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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让你久等了。」

随着一阵大蒜的香味,意大利面送了上来。这几年来,盘中 的意大利面完全变了样。价格虽然相同,面的分量却增加了 三、五成。我的食量本来就不大,很希望可以维持原来的分 量,把价格降低一点。

看着在夜色中瞬息万变的涉谷街头,我独自吃完了晚餐。我 并不讨厌一个人吃晚餐,可以很快就吃完,也可以思考很多 事。酱料味道太重的沙拉有一半没吃完,我喝着双份的 Espresso。Espresso果然不能用喝的,而是必须啜饮。我思 考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走出位在西班牙坡的意大利面餐厅(好像叫「巴黎的美国人 」),我慢慢走上坡道。经过公园大道,走进了淘儿唱片行 。这里的古典音乐区里的CD是全东京最齐全的。当年,我刚 开始听古典音乐时,觉得这里的古典音乐区简直就像是迷宫 ,每次都令我头痛不已。如今,即使不看第一个字母,也知 道哪个架子上放着哪一位作曲家的作品。一直耗到打烊,才 买了一张CD。我不想听悲伤的乐曲,所以,选了一张年轻的 莫扎特在米兰写的六首炫乐四重奏。每一首曲子都是最长不 超过十几分钟的小品,听起来的感觉就像吃小饼干一样格外 轻松。

来到涉谷的街上,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人行道上挤满了 前往JR涉谷车站的人潮。涉谷的夜晚有各种不同的人潮。晚 上九点之后,人潮就会改变,是第一批夜游的人返家的时间 。

我不假思索的加入了人潮。每个人似乎都有伴,没有伴的人 玩着手机,似乎显示和别人有交集。人们声嘶力竭的大声说 话。人群中,只有我孤单一人。走到涉谷车站时,我失去了 方向。我不想这么早回家。无奈之下,只好站在忠犬八公广 场前,假装在等人。星期六的晚上,每个人都快乐无比。已 经有几个醉鬼需要朋友在一旁照顾;也有两个男人不断向结 伴经过的女孩搭讪。我站在好像海水浴场更衣室般的广场前 三十分钟,看着十字路口对面的巨大电子报告栏。

意大利足球队像变魔术般的射门镜头、十五岁的女歌星唱出 极其悲怆的歌词、哪个高级名牌推出满是洞洞的牛仔裤、德 国制的银色轿车在高速公路上可以飙到时速两百五十公里。 虽然每件事都和我无关,然而,看着这些新闻,可以顺利的 打发时间。我发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个街头只是把我当 成提款卡。

我假装等人等累了,走去互动式多媒体资讯站(Kiosk), 想找可以帮助我在午夜之前消磨时间的东西。报纸和周刊都 不行,一下子就看完了,而且,当时的心情也不想详细了解 别人的不幸。

旋转陈列架上挤满了文库本。《血型占卜》、《董事会的阴 谋》、《人妻惨叫·蹂躏蜜桃》、《为什 么一郎在大联盟获得成功》,小小的陈列架上排列着人类无 穷好奇心的书名。

我拿起几本书,确认内容后,看了解说。我习惯先看解说。 这是在零用钱很少的小学生时代为了避免买到自己不喜欢的 书,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大部分走向车站的客人都买口香 糖和体育报。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互动式多媒体资讯站的角落 ,慢慢寻找文库本。

最后,我终于买了两本。一本是智力猜谜般的推理小说。书 中并没有人物出现,想卡通主角般废话连篇的角色成功的侦 破了在三重密室内发生的杀人命案。这种内容很适合我当下 的心情。我不想看正经八百的内容,也不想面对真实世界的 顽强和空虚。

第二本是与运动有关系的传记。描写登顶圣母峰的历史,同 时介绍最新的高科技登山用品。我自己绝对不会去登山,以 前不曾去过,以后应该也不会去。然而,我喜欢看一些详细 描写和我毫无关系的书,也许我不是从现实的角度,而是用 幻想小说的角度在欣赏。

我拿着两本书,漫步在文化村大道上,看到一家速食店,就 走了进去。我坐在窗边的吧台座位,喝着只有颜色、没有香 味的咖啡,轮流看着两本书。这是看两本不怎么有趣的书时 的有趣阅读方法。

