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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5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3

"美极了!"格杰昂诺夫斯基高声赞叹.

"不同凡响!"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肯定地说."啊,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我得承认,"她说,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您让我大吃一惊;您最好能举办几次音乐会.我们这儿有一个音乐家,一个老头子,德国人,是个怪人,很有学问;他给莉莎上课;听到您的演奏,他准会喜欢得不得了."

"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也是位音乐家?"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朝她稍稍转过头去,问.

"是的,她弹得不错,而且喜欢音乐;不过在您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这儿还有一个年轻人;这个人您真该认识认识.这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作曲作得好极了.只有他才能对您作出充分的评价."

"一个年轻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他是什么人?是个什么穷人吧?"

"哪能呢,他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未婚男子,而且还不仅是在我们这儿......et à Pétersbourg( 法语,意思是:"就是在彼得堡".)也是最好的.是位宫廷侍从官,经常出入于最上层的社交界.您大概听说过他:潘申,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他在这儿,是因为公务......一位未来的大臣,哪会是穷人呢!"

"也是个艺术家?"

"天生的艺术家,而且那么可爱.您会见到他的.这段时间他经常在我家里;我已经邀请他今天晚上来了;我希望他会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短促地叹了口气,而且撇着嘴苦笑了一下.

莉莎理解这苦笑的含意;不过她已经顾不得那件事了.

"而且是个年轻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又问,同时轻轻变换着琴音.

"二十八岁......相貌也很讨人喜欢.Un jeune homme accompli( 法语,意思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人".),怎么不是年轻人呢."

"可以说,是个模范青年,"格杰昂诺夫斯基说.  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突然以那样强烈和急速的颤音开始,弹起了轰动一时的.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格杰昂诺夫斯基甚至吃了一惊,打了个哆嗦;圆舞曲刚弹到一半,她突然转而弹出一个忧郁的曲调,最后以《露奇娅》( 《露奇娅》是意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一七九七—一八四八)的歌剧.)中的咏叹调"Fra poco......"( 意大利语,意思是:"不久以后".)结束了她的演奏,她已经意识到,欢乐的音乐与她目前的处境是不相称的.《露奇娅》中突出感伤曲调的咏叹调使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大为感动.

"多么感人,"她低声对格杰昂诺夫斯基说.

"美极了!"格杰昂诺夫斯基又这样说,抬起眼来望着空中.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当汤已经摆到桌子上的时候,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从楼上下来了.她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态度十分冷淡,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用一言半语含糊不清地回答她的恭维话.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本人很快就明白,从这个老太婆那里绝不会得到什么好处,于是就不再跟她说话了;然而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自己的客人却更加亲热;姑妈的不礼貌惹恼了她.不过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不单是不看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就连莉莎,她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尽管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那样有神.她像尊石像样端坐在那里,脸色黄中透白,双唇紧闭......什么也不吃.莉莎的样子看上去是平静的;的确:她心里已经平静了些;一种奇怪的麻木感觉,一个被判定有罪的人的麻木感觉控制了她.吃饭的时候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很少说话:她仿佛又变得胆怯起来,脸上又露出恭顺.忧郁的神情.只有格杰昂诺夫斯基一个人在讲他的那些故事,使谈话显得活跃一些,不过也不时怯生生地望一望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干咳一声,......每次他当着她的面想要撒谎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喉咙发痒,不由得干咳几声,......可是她并不干扰他,没有打断他的话.午饭后发现,原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是个非常爱打朴烈费兰斯牌的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这一点喜欢得要命,甚至深受感动,暗自想道:"不过,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该是个多傻的傻瓜:他竟不会理解一个这样的女人!"

她坐下来跟她和格杰昂诺夫斯基打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带着莉莎上楼,到自己屋里去了,说是莉莎脸色很难看,想必是头痛.

"是啊,她头痛得厉害,"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低声说,还翻了翻眼睛."我自己就常有这样的偏头痛......"

"是吗!"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不相信似地说.

