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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3

"您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回答,"我觉得很好;我为您高兴,我高兴看到您,请继续弹下去."

"我好像觉得,"过了一会儿,莉莎说,"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就不会写这封信了;他就应该感觉到,现在我不能答复他."

"这无关紧要,"拉夫烈茨基低声说,"重要的是,您不爱他."

"别说了,这是什么话!我一直仿佛看到您已故的妻子,而且您也让我感到可怕."

"不是吗,沃尔德马尔,我的莉泽特( 这是莉莎的英文名字.)弹得多好听?"就在这时候,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潘申说.

"是的,"潘申回答,"非常好听."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温柔地看了看自己年轻的打牌的对手;可是他却装出一副更加庄重和有点儿担心的样子,叫了声十四个"王".

$$$$三十一

拉夫烈茨基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对于莉莎在他心中唤起的那种感情,他不能长时间进行自我欺骗;就在那天,他终于完全确认,他已经爱上了她.这一确认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难道,"他想,"在我已经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除了又把自己的心交到一个女人的手里,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好干了吗?不过莉莎与那个女人不能同日而语:她不会要求我作出可耻的牺牲;她不会让我放弃我的事业;她自己会鼓励我从事正直.严肃的工作,我们两人将一同前进,向着美好的目标勇往直前.是的,"他结束自己的思索,"这一切都很好,然而不好的是,她根本不想跟我一道走.她对我说,我让她觉得可怕,这绝非偶然.不过她也不爱潘申......这样的安慰可并不大!"

拉夫烈茨基回瓦西利耶夫村去了;可是在那里住了还不到四天,......他觉得那么寂寞.等待也在折磨着他:儒勒先生报道的消息需要得到证实,可是他没有接到任何信件.他回到城里,在卡利京家坐了一个晚上.他不难看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他有反感;不过他在玩"辟开"的时候输给了她十五卢布,这才使她对他的态度稍好了一些,而且他和莉莎几乎是单独在一起度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尽管头天晚上母亲还曾劝她,不要和"qui a un si grand ridicule"( 法语,意思是:"出过那种荒唐事的(人)".)的人过分亲热.他发现了她身上的变化:她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为了他没来而抱怨他,还问他,第二天他去不去作日祷?(第二天是星期天.)

"您去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先说,"我们一起为她的亡灵祈祷."随后她又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她有没有权利让潘申等着她的决定,再等更长时间.

"为什么呢?"拉夫烈茨基问.

"因为,"她说,"现在我已经开始怀疑,这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了."

她声称,她头痛,于是犹豫不决地把手指尖伸给拉夫烈茨基,然后上楼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拉夫烈茨基去作日祷.他来到的时候,莉莎已经在教堂里了.她看到了他,不过没有朝他转过身来.她在虔诚地祈祷: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头轻轻地低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他感觉到,她也在为他祈祷,......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激之情充满了他的心灵.他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惭愧.规规矩矩站着的人们,那些可爱的脸,和谐的歌声,神香的香味,从窗子里照射进来的斜长的光线,四壁和穹顶的昏暗......这一切都使他的心感到亲切.他已经有很久没来教堂,很久没向上帝祈祷了:就连现在,他也没有说出任何祈祷的词句,......他甚至没有默祷,......然而,虽说只不过是一瞬间,他却即使不是以自己的躯体,也是以自己的意念恭顺地伏在地上,俯首下拜了.他想起,童年他在教堂里祈祷,每次都要祈祷到觉得自己前额上有什么人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变得神清气爽时为止;当时他想,这准是保护天使接受我,在我额上打上选中我的印记了.他望了望莉莎......"你把我领到了这里,"他想,"请你也来触摸触摸我,触摸触摸我的心灵吧".她一直还在那样平静地祈祷着;他觉得她脸上的神情是愉快的,他又深受感动,他为另一个人的灵魂祈求安宁,为自己的灵魂请求宽恕......

他们在教堂前的台阶上遇到一起;她带着喜悦.亲切的庄重神情欢迎他.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教堂院子里嫩绿的小草,照耀着女人们身上五彩缤纷的连衫裙和头巾;邻近几座教堂的钟声在空中回荡;几只麻雀在围墙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拉夫烈茨基光着头站着,在微笑;微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莉莎帽子上的飘带.他扶莉莎和跟她一起来的莲诺奇卡坐上轿式马车,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钱全都散发给几个乞丐,然后慢慢走回家去.

