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搬到卡利京家来以后,阿加菲娅跟她却合不来.没有耐心而又任性的老太婆不喜欢这个以前"穿方格毛料裙子的农妇"那种严肃而一本正经的样子.阿加菲娅获准出去朝圣,从此就没回来.有一些不可全信的传闻,说是她好像进了一座分裂派( 凡是脱离了正统东正教教会的宗教派别,都叫分裂派.)的修道院.但是她在莉莎心中留下的痕迹却始终未曾磨灭.莉莎仍然像去过节那样,去作日祷,满怀喜悦,怀着一种抑制着和羞怯的激情祈祷,这使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心中暗暗地惊讶不已,就连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尽管她从来不限制莉莎去做什么,可是也尽力设法抑制她的热情,不让她过多地磕头跪拜:说这不是贵族小姐的作风.莉莎学习很好,也就是说,她坐得住,肯用功;上帝没有赋予她特别出色的才能和了不起的智慧;不经过刻苦努力,她什么也学不会.她的钢琴弹得很好;可是只有列姆一个人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看的书并不多;她没有"自己说出来的话",可是有自己的思想,而且走的是自己的路.难怪她像父亲了:他也是从来不问别人,他该做什么.她就是这样长大的......舒舒服服.从容不迫地长到了十九岁.她长得很可爱,自己却不知道这一点.她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一种并非故意做作.而且有点儿羞怯的优美姿态;她的声音是纯洁的青春时期银铃般的声音,最微小的喜悦心情也会使她的樱唇上绽出富有魅力的微笑,赋予她那双发亮的眼睛一种发自内心的闪光和含而不露的柔情.她心中满怀着一种义务感,怕让任何人受到委屈,她有一颗善良.温柔的心,喜欢所有的人,却并不特别喜欢谁;她热情洋溢.羞怯而又满怀柔情爱着的,唯有一个上帝.拉夫烈茨基是破坏了她平静的内心生活的第一个人.
莉莎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三 十 六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拉夫烈茨基动身去卡利京家.路上他遇到了潘申,潘申把帽子拉到了眉毛上,策马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卡利京家没有接待拉夫烈茨基......从他认识他们一家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在睡觉",一个仆人这样回禀他说;"她老人家"头痛.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和莉扎微塔.米哈依洛芙娜不在家.拉夫烈茨基在花园附近走了一会儿,怀着模模糊糊的希望,心想也许会遇到莉莎,可是什么人也没看到.过了两个钟头他又回去,得到的还是那同一个回答,而且那个仆人还斜着眼睛瞅了瞅他.拉夫烈茨基觉得,在同一天里第三次去探望人家是不成体统的,......于是他决定回瓦西利耶夫村去一趟,在那里他本来就有些事情.路上他拟定了种种不同的计划,一个比一个更为美好;然而在他姑母的小村子里,却突然有一种忧郁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他开始和安东交谈;好像故意跟他过不去似的,老头儿心里全都是些让人不愉快的想法.他对拉夫烈茨基说,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临死前自己咬伤了自己的一只手,......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又叹着气说:"老爷,每个人都注定要自己吃掉自己".拉夫烈茨基回转城里去的时候,天已经晚了.昨天的音乐声仍然使他陶醉,莉莎温柔的形象又十分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中;一想到她爱他,他的心就满怀柔情,......驱车来到城里自己那座小房子前的时候,他心情平静,而且感到幸福.
他一走进前厅,头一件让他大吃一惊的,就是闻到一股他非常讨厌的广藿香香水味;就在这儿,还放着几个高大的箱子和小旅行箱.急忙跑出来迎接他的仆人的脸,他觉得好像很奇怪.他对自己的这些印象并没有细细分析一下,就走进了客厅......一个身穿镶绉边黑绸连衫裙的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他,同时拿一块细麻纱手帕捂到苍白的脸上,她朝前走了几步,低下头发精心梳理过.而且有一股香水味的头,......跪倒在他的脚前......这时他才认出她来:这个夫人就是他的妻子.
他一下子感到喘不过气来......他靠到了墙上.
"泰奥多尔( 即"费奥多尔".用法语说,是"泰奥多尔".),请别赶我走!"她用法语说,她的声音犹如利刃刺痛了他的心.
他茫然地看着她,然而立刻于无意中发觉,她白了些,也胖了些.
