婚的,......可是您幸福吗?"
拉夫烈茨基把双手一拍.
"唉,请别说我吧!一个年轻.经验不足.受的教育又很不像样的孩子,会把什么当作爱情,这您是不会完全理解的!......而且,干吗要说自己的坏话呢?我刚才对您说,我没有幸福过.......不!我曾经是幸福的!"
"我觉得,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莉莎压低了声音说(每当她不同意和她谈话的人的意见时,她总是压低声音;同时她感到非常激动),"人世上的幸福并不取决于我们......"
"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请您相信(他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莉莎脸色发白了,几乎是惊恐地,然而十分注意地看着他),只要我们自己不毁掉自己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恋爱的婚姻可能是不幸的;可是对您来说,决不会如此,因为您有娴静的性格,您有一颗纯洁的心!我恳求您,不要为了义务感.自我牺牲.或者什么类似的感情,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出嫁......这同样是没有信仰,同样是出于某种考虑......而且还是最坏的考虑.请相信我......我有权利这样说:我为这权利付出过很高的代价.而且如果您的上帝......"
就在这一瞬间,拉夫烈茨基发觉,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正站在莉莎身边,默默不语,带着惊讶的神情注视着他.他放开了莉莎的手,匆匆地说:"请原谅我,"说罢就往屋里走去.
"我只请求您一件事,"他又回到莉莎这里,低声说,"不要立刻就作决定,请等一等,请考虑一下我对您说的话.即使您不相信我,即使您决定根据理智来结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您也不要嫁给潘申先生:他不可能作您的丈夫......真的,您能答应我不匆忙作出决定吗?"
莉莎想要回答拉夫烈茨基......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已经拿定主意,要"匆忙作出决定";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得太厉害,而且有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使她喘不过气来.
$$$$三 十
拉夫烈茨基从卡利京家出去的时候遇了潘申:他们冷淡地互相点了点头.拉夫烈茨基回到自己的住处,锁上了门.他体验到一种大概任何时候也没体验过的感觉.不就是不久以前,他还处于一种"宁静的麻木状态"吗?不就是不久以前,他还感觉到自己,像他所说的,仿佛沉到河底了吗?是什么改变了他的状况?是什么把他冲出来,冲到上面来了呢?一个最为常见.不可避免.虽说也总是出乎意外的偶然事件:死亡吗?是的;不过与其说他考虑的是妻子的死,是自己的自由,倒不如说是在考虑莉莎会对潘申作出什么样的回答?他感觉到,在最近三天里他已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她了;他回想起,他回家去,在夜深人静中想着她的时候,曾怎样自言自语:"如果!......"他针对过去,针对不可能的事情所说的这个"如果"已经变成了现实,虽说并不是像他原来所打算的那样,......不过单有他的自由,这还不够."她听母亲的话,"他想,"她会嫁给潘申;不过即使她拒绝了他,......对我来说,还不是反正一样吗?"从镜子前走过的时候,他朝镜子里的自己匆匆瞥了一眼,耸了耸肩.
在这些左思右想中,一天飞快地过去;晚上到了.拉夫烈茨基动身去卡利京家.他匆匆忙忙地走着,可是快到他们家的时候,却放慢了脚步.台阶前停着潘申的轻便马车."唉,"拉夫烈茨基心想,"我可不要作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于是走进房屋里去.进到屋里,他没遇到任何人,客厅里也静悄悄的;他推开门,看到了正在和潘申玩"辟开"( 辟开......纸牌的一种玩法.)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潘申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这家的女主人却提高声音说:"哦,这可真没想到!"而且微微皱起眉头.拉夫烈茨基坐到她身旁,开始看她的牌.
"难道您会玩辟开?"她暗暗怀着某种懊恼的心情问他,并立刻宣称,她扣牌.