窗外的年轻情侣好像异常增殖的浮游生物般飘来飘去。明亮 如白画的人行道上,外国背包客无精打采的卖着假劳力士。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猛一回头,发现隔着两个没有人坐的 吧椅之后,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我。她的面前放着一 支敞开的手机。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终于移开了眼神。

当我把两本文库本都看了一百页时,已经半夜十二点了。速 食店要打烊了。客人在悲伤的旋律中被赶到了马路。

我精疲力尽,转进小巷,在已经拉下铁门的精品店前的水泥 阶梯上席地而坐。

「你也是一个人吧。」

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店里的女人。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 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面对着我。

「我今天本来要约会的,但对方放我鸽子,也没有和我联络 。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我看着她的侧脸。虽然她的五官端正,但脸上的表情很颓废 。

「不好意思,我不能去。」

「我刚才就在观察你,你根本无事可做,不是吗?」

「对,我无所事事,等一下也没有节目。」

我笑了笑。她说:

「那和我玩就好了嘛。末班车应该已经开走了,你回家也一 个人吧?」

我合上了一只敞开的文库本站了起来,拍了怕穿着牛仔裤的 屁股。她惊讶的仰头看着我。

「你要走了吗?为什么?」

我对她说了声再见,迈步离开。我上星期六才刚和女朋友分 手,今天只是基于惰性来到我们平时约会的街道。眼睛所看 到的一切,都残留着我们的记忆。

我住的地方距离涉谷有三个车站,但我决定要走路回家,不 搭电车。因为,我无法忍受末班车闷热的孤独。

第十八个故事 土地精灵

我买下如今居住的公寓还不满四年。有朝一日可以有自己的房子固然不错,不过,那应该是很遥远以后的事了。以前一直这么以为,没想到,我遇见了「土地精灵」。所以,房屋中介真的很可怕。我在冲动之下买的那块土地,几乎如作品中所写的一样,位在朝南斜坡的中央,视野很开阔,附近有一个市中心车站总站。第一次看到那块地,就深受吸引。房屋中介的业务员没有得意洋洋,而是淡淡的告诉我这块土地具备的三大条件。虽然我曾经犹豫,但一星期后,还是在合约上签了名。我就像做生意失败的演歌歌手般,突然背负起巨额贷款。人生真的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的确在结束和某位歌手的访谈后,利用晚上时间再去看了一眼那块地。当然,我没有遇到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年。我写这个短篇的时候,心想如果可以对还贷款小有帮助就好了,所以,写的时候也很轻松。总之,这也算是向新的土地打一声招呼。我认为,土地是属于大家的,我们只是短暂的生活在某一块土地上,早晚还是要还给别人。

「这块土地挖下去,可以挖到很多贝壳。」

房屋中介公司的业务员说道。那是秋季连休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东京的天空秋高气爽,看起来格外开阔。弧形天空的角落,点缀着几条像丝带般的云。

「什么意思?」

对方不像是业务员,反而像是哪一所大学的研究人员。

「人类喜欢的居住条件,从绳文时代开始,就不曾改变过。」

我看着已经整过地的平坦斜坡。远处的大马路旁,高声的办公大楼好像墙壁般排列着。然而,只有转进小路,就是宁静的住宅区,简直难以想象这里位于市中心。可能因为附近没有高楼的关系,所以,感觉天空格外开阔。

「有三个条件。首先……」

业务员伸手指向坡道下方。

「……必须位在朝南的坡道上。在这里,那个方向就是南方。」

我看着斜坡下方。一片绿意中,可以看到不少住宅的屋顶。好像每一格都涂成不同颜色的阶梯一样。

「第二个条件,就是斜坡下方有水质良好、适合饮用的河流。这下面就有河流。」

是喔。我不由得在内心感到钦佩。当初是因为他说有一块很好的地,带我过来看,我才来的,没想到,竟然上起了考古学的课来了。我有点懊恼。

「第三个条件是不是通风良好、采光佳?」

那位像学者的不动产公司业务员面带微笑的摇摇头。

「不,很遗憾,你说错了。应该是后方必须有森林。空气会比较干净,也有助于获取果实和动物等食物。以前,位于北侧的斜坡是一个很大的森林。」

我仰头看着斜坡的上方。那里建了两幢差不多五十楼的摩天大楼。

「现在变成了车站。」

业务员点点头。

「这块地是东京都内难得能够满足这三大条件的土地,真的很物超所值。」

的确,这是一块好地。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光是站在那里,心情就格外舒畅。我渐渐忧郁起来。如果买下这块地,我就必须背负超乎我想象的一大笔贷款。

