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跟你说话的,”埃洛依斯说。“拉蒙娜,给玛丽-简说说吉米的事儿。”
“给她说什么?”
“站直了,行不行… 告诉玛丽-简吉米长得什么模样。”
‘他有一舣绿眼睛,黑头发。”
“别的方而呢?”
“没有妈咪也没有爹地。”
“还有呢?”
“没有雀斑。”
“还有呢?”
“有一把剑。”
“还有呢?”
“我不知道了,”拉蒙娜说,又开始挠起痒痒来了。
“听起来这孩子蛮不错的嘛!”玛丽?简说,身子从椅子里更往前倾了。“拉蒙娜。告诉我。你进来的时候,吉米也脱掉他的套鞋了吗?”
“他穿着皮靴呢,”拉蒙娜说。
“太了不起了,”玛丽?简对埃洛依斯说。
“你倒想想看。我整天都得受这一套。吉米跟她一块儿吃东西。跟她一块儿洗澡。跟她一起睡觉,她紧挨着床的一边睡.生怕翻过身来把他压着了。”
听说这样的情况,玛丽?简显得很入迷很开心,她把下唇吸进去咬了咬,然后又松开并且问道:“不过他这名字是打哪儿来的呢?”
“吉米?吉默雷诺?天跷得。”
“没准邻近有个小男孩叫这名字。”
埃洛依斯打着哈欠摇了摇头。“邻近没住着什么小男孩。根本就没有小孩。人家在背后都管我叫能下崽的芳妮了——”
“妈咪,”拉蒙娜说。“我出去玩行吗?”
埃洛依斯看着她.“你刚刚进来嘛,”她说。
“吉米又想出去了呢。”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把他的剑丢在外面了。”
“唉,他跟他那把该死的剑,”埃洛依斯说。“好吧,走吧。再穿上你的套鞋。”
“我拿上这个行吗?”拉蒙娜说,捡起烟灰缸里的一根烧过的火柴梗。
“应该说请给我这个好吗?行。别到街上去,听见了吧。”
“再见,拉蒙娜!”玛丽?简拿腔拿调地说。
“再见,”拉蒙娜说。“走吧,吉米。”
埃洛依斯猛地站起身来。“把杯子给我,”她说。
“真的,不喝了,埃尔。我本该在拉契蒙的。我是说韦因伯格先生待我这么好,我真不想——”
“打电话去说你绐人杀了不就行了。松开那该死的杯子。”
“不了,真的不行,埃尔。我是说外面正冰冻得很厉害。我车子里几乎没一点防冻剂。我是说如果我不——”
“让它冻去。去打电话呀。就说你死了,”埃洛依斯说。“杯子给我。”
“那……电话在哪儿?”
“它在,”埃洛依斯说,拿着两只杯子朝餐厅走去,“——往这边走。”走到起居室和餐厅之间的一块地板上时,她突然停步,把屁股扭了一圈又往后一顶。玛丽?简乐不可支,格格地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那时并不真正了解沃尔特,”埃洛依斯说,此时已是五点一刻,她仰面平躺在地板上,一杯酒放在她乳房扁扁的胸口上,居然还放得挺稳。“他是我认识的男孩子里惟一能逗我发笑的一个。我是说真正开心地笑。”她朝玛丽?简望过去。“你记得那个晚上吗——咱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年——那个疯疯癫癫的路易丝?赫曼森穿着她从芝加哥买来的黑奶罩闯进房间来了?”
玛丽?简格格地笑着,她面对埃洛依斯趴着睡在长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她的杯子放在地上手够得到的地方。
“嗬,他能那么样地逗我发笑,”埃洛依斯说。“他跟我说话能逗我荚。他打电话能逗我笑。他甚至写封信来也能逗我笑。面最最妙的是他甚至都没想显得滑稽——他人本来就滑稽。”她把头稍稍转向玛丽?简。“嗨,给我扔根烟过来,行不?”
“我够不着呢,”玛丽?简说。
“去你的。”埃洛依斯又朝天花板看去。“有一回,”她说,“我摔倒了。我总在公共汽车站那里等他,就在军人商店的外面,有一回,他来晚了,汽车都开动了。我们拔腿追,这时候我摔倒了,扭了脚腕。他说:‘可怜的威格利大叔。’他指的是我的脚腕。可怜的威格利大叔,他这么说我的脚腕……天哪,他真有意思。”
“路易就没有幽默感吗?”玛丽?简说。
“什么?”