莉莎走进姑姥姥的屋里,浑身无力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好长时间默默地看着她,轻轻地跪到她面前......仍然是那样一言不发,一只一只地轮流吻她的双手.莉莎俯身向前,脸红了,......而且哭了,可是并没有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扶起来,也没有缩回自己的手;她觉得,她无权缩回自己的手,无权妨碍老太太表示自己的懊悔.同情,为昨天的事请求她原谅;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不停地亲吻这两只十分苍白.白得可怜.虚弱无力的手,怎么也亲不够......默默无言的泪水从她的眼里,也从莉莎的眼里流了出来;那只名叫水手的猫蹲在宽大的安乐椅上.一团连着一只长袜的线团旁边,在打呼噜,神灯上长圆形的火焰在圣像前微微颤抖,晃动着,隔壁一间小屋里,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站在门后,也在用一块卷起来的方格手帕偷偷地擦眼抹泪.

$$$$四 十

这时候,楼下客厅里正在打朴烈费兰斯牌;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赢了,心情很好.一个仆人进来,禀报潘申来到.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丢下手里的牌,在安乐椅上忙乱起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半带嘲笑地望了望她,随后把视线转向房门.潘申出现了,他身穿英国式高领黑色燕尾服,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我本来很难从命;可是您看,我来了",......他那没有笑容.刚刚刮过的脸上的表情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得了吧,沃尔德马尔,"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高声说,"以前您总是不要通报就进来了!"

潘申只是朝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望了一眼,用目光作为对她的回答,很客气地向她躬身行礼,却没有去吻她的手.她把他介绍给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他后退一步,也是那样很客气地向她躬身行礼,不过稍微带有一些优雅和尊敬的意味,然后坐到了牌桌旁边.玩朴烈费兰斯很快就结束了.潘申问起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得知她身体欠安,表示惋惜;随后他就与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交谈起来,像在外交场合那样字斟句酌,把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恭恭敬敬地听完她的回答.不过他那外交官似的庄重语调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不起作用,没能感染她.恰恰相反:她愉快地留心瞅着他的脸,说话毫不拘束,她那秀美的鼻孔在微微颤动,仿佛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开始夸张地赞美她的天才;潘申毕恭毕敬地.尽可能在衣领许可的限度之内点一点头,声称,"对此他早已深信不疑",而且几乎把话题引到梅特涅( 梅特涅(一七七三—一八五九),奥地利国务活动家,公爵;曾任外交大臣;"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一八四八年革命时期逃离维也纳.)身上去.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眯缝起她那双温柔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您本来也是位艺术家嘛,un confrère"( 法语,意思是:"同行".),又用更低的声音补上一句:"Venez!( 法语,意思是:"去(弹一曲)吧".)"而且朝钢琴那边摆了摆头.这声随口说出的"Venez!"仅仅是这一个词,转瞬之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立刻使潘申的整个外貌完全改变了.他那忧心忡忡的神情消失了;他微微一笑,活跃起来,解开燕尾服上的纽扣,一再说:"我算什么艺术家啊,唉!而您,我听说,才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呢!"于是跟在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后面,走到钢琴前.

"让他唱首抒情歌曲......明月在高空中飘浮,"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提高声音说.

"您会唱歌?"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用愉快的目光很快瞅了他一眼,低声说,"请坐."

潘申开始推辞.

"请坐,"她坚决地拍拍椅背,又说了一遍.

他坐下来,咳嗽一声,松开领子,唱了他自己的那首抒情歌曲.

"Charmant( 法语,意思是:"好极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您唱得非常好,vous avez du style( 法语,意思是:"您有自己的风格".),......请再唱一遍."

她绕过钢琴,正对着潘申站了下来.他把那首抒情歌曲又唱了一遍,在自己的声音里加进了轻歌剧中的颤音.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用胳膊肘撑在钢琴上,让自己一双雪白的手停留在与朱唇同样的高度,凝神注视着他.潘申唱完了.

"Charmant,charmantidée( 法语,意思是:"好极了,主题思想也好极了".),"她以一个行家的不慌不忙.很有信心的口吻说,"请告诉我,您写过什么给女声,给mezzo-soprano( 法语,意思是:"女声".)唱的歌曲吗?"

"我几乎是什么歌曲也不写,"潘申回答,"这个嘛,我只不过是在公余之暇......难道您也唱歌?"

"唱."

"噢!请给我们随便唱一首吧,"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用一只手把头发从泛起一层红晕的面颊上撩开,晃了晃脑袋.