"泰奥多尔!"她接着说,偶尔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搓着手指,她的手指非常美,光滑的指甲染成了粉红色,"泰奥多尔,在您面前我有罪,罪过是严重的,......我还要说得更重些,我是个罪人;不过请您听我说完;悔过之心在折磨着我,我自作自受,苦恼不堪,对我的处境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有多少次我想来找您,可是我害怕您的愤怒;我下定决心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puis,j,ai été si malade( 法语,意思是:"而且,我已经病成这个样子".),我病得这么厉害,"她又加上一句,并且用手摸了摸前额和面颊,"我利用已经广为流传的关于我死去的流言,我抛弃了一切;我毫不停留,昼夜兼程急忙赶到这里;好长时间我犹豫不决,不知是不是可以来到您的面前,来见我的审判官......paratre devant vous,mon juge;( 法语,意思是:"出现在您,我的审判官前".)可是我想起您永远不变的善心,终于下定决心到您这儿来了:我在莫斯科打听到了您的地址.请您相信,"她接下去说,说着轻轻地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一把扶手椅的边上,"我常常想到死,我多想获得足够的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唉,现在对我来说,活着是无法忍受的负担!......可是一想到我的女儿,想到我的阿多奇卡,就让我下不了死的决心;她就在这儿,就睡在隔壁屋里,可怜的孩子!她累了......您去看看她吧!至少她在您面前是无罪的,我是这么不幸,这么不幸!"拉夫烈茨卡娅夫人高声叹息,痛哭流涕,声泪俱下.
拉夫烈茨基终于醒悟过来;他离开墙壁,转身往门口走去.
"您要走吗?"他妻子绝望地说,"噢,这太残酷了!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就连一句责备的话也不说......这样的蔑视会使我痛不欲生,这真可怕!"
拉夫烈茨基站住了.
"您想听我说什么呢?"他声音喑哑地说.
"没什么,没什么,"她敏捷地接住话茬说,"我知道,我没有权利提出任何要求;我不是疯子,请您相信;我并不指望,我不敢指望会得到您的宽恕;我只不过斗胆请求您,请您吩咐我,让我怎么办,让我住在哪里?我会像奴婢一样执行您的命令,不管那是什么样的命令."
"我没有什么可以吩咐您的,"拉夫烈茨基用同样的声音回答,"您知道,......我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而且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如此.您高兴住在哪里,就可以住在哪里;如果您觉得给您的赡养费太少......"
"啊呀,请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打断了他的话,"请饶恕我,至少......至少看在这个小天使的份上......"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完这些话,动作迅速地跑进另一间屋里,立刻抱着一个穿着雅致的小女孩回到这里.大绺大绺的淡褐色鬈发耷拉到她那可爱的.绯红的小脸蛋儿上,耷拉到她那双刚刚睡醒的.乌黑的大眼睛上;她微笑着,看到灯光眯缝起眼来,用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搂着母亲的脖子.
"Ada,vois,cest ton père( 法语,意思是:"阿达,瞧,这就是你父亲".),"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一边从她眼睛上撩开耷拉下来的鬈发,用力亲了亲她,"prie-le avec moi( 法语,意思是:"跟我一起求求他".)."
"Cest ca papa,( 法语,意思是:"这是爸爸".)"小女孩发音含糊不清.咿咿呀呀地说.
"Oui,mon enfant,nest ce pas,que tu l,aimes?( 法语,意思是:"是的,我的孩子,你爱他,不是吗?")"
但这时拉夫烈茨基实在忍受不住了.
"是在哪一出传奇剧里有和这完全一模一样的一场戏啊?"他含糊不清地低声说,随即走了出去.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耸了耸肩,把小女孩抱到另一间屋里,给她脱去衣服,让她躺下睡觉.随后她拿出一本小书,坐到灯前,等了大约一个钟头,最后自己也上床睡了.
"Eh bien,madame( 法语,意思是:"嗯,怎么样,夫人?")?"她从巴黎带来的法国女仆给她脱紧身胸衣的时候,问.
"Eh bien,justne( 法语,意思是:"就这样,茹斯京娜".),"她回答,"他老得多了,不过我觉得他还是那么善良.把夜里戴的手套递给我,给我准备好明天穿的高领灰色外衣;可别忘了给阿达吃的羊肉饼......不错,这儿很难弄到羊肉饼;可是得尽力想想办法."