“路易就没有幽默感吗?”
“哦,上帝!谁知道呢?有的吧。我想是有的。他看了卡通漫画这类东西也会哈哈大笑的。”埃洛依斯抬起头,把胸口上的杯子举起,喝了口酒。
“其实,”玛丽?简说。“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说那也算不了什么。”
“什么算不了什么?”
“哦…一你知道。让你大笑什么的。”
“谁说算不得?”埃洛依斯说。“听着。如果你不想出家当修女什么的,那你还是笑笑的好。”
玛丽?简格格地笑了。“你这人真难伺候,”她说。
“啊,上帝啊,他真是挺有意思的,”埃洛依斯说。“他要么很滑稽,要么就挺可爱,伺也不是小男孩那种乏味的乖甜。这是一种特殊的温柔。你知道有一次他干了什么吗?”
“什么呀,”玛丽?简说。
“我们坐火车从特伦顿去纽约——那是在他刚被征兵人伍之后。车厢里很冷,我把我的外衣好歹搭在我们俩的身上。我记得我在外衣里面穿的是乔伊斯?莫罗的毛衣--你还记得她的那件漂亮的对襟蓝毛衣吗?”
玛丽?简点点头,可是埃洛依斯眼睛没有转过去,因此也没注意到。
“嗯,他一来二去把手放在了我的肚子上。你知道吧。总之,他突然说我的肚子真是太美了,因此他希望能有个军官出现命令他把另外那只手伸到窗子外面去。他想他事情应该做得公平些。接着他把手抽了回去.并且告诉列车员得把胸挺直了。他告诉那人,如果有什么事他不能容忍的就是一个人不尊重自己所穿的制服。那列车员光是对他说接着睡你的觉吧。”埃洛依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有趣的不总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是怎么说的。你明白吧。”
“你告诉过路易他的事吗——我是说,是不是压很儿没提?”
“哦,”埃洛依斯说,“有一回,我开了个头。可是路易问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军阶是什么?”
“他的军阶究竟是什么呢?”
“哈!”埃洛依斯说。
“别呀,我的意思只不过是——”
埃洛依斯突然笑了起来,那声音发自她的小腹深处。“你知道他有一回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他觉得自己在军队里得到提升,不过方向正好跟所有别的人相反。他说他得到第一次提升时,不是多了几道杠而是两只袖子被扯下来。他说等他当上将军,那就是赤条条一丝不挂的了。他身上惟一剩下的就是肚脐眼上那颗小步兵服的军扣了。”埃洛依斯朝玛丽?简看去,见到她并没有笑。“你不觉得这很滑稽吗?”
“是的。不过,你干吗不找个机会跟路易谈谈他的事呢?”
“干吗?因为路易这人太没有头脑,就因为这个,”埃洛依斯说。“另外,听我的,职业女性。如果你有一天再次结婚,什么事儿也别告诉你的丈夫。你听到了吗?”
“为什么呢?”玛丽?简说。
“就因为我是这样说的,这就是原因,”埃洛依斯说。“他们愿意相信每回有一个男的接近你,你一辈子都为此觉得恶心。我这可不是开玩笑,知道吧。哦,你当然可以给他们说点儿什么。但永远不要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意思是永远别说老实话。如果你告诉他们以前认识一个挺帅的男孩,你得用同一口气接下去说这男孩也未免太漂亮了点儿。要是你告诉他们你认识一个风趣的男孩,你得告诉他们不过是那类爱招摇卖弄的角色,或者是精得过了头。如果你不这么说,他们会逮着每一次机会拿这个可怜的男孩来敲打你的。”埃洛依斯停住话头,边喝杯里的酒边考虑。“哦,”她说,“他们会非常有修养地听着,像模像样的。他们甚至还会显得很有智慧,挺了不起似的。可是你别给蒙住。相信我。要是你真的有丁点儿相信他们聪明,那你可有苦头要吃了。记住我说的话好了。”
玛丽?简显得很沮丧,她从长沙发的扶手上抬起下巴。她要换换姿势,把下巴搁在前臂上。她把埃洛依斯的忠告想了想。“你总不能说路易这人不聪明吧,”她大声说。
“谁不能说?”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挺聪明的吗?”玛丽?简有点天真地说。
“噢,”埃洛依斯说,“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咱们不谈了。我只会让你心情不好的。别让我说了。”
“唉,那你干吗跟他结婚呢?”玛丽?简说。
“噢,上帝!我不知道。他当初告诉我他喜欢简?奥斯汀@。他说她的书对他来说无比重要。这都是他的原话。我们结婚后我才发现她的书他连~本都没有读过。你知道他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玛丽?简摇摇头。
“L?曼宁?瓦困斯。听说过此人吗?”