"我们的声音应该互相配合,"她对潘申低声说,"我们来唱一首二部合唱歌曲吧.Son geloso(②③ 都是意大利抒情歌曲的标题,意思分别是:"我妒嫉","给我吧","洁白的月光".),或者La ci darem②,或者Mira la bianca luna③,您熟悉吗?"

"我只唱过Mira la bianca luna,"潘申回答,"不过很久了,已经记不得了."

"没关系,我们先小声练习一下.我先唱."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坐到钢琴前.潘申站到她身旁.他们把这首二部合唱歌曲小声唱了一遍,唱的时候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有好几次纠正他,随后他们又高声唱了一遍,接着又重唱了两遍:Mira la bianca lu…u…una.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的嗓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清脆嘹亮了,不过她会十分巧妙地运用嗓音.起初潘申还有些胆怯,唱得稍有点儿走调,随后激动起来,如果说唱得并非无可指摘,但他却不时耸耸肩膀,全身轻轻地晃动着,有时还抬起一只手来,像一个真正的歌唱家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演奏了塔尔堡( 塔尔堡(一八一二—一八七一),奥地利钢琴家和作曲家.)的两三首曲子,还卖弄风情地"唱了"一首法国的小咏叹调.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高兴才好了;她几次派人去叫莉莎;格杰昂诺夫斯基也不知该说什么才是,只是在摇头晃脑,......可是突然出乎意外地打了个呵欠,总算及时用一只手捂住了嘴.这个呵欠并未逃过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的眼睛;她突然转身背对着钢琴,低声说:"Assez de musique comme ca( 法语,意思是:"音乐已经够了".);咱们随便聊聊吧,"于是双手交叉,叠放在一起."Qui,assez de musique( 法语,意思是:"对,音乐已经够了".),"潘申愉快地重复说,于是用法语和她热烈.轻松地交谈起来."完全像在巴黎最好的沙龙里一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听着他们语意双关.思维敏捷的谈话,心里在想.潘申觉得高兴极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堆着笑容;每当他的目光和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目光偶尔碰到一起的时候,起初他还用手在脸上抹一把,皱起眉头,断断续续地叹气;可是后来他完全忘记了她,整个身心都陶醉在半是社交.半是关于艺术的闲谈的欢乐之中.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显示出她是一个大哲学家:无论对什么她都有现成的回答,无论对什么她都毫不犹豫,无论对什么她都不会缺乏自信;可以看得出来,她经常和形形色色各种不同的聪明人交谈,而且谈得很多很多.她的一切思想.感情都围绕着巴黎旋转.潘申把话题转到文学上:结果发现,她也和他一样,只看法国小说:乔治.桑(乔治.桑(一八○四—一八七六),法国女作家.)使她愤懑,她尊敬巴尔扎克,虽说他的作品让她感到腻烦,她把埃仁.苏(埃仁.苏(一八○四—一八五七),法国作家.)和斯克里勃(舆.埃.斯克里勃(一七九一—一八六一),法国剧作家.)看作伟大的.善于理解人们心理的人,她非常喜欢仲马和费瓦尔(费瓦尔(一八一七—一八八七),法国通俗小说作家.);在内心里,她最喜欢的还是保罗.德.科克(保罗.德.科克(一七九四—一八七一),法国庸俗小说作家.),不过,当然啦,就连他的名字,她也没有提起.其实,文学并不使她太感兴趣.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非常巧妙地避开一切哪怕会让人稍微联想到她的处境的话题;关于爱情,在她的谈话中连提都没有提起:恰恰相反,倒不如说,在她的谈话中,对那种受爱情支配的风流韵事,态度是严厉的,谈起这种事来,使她感到扫兴,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愤怒.潘申反驳她;她不同意他的意见......可是,真是怪事,......从她嘴里说出的往往是严厉责备的词句,而就在同时,这些词句的声音听起来却好像让人感到十分亲热,非常舒服,而且她的眼睛也在说话......这双迷人的眼睛说的到底是什么......很难说清;不过那些话不但不严厉,也不明确,而且还是甜蜜的.潘申力图理解它们暗中的含意,自己也力图用眼睛来说话,可是他感觉到,他的努力是徒劳的;他意识到,作为一头真正的外国母狮,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比他高明,而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有这么一个习惯:谈话时稍微碰碰与自己谈话的人的袖子;这瞬间的接触使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简直无法自持.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掌握了这样一种本事:很容易与任何人成为朋友;过了不到两个钟头,潘申已经觉得,他和她认识好像已经有很久了,而莉莎,那个他毕竟爱过的莉莎,在头一天他还曾向她求过婚的那个莉莎......似乎已经消失在烟雾之中.送上了茶来;谈话更加无拘无束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打铃叫小厮来,吩咐他去对莉莎说,如果她头痛轻了些,叫她下楼来.潘申听到莉莎的名字,于是大谈起什么自我牺牲精神来了,谈到谁更能作出牺牲......是男人,还是女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立刻激动起来,断言女人更能作出牺牲,声称,她只用三言两语就能证明这一点,可是说得很乱,最后以相当不能令人信服的比喻结束了自己的这番话.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拿起一本乐谱,用它半遮住自己的脸,朝潘申那边弯过腰去,嘴里咬着饼干,唇边和眼角上挂着镇静的笑容,小声说:"Elle n,a pas inventé la poudre,la bonne dame"( 法语,意思是:"她只会放空枪,这位可爱的夫人".).潘申稍有点儿吃惊,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的大胆感到惊讶;可是他不理解,在这突然流露出来的真情实话中,暗含着多少对他本人的轻蔑,于是,他忘记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盛情厚意和赤诚相待,忘记了她款待他的那一顿顿午餐,忘记了她借给他的那些钱,......他也面带同样的微笑,用同样的声音回答(这个可怜的家伙!):"Je crois bien",甚至不是"Je crois bien",而是"J,crois bien"( 法语,意思是:"是的,我认为".).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朝他投去友好的一瞥,站起身来.莉莎进来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不让她下来,然而无济于事:她决定经受住考验,直到最后.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和潘申一起迎上前去,潘申的脸上又出现了原先那种在外交场合的表情.