"A la guerre comme à la guerre( 法语,意思是:"尽力而为".),"茹斯京娜回答,随即熄掉了蜡烛.
$$$$三 十 七
拉夫烈茨基在城内街道上徘徊了两个多钟头.他不由得想起在巴黎近郊度过的那个夜晚.他心中痛苦不堪,而在已经变得空虚.仿佛惊呆了的头脑里,那些同样阴郁.荒谬和不幸的想法老是萦绕不去."她活着,她就在这里,"他怀着一再出现.挥之不去的惊讶心情喃喃地说.他感觉到,他已经失去了莉莎.心中的恼恨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一致命的打击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怎么能那样轻易相信那篇小品文上的无稽之谈,相信那一小块纸呢?"嗯,如果我不相信的话,"他想,"那会有什么区别呢?那么我就不会知道莉莎爱我,连她自己也不会知道这一点了."他无法从自己头脑里驱除他妻子的形象.声音和目光......于是他咒骂自己,咒骂世界上的一切.
黎明前,疲惫不堪的他来到了列姆的住处.好长时间他敲不开门;最后窗口露出了老人的头,头上戴着一顶椭圆形的睡帽,无精打采,满脸皱纹,已经一点儿也不像二十四小时前曾经从他那令人景仰的艺术家的高峰上庄严地看了拉夫烈茨基一眼,那个富有灵感.神情严肃的面容了.
"您有什么事?"列姆问,"我不能每天夜里弹琴,我吃过汤药了."
不过,大概拉夫烈茨基脸上的神情很怪:老人手搭凉篷,仔细看了看夜间的来客,还是让他进去了.
拉夫烈茨基走进屋里,坐到一把椅子上;老人站到他面前,掩上自己那件破旧的杂色睡衣的衣襟,蜷缩着身子,嘴唇蠕动着,好像在吃东西.
"我妻子来了,"拉夫烈茨基说,抬起了头,突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列姆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可是他连笑也没笑一下,只是把睡衣裹得更紧.
"您本来并不知道,"拉夫烈茨基接着说,"我以为......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噢—噢,这是您不久前才看到的吗?"列姆问.
"是不久前."
"噢—噢,"老人又噢了一声,高高扬起眉毛."可是现在她来了?"
"来了.现在她在我那儿,而我......我是个不幸的人."
他又苦笑了一下.
"您是个不幸的人,"列姆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拉夫烈茨基开始说,"您可以替我送一张便条吗?"
"嗯哼.可以问一声送给谁吗?"
"莉扎薇......"
"啊,是的,是的,我明白.好的.那么需要什么时候把便条送去呢?"
"明天,尽可能早些."
"嗯哼.可以派我的厨娘卡特琳给送去.不,我自己去."
"而且能给我带回信来?"
"也把回信带来."
列姆叹了口气.
"是啊,我可怜的年轻朋友;您,的确,......是一个不幸的年轻人."
拉夫烈茨基给莉莎简短地写了几个字:他把妻子到来的消息告诉了她,请她约定一个和他见面的时间,......随后,脸朝墙倒在一张狭窄的沙发上;老人躺到床上,好长时间不停地翻身,咳嗽,一口一口地喝他的汤药.
早晨到了;他们两人都起来了.他们用奇怪的目光互相对看了一眼.在这一瞬间,拉夫烈茨基真想自杀.厨娘卡特琳给他们端来了质量低劣的咖啡.钟打过了八点.列姆戴上帽子,说,要到十点钟他才在卡利京家教课,不过他会找到适当的借口,说罢就出去了.拉夫烈茨基又躺到小沙发上,从他心灵深处不由得又发出悲哀的苦笑.他想到,妻子是怎样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他暗自想象莉莎的处境,闭上眼,把两只手垫在脑后.列姆终于回来了,给他带回一小片纸来,莉莎在那上面用铅笔草草写了如下两句话:"我们今天不能见面;也许......明天晚上可以.再见."拉夫烈茨基冷淡而又心不在焉地谢了谢列姆,然后回自己住处去.
他正碰到妻子在吃早饭;阿达满头鬈发,穿一件系着天蓝色带子的雪白的小连衫裙,在吃羊肉饼.拉夫烈茨基一进屋,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立刻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恭顺的表情走到他的跟前.他请她跟着他到书房里去,随手关上门,开始踱来踱去;她坐下来,不好意思地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开始用她那双仍然美丽.不过稍微画过眼圈的眼睛注视着他.