“哼。”
“我也没有听说过。别的人也全没听说过。此人写了一本书,讲四个男人在阿拉斯加活话饿死的事。路易记不得书名了,但那是他读过的书里写得最摄美的一部。耶稣呀!他其实满可以老老实实说,他喜欢它因为写的是四个家伙在一座圆顶雪屋或是别的什么地儿饿死的事。他却非耍说因为它写得租美。”
“你也太苛刻了吧,”玛丽?简说。“我说你太苛刻了。没准那书当时也算是本好——”
“相信我的话好了,那根本不可能,”埃洛依斯说。她想了一会儿,接着说,“至少,你有一份工作。我的意思是至少你——”
“不过,你听我说,”玛丽?简说。“你是想连袄尔特牺牲的事都不告诉他吗?我认为他不会妒忌的,他还会吗,如果他知道了沃尔特已经——你明白吗。牺牲了,一切都过去了。”
“哦,多情种子!你这可怜的、天真幼稚的职业女性,”埃洛依斯说,“他只会更加恶劣。他会成为一个盗墓食尸鬼的。听着,他只会记住我跟一个名叫沃尔特的家伙来往过——一个爱说俏皮话的大兵。再怎么着我也不会告诉他祆尔特死了。再怎么着也不会。要是我真的说了——那是绝对不会的——不过要是我真的说了,我会告诉他袄尔特是在战斗中被打死的。”
玛丽?简把她的下巴往前移了移,靠到自己前臂的外缘。
“埃尔……”她说。
“怎么啦?”
“你干吗不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我发誓对谁也不说。真的。求求你了。”
“不行。”
“求求你了。真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埃洛依斯喝完她的酒,把空杯子重新立在了自己胸前。“你会告诉阿基姆-塔米洛夫的,”她说。
“不,我不会的!我真的不会告诉任何——”
“哦,”埃洛依斯说,“他那个团在某个地方休整。那是在两次战斗或是什么事的间歇之中吧,给我写信的他那朋友是这么说的。沃尔特跟另一个小伙子正把这只小型的日本炉子打包装箱。有个上校要把它寄回家去。也可能是他们正把它从箱子里取出来以便重新包装一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总之,装满了汽油和乱七八糟东西的炉子在他们面前爆炸了。另外的那小伙子仅仅是瞎了一只眼睛。”埃洛依斯开始哭了起来。她伸出~只手去拢住胸前的那只空杯子,不让它掉下来。
玛丽?简从长沙发上溜下来,她双膝着地往前挪动了三步,来到埃洛依斯跟前,开始轻拍她的脑门。“别哭,埃,别哭了。”
“谁哭了?”埃洛依斯说。
“我知道,可是别这样。我是说犯不着的,没意思的。”
这时,前门开了。
“是拉蒙娜回来了,”埃洛依斯糖着鼻子说。“帮我这个忙。你到厨房去告诉那婆娘早点儿给拉蒙娜开饭。行吗?”
“行啊,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哭了。”
“我答应。去吧。我这会儿不想在那鬼地方露面。”
玛丽?简站起来,打了个越趄,又重新站稳,走出了房间。
不到两分钟她又回来了,拉蒙娜跑在她的前面。拉蒙娜尽可能让整个脚掌着地,以便让解松的套鞋发出最大的声音。
“她不肯让我帮她脱套鞋,”玛丽?简说。
埃格依斯仍然仲面躺在地板上,正用手绢擦拭嘴。她透过手绢说话,是在吩咐拉蒙娜。“去那边房间告诉格雷斯让她给你脱套鞋。你知道你是不应该进来弄得——”
“她在上厕所呢,”拉蒙娜说。
埃洛依斯放开手绢,把身子挺坐起来。“脚伸过来,”她说。“先坐下来,好不好……不是那边——是这边。天哪!”
玛丽?简跪在地上找她的烟盒,她说:“嗨,你猜吉米出了什么事。”
“猜不出来。另外那只脚,那一只脚。”
“他让车压了,”玛丽?简说。“这是不是太惨了点儿?”