"您身体怎样?"他问莉莎.

"现在我好些了,谢谢,"她回答.

"我们刚才在这儿弹了一会儿琴,还唱了歌,可惜,您没听到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唱歌.她唱得好极了,en artiste consommèe( 法语,意思是:"像一位艺术精湛的演员".)."

"请到这儿来,ma chère( 法语,意思是:"我亲爱的".),"听到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声音.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立刻带着孩子那样听话的神情走到她跟前,坐到她脚边的小凳子上.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所以要把她叫到这里来,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和潘申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是只待一会儿也好:她一直还在暗暗地希望她会回心转意.此外,她脑子里还产生了一个念头,一定想立刻把它说出来.

"您知道吗,"她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低声耳语,"我想试试看,让您和您丈夫言归于好;我不能担保一定成功,不过我要试试看.您要知道,他很尊重我."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慢慢抬起眼来看着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姿态优美地把双手叠放在一起.

"那您就会是我的救命恩人了,ma tante( 法语,意思是:"我的表姑".),"她用悲伤的语调说,"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的这一切深情厚意;不过我太对不住费奥多尔.伊万内奇了;他是不可能宽恕我的."

"可难道您......真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怀着好奇心开始说.

"请别问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打断了她,而且低下了头,"那时候我年轻,轻浮......不过,我不想为自己辩解."

"唉,可到底,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您别悲观绝望,"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本想拍拍她的脸蛋儿,可是朝她的脸望了一眼......却有点儿畏缩了."看上去谦逊温顺,谦逊温顺,"她想,"却真像头母狮子一样."

"您病了?"就在同时,潘申对莉莎说.

"是的,我不舒服."

"我理解您,"在相当长的沉默之后,他说."是的,我理解您."

"什么?"

"我理解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潘申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遍.

莉莎感到很窘,可是随后想:"由他去!"潘申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神情严峻地望着一旁,不再说话.