$$$$三 十 二

对于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来说,困难的日子来到了.他处于一种情绪经常大幅度波动的状态.每天早晨他都到邮局去,心情激动地拆开信件.报刊......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或推翻那条可以决定他命运的消息.有时他感到自己讨厌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他想,"像大乌鸦等着血一样,等候妻子死亡的确切消息!"他每天都到卡利京家里去;可是在那里他也并不觉得轻松;女主人明显地在生他的气,只不过是故作宽容大度地接待他;潘申对他显得过分客气;列姆则装出一副厌世的样子,勉强向他点头问好,......而主要的是:莉莎好像总躲着他.每当她偶尔有机会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显得局促不安,这种不安取代了以往的那种信任;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自己也感到很窘.几天时间里,莉莎已经变得不像他所了解的那个人了:在她的动作.声音和笑声里都可以看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忧虑和以前从未有过的不平静.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利己主义者,什么也没觉察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却开始注意观察她这个心爱的姑娘了.拉夫烈茨基不止一次责备自己,不该把他收到的那份报纸拿给莉莎看:他不能不承认,在他的心里,有某种对于纯洁的感情来说令人憎恶的东西.同时他还认为,莉莎身上的变化是由于她内心里的自我斗争,是由于她的困惑:该对潘申作出什么样的答复?有一次她还给他一本书......她自己请他借给她的沃尔特.司务特( 沃尔特.司各特(一七七一—一八三二),英国著名作家.)的一部长篇小说.

"您看完这本书了吗?"他问.

"没有;现在我没心看书,"她回答,说完就想走开.

"请稍等一等;我和您这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您好像怕我?"

"是的."

"请问,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拉夫烈茨基沉默了一会儿.

"请您告诉我,"他开口说,"您还没决定吗?"

"您想说什么?"她没有抬起眼睛来,低声说.

"您明白我的意思......"

莉莎突然满脸绯红.

"请您什么也不要问我,"她兴奋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说罢她立刻走开了.

第二天午后,拉夫烈茨基来到卡利京家,正赶上她们全家准备作彻夜祈祷.餐厅的一角,一张铺着干净台布的方桌上,已经靠墙放好了有金色衣饰的不大的圣像,圣像头顶上的光轮缀有几颗已经失去光泽的小钻石.一个穿灰色燕尾服和皮鞋的老仆人,不慌不忙.毫无声息地穿过整个餐厅,把一对蜡烛插到圣像前精致的烛台上,画了个十字,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灯光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拉夫烈茨基在餐厅里走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谁过命名日?仆人小声回答他,不是,而是按照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心愿,吩咐作一次彻夜祈祷;说是本想把一个有灵的圣像请来,可是那个圣像给三十俄里以外一个病人家请去了.不一会儿,神甫和执事们来了,神甫已经不年轻,头顶秃了老大一块,在前厅里大声咳嗽了一声;女士们立刻从书房里鱼贯而出,走到神甫面前接受祝福;拉夫烈茨基默默地向她们行了个礼;她们也默默地向他还礼.神甫稍站了一会儿,又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声音低沉地小声问:

"请问,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神甫,"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

神甫动手穿上法衣;一个身穿辅祭法衣的教堂执事过分恭敬地请求给他一小块炭火;点着了神香.使女和仆人们从前厅里走出来,簇拥在一起,站在门前.从来不下楼的小狗罗斯卡突然在餐厅里出现了:大家动手赶它出去,它吓坏了,团团乱转,随后蹲了下来;一个仆人捉住它,把它抱了出去.彻夜祈祷开始了.拉夫烈茨基紧靠在一个角落上;他的感觉很奇怪,几乎感到忧郁;他自己也不能好好弄清楚,他到底有什么感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站在大家前面,站在几把安乐椅前;她姿态优雅.漫不经心地画着十字,完全是一副贵夫人的派头......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突然抬起眼来往上看:她感到无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好像忧心忡忡;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在跪拜叩首,站起来的时候弄出某种轻微.柔和的响声;莉莎从一站在那儿起,就没挪过地方,而且一动不动;从她脸上聚精会神的表情可以猜出,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热情祈祷.彻夜祈祷结束时,她吻了十字架,也吻了吻神甫那只通红的大手.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请神甫去喝茶;他取下法衣胸前绣有十字架的长巾,显得多少有点儿像世俗人的样子,和女士们一同走进客厅.谈话开始了,不过不太活跃.神甫喝了四杯茶,不断用手帕擦擦自己的秃顶,谈话中顺便提到,商人阿沃什尼科夫捐献了七百卢布来为教堂的"院(圆)顶"镀金,还传授了一个治雀斑的验方.拉夫烈茨基本来已经坐到了莉莎身旁,可是她的神情严肃,几乎是严厉的,连一次也没看过他.她好像故意装作没看到他;某种冷静而又庄严的兴奋心情控制了她.拉夫烈茨基不知为什么总想笑一笑,说点儿什么有趣的事;可是他心里却感到不安,最后他满腹狐疑地走了......他感觉到:莉莎有什么心事,而他不能深入到她的内心里去.