我穿着牛仔裤和旧旧的长袖T恤,一身假日的休闲打扮。脚上穿着慢跑鞋,在整理过的红泥土地上走来走去,我现在住的公寓才住了几年而已,住起来很舒服,交通也很方便。虽然梦想有朝一日可以自己盖一幢房子,但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我的头脑很冷静的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然而,在秋天阳光的照射下,在这块土地上走路的感觉格外舒畅。

根本没有思考要不要买这块地的问题,我信步走在上面,眺望四周的街道。仰头试着测量天空的高度,竖起耳朵倾听远处高速公路的噪音。

业务员应该很有自信。他双手抱在胸前,面带微笑的看着我。

「这里的感觉的确很棒。不过,我应该买不起吧。」

「别担心,如果你要贷款,我可以介绍和我们交情不错的银行。我是干这一行的,每年会接触三、五百个物件。然而,很少遇到这么完美的土地。你不妨好好思考一下。不过,这么好的地,应该没有太对时间让你思考。」

我没有在当天作出决定,业务员开车送我回家。只不过看了一块地而已,但回家的路上,我竟然觉得好像刚泡完澡,心暖洋洋的。虽然以前曾经去看过几次地,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连我自己都感到纳闷。

两天后的傍晚,结束采访后,我来到街上,就是那块土地所在的车站附近。我在站前的一家热闹餐厅独自吃了晚餐。我还没有做出结论。于是,我临时决定在去看看那块地。从JR车站沿着长长的坡道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大型的十字路口后,就不再有办公楼。我走进绿意盎然的住宅区,路灯的数量很少,昏暗的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车子,也没有人影。

上次看的那块地在铁管搭起的围篱后方。我掀起蓝色的塑胶布,走进空无一人的空地。我站在空地的正中央,看着太阳下山后三十分钟,残留着微光的西边,隐约看到首都高速公路的路线。我沿着四周的界线,测量着步数。我的步伐大约六十公分。走了一圈,测量了这块地四周的长度。即使是晚上,这里仍然感觉很舒服。白天,在阳光的照射下光线充足;入夜后,四周昏暗的环境更理想。正当我再度用步伐测量土地最内侧那一边的长度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你喜欢这里吗?」

我慌忙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片杂草上,站着一个衣着奇怪的小男孩。这个差不多六岁的小男孩,他把刘海剪成妹妹头,长相看起来很像女生。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奇怪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并不会令我感到害怕。

「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之前,我就在这里了。」

男孩看着车站的方向。

「那时候,还没有那么高的房子,也没有那么多开得很快的车子。」

我看着男孩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款式很像作业服的粗布衣,细细的腰上绑了一根绳子。

「那时候,这一带是什么样子?」

男孩兴奋地说:

「这一带统统都是森林,有很多果实、鸟和蘑菇。可以在河里游泳,也可以抓鱼。以前,这里很温暖、很亮,也不会潮湿,是很棒的地方。」

我对着男孩点头。

「现在也一样。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对啊。不过,我不会做坏事的。因为,你看到我也不觉得害怕,对吗?」

没错。我并没有对这个身穿不同时代的衣服,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感到害怕。也许是因为他和我大儿子年龄相仿的关系。男孩有点你不好意思说:

「你住在这里吧!我不会每天露脸的。只有这块土地换主人的时候,我才会出来看一看。」

我好奇的问:

「什么意思?」

男孩笑着说:

「即使是几十年的短暂时间,我也不想和不喜欢的人相处。所以,我只是看一看,到底新主人是什么人。」

我惊讶的看着男孩。

「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感觉很舒服吗?那是我动了手脚,调整了几项条件。」

「你怎么做到的?」

男孩很骄傲的说:

「改变风的感觉,减少阳光,让这块土地的味道变得更浓一点。叔叔,你很适合这里。只要稍微强调一下这块土地的性质,就会自然而然的感到很舒服。」

男孩吃吃的笑着,继续说道:

「不过,在那个房屋中介所带来的客人中,你的打扮看起来最穷。其他人看起来都是有钱人的样子。」

我也对男孩笑了笑。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我买下这块地,百分之九十的钱都要向银行借。即使这样,我仍然应该住在这里吗?」