"不过,好像已经打过十一点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

客人们理解这一暗示,开始起身告辞.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不得不答应次日再来吃午饭,而且要带阿达来;格杰昂诺夫斯基坐在角落里,差点儿没睡着了,这时却自告奋勇,要送她回家.潘申神情庄重地躬身行礼,与大家告别,而在台阶上,扶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上马车的时候,却和她握了握手,随后又喊了一声:"Au revoir!"( 法语,意思是:"再见".)格杰昂诺夫斯基坐到她的身旁;一路上她为了寻开心,仿佛并不是故意地把自己的一只脚踩在他的脚上;他感到很窘,对她说了些恭维话;她嘿嘿地笑着,每当路灯灯光照射进马车里来的时候,还向他暗送秋波.她自己刚才弹奏过的圆舞曲还在她脑中回荡,使她心情激动;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只要她暗自想象出灯光.舞厅.在音乐伴奏下飞速旋转......她的心里就好像突然一下子燃烧起来,两眼奇怪地闪闪发亮,嘴唇上浮现出迷惘的微笑,不知是一种什么优美而又狂热的激情立刻传遍她的全身.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来到住处,体态轻盈地纵身跳出马车......只有母狮们才会像这样往外跳......转身面对格杰昂诺夫斯基,突然直冲着他的鼻子高声哈哈大笑起来.

"是个可爱的迷人精,"五等文官溜回自己住所的时候心中暗想,而在住所里,仆人正拿着一瓶肥皂樟脑搽剂等着他,"幸好我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不过她笑什么呢?"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整夜都坐在莉莎的床头.

$$$$四 十 一

拉夫烈茨基在瓦西利耶夫村住了一天半,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村子周围走来走去.他不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愁闷在折磨着他;他经受着不断的.急剧爆发而又束手无策的感情冲动带来的痛苦.他想起他刚来到村里以后,第二天心中充满的那种感情;想起自己当时的意图,对自己非常生气.有什么能使他放弃自己的职责呢,既然他认为那是自己的职责,是自己未来生活的唯一任务?渴望获得幸福......再一次渴望获得幸福!"看来,米哈列维奇是对的,"他想."你想要第二次尝到生活中的幸福,"他自言自语地说,"你忘了,幸福即使有一次降临到一个人身上,那也是一种奢侈,一种不应该得到的恩惠.你会说,它是不完满的,它是虚幻的;那么请你提出证据来,证明你有权获得完满的.真正的幸福吧!你看看四周,在你周围有谁在享福,有谁感到心满意足?瞧,那里有个农人正赶着车前去割草;也许,他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心满意足吧......那又怎样呢?你愿意与他换换位置吗?想想自己的母亲吧:她的要求是多么微不足道,可是落到她头上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你曾对潘申说,你回到俄罗斯来,是为了种地,看来,你只不过是在他面前吹牛而已;你这么大年纪,是回来追求小姑娘的.关于你获得自由的消息一到,你就抛弃了一切,忘记了一切,像小孩子追蝴蝶那样,跑去......"在他沉思的时候,莉莎的形象不断浮现在他的面前;他努力驱散莉莎的形象,就像他一直在努力赶走另一个萦绕不去的形象.赶走另一个镇静.狡诈.美丽而又令人厌恶的形象一样.老头子安东看出老爷心情不好;他在门外叹了好几次气,又在门口叹息了几声,决定到他跟前去,劝他喝点儿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拉夫烈茨基对他高声大喊,叫他出去,随后又向他道歉;可是安东因此更加愁闷了.拉夫烈茨基不能坐在客厅里:他老是觉得,曾祖父安德烈好像正从画面上轻蔑地注视着他这个没出息的后辈."唉,你呀!没用的东西!"他那往一边撇着的嘴唇好像在说."难道,"他想,"我竟无法控制自己,会受这种......荒诞无稽的区区小事摆布吗?"(战场上受重伤的人总是把自己受的伤叫作"荒诞无稽的区区小事".人不欺骗自己......就无法在世上活下去.)"我真的像一个小孩子吗?嗯,是的:我看到,就在眼前,获得终生幸福的机会已经几乎掌握在手里,......可是它突然消失了;不是吗,抽彩也是这样......轮盘再稍微转动一下,一个穷人大概就会变成富翁.不会的,不会有这样的事......够了.咬紧牙关,去干正经的吧,而且要让自己逆来顺受;好在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需要控制自己了.我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像鸵鸟样把头藏在灌木丛里?害怕面对不幸吗......胡扯!"

"安东!"他高声呼喊,"吩咐立刻套车.""是啊,"他又想,"应当让自己逆来顺受,应当严厉约束自己......"