另外有一次,拉夫烈茨基坐在客厅里,正在听格杰昂诺夫斯基曲意奉承.然而十分笨拙地夸夸其谈,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突然一回头,看到了莉莎眼里深沉.关怀.疑问的目光......它,这让人难以猜透的目光正凝神注视着他.后来拉夫烈茨基整整一夜都在想着这目光.他恋爱已经不是像一个男孩子那样了,长吁短叹.苦恼不堪,对他已经不合适了,而且莉莎本身在他心中激起的也不是那种感情;然而对于无论什么年龄的人,爱情都有它自己的痛苦......他也充分体验到了这些痛苦.

$$$$三 十 三

有一次拉夫烈茨基照常坐在卡利京家.热得让人难受的白天过去以后,晚上却如此凉爽宜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虽然很讨厌穿堂风,却吩咐把冲着花园的门窗全都打开,声称,不打牌了,说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打牌是罪过,而应该欣赏大自然的景色.只有潘申是唯一的客人.美妙的晚上使他心情兴奋,不过他不想在拉夫烈茨基面前唱歌,却又感觉到有一种艺术家的感情冲动,于是就朗诵起诗来:他朗诵了莱蒙托夫的几首诗(当时普希金的诗还没能再度流行),朗诵得很好,然而过于卖弄,过于含蓄.细腻,而这是完全不必要的,......突然,仿佛是对自己的感情流露感到不好意思了,于是就那首著名的《沉思》( 莱蒙托夫的一首诗,发表于一八三八年.)发表起意见来,开始责备和非难最新一代青年人;不过不放过机会说明,如果他大权在握,将怎样以自己的方式来扭转一切."俄罗斯,"他说,"已经落在欧洲后面了;需要赶上它.有人让我们相信,我们还年轻......这是无稽之谈;况且,我们也没有什么创造发明;霍米亚科夫( 霍米亚科夫(一八○四—一八六○),俄罗斯社会活动家和作家,斯拉夫主义的著名理论家之一.他是贵族,主张在保证地主继续剥削农民的条件下,通过改良途径解放农奴.)本人就承认,我们连捕鼠器也没发明出来.所以,我们迫不得已,只好采用别人的.我们有病,莱蒙托夫说,......我同意他的说法;不过我们所以有病,是因为我们仅仅是一半变成了欧洲人;我们在哪方面受挫,就需要医治哪里("le cadastre"(法语,意思是:"土地登记册".),......拉夫烈茨基想).我们,"他接着说,"有最好的头脑......les meilleures ttes( 法语,意思是:"最好的头脑".)......对此我们早已确信不疑;所有民族,其实都是一样的;只要引进最好的制度......问题就解决了.大概,可以逐渐适应平民百姓现存的生活方式;这是我们的事,公职......(他差点儿没有说:有治国之才的)人员的事;不过,情况需要的话,请别担心:制度也会改造这种生活方式."对潘申的意见,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击节称赞,"瞧,"她想,"在我这儿谈话的是一位多么聪明的人啊".莉莎靠在窗子上,默不作声;拉夫烈茨基也默默不语;坐在一个角落里和自己女友玩牌的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不知在小声嘟囔着什么;潘申在屋里踱来踱去,说得头头是道,然而心中却暗暗怀着憎恨的情绪:看来他骂的并不是整整一代人,而是他认识的某几个人.卡利京家花园里一片很大的丁香丛中有一只夜莺;在他雄辩地高谈阔论的间隙,传来了夜营晚上最初的啼啭声;静止不动的椴树梢上方,玫瑰色的天空中,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闪闪烁烁.拉夫烈茨基站起来,开始反驳潘申的话;发生了一场争论.拉夫烈茨基维护青年人和俄罗斯的独立自主精神;他愿意牺牲自己,牺牲自己这一代人,......然而他为新的一代人辩护,为他们的信念和希望辩护;潘申气愤而且很不客气地反驳他,声称,聪明人应该改造一切,最后竟走得这么远,忘记了自己侍从官的衔头和官职,把拉夫烈茨基叫作落后的保守分子,甚至暗示......不错,不是直接地,而是非常微妙地......暗示他在上流社会的尴尬处境.拉夫烈茨基没有生气,没有提高嗓音(他记起,米哈列维奇也把他叫作落后的......只不过是落后的伏尔泰信徒)......而是心平气和地逐条驳倒了潘申的所有论据.他向他证明,要想发生突变,要想进行改革,得了解故土的情况,对理想,即使是不好的理想,要有真正的信心,如果没有被这一切证明确实有效,那么突变和狂妄自大的改造就不可能实现;他以自己所受的教育为例,要求首先承认民众的真理,服从这个真理,......没有这种服从,就连反对谎言的勇气也不可能有;最后,他并不回避照他看理应受到的指责:指责他轻率地浪费时间和精力.