拉夫烈茨基有好久都没能开口说话:他感觉到,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清清楚楚看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一点儿也不怕他,却装出一副眼看就要晕倒的样子.
"请您听着,夫人,"他终于开口说,很吃力地喘着气,不时咬紧牙齿,"我们彼此之间用不着装假;我不相信您的悔过;而且即使悔过是真诚的,重新和您同居,和您住在一起......对我来说也是不可能的."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紧闭双唇,微微眯缝起眼睛."这是厌恶,"她想,"当然啦:对他来说,我甚至不是个女人."
"不可能,"拉夫烈茨基又说了一遍,把上衣上的纽扣直到最上面的一颗全都扣上."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光临此地:大概您再没有钱了吧?"
"唉!您是在侮辱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低声喃喃地说.
"不管怎么说......可惜,您毕竟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赶走您......听着,这就是我向您提出的建议.您可以就在今天,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到拉夫里基去,住在那里;您是知道的,那里有一幢很好的房子;除了那笔赡养费,您还可以得到一切需要的东西......您同意吗?"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拿一块绣花手帕去捂着脸.
"我已经对您说过,"她神经质地颤动着嘴唇,低声说,"无论您要对我作出什么样的安排,我都会同意;这一次我只有请求您:您是不是至少允许我为了您的宽宏大量向您表示谢意?"
"不用感谢,我请求您,这样更好些,"拉夫烈茨基急忙说."那么,"他走到门边,又接下去说,"我可以期望......"
"明天我就会在拉夫里基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低声说,说着毕恭毕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过,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不再管他叫泰奥多尔了)......"
"您还有什么事?"
"我知道,我还没有哪一点可以获得您的宽恕;不过我能不能至少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
"唉,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您是个聪明女人,而我也不是个傻瓜;我知道,您完全不需要这种宽恕.不过我早就宽恕您了;然而在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无底深渊."
"我会服从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回答,并且低下了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罪过;如果我得知,对我的死讯您甚至觉得高兴,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她恭顺地说,说着伸手轻轻指了指拉夫烈茨基遗忘在桌子上的那张报纸.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颤抖了一下:那篇小品文上曾用铅笔作过记号.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带着更为自卑的神情望了望他.在这一瞬间她显得很美.灰色的巴黎式连衫裙匀称地裹着她那几乎像十七岁少女般柔韧的身躯,四周雪白的衣领衬托着她那秀美.娇嫩的脖子,还有那起伏均匀的胸脯,没戴手镯和戒指的双手......她全身上下,从光滑的头发到稍稍露出一点儿来的鞋尖,都是那么优美......
拉夫烈茨基用恶狠狠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差点儿没有喊出"Brava!"( 法语,意思是:"好!")来,差点儿没有一拳打到她的头顶上......于是转身就走.一小时后他已经动身去瓦西利耶夫村;而两小时以后,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却吩咐给她雇一辆城里最好的轿式马车,戴上一顶带黑面纱的普通草帽,披上一件朴素的短斗篷,把阿达交给茹斯京娜照看着,动身到卡利京家去了:她从对仆人们的详细询问中得知,她的丈夫每天都去她们家.
$$$$三 十 八
拉夫烈茨基的妻子来到O市的这一天,对他来说是不愉快的一天,对于莉莎来说,也是十分难过的一天.她还没来得及下楼,还没来得及向母亲问好,窗下就已经传来了马蹄声,她暗暗怀着恐惧的心情看到了策马进入院子的潘申."他来得这么早是为了得到确定的答复,"她想,......果然,她没猜错;他在客厅里转悠了一会儿,向她提议与他一同到花园里去,并要求决定自己的命运.莉莎鼓起勇气,对他宣布,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他把帽子拉到前额上,侧身站在她身边,仔细听完了她的话;彬彬有礼.然而是用变了样的声音问她:这是不是她的最终决定,是不是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使得她有理由在思想上发生这样的变化?随后用一只手紧捂住眼睛,短促地.若断若续地叹了口气,急忙把手从脸上拿开了.
"我不愿走前人走惯的老路,"他声音低沉地说,"我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可是,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别了,幻想!"他向莉莎深深鞠了一躬,于是回屋里去了.