拉夫烈茨基竭力想用以上推理来排解自己的痛苦,然而痛苦太大,也太强烈了;当他坐上四轮马车进城去的时候,就连那个与其说年老昏聩,不如说一切感觉都已迟钝了的阿普拉克谢娅也摇着头,满面愁容地目送着他;马在奔驰;他一动不动.挺直身躯端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前面的道路.

$$$$四 十 二

头一天莉莎给拉夫烈茨基写过一张字条,叫他今晚去她们家;可是他首先回到自己的住所.在家里他既没见到妻子,也没看到女儿;他从仆人们那里得知,她到卡利京家里去了.这个消息既使他感到震惊,又使他怒不可遏."看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是下定决心不让我活下去了",他怒火中烧,激动不安地想.他开始踱来踱去,接连不断地把他碰到的孩子的玩具.书本.女人的各种用品统统踢开,扔掉;他叫来茹斯京娜,吩咐她把这些"破烂儿"全都拿走."Qui,monsieur"( 法语,意思是:"好的,先生".),她扮着鬼脸说,于是动手收拾房间,姿态优美地弯着腰,以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让拉夫烈茨基感觉到,她认为他是个没有教养的粗人.他极其憎恶地望着这张虽已色衰.却依然"诱人".神情含讥带讽的.巴黎女人的脸,望着她那副白袖套.那条丝绸围裙和那顶精巧的包发帽.最后他把她打发走了,犹豫了好长时间以后(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一直还不回来),他决定到卡利京家去,......不是去见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进她的客厅,进他妻子正待在里面的那个客厅),而是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那里去;他记起,侧门有一道后楼梯直通她的房间.拉夫烈茨基就这样做了.一个机会帮了他的忙:他在院子里遇到了舒罗奇卡;她把他领到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那里.与她往常的情况相反,他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屋里;她坐在角落里,没戴包发帽,佝偻着身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老太婆一看到拉夫烈茨基,十分惊慌,急忙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像是在找她的包发帽.

"啊,瞧,你来了,"她说,避开他的目光,无谓地忙碌着,"好,你好.嗯,怎么样?怎么办呢?昨天你在哪儿?嗯,她来了,嗯,是的.嗯,总得......想个什么办法吧."

拉夫烈茨基坐到一把椅子上.

"对,你坐,你坐啊,"老太婆接着说,"你直接上楼来了?嗯,是的,那还用说.怎么样?你是来看我吗?谢谢."

老太婆不说话了,拉夫烈茨基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不过她明白他的来意.

"莉莎......对了,莉莎刚刚还在这儿,"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接下去说,一边说,一边系上又解开自己手提包上的带子."她身体不太舒服.舒罗奇卡,你在哪儿?到这儿来,我的妈呀,你怎么就坐不住呢?我也头痛.大概是叫这个,是叫唱歌啊,还有什么音乐啊给闹的."

"唱什么歌呀,表姑?"

"那还用说;他们就在这儿唱了个,照你们的说法,那叫什么来的,唱了个什么二部合唱.全都是意大利话:嘁嘁,还有喳喳,真像两只喜鹊.那么费劲儿地唱啊,简直让人难受.这个潘申,还有你那一位.而且好快呀,一下子就熟了:一点儿也不假,就像亲戚似的,不拘礼节.可也是嘛:就连狗也要找个栖身之地啊;既然人们不赶它走,它就不会冻死,也不会饿死."

"说实在的,这一点我还是没有料到,"拉夫烈茨基回答,"这可得有很大的胆量才行."

"不,我亲爱的,这不是胆量,这是算计.上帝保佑她!听说,你要打发她到拉夫里基去,是真的吗?"

"是的,我把这所庄园提供给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了."

"她要钱了吗?"

"暂时没有."

"哼,这不会拖多久的.可我只是到现在才看清了你.你身体好吗?"

"还好."

"舒罗奇卡,"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突然高声喊,"你去告诉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啊,不,你去问问她......她在楼下,不是吗?"

"是在楼下."

"嗯,对了;那么你去问问她:就说,她把我的一本书放到哪儿去了?她是知道的."

"是."

老太婆又忙乱起来,动手拉开抽屉柜上的抽屉.拉夫烈茨基一动不动地坐在他那把椅子上.

突然听到上楼梯的轻轻的脚步声......莉莎进来了.

拉夫烈茨基站起来,行了个礼;莉莎在门边站住了.

"莉莎,莉佐奇卡,"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忙忙碌碌地说,"你把我的一本书,一本小书放到哪儿去了?"