潘申数到了九十点,开始彬彬有礼.心平气和地收拾起给吃掉的牌,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尊严.善于交际的人就该像这样玩牌;大概,为了博得任何一个有势力的大官的好感,希望人家对他作出稳重可靠而且成熟的有利评价,他在彼得堡也是像这样和人家玩牌吧."一百零一,一百零二,红桃,一百零三,"他的声音有节奏地叫着,拉夫烈茨基不能理解,他的声音听起来给人以一种什么感觉:是责备别人呢,还是沾沾自喜?
"可以见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吗?"他看到潘申带着一副更加尊严的神情动手洗牌,于是问.在潘申身上已经连艺术家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我想,可以.她在自己屋里,在楼上,"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您去问问看吧."
拉夫烈茨基上楼去了.他正碰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在打牌:她在和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玩"捉傻瓜"( 一种纸牌游戏.).小狗罗斯卡冲着他叫了起来;不过两位老太太和蔼可亲地接待了他,尤其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看来她心情很好.
"啊!费佳!欢迎!"她说,"你坐,我的爷.我们这就要打完了.想吃果酱吗?舒罗奇卡,把那罐麝香草莓酱拿给他.不想吃?好,那就这么坐着吧;不过抽烟嘛......你可别抽:你们的那种烟,我可受不了,再说,'水手,( 猫的名字,前面已经说过.)闻到烟味就要打喷嚏."
拉夫烈茨基赶快声明,他根本不想抽烟.
"你到下边去了吗?"老太婆接着说,"在那儿看到谁了?潘申还一直待在那儿?看到莉莎了吗?没有?她想上这儿来......瞧,那不就是她吗;刚说到她,她就来了."
莉莎走进屋来,看到拉夫烈茨基,脸红了.
"我来您这儿只待一会儿,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她开始说......
"干吗只待一会儿?"老太婆反问,"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怎么都是这样,怎么都坐不住啊?你看,我这儿有客人:你跟他聊聊,招待招待他嘛."
莉莎坐到一把椅子的边上,抬起眼来望了望拉夫烈茨基,......她感觉到,不能不让他知道,她和潘申的会见是怎样结束的.不过这该怎么说呢?她既感到不好意思,又觉得尴尬.她认识他才有多久,认识这个很少去教堂.对妻子的死漠然无动于衷的人,才有多久,......可是,瞧,现在她已经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不错,他关心她;她自己相信他,感到心里喜欢他;可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好像有个陌生男人闯进了她那少女的.纯洁的闺房.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来帮忙了.
"不是吗,要是你不招待他,"她说,"那么谁来招待他这个怪可怜的人呢?对他来说,我太老了,对我来说,他太聪明了,对于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呢,他又太老了:她总是只要年轻人."
"我怎么招待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呢?"莉莎迟疑地说."如果他乐意的话,最好我还是用钢琴给他弹个什么曲子吧,"她犹豫不决地加上一句.
"好极了;你真是我的聪明孩子,"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回答."去吧,我亲爱的孩子们,到楼下去吧;弹完了钢琴,你们再来;可是,瞧,我当了傻瓜了,我很恼火,想要赢回来呢."
莉莎站了起来,拉夫烈茨基跟着她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莉莎站住了.
"人们说得对,"她开口说,"人的心充满矛盾.您的教训本应吓倒我,让我不相信恋爱的婚姻,可是我......"
"您拒绝了他?"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
"没有;不过也没答应.我把什么话都对他说了,把我感觉到的一切都对他说了,我请他等一等.您满意吗?"她加上一句,脸上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随即用一只手轻轻扶着栏杆,跑下楼去.
"我给您弹什么呢?"她一边打开钢琴盖,一边问.
"您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好了,"拉夫烈茨基回答,说着坐下来,坐着的姿势刚好能看着她.
莉莎弹了起来,好久都没有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挪开.她终于朝拉夫烈茨基看了一眼,于是停住不弹了:她觉得他脸上的神情那么异常,那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