她希望他立刻就走;可是他到书房去见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了,而且在那里坐了约摸半个钟头.临走时,他对莉莎说:"Votre mère vous appelle;adieu à jamais......"( 法语,意思是:"令堂叫您去,永别了".)说罢翻身上马,一离开台阶,就全速疾驰而去.莉莎进屋来见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看到她眼泪汪汪:潘申已经把自己的不幸告诉了她.
"你为什么要把我折磨死?你为什么要把我折磨死?"感到伤心的寡妇这样开始了她的抱怨."你还要找什么人啊?他有哪一点不配作你的丈夫?一位侍从官!不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他在彼得堡可以和任何一个宫廷女官结婚.我呢,我倒是满怀着希望!你对他是不是早就变心了?这片乌云总是从什么地方刮来的,不会是自己飞来的.是不是那个傻瓜啊?可真找到个好参谋了!"
"可他,我亲爱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接着说,"他是多么尊敬我,在最伤心的时候还多么关心我!答应决不会丢下我不管.唉,这我可受不了呀!唉呀,我的头疼死了!叫帕拉什卡到我这儿来.你要是不改变主意,准会把我折磨死,听见了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两次把莉莎叫作忘恩负义的人,然后才让她走.
莉莎回到自己屋里.可是在她与潘申和母亲作过一番解释以后,还没来得及喘息一下,一场风暴又从她最没料想到的那个方向突然向她袭来.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走进她屋里,立刻砰地一声随手关上房门.老太婆的脸色发白,包发帽歪到一边,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手和嘴唇都在发抖.莉莎大吃一惊:她还从来没看到过自己聪明而又通情达理的姑姥姥像这个样子.
"好极了,小姐,"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低声说,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在发抖,"好极了!你这是跟谁学的,我的妈呀......给我点儿水;我都说不出来了."
"请您安静下来,姑姥姥,您怎么了?"莉莎说,说着把一杯水递给她."不是吗,您自己好像也并不赏识潘申先生啊."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把杯子推开.
"我不能喝:会把自己最后几颗牙齿也碰掉的.这儿哪有什么潘申的事?这跟潘申有什么关系?你最好还是告诉我,是谁教会你在夜里跟人约会的,我的妈呀,啊?"
莉莎的脸发白了.
"你,瞧,你可别想赖,"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接着说,"舒罗奇卡亲眼看见的,什么都看见了,而且告诉了我.我不准她瞎扯,可她不会说谎."
"我并不想抵赖,姑姥姥,"莉莎用勉强才能听到的低声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的妈呀;是你约他来的,约这个老不正经,约这个恭顺的人来幽会的?"
"不是."
"怎么会不是呢?"
"我下楼到客厅里去拿一本书:他在花园里......于是叫我去."
"你就去了?好极了.你爱他,是吗?"
"爱,"莉莎轻声回答.
"我的妈呀!她爱他!"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从自己头上一把扯下包发帽."爱一个有妻子的人?啊?她爱他!"
"他对我说过......"莉莎开始说.
"他对你说过什么,这样一头雄鹰,他说什么了?"
"他对我说,他妻子去世了."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画了个十字.
"愿她的灵魂升入天堂,"她喃喃地说,"是个轻浮的女人......其实不该提这些.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他是个鳏夫了.我看,他可真够精明的.送掉了一个妻子的命,又来搞第二个.是个多文静的人啊?只不过我要告诉你,外孙女: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姑娘们做出这种事来,是会吃苦头的.你别生我的气,我的妈呀;只有傻瓜才会为了别人说真话生气.今天我还吩咐过,不许他进门.我喜欢他,可是为了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宽恕他.瞧,一个鳏夫!把水递给我.至于你打发走了潘申,让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到,这件事你做得好,你真行;只是你可不要夜里跟这些山羊胡子,跟这些男人们坐在一起;你可不要让我这个老太婆伤心!要不,我可不是只会跟人亲热,我还会咬人呢......一个鳏夫!"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走了,莉莎坐到一个角落里哭了起来.她觉得心里十分痛苦;她不应该受这样的屈辱.爱情对她来说并不是快乐:从昨天晚上起她已经是第二次哭泣了.她心里刚刚萌发了那种意外的新感情,就已经为此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别人的手就多么粗暴地触及到了她珍藏在心中的秘密!她感到羞愧,伤心,痛苦:然而她心中既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对她来说,拉夫烈茨基变得更珍贵了.在她自己还不了解自己的时候,她犹豫过;可是在那次幽会之后,在那次接吻之后,她已经不能犹豫了;她知道,她在恋爱了,......而且是忠贞不渝.严肃认真地爱上了一个人,和他终生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了......她也不怕威胁;她感觉到,就是用强制的办法也不能破坏这种关系.