"这一切都妙极了!"最后,感到懊丧的潘申高声说,"这不是,您已经回到俄国来了,......那么您想做什么呢?"

"种地,"拉夫烈茨基回答,"而且要尽可能努力把地种好."

"这很值得称赞,这显然不容争辩,"潘申反驳说,"我已经听人说过,在这方面您已经做出重大的成绩;不过您得承认,并不是人人都能从事这种工作......"

"Une nature poétique( 法语,意思是:"诗人的天性".),"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开口说,"当然啦,他不能种地......et puis( 法语,意思是:"况且".),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您负有干一番en grand( 法语,意思是:"大规模的".)事业的使命."

即使是潘申听着,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他说不下去了,于是转变话题.他试图把谈话转到谈论星空的美丽,舒伯特的音乐,......可是不知为什么,无论谈什么都谈不下去;最后他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提议,和她一起来玩"辟开"."怎么!在夜色这么美的晚上?"她并不坚决地表示不同意;然而还是叫人去拿牌来.

潘申把一副新牌的包装纸嚓嚓地撕开,莉莎和拉夫烈茨基却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两人一齐站起来,坐到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身旁.他们俩突然都变得那么愉快,甚至害怕两人单独待在一起,......而同时他们俩又都感觉到,最近几天他们经受过的那种不安已经消失,而且已经一去不返.老太婆悄悄拍了拍拉夫烈茨基的面颊,狡狯地微微眯缝起眼,几次摇了摇头,低声说:"你把那个卖弄聪明的家伙痛骂了一顿,谢谢."屋里一切都静下来了:只听到蜡烛燃烧的轻微的劈啪声,还有手偶尔碰到桌子的响声,惊叹声和计算牌的点数的声音,还有热情奔放.简直无所顾忌的.夜莺的嘹亮歌声,犹如波涛一般,与夜露的凉意一同流进屋里.

$$$$三 十 四

在拉夫烈茨基和潘申争论的过程中,莉莎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在留心听着他们的话,而且完全站在拉夫烈茨基这一边.她对政治问题没有多大兴趣;然而那个文质彬彬的官员过于自信的口吻(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发表意见)却使她反感;他对俄国的蔑视态度使她觉得好像受了侮辱.莉莎脑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认为自己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不过她跟俄罗斯人很投脾气;俄罗斯人的思维方式让她欢喜;每次母亲田庄的领班进城来,她都毫不拘谨.以平等身份和他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一点儿也没有贵族小姐的架子.这一切,拉夫烈茨基都感觉到了:他本不会起来单单反驳潘申一个人;他说话只不过是为了莉莎.他和莉莎谁跟谁也没说过什么,就连他们的目光也很少碰到一起;但是他们俩都明白,这天晚上他们彼此已经十分亲近,也明白,他们的爱与憎是相同的.只在一点上他们有分歧;不过莉莎心中暗暗地希望能引导他信仰上帝.他们坐在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旁边,好像是在留心看着她打牌;而且他们也的确是在注视着她,......然而他们每个人心中的感情都在不断增长,而且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夜莺在为他们歌唱,星星在为他们闪烁,被梦.夏天的爱抚和温暖催眠的树木也好像在轻声絮语.拉夫烈茨基完全沉醉在使他心情激动的感情的波浪之中,......而且喜不自胜;然而语言不能表达一个姑娘纯洁的心灵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于她本人来说,那也是秘密;就让它对于大家也始终是一个秘密吧.谁也不知道,谁也没看到过,而且永远也不会看见,负有生长和开花使命的种子在大地的怀抱里是怎样灌浆和成熟起来的.