男孩半闭着眼睛,我无法分辨他的表情。他用分不清年龄的声音说:

「你搬来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吧。虽然并不是完美无缺,但这块土地很适合你。人和土地之间能不能合得来很重要。」

我向男孩道别,走出围栏。不用说,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打电话给那个业务员。

第十九个故事 In the Karaoke Box

我参加了公共电视的某个节目。这个纪录片的节目内容很特别,主要是由我访谈的三名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我见到的分别是补习班学生、秋叶原的宅男高中生,以及在这个故事中出现的自由业女生。当初,正如故事中出现的,是在卡拉OK店和最后那个女生见面。事实上,她那天的打扮比故事中更加与众不同。而且,这个年轻女生竟然若无其事的笑着说,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那天晚上,是她来到东京的第三天。我这么写出来,也许会让大家觉得她很邋遢。然而,她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清洁感。那是寻找忠于自我的生活方式的人,所持有的清洁感。虽然会陷入痛苦,也会陷入迷茫,然而,这个过程却等于是在勇敢向前走。当时,她给我留下了这种强烈的印象。我们往往容易以貌取人。即使声称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对别人的印象也有三分之二来自外貌和服装。我想,我们应该也可以像她一样,不再拘泥于外貌和年龄。

「音效师,可以了吗?是,摄影机已经开始拍了。好,5、4、3、……」

最后两秒无声的倒数计时,导播做出了GO的手势。地点是在新宿歌舞伎町的一家昏暗的卡拉OK店。我的对面坐着一个手上绑着粉红沙质缎带的女孩。我的正面有一台摄影机,专门拍摄我的脸,斜斜的带到了她裸露的肩膀。另一台从我的右侧拍摄着她涂满白色遮瑕膏的脸部特写镜头。电视台的纪录片拍摄工作正式开始了。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只是觉得,为什么大人看到打扮不一样的年轻人,就会有什么差别待遇。」

我观察着她的打扮。她的头发染成献豔的粉红色,银色的接发好像绕在圣诞树上的银葱条,和参差不齐垂在前额的长发刘海形成了对比。时序已经是寒冬季节,她穿着露肩小洋装,蕾丝的下摆勉强遮住了她的内裤。当她翘脚时,可以看到她大腿深处的白色肌臀。在黑灯管照射的卡拉OK包厢内,白得好像发出蓝蓝的凌光。

我不太理解她说的差别是什么意思。

「妳曾经因为这身打扮,有过不愉快的经验吗?」

「对啊,真的超火大的。妳听我说、听我说!」

她很激动的拍了拍手说:「当时我走在歌舞伎町,一个穿着西装,有点年纪的大人竟然指着我,大声的说:『看看,日本就是因为有这种妖怪,所以才会完蛋!』我实在气不过,所以一直追着他到JR的剪票口,质问他说:『我有招惹妳吗?妳有种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看看。』不过,那种欧吉桑,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吓得不敢说话。」

她才十几岁而已。的确,无论谁打扮成什么样,都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也不会妨碍到那个男人。人有选择服装的自由。

「哇,妳真勇敢。」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怕。反正,这种事不会要我的命。所以,我是胆大包天。」

她笑了起来,摸着脖子上的项链。她脖子上挂着无数条项链,简直就像是饰品卖场。迷妳麦克风就夹在其中的一条上。

「妳每个星期来新宿几次?」

她老家在离群马县和琦玉县交界处不远的地方,离新宿应该有相当的距离。

「嗯,大概每星期两、三次。」

「这么说,也没有很频繁嘛。」

她摇了摇搽成粉红色的指甲说: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来一次很不方便,所以每次都会住两、三天。也就是说,我每个星期有六天都会待在歌舞伎町。因为来回很麻烦,单程就要花三个小时。」

我发现她粉红色指甲油的某地方已经剥落了。仔细一看,她的指尖也粗粗的。右侧的照明很强烈,让我一半的身体都在发热。「这次妳来新宿几天了?」

她摸了自己的脸颊,不知道是怎样的感触。她看着自己的指腹说:

「第三天吧。」

我讶异的问:「这段时间,妳住在哪里?要怎么洗澡?」

「这次还没洗过澡耶。晚上几乎都在夜店,早上就去麦当劳或是漫画店,一直晃到中午,傍晚之后再去夜店。啊,有些漫画店也有冲澡设备,夏天我会去那里。」

三天不洗澡,每天玩通宵。我觉得新宿好像变成了原始森林,她只是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野生部落的成员之一。

「妳应该不是整天一个人玩吧?」

「对。通常傍晚的时候,就会接到电话,讨论要去哪一家夜店。只要去那里,就会遇到朋友。」

我曾经在小说中写过十几岁的少女离家出走的故事。那是一个不幸的角色。然而,我从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孩身上感到强烈的生命力。她的笑容很开朗,很有魅力。

「那些朋友应该不是群马人吧?」

「对啊,都是在夜店或是路上认识的人。」

我把「在路上认识的人」这句话储存进内心的硬碟里。改天要在池袋西口公园系列中借用这句话。

「妳和这些一起玩了三天吗?妳没有男朋友吗?」

她露出害羞的表情。

「啊哟,我觉得自己很正,但这两年都没有交男朋友。虽然我的朋友也有男的,不过,他们都和普通的女孩子交往。妳不觉得我很正吗?」

说着,她抬眼看着我。她那双層假睫毛似乎可以发出羽毛拍打的声音。我发现她两个眼眸的颜色略有差异。

「妳是不是戴了彩色隐形眼镜?可不可以看着灯光的方向?」

她把脸转向灯光的方向,用粉色指甲撑开眼睛。右眼是献豔的蓝色,中间有从向裂开的猫眼。左眼是黄绿色配上黑色的瞳孔。

「妳是为了爱漂亮吗?」

她又拍着手笑了起来。

「不是,本来有两付隐形眼镜,各坏了一个,所以刚好凑成一对。不错吧。」

我只能苦笑。

然而,左右眼的颜色不同,感觉真的很奇特。

「真有趣。也许,电视机前的观众看不太清楚」

她轮流将黄绿色和蓝色的眼镜对着摄像机看。

虽然灯光有照到,但是在昏暗的卡拉OK包间内,应该看不太清楚,即使用肉眼看,也无法清楚看到不同的瞳孔形状。

「妳家人有没有说什么?」

「完全没有,我和家人的关系很好,每天都会打电话回家,也没有吵架。」

「即使妳三天不回家,也没关系吗?」

「对啊,只要知道我还或者,他们就放心了。既没有规定我不可以回新宿,也没有叫我回去。也许,他们觉得等我玩够了,自然会回家吧。」

我纳闷的问:

「我发现,妳从刚才就一直很开朗,难道没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吗?」

「哈哈哈,当然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她拍着手说着,她始终面带笑容。三天不洗澡或许没有问题,但她有刷牙吗?

「不过,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消沉了,我给妳看。」

她翻起绑在左手上粉红色的薄纱,哪里有好几道隆起的伤痕。伤痕不同于正常的肌肤质感,好像胶带般光滑。她坚强的笑着,可以看到她的牙龈。

「以前,我曾经自杀过好几次。在读我家附近的学校时,心情整天都消沉到极点。不过,来新宿后,一切都改善了。在这里,可以找到朋友,快乐得不得了。」

我无言以对,注视着她满是伤痕的手腕。她用指尖抚摸着泛白的伤痕说:「留着黑头发,穿着制服跟黑袜,假装乖孩子的时候,我三天两头自杀,每天都过得苟延残喘,完全不觉得自己活着。来到歌舞伎町,穿粉红色的衣服,头发也染成粉红色,眼睛变成蓝色,整个人都变了。我发现原来根本不需要勉强自己和别人一样,我可以自由自在。我在国中的时候,一直遭到霸凌。所以,现在算是长期的复健。」

我依次看到她染成粉红色的头发、粉红色的洋装、粉红色丝袜和粉红色漆皮高跟鞋。这套装扮应该已经穿了三天吧。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这么说,只要改变穿着打扮,就可以改变人生吗?」

她的蓝色猫眼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改变。虽然人的心很难改变,但穿着打扮很容易啊。而且,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我很认真的思考,明天开始,我也要在双眼戴上不同颜色的隐形眼镜,最好把瞳孔的形状也不一样。即使是上了年纪的小说家,也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第二十个故事 I先生的生活和意见