“我看到斯基珀叼着一根骨头,”拉蒙娜告诉埃洛依斯。
“吉米出什么事啦?”埃洛依斯对她说。
“他让车压了,死了。我瞧见斯基珀叼着一根骨头,它不肯放--”
“把脑袋伸过来会儿,”埃洛依斯说。她伸手出去摸了摸拉蒙娜的前额。“你有点发烧。去告诉格雷斯你得在楼上吃晚饭。吃完马上给我上床睡觉。我待会儿就上来。好,去吧,快点儿。把这些东西一块带上。”
拉蒙娜慢腾腾地跨着大步走出房间。
“扔一根给我,”埃洛依斯对玛丽?简说。“咱们再喝一杯吧。”
玛丽?简拿了支烟递给埃洛依斯。“有点儿意思吧?关于吉米,想像力够丰富的!”
“嗥。你去倒酒,行不?干脆把瓶子拿来……我不想再去那边了。整幢房子一股橘子汁的气味。”*
七点过五分,电话响了。埃洛依斯从窗前椅子上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鞋子。她没能找到。于是她光穿着袜子,沉稳地,几乎是慢腾腾地朝电话走过去。电话铃声没吵着玛丽?简,她脸朝下趴睡在长沙发上。
“喂,”埃洛依斯对着话筒说,也不去打开头顶上的电灯。“跟你说,我没法去接你。玛丽?简在这儿哪。她把车停在我车子面前,可她找不到车钥匙了。我出不去。我们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找钥匙,在那个叫什么来着的里面——雪和脏泥那类东西。你是不是可以搭迪克和米尔德里德的车子?”她听着。“哦。是的,这太惨了,宝贝。你们这些小伙子干吗不组成一个排列队回家呢?你们可以喊一、二、三、四这一套呢。你可以当头儿呀。”她又听对方说话。我没在开玩笑,”她说。“真的,我没有。就只是我那张脸让人觉得可笑。”她把电话挂了。
她走回到起居室,步子没那么稳了。在窗前椅子那里,她把瓶子里剩余的酒倒进自己杯子。那大概有一指深。她把酒喝光,打了个冷颤,坐了下来。
格雷斯开亮餐厅电灯时埃洛依斯吃了一惊。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大声对格雷斯说,“你最好等到八点再开饭,格雷斯。温格勒先生要稍晚些才能回来。”
格雷斯身影出现在餐厅亮光里,但她没有再往前走。“那位女士走啦?”她说。
“她在休息呢。”
“哦,”格雷斯说。“温格勒太太,我想问一句,能不能让我丈夫在这儿过一夜。我的房间里地方还够,这样他就可以明天早上再回纽约去了,外面天气太糟糕了。”
“你丈夫?他在哪儿?”
“哦,这会儿,”格雷斯说,“他就在厨房里呢。
“啊,我怕他不能在这儿过夜,格雷斯。”
“太太?”
“我说恐怕他不能在这儿过夜。我不是开旅馆的。”
格雷斯站了片刻,接着说,“那好吧,太太,”接着便走出房间上厨房击了。
埃洛依斯离开起居间登上楼梯,餐厅泛出来的光使这里幽幽地有些微亮。拉蒙娜的一只套鞋躺倒在楼梯口平台上。埃洛依斯捡起来朝栏杆外摔去,使出了她最大的劲儿,套鞋在门厅地板上通地发出很响的一声。
她啪地打开拉蒙娜房间的灯,手一直按在开关上,仿佛耍支撑住身子。她站住不动有好一会儿,注视着拉蒙娜。接着她松开电灯开关,快步走到床前。
“拉蒙娜。醒醒。给我醒醒。”
拉蒙娜紧靠床边睡着,右边屁股都出了床沿。她的眼镜放在一张唐老鸭模样的小床头柜上,整齐地折起,镜脚朝下。
“拉蒙娜!”
孩子猛抽了一口气,醒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几乎立刻又眯紧了。“蚂眯?”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吉米?吉默雷诺给车压死了。”
“什么?”
“我的话你听得很清楚,”埃洛依斯说。“你为什么紧靠那边睡?”
“因为,”拉蒙娜说。
“因为什么?拉蒙娜,我不喜欢——”
“因为我不想压坏米基。”
“谁?”