已经打过了十点.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和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上楼回自己屋里去了;拉夫烈茨基和莉莎穿过客厅,在敞着的花园门前站下来,朝黑暗的远方望了望,然后互相对看了一眼......两人都微笑了;看来他们真想这样手挽着手,尽情地说个够.他们回到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和潘申那里,那两个还在玩"辟开".最后一张"王"终于打出来,一局结束了,女主人坐久了感到浑身酸痛,唉声叹气地哼着,从周围垫着靠枕的安乐椅里站了起来;潘申拿起帽子,吻了吻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手,说,现在什么也不会妨碍那些有福气的人安睡或欣赏夜景,他却不得不坐下来通宵达旦处理那些无聊的公文,随后冷淡地向莉莎行礼告辞(他没料到,她对他求婚的答复,是请他等一等,......因此在生她的气)......于是走了.拉夫烈茨基跟着他走了出去.他们在大门口互相告别;潘申用手杖尖端捅了捅马车夫的脖子,叫醒了他,坐上轻便马车,疾驰而去.拉夫烈茨基不想回家:他出了城,往田野走去.虽然没有月亮,夜却寂静,明亮;拉夫烈茨基在露水盈盈的草地上徘徊了很久;他无意中发现了一条小路,于是顺着小路往前走去.小路引导他来到一道长长的围墙边,来到围墙上的便门前面;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试着推了推围墙门;门轻轻地吱嘎一声响,开开了,好像正等着他的手去推它似的.拉夫烈茨基不觉来到了一座花园里,顺着椴树林荫道走了几步,突然惊讶地站住了:他认出,这是卡利京家的花园.

他立刻走进稠密的胡桃树丛的黑影里,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到惊讶,耸了耸肩.

"这不会是偶然的,"他想.

四周万籁俱寂;从房屋那边也没传来任何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就在林荫道转弯的地方,整幢房屋模糊不清的正面突然呈现在他的眼前;只有楼上的两扇窗户里灯光若明若暗:莉莎的房间里,白色窗帘后点着一支蜡烛,还有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卧室里,圣像前点着一盏神灯,火红的灯光照到圣像的金色衣饰上,发出均匀的反光;楼下通阳台的门大敞着.拉夫烈茨基坐到一条木板长凳上,一只手撑着身子,开始望着这道门和莉莎的窗子.城里午夜的钟声已经响了;这座房屋里的小时钟也清脆地打了十二响;更夫急促地敲响了打更板.拉夫烈茨基什么也没想,也没期待着什么,愉快地感觉到自己就在莉莎附近,坐在她家花园里她也曾不止一次坐过的这条长凳上......莉莎屋里的亮光消失了.

"晚安,我亲爱的姑娘,"拉夫烈茨基喃喃地说,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把视线从已经暗下来的窗口移开.

突然楼下一个窗口出现了亮光,亮光到了另一个窗口,又到了第三个窗口......有人手持蜡烛走进一间间房间."难道是莉莎?不可能!......"拉夫烈茨基欠起身来......熟悉的身影忽然一闪,莉莎在客厅里出现了.她穿着白色连衫裙,还没散开的发辫披在双肩上,轻轻走到一张桌子前,朝它弯下腰,把蜡烛放下,不知在寻找什么;随后,她转身面对花园,走近敞着的房门,全身雪白,轻盈,身材秀美匀称,在门口站住了.拉夫烈茨基全身一阵颤栗.

"莉莎!"勉强可以听清的喊声从他唇边脱口而出.

她颤抖了一下,开始向黑暗中仔细观看.

"莉莎!"拉夫烈茨基声音稍大一些,又喊了一声,随即从林荫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莉莎惊恐地伸出头,身子往后一歪:她认出了他.他第三次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向她伸出双手.她离开房门,走进花园.

"是您?"她说,"您在这儿?"

"是我......我......请您听我说,"拉夫烈茨基低声说,抓住她的一只手,领她往长凳那儿走去.

她毫不抗拒地跟着他走;她那苍白的脸,凝神注视的眼睛,她的所有动作都表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惊讶.拉夫烈茨基让她坐到长凳子上,自己站在她面前.

"我没想来这里,"他开始说,"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我......我......我爱您,"他怀着不由自主的恐惧心情说.

莉莎慢慢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只是在这一瞬间她才明白,她在那里,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想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于是用双手捂住了脸.

"莉莎,"拉夫烈茨基说,"莉莎,"他又唤了一声,于是跪倒在她的脚下.

她的双肩开始轻轻抖动,雪白的手指更紧地捂着自己的脸.

"您怎么了?"拉夫烈茨基低声说,他听到了轻轻的啜泣声.他的心突然缩紧了......他懂得这泪意味着什么."难道您爱我吗?"他喃喃地说,抚摸了一下她的膝盖.

"请起来吧,"听到了她的声音,"您请起来,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我和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站起来,靠着她坐在长凳子上.她已经不哭了,用自己那双湿润的眼睛凝神看着他.

"我害怕;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我爱您,"他又说,"我愿把我的整个生命都献给您."

她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整了一下似的,随后抬起眼来望着天空.

"这一切都由上帝作主,"她低声说.