回想起来,以作家身份出道的前两、三年,算是我人生的暑假,正如这个短篇中所写的,每天草草应付完工作,就开始玩。虽然并没有轰轰烈烈的玩出什么名堂,但日子真的过的很悠闲自在。只要被原本就很喜欢的书箱和音乐包围,就足以令我有幸福的感觉。我的幸福不需要花大钱,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是一个很安静、乖巧的孩子,和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有一天,我突然想要些小说,生活就完全变了样。获得新人奖之前,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当第一本书出版后,就让我疲于奔命了。正如大家说的,成为作家很容易,持续当作家就很辛苦了。因为,前方是一条没有止境的上坡。最近看各大杂志的新人奖,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人想成为作家。基于某些的商业原因,得奖者年轻化的倾向也越来越明显。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妳,即使在出道之后,人生仍然必须持续。在累积大量素材后,再出道也不迟啦。

基本上,I先生是个乐天派。

他的大脑构造让他天生就很乐观,好事永远都留在记忆中, 不好的事情很快就忘记了。而且,他不需要努力,自然而然 的就会这么做。在生存上,迟钝是相当占优势的特性。

三十多岁的I先生是从事广告工作的自由业,泡沫经济崩溃 已经好几年,虽然景气始终在谷底无法翻身,但世界很大, 个人很渺小。一人饱,全家饱,总有一些可以糊口的零星工 作。I先生并不喜欢广告的工作,所以无论接到哪一种工作 ,都维持着相同的冷淡态度和精力。虽然缺乏热忱,却可以 快速而正确的完成工作。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工作,即使不需 要刻意寻找,适合I先生工作态度的工作也会自动出现。

虽然未来没有保障,但生活却很悠闲自在,物质不虞匮乏。 I先生应该不会发想出跨时代的广告佳句,他既不喜欢,也 没有兴趣。年过三十后,I先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全心投 入,无论在任何一个行业,都很难咱露头角。

只要他发挥天生的集中力,可以在两小时内完成一天的工作 。其他的时间,就是名副其实的自由业,可以到处游手好闲 。I先生很享受每天的生活。他住在银座附近,上午完成分 内的工作后,经常去银座散步逛街。

他通常都去书店和唱片行,如果有喜欢的电影上映,就会走 进电影院,偶尔就去精品店买名牌夹克和西装,但每天持续 这样的生后,血拼的快乐也逐渐减少。

书和CD都以百 为单位增加,然而,可以打动他的内容却越 来越少。当衣服塞满衣柜后,也就不想再买新衣服。他没有 其他事可做,只能用CD随身听听着音乐,每天都在银座来回 散步很久。

三十出头时,他的收入虽然比上不足,却是同年龄上班族的 三倍。他比读大学时有更多的自由空间,每天过着学生时代 向往的,与书、音乐和电影为伍的日子。而且,有一个年轻 貌美的机妻子,没有任何不满。

I先生的安乐生活持续了三年。

人永远都不会知足。

无论身处多么令人羡慕的状况,都无法安于相同的环境。I先生痛切的认识到这一点。也许,这种生活很愉快很舒适, 然而,天堂会让人厌倦。越安乐的生活,越让他彻底感到厌 倦。世界各地的宗教籍由宣扬各种天堂的存在,吸引了无数 信徒,然而,I先生却无法相信。

同时代的朋友虽然满口抱怨,却在工作方面很有成就感,相 反的的,自己每天都享受着有趣的书籍和音乐,所有商品都 很有优秀,然而,光是享受艺术,无法为I先生带来任何帮 助,充其量只能当一个很有品味的业余爱好者。

正当I 先生逐渐对阅读、音乐和散步的生活产生厌倦的某一 天,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翻阅了一本女性杂志,刚好是星 座占卜的内容。牡羊座的运势如下:

「牡羊座在未来的两年,将受到代表沉重压力的土星的影响 。必须真挚的面对人生,使自己内在的某些东西结晶化。这 是未来的两年,你必须面对的课题。适合学习某些东西,或 是挑战自我极限。」

I先生心不在焉的看着,但看到「结晶化」这三个字时,对 他产生了极大的震撼,看到最后的「自我极限」时,则终于 下定了决心。广告工作将会继续持续,反正有的是时间。也 许,让自己的梦想付诸实现是一件有趣的事。当然,事情没 有这么简单。长期以来,写文章和创作室所有喜欢阅读的人 的梦想, 但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世界。I先生想象着脸颊像 苹果般通红的乡下女孩希望成为女明星和歌手的情节。虽然 他曾经阅读大量书籍,但实际写作又是另外一回事。I先生 认为他对自己实力的评价很公正。