“米基,”拉蒙娜说,揉了揉鼻子。“米基?米基雷诺。”
埃洛依斯把嗓门提高到尖叫的程度。“你给我睡到床中间去。快点。”
拉蒙娜吓呆了,光是往上盯看着埃洛依斯。
“好啦。”埃洛依斯抓住拉蒙娜两只脚腕,半提半拖地把她拉到床中间。拉蒙娜也不挣扎也不哭,任凭自己被拖过去,其实是一心的不乐意。
“现在睡觉,”埃洛依斯说,喘着粗气。“闭上眼睛……听见没有,给我闭上。”
拉蒙娜闭上了眼睛。
埃洛依斯走到开关前,啪地把灯关掉。不过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她在黑暗中朝床头柜冲了过去,膝盖撞在床脚上,只是注意力太集中也没觉得疼。她拿起拉蒙娜的眼镜,双手捏着,把它贴向自己的脸颊。眼泪顺着脸流了下米,打湿了镜片。“可怜的威格利大叔,”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最后,她把眼镜放回到床头柜上,这回是镜片朝下。
她弯下身来,有点站不稳.开始把拉蒙娜床上的毯予往里掖了掖,拉蒙娜醒着呢。她在哭而且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了。埃洛依斯吻了拉蒙娜的嘴,泪水口水混在了一起,她把按子眼前的头发撩撩开,接着便走出房间。
她下楼去,此刻脚步已是踉踉跄跄的了,她弄醒了玛丽?简。
“那是谁?谁?呃?”玛丽?简说,腾地在躺椅上坐直了身予。
“玛丽?简。听着。求求你了,”埃洛依斯说,一边抽噎着。“你记得咱们念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穿过的那件在博伊斯买的棕黄色长裙吗,米里亚姆?鲍尔告诉我纽约没人再穿这类衣服了,我整整哭了一夜,记得吗?”埃洛依斯摇晃着玛丽?简的胳膊。“我那会儿是个好姑娘,”她恳求地问,“我那会儿是的,对吗?”
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
接连五个星期六的上午,吉尼?曼诺克斯都跟她在贝斯霍尔小姐学校的同班同学塞利纳?格拉夫一起,在东区网球场打网球。吉尼毫不掩饰地认为,在贝斯霍尔小姐的学校里——这所学校明摆着全都是大号的讨厌鬼——而塞利纳更是个特大号的讨厌鬼,但同时她又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像塞利纳那样带来一筒又一筒崭新的网球。莫非塞利纳她爸是造网球的不成。(有一天吃晚饭时,为了让曼诺克斯全家人长点见识,吉尼描绘出一幅格拉夫家用餐时的景象;说是那儿有个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仆人,他来到每位就餐者的左侧,送上的并非一杯番茄汁,而是一筒网球。)可是,每回打完球,都是先进塞利纳到她家门口下车,而全部的出租车车费却由吉尼来出——哪一回都是这样——这事让吉尼很不痛快。何况出了网球场坐出租车而不是乘公共汽车回家还是塞利纳的主意。到了第五个星期六,出租车开始沿着约克大街向北行驶时,吉尼突然发难了。
“嗨,塞利纳……”
“什么事?”塞利纳问,她正忙着用一只手在出租车地板上摸来摸去。“我找不到我的网球拍套子了!”她呻吟着说。
尽管5月天气已经很暖和,两个姑娘还是在短球裤外面套了一件薄大衣。
“你把它塞在衣服口袋里了,”吉尼说。“嗨,听我说——”
“噢,上帝!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听着,”吉尼说,根本不想听塞利纳的甜言蜜语。
“什么事儿?”
吉尼决定直截了当把话挑明。出租车快到塞利纳住的那条街了。“我今天不想再~个人出全部的车费了,”她说。“我又不是百万富翁,你知道的。”
塞利纳先是觉得惊奇,接下去则是感到受了伤害。“我不是每回都出一半车钱的呜?”她问,显得挺冤枉似的。
“没有,”吉尼不客气地说。“你就头~个星期付了一半。那还是上个月月初的事。以后就一次也没有付过。我不是想斤斤计较,可是事实上我一星期就靠那四十五块钱活着。这笔钱我得用来--”
“球每回都是我带来的,不是吗?”塞利纳挺不高兴地说。
有时候,吉尼真想把塞利纳宰了。“那是你爸爸自个儿做的,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她说。“这些球不用你花一个子儿,而我却得出钱为每一件小——”
“行了,行了,”塞利纳说,声音很响而且摆出一副不必再谈的模样,以使自己显得占了上风。她很不耐烦似的摸遍了大衣的每一只口袋。“我只有三十五分,”她冷冰冰地说。“够了吧?”