"不过,莉莎,您爱我,是吗?我们会幸福吗?"

她垂下眼睛;他轻轻地把她搂到自己怀里,她的头也靠到他的肩上......他稍稍偏过头去,嘴唇贴到了她那苍白的唇上.

半个钟头以后,拉夫烈茨基已经站在花园的便门前面.他发现便门已经锁上了,不得不翻过围墙跳了出去.他回到城里,沿着已经进入梦乡的街道往前走着.他心中充满出乎意料.几乎容纳不下的喜悦;一切怀疑都消失了."消失了吧,过去的一切,黑暗的幻影,"他想,"她爱我,她将是我的."突然,他觉得,好像在他头顶上方有一阵十分美妙.喜气洋洋的声音响彻天空,仿佛是向他祝贺;他站住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更加壮丽,更为动人;悦耳而又雄浑有力的声音如急流般源源不断,奔腾直泻,......而这声音好像正在述说.歌唱他的幸福.他回头四顾:声音是从一座小房子楼上的两个窗口传出来的.

"列姆!"拉夫烈茨基喊了一声,于是往那座房子跑去."列姆!列姆!"他又高声呼喊.

声音突然停止了,身穿睡衣.敞着怀.头发蓬乱的老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啊哈!"他庄严地说,"是您呀!"

"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这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啊!看在上帝份上,请您让我进去吧."

老人一句话也没说,一挥手,以一个庄严的姿势把房门钥匙从窗子里丢到了街上.拉夫烈茨基急忙跑上楼去,走进屋里,正想扑到列姆身上,可是老人像下命令一样指给他一把椅子,生硬地用俄语说:"请坐下,听着";他自己坐到钢琴前,高傲而严肃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于是弹了起来.拉夫烈茨基很久没听过任何类似的音乐了:婉转悦耳.热情奔放的旋律,从第一个音响就扣人心弦;这旋律似流光泛彩,受灵感鼓舞,为幸福和美所陶醉,它渐渐增强,又渐趋沉寂;它触及大地上宝贵.神秘和圣洁的一切;它流露出一种亘古不变的永恒的愁思,飘向天际,渐渐消失.拉夫烈茨基挺直身躯,站在那里,由于异常兴奋,面色苍白,而且好像有点儿发冷.这乐曲立刻深入到他刚刚受到爱之幸福震撼的心灵里,而这乐曲本身也充满了爱情."请再弹一遍,"最后一个和音刚刚弹完,他就低声请求说.老人用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朝他看了一眼,一只手拍了拍胸膛,不慌不忙地用自己祖国的语言说:"这是我作的,因为我是伟大的音乐家",然后把这美妙的乐曲又重弹了一遍.屋里没有点灯,已经升起的月亮的清辉斜射到窗户上;空气也仿佛富有感情,随着响亮的乐曲声震颤;寒伧的小屋仿佛变成了令人肃然起敬的殿堂,在银光闪闪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老人的头好像充满灵感,高高抬了起来.拉夫烈茨基走到他跟前,拥抱了他.起初列姆没有回答他的拥抱,甚至还拿胳膊胁推开他;老人全身一动不动,好长时间一直还是那样严肃,几乎是不礼貌地朝前望着,只有两次低声含糊不清地说:"啊哈!"最后他那变了样的脸平静下来,松弛下来,为回答拉夫烈茨基热烈的祝贺,他先是微微一笑,随即像孩子样轻轻呜咽着痛哭起来.

"这真奇怪,"他说,"您恰好是在这时候来到这里;不过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您全都知道?"拉夫烈茨基不好意思地说.

"您已经听到我的音乐了,"列姆回答,"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全都知道吗?"

拉夫烈茨基直到早晨都不能入睡;他通宵都坐在床上.莉莎也没睡:她在祈祷.