$$$$三 十 九
当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禀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拉夫烈茨卡娅到来的时候,她感到非常惊慌;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接待她:她担心会让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感到受辱.最后好奇心占了上风."有什么呢,"她想,"她也是亲戚呀,不是吗,"于是坐到安乐椅上,对仆人说:"请!"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快步走来,勉强才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来到跟前,没等她从安乐椅上站起来,就几乎在她面前跪下了.
"谢谢您,表姑( 前面拉夫烈茨基管她叫"表姐".),"她用俄语轻声说,声音好像深受感动,"谢谢;我没指望您对我会这样宽厚;您真像天使一样善良."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完这些话,突然抓住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一只手,把它轻轻夹在自己戴着一双茹文( 茹文是比利时的一个城市.)产的淡雪青色手套的手里,谄媚地把它捧到自己红艳艳而又丰满的嘴唇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看到这样一个美艳绝伦.衣着也十分漂亮的女人几乎跪在自己脚下,感到完全不知所措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想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回来,又想请她坐下,又想对她随便说几句表示亲热的话;最后她欠起身来,吻了吻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那光光滑滑.有一股香水味的前额.给她这么一吻,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简直感动得要完全晕倒了.
"您好,bonjour( 法语,意思是:"日安"或"早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当然,我没想到......不过我,当然啦,我很高兴见到您.您要明白,我亲爱的,......夫妻之间的事不该由我来评判......"
"我丈夫是完全对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打断了她的话,"只是我一个人有错."
"这是很值得称赞的感情,"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很值得称赞.您早就来了吗?您见到他了?啊,您请坐啊."
"我是昨天到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回答,说着恭顺地坐到一把椅子上,"我已经见到了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我跟他说过话了."
"啊!嗯,他怎么说呢?"
"我曾担心,我突然回来会惹他生气,"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接下去说,"可是他没有不让我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他没有......是的,是的,我明白,"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他只是表面上看着有点儿粗鲁,可他的心是软的."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并没有宽恕我;他不想听完我的话......不过他的心那么好,指定拉夫里基作为我居住的地方."
"啊!是座很漂亮的庄园!"
"我明天就动身到那里去,以执行他的决定;不过我认为有义务先来府上拜望一下."
"非常,非常感谢您,我亲爱的.永远也不应该忘记自己的亲戚.不过您知道吗,您说俄语说得这么好,我真感到惊讶.c,est étonnant( 法语:意思是:"这真令人惊讶".)."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叹了口气.
"我在国外待的时间太久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这我知道:不过我的心始终是俄罗斯人的心,我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
"是啊,是啊!这比什么都好.可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根本就没等您......是的,请相信我的经验之谈:La patrie avant tout( 法语,意思是:"祖国高于一切".).哎哟,请让我看看,您这件短斗篷多好看哪!"
"您喜欢吗?"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麻利地从肩上脱下短斗篷."它挺朴素,出于madame Baudran( 法语,意思是:"波特兰夫大".)之手."
"这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出于madame Baudran之手......多么好看,多么高雅!我相信您准带回许多招人喜爱的东西来.我倒想开开眼界呢."
"我的全部服装都愿为您效劳,最亲爱的表姑.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给您的使女指点指点.我有个从巴黎带来的女仆......一个极好的女裁缝."
"您心真好,我亲爱的,不过,真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带着责备的意味把她的话重说了一遍."如果您想让我感到幸福的话,就请像支配自己的财物那样使唤我吧."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心软了.
"Vous tes charmante( 法语,意思是:"您可爱极了".),"她说,"可您怎么不摘下帽子,脱掉手套呢?"
"怎么?您允许吗?"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问,而且好像非常感动似地轻轻地把双手叠放在一起.