"什么书啊,姑姥姥?"

"就是一本小书嘛,我的天哪!不过,我并没叫你......唉,反正一样.你们在楼下干什么?这不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来了.你的头怎么样了?"

"没什么."

"你总是说:没什么.你们楼下那里在干什么,又是音乐吗?"

"不......在打牌."

"是啊,本来嘛,她样样在行.舒罗奇卡,我看出来了,你想到花园里跑跑去.去吧."

'啊,不,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

"请别强嘴,去吧.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一个人到花园去了:你去陪陪她.你要尊敬老人家."舒罗奇卡出去了."可我的包发帽呢?它这是放到哪儿去了,真的?"

"请让我去找吧,"莉莎低声说.

"你坐着,坐着;我自己的腿还能动呢.大概是在我卧室里."

于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皱着眉头朝拉夫烈茨基看了一眼,就出去了.她本来是让房门敞着的,可是又突然回来,把门关上了.

莉莎靠在一把安乐椅的椅背上,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拉夫烈茨基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

"瞧,我们不得不这样见面啊,"他终于说话了.

莉莎把手从脸上拿开了.

"是啊,"她声音低沉地说,"我们很快就受到了惩罚."

"惩罚,"拉夫烈茨基说,"您为什么要受惩罚?"

莉莎抬起眼睛望望他.她的眼睛里既没流露出悲伤,也没流露出惊慌不安的神情:看上去,她的眼睛好像小了些,显得呆板无神.她面色苍白;微微张着的嘴唇也发白了.

由于怜悯和爱,拉夫烈茨基的心颤抖了一下.

"您给我写的字条上说:一切都完了,"他喃喃地说,"是的,一切都完了......还没开始就完了."

"这一切都应该忘掉,"莉莎说,"您来了,我很高兴;我想给您写信,不过这样更好.只是得赶快利用这几分钟时间.我们两人只有尽我们的义务.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您应该与您妻子和解."

"莉莎!"

"我请求您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改正......已经发生的一切.请您想一想......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莉莎,看在上帝份上,您所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情愿做您吩咐我做的一切;可是现在与她和解!......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我什么都已经忘掉了;可是我不能强迫我的心......饶了我吧,这是残酷的!"

"我也没要求您......去做您所说的事;如果您做不到,您就不必和她同居;不过请您与她和解,"莉莎说,又抬起一只手来捂住眼睛."请想想您的女儿;请您为了我去这样做."

"好的,"拉夫烈茨基含糊不清地说,"就假定说,我这样做吧;我这样做是尽我的义务.嗯,可您......您的义务是什么呢?"

"这我自己知道."

拉夫烈茨基突然颤栗了一下.

"您不会是打算嫁给潘申吧?"他问.

莉莎让人勉强看得出来地微微一笑.

"噢,不会!"她低声说.

"唉,莉莎,莉莎!"拉夫烈茨基提高声音说,"我们本来会多么幸福啊!"

莉莎又看了他一眼.

"现在您自己看到了,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幸福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上帝."

"是的,因为您......"

通另一间房屋的门很快敞开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手里拿着包发帽走了进来.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站到拉夫烈茨基和莉莎中间,说."自己放的.瞧,这就是说,老了,真是要命!不过,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得就好些.怎么,你自己要跟妻子一道去拉夫里基吗?"她转身对着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又补上一句.

"跟她一道去拉夫里基?我?我不知道,"稍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你不到楼下去吗?"

"今天......不去."

"嗯,那好吧,随便你;可你,莉莎,我想,你该下楼去了.哎呀,我的爷呀,忘了给红腹灰雀喂食了.你们等一等,我这就来......"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没把包发帽戴上,就跑了出去.

拉夫烈茨基很快走到莉莎跟前.

"莉莎,"他用恳求的声音开始说,"我们要永远分别了,我的心要碎了,......在临别的时候请把您的手伸给我吧."

莉莎抬起头来.她那疲倦的.几乎暗淡无神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不,"她低声说,把已经伸出的手缩了回去,"不,拉夫烈茨基(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俄罗斯人一般当面不直呼对方的姓,而是用名字和父名相称.直呼其姓,有疏远的意思.),我不把我的手伸给您.有什么意思呢?请您走吧,我求您.您知道我爱您......是的,我爱您,"她勉强加上了一句,"可是,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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