两年的瞬间太短了。生活靠本业就可以维持,如果作为兴趣 尝试,可以花五年的时间慢慢创作,有朝一日,最好透过关 系认识某家小说杂志的编辑部,偶尔把自己写的短篇直接拿 给编辑部的人看,应该很有趣吧。他的最终目标不是成为专 业作家,而是出一本短篇小说集。如果可以代替名片发给人 家,心情应该超好的,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说给小孩子听。就好像一开始就已经介绍过,基本上,I先 生是一个乐天派。

第二天,I先生就开始写小说。由于他对成功根本不抱有任 何期待,因此,写作并没有任何压力。每天不需要费太大的 力气,就可以写出一定张数的稿纸。不想写的时候,干脆休 息一下,第二天再写也没有问题。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广告 的工作再赚钱,他也无法连续好几天工作,然而写小说的时 候,无论写再多、写在久,也不知厌倦。

I 先生写的不是寻找自我的故事。他决定参加的文学奖,刚 好要求的是娱乐小说。当然,I先生并不知道自己能写什么 ,所以,对于要参加哪一些奖项也抱着随兴的态度。对I先 生来说,无论纯文学还是非纯文学奖,任何领域的小说都很 有趣。而是世纪把小说的乐趣分得太细了,这是I先生身为 读者多年的意见。

I先生在创作方面并没有任何理论。艺术理论的历史是死人 的历史,虽然个别的作品会留下来,但创作上的理论都很牵 强附会。艺术家也是人,他们只是希望用自己的观点解释所 有的事物。尤其是越权威的人,就越想要用自说自话的逻辑 纲,包罗整个世界。人类想彻底理解世界,这种欲望无穷无 尽。

在I先生开始写作的半年期间,他写过惊悚小说、纯文学和 幻想小说。结果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期。某一天,当他开完会 回家,发现信箱有一封出版社寄来的信,上面盖着快捷的红 色戳记。

I先生纳闷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作品入围最终评审阶段的通 知。I先生虽然喜欢小说,但从来没有看过小说杂志,所以 ,并不了解文学奖的评审过程。不知道必须经过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以及最终阶段这三个阶段的评审。事隔几个月,突 然收到这样的通知,只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而已。

每次,他都把写了地址、本名和大头照的资料寄去。在夕阳 照射的房间内,有妻子帮他拍大头照,装进信封里。这一切 感觉很像是在某部外国电影中看到的场景。默默无闻、贫穷 而又美丽。I先生虽然不贫困,确实默默无闻的创作者。

事后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也许是成为小说家过程中最快乐的 时光。

那是第三次入围最终评审阶段。他已经不太为这种事牵肠挂 肚了。这一次,他的中篇推理小说入围了最终评审。其实I 先生很有把握。并不是对这部作品有把握,而是已经有连续 几篇作品都顺利入围最终评审阶段,代表他已经达到了新人 奖的水准。问题是什么时候,哪一部作品可以得奖。

那天,I先生正在看电视上的世界杯足球比赛。传统的日韩 对决中,出现了在最后二十分钟反败为胜的结果。时钟指向 晚上九点。啊哟哟哟,这次又落选了吗?这时,客厅的电话 响了。

「恭喜你。评审决定,你的作品得奖了。」

I先生说了声:「谢谢。」他的态度格外冷静。挂上电话后 ,告诉了一旁的妻子得奖的消息。妻子向他道贺,他却没有 真实感。那天晚上,他早早去洗了澡,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一切出乎意料的美好。好像终于从困住身 体多年的沉重枷锁中获得了解放,阳光似乎也比平时更加灿 烂。

那是秋季晴朗的一天。I先生又出去散步。走到银座的十五 分钟间,街道竟然如此美丽,天空竟然如此蔚蓝,隅田川的 流水竟然如此舒缓。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这时, I先生还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翌周,妻子告诉他,肚子怀 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摆脱象征沉重压力的土星的第二年 ,他的书终于在书店出现了。被拍成连续剧的出道作品被称 为是「传说中的连续剧」。乐天派对未来的天真预测被彻底 颠覆了。I先生的故事必然还无法结束。