$$$$三 十 五

读者已经知道,拉夫烈茨基是怎样长大成人,怎样发展的了;让我对莉莎所受的教育也来说上几句吧.她父亲死的时候,她刚到十岁;不过父亲很少关心她.他整天忙于各种事务,经常操心的是增加自己的财富,他脾气暴躁,对人粗鲁,而且没有耐性;他不惜花钱给孩子们请老师,外国家庭教师,给他们做衣服,满足他们的其他需要;但是,用他自己的说法,让他照看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他却受不了,......而且他也没有时间照看他们;他在工作,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各种事务上,睡眠很少,偶尔打打牌,然后又是工作;他把自己比作一匹套在打谷机上的马."我这一生过得好快啊,"弥留时,他那已经发干的嘴唇上挂着一丝苦笑,这样低声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为莉莎操心,其实比丈夫也多不了多少,尽管她曾在拉夫烈茨基面前夸口说,是她独自一个人教育自己的孩子们:她把莉莎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在客人面前抚摸她的小脑袋,当面管她叫乖孩子和心肝儿,......仅此而已:各种需要经常操心的事都让这个懒散的贵夫人感到厌倦.父亲在世的时候,莉莎由家庭女教师.从巴黎来的莫萝小姐照管;在他死后,就由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负责管教了.对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读者已经熟悉了;莫萝小姐却是个满脸皱纹.个子矮小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像鸟儿一样,见识也像鸟儿一样浅薄.年轻的时候,她过的是优哉游哉的生活,快到老年的时候,她只剩下了两种嗜好......爱吃美味佳肴,还有打牌.当她吃饱了,既没打牌,也没跟人闲扯的时候,......她脸上立刻会出现一种几乎是像死人一样的表情:有时,她坐着,眼睛在看,也在呼吸,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没有任何思想掠过她的脑海.甚至不能把她叫作善良的人:鸟儿是谈不上什么善良的.不知是由于她轻率地虚度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还是因为她从童年起就呼吸惯了巴黎的空气,......某种类似普遍.廉价的怀疑主义的东西已经在她头脑里深深地扎了根,她的这种怀疑主义通常是用这样一句话表达出来的:"Tout ca c,est des btises"( 法语,意思是:"这一切全都是胡扯!").她说的是一种并不规范.然而却是纯粹巴黎习惯语的法语,她不搬弄是非,也不要小孩子脾气......对一个家庭女教师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她对莉莎的影响很小;对莉莎影响更大的,是她的保姆阿加菲娅.弗拉西耶芙娜.

这个女人一生遭遇很不平凡.她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十六岁的时候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庄稼人;但是她和自己的农家姐妹们明显不同.她父亲当了二十来年领班,积攒了许多钱,十分宠爱她.她是个异常俊俏的美人儿,周围地区里最爱打扮的女人,人又聪明,能说会道,胆子也大.她的主人德米特里.佩斯托夫,也就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父亲,是个老成持重.性情温和的人,有一次他在打谷的时候看到了她,跟她交谈了一会儿,热烈地爱上了她.不久她成了寡妇;佩斯托夫虽然是已有妻室的人,可还是把她弄到了家里,让她穿上了家仆的衣服.对自己的新地位,阿加菲娅立刻就适应了,仿佛她一辈子从来没过过另一种生活.她的肤色白了,人长胖了;细纱衣袖下的手臂变得那么"丰满",就像商人家的妇人一样;茶炊从来也没从桌上端走过;除了绸缎和丝绒,随便用什么旁的衣料做的衣服,她都不想穿,睡觉总是垫着绒毛褥子.这种幸福生活持续了大约五年,可是德米特里.佩斯托夫死了;他的遗孀,也就是女主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念在亡夫的情分,不愿不公正地对待自己的竞争对手,况且阿加菲娅在她面前从来也没放肆过;不过,她让阿加菲娅嫁给了一个饲养牲口的农奴,这样打发走了她.过了三年光景,有一次,夏季的一个大热天里,女主人顺路去看自己的牲口棚.阿加菲娅用那么好吃的冷冻鲜奶油款待她,举止态度那样恭顺,自己又是那么整洁,快乐,对一切都心满意足,女主人因此宣布宽恕了她,允许她到家里去了;过了大约六个月,女主人已经离不了她,于是提升她为女管家,把一切家务事全都交给了她.阿加菲娅又得势了,又长得丰满起来,皮肤又变白了;女主人完全信赖她.这样又过了五年光景.灾难第二次落到了阿加菲娅的头上.她让丈夫到主人家当了家仆,丈夫却开始酗酒了,家里经常见不到他,最后他偷了主人家的六把银调羹,伺机变卖之前,把它们藏在妻子的箱子里.这事被发现了.又打发他回去饲养牲口,阿加菲娅也失宠了;倒没有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不过把她从女管家降为缝纫女工,不准她再戴包发帽,而只能包头巾.让大家感到惊讶的是,阿加菲娅驯服.恭顺地承受了这一祸从天降的突然打击.当时她已经三十多岁,她的孩子全都死了,丈夫活了也没有多久.她该清醒过来的时候到了:她的确清醒过来了.她变得非常沉默寡言,十分虔诚,从不错过一次晨祷,一次日祷,把自己所有好衣服全都分送给了别人.她安详.恭顺.规规矩矩地过了十五年,没跟任何人吵过架,对大家全都忍让着.如果有人对她粗鲁无礼,她也只是躬身行礼,感谢对她的教导.女主人早已宽恕了她,撤销了对她的降职处罚,还从自己头上摘下包发帽,赠送给她;可是她自己不愿摘下自己的头巾,而且总是穿一身黑衣服;女主人去世后,她变得更加温顺,更加卑微.让俄罗斯人畏惧和依恋是容易的,可是要博得俄罗斯人的尊敬却很难:尊敬不是很快就能得到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它.主人家里所有的人都尊敬阿加菲娅;谁也不去想她从前的过错,仿佛那些事已经和老主人一起埋进泥土里去了.