"当然啦;您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不是吗,我希望您会留下来.我......我要介绍您和我女儿认识认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有点儿犹豫起来."唉!没关系!"她想."今天她不知怎么不大舒服."
"噢,ma tante( 法语,意思是:"我的表姑".),您真好!"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感叹地说,还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一个小厮禀报,格杰昂诺夫斯基驾到.这个年老的多嘴多舌的人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同时在得意地微笑着.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女客人.起初他有点儿窘;可是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那样娇媚而又尊敬地应酬他,弄得他心情激动,连耳朵都红了,于是谎言.谣传.恭维话像蜜一样从他嘴里流了出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听着他说,有分寸地微笑着,自己也渐渐地话多起来了.她以谦逊的态度谈起了巴黎,自己的旅行,还谈到了巴登;有两次逗笑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而每次在这以后她都轻轻地叹气,仿佛是心中暗暗责备自己,因为,对她来说,这种愉快心情是不恰当的;她请求允许把阿达带来,并获得同意:脱下手套,伸出那双光滑丰满.用à la guimauve( 法语,意思是:"阿尔菲牌的".阿尔菲是希腊的一条河名.)香皂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点着,该在哪儿镶绉边,摺边条,在哪儿镶花边,打花结;答应带一瓶新出品的Victoria,s Essence( 法语,意思是:"维多利亚女王牌".)英国香水来,当玛丽娅.德米特里芙娜同意收下她的这一礼物时,她竟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回想起她第一次听到俄罗斯的钟声所体验的那种感情,她又哭了几声:"那钟声是那样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她低声说.
就在这时,莉莎进来了.
从早晨,从她看了拉夫烈茨基的字条.由于恐惧而感到全身发冷的那一分钟起,莉莎就为会见他的妻子作好了思想准备;她预感到,她一定会见到她.为了对她所谓的.自认为有罪的那种希望进行惩罚,莉莎决定不回避她.她命运中的这一意外转折彻底震动了她;只不过那么两个钟头的时间,她的脸就已经消瘦了;然而她连一滴泪也没落."罪有应得!"她自己对自己说,忐忑不安地勉强抑制着心中某种痛苦.不幸.使她感到恐惧的激情."好吧,应该去!"她一听说拉夫烈茨卡娅来了,就这样想,于是走了出来......在下决心推开客厅门之前,她在门外站了好久:心里在想:"我在她面前是有罪的",......她跨进门坎,强迫自己望了望她,强迫自己微微一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一看到她,立刻迎上前去,微微躬身行礼,不过态度还是恭敬的."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她用曲意逢迎的语调说,"您maman( 法语,意思是:"妈妈".)对我如此宽厚,因此我希望,您也会......友好相待."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狡黠的微笑,冷冰冰.同时又是柔和的目光,她双手和肩膀的动作,她那件连衫裙,她整个这个人......这一切都在莉莎心中激起一种厌恶的感情,以致她什么也不能回答她,而只是极其勉强地向她伸过一只手去."这位小姐讨厌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心想,紧紧握着莉莎冰凉的指尖,转身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低声说:"Mais elle est délicieuse!"( 法语,意思是:"她真美极了!")莉莎微微脸红了:她仿佛听出,这句赞美的话中既有嘲笑,也有怨恨;可是她决定不相信自己的这些印象,坐到了窗前绣花架子后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仍然不肯让她安静一下:走到她跟前,开始称赞她的审美力,称赞她刺绣的技巧......莉莎的心非常敏感地剧烈地狂跳起来:她勉强控制住自己,勉强坐在那里.她好像觉得,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什么都知道,而且在暗自洋洋得意地取笑她.幸而格杰昂诺夫斯基和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攀谈起来,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莉莎俯身在绣花架子上,偷偷地端详她."他爱过,"莉莎想,"这个女人."可是她立刻把对拉夫烈茨基的想法从自己脑子里驱除了出去:她担心会失去自制,她感觉到,她的头有点儿眩晕.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谈起音乐来了.
"我听说,我亲爱的,"她这样开始说,"您是个非常出色的弹钢琴的能手."
"我很久不弹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回答,立刻坐到钢琴前,手指敏捷地扫过琴键."可以弹吗?"
"请弹吧."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熟练地演奏了赫尔茨( 亨利.赫尔茨(一八○六—一八八八),德国作曲家.)的一首极其出色.难度很大的练习曲.她弹得很有力,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