第二十一个故事 自卑

我喜欢写对话。如果光是写对话,我可以永远写下去。只要决定两个人的角色,对话就可以一直持续。对话是一种反射,只要在反应对方说话内容的同时,逐渐加入新的要素,同时再稍微注意节奏就好。感觉就像是自动飞行,只要决定目标地点,就可以随着风飞行。这一次,我也完全想不到任何题材。这种时候,作家往往会发挥自己擅长的技巧度过难关。长篇小说就无法用这种招数,但应付掌篇小说应该不是问题。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发挥作家资质的机会。所以,也可以乐在其中。我很纳闷,为什么女人都会自卑?而且,几乎都是对大部分男人认为无关紧要的微妙部分产生自卑。女人往往会觉得如果没有这个缺点,自己就可以充分享受人生,因为这种杞人忧天反而影响了自己的魅力,男人都是睁眼瞎,根本不必在意那些自卑。

「男人不可能了解。」

「为什么?」

「因为,妳没有什么地方令妳感到自卑啊。」

「……」

「妳看,妳说不出来了吧。我告诉妳,每个女人都有难以 启齿的自卑之处。」

「但是,我们已经交往四个月了,已经有好几次做爱的经 验,也曾经一起去旅行过。为什么妳这么放不开?」

「因为自卑,所以才会放不开啊。」

「我已经摸遍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也很清楚妳的气味和 味道,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真是搞不懂。我说的并不是无理要求,只要是健康的男 人,都会有这种想法。更何况,我又不是要去阳光底下去 做,只要有一点灯光就可以了。想要看自己女朋友的身体 ,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为什么?现在这样已经很棒了。」

「虽然很棒,但我觉得还不够。」

「妳对和我做爱不满意吗?」

「没这回事,很满意,只是觉得应该还可以更好。」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还不满足。我们才认识四个月,彼此不可能已经达到 了完美境界。以后应该会更棒,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克服 自卑。」

「为什么要克服自卑?」

「因为,可以更快乐啊。」

「比方说?」

「比方说,我之前也提过,我们还没有洗过鸳鸯浴,也没 有去泡过温泉。」

「泡温泉没问题啊……」

「妳是说穿泳衣泡温泉吧,而且我们也没有在光线明亮的 地方做过。」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妳看到某些地方嘛。」

「妳不需要一直强调,我已经知道是妳胸部的问题。」

「听好啰,妳绝对不要再提啰。如果妳说出来,我等一下 马上就走人。」

「知道了,知道了。一直都在黑漆漆的卧室做很奇怪耶, 好像是『报恩鹤』⑩。」

「那还不如说是『雪女』。比起鹤来,当个冰山美人还比 较好一点。」

「无所谓啦。总之我不想在漆黑的地方做,对男人来说视 觉的刺激很重要。」

「如果没有刺激,妳和我就做不下去了吗?」

「没这回事。我们现在当然没问题,但也许有一天,会觉 得性趣缺缺。」

「性趣缺缺?妳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但是,无论再新鲜,再棒的事,久而久之,就 觉得习惯了。」

「……」

「妳只要回想一下以前交往过的人,应该能够理解这个道 理。」

「的确,做爱真的会慢慢失去新鲜感。不过,喜欢一个人 的心情应该不会失去新鲜感吧?」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对男人来说,爱或是 喜欢有一半来自性欲。男人不可能光靠喜欢持续一份感情 。」

「妳的意思是,只要在光线明亮的地方做爱,就可以永远 保持新鲜吗?视觉的刺激不可能永远都有效吧,迟早还是 会厌倦的。」

「妳还是不懂。我只是在打一个比方,并不是说,只要在 光线明亮的地方做爱,热情就可以持续到死为止。我只是 希望妳可以克服自卑,尝试做爱的各种可能性。」

「我已经说了,我和妳现在已经够棒了。我很喜欢和妳做 爱,已经够好了。」

「谢谢。不过,妳怎么知道是最棒的?我们总是按部就班 ,完全没有冒险。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妳和我做爱的时候 ,根本没有敞开心胸。」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用自己的方式享受,我以为妳也 已经感受到了。」

「我并不是不知道。不过,在做爱的时候,妳好像不太愿 意沟通。」

「妳喜欢在做爱的时候说很多话吗?要像A片那么做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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