卡利京成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丈夫以后,本想把家务事都交给阿加菲娅经管;可是"为了怕受诱惑",她拒绝了;他高声呵斥她:她躬身深深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聪明的卡利京了解人;他也了解阿加菲娅,而且没有忘记她.搬到城里以后,征得她的同意,让她当了刚刚五岁的莉莎的保姆.

起初,新保姆那庄重.严厉的面容让莉莎感到害怕;可是莉莎很快就对她习惯了,而且开始非常喜欢她.莉莎自己就是个严肃的孩子;她的面容很像卡利京轮廓分明.端端正正的脸型;只是她的眼睛不像父亲的眼睛;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孩子们少有的文静.关怀和善良的神情.她不喜欢玩洋娃娃,笑起来声音不高,时间也不长,行动举止总是规规矩矩.她不常沉思默想,但沉思几乎总是有原因的;她沉默一会儿以后,通常总是会向随便哪个年长的人提出某一问题,这问题又总是能说明,她的头脑里正在思考着某个新获得的印象.她很快就不再发音不清,三岁多,说话时发音已经完全清楚了.她怕父亲;她对母亲的感情却很难说清,......她不怕她,跟她也不亲热;不过,她跟阿加菲娅也不亲热,虽说她只喜欢阿加菲娅一个人.阿加菲娅从不离开她.看到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情景,是会觉得很奇怪的.有时,阿加菲娅全身穿着黑衣服,头上包着黑头巾,瘦削的脸像蜡一样苍白,不过仍然美丽,而且富于表情,笔直地坐着,在编结长袜:在她脚边,莉莎坐在一把小扶手椅上,也在做着什么活儿,要么是庄重地抬起明亮的小眼睛,听阿加菲娅给她讲故事;阿加菲娅给她讲的不是童话:她用有节奏的平静声音讲述圣母传,幽居独处的修道士.上帝的侍者.虔诚的苦难女圣徒们的生平事迹;她对莉莎说,一些圣徒是怎样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小修道院里生活,怎样竭力拯救自己的灵魂,怎样忍受着饥饿和贫困,......不怕他们的皇帝,信奉耶稣基督;天上的飞鸟怎样给他们送来食物,野兽又是怎样服从他们;在他们鲜血滴落的地方,怎样长出了鲜花."是桂竹香吗?"非常喜欢花的莉莎有一次问......阿加菲娅给莉莎讲这些故事时,神情庄严,恭顺,仿佛她自己感觉到,不应该由她来说出这些崇高和神圣的话.莉莎听着她说,......于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上帝的形象,以一种令人感到愉快的力量灌注到她的心灵里,使她心中充满纯洁.崇敬的畏惧,耶稣基督则成了她亲近.熟悉.几乎是像亲人一样的人;阿加菲娅也教会了她祈祷.有时,天一亮她就叫醒莉莎,匆匆给她穿好衣服,偷偷地带着她去作早祷;莉莎几乎屏着呼吸.踮着脚尖跟在她的后面;清晨的寒冷和朦胧的曙光,教堂里的清新空气和空旷无人,这突然离家外出的神秘性本身,回家和重新上床时的那种小心谨慎,......这一切被禁止的.奇怪的.神圣的事物合在一起,使小姑娘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渗透到她的心灵深处.阿加菲娅从不责备任何人,也没为莉莎淘气责骂过她.当阿加菲娅对什么不满意的时候,她只是默默不语;莉莎也了解她的这种沉默;当阿加菲娅对别人......不管是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还是对卡利京本人......不满意的时候,莉莎以小孩子那种敏锐的洞察力,也同样能完全理解.阿加菲娅照看莉莎照看了三年多一点儿;莫萝小姐取代了她;然而这个轻浮的法国女人,还有她那冷漠的态度和高声感叹:"Tout ca c,est des btises"( 法语,见前面的注释.),不能把心爱的保姆从莉莎心里排挤出去:播下的种子扎的根太深了.再说,阿加菲娅虽然已不再照看莉莎,可她仍然留在家里,时常与自己教导过的这个女孩子见面,这个女孩子也仍然像以前那样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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