“不够。对不起,你欠我的是一元六十五分。我可记着账呢,关于每一次的——”
“那我还得上楼去跟我蚂要呢。就不能等到星期一啦?早知道你喜欢这样我是可以带着钱去体育馆的。”
塞利纳的态度毫无妥协的余地。
“不行,”吉尼说。“我今晚必须去看电影。我得用钱。”
两个姑娘都憋着气,一言不发,各白往自己一方的窗外盯着,直到车子在塞利纳所住的公寓前面停下。接着,坐在靠便道一边的塞利纳钻出汽车。她只让汽车门留下一道缝,便轻快地而且是故作姿态地走进公寓楼,就像是去拜访好莱坞的大亨似的。吉尼脸都气红了,付了车费。接着她收拾起自己打球用具——网拍、毛巾,还有遮阳帽,紧跟在塞利纳的后面。十五岁的吉尼大约身高五英尺九英寸,穿9-B号网球鞋,她走进门厅时,自己也觉得她那双橡皮跟球鞋太次,充分暴露出她是个一眼就能看出的业余生手。她这模样使塞利纳都不想看她,宁愿把双眼盯住在电梯高头的指示灯上。
“这下子你就欠我一块九了,”吉尼说,一边大步朝电梯走去。
塞利纳扭过头来。“没准你会感到兴趣,”她说,“我妈正病得厉害呢。”
“她怎么啦?”
“她可以说是得了肺炎,如果你以为我喜欢就为了钱的事去打扰她……”塞利纳尽了最大的努力沉着地说出了这半句话。
事实上吉尼情绪上已经为这消息稍稍受了一点影响,不管它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但是还没到使她心软的地步。“又不是我把病传染给她的,”她说,跟着塞利纳进了电梯。
塞利纳按响她家套间的门铃,两个姑娘给让了进去——或者不如说,门让人朝里一拉任其半开着——开门的是个黑人女佣,看来塞利纳平时都跟她不搭话。吉尼把她的打网球用具扔在门厅的一把椅子上,跟着塞利纳往前走。进了起居间,塞利纳转过身来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好吗?我说不定还得叫醒妈妈什么的呢。”
“好吧,”吉尼说,一屁股朝沙发上坐下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一点点小事这么小气,”塞利纳说,她生气得很,用了“小气”这个词儿,但是胆子还不够大,没有在语气上加以强调。
“现在你知道了吧,”吉尼说,打开放在她面前的一本《时尚》杂志。在塞利纳离开房间之前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然后才把它放回到收音机的顶上。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在自己的想像中把家具都作了重新安排,那几只台灯得扔掉,那些假花得撤走。在她看来,这个房间丑陋不堪——钱花得不少却俗气得像蹩脚干酪。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公寓另一头传出来,“埃里克?那是你吗?”
吉尼猜想这准是塞利纳的哥哥,此人她从未见到过。她叉起自己修长的双腿,把大衣下摆拉过膝盖,等着。
一个戴眼镜,穿睡衣睡裤,光着脚,嘴张开着的年轻人闻了进来。“哦,我还以为是埃里克呢,我的天,”他说。他没有站住,继续以他极不像样的步势穿过房间,把什么东西接紧在自己狭窄的胸口前面。他在沙发空着的那头坐下。“我刚把我倒霉的手指割破了,”他挺激动地说。他看着吉尼像是早已想到她会坐在那儿似的。“你割破过手指吗?一直深到骨头那儿什么的?”他问。他吵吵闹闹的大嗓门里有一种真正恳求的声调,仿佛吉尼只要一回答,就可以免得他一个人出头独自受罪似的。
吉尼盯着他看。“嗯,倒没一直割到骨头,”她说,“割是割伤过的。”他是她见到过的模样最最可笑的男孩,或是男人了——到底该归到哪一类还真不好说。他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稀稀落落的黄胡子有两三天没刮了。他显得——怎么说呢,挺傻的。“你是怎么割伤的?”她问。
他正松开下巴低头盯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什么?”他说。
“你是怎么割伤的呢?”
“妈的,我要知道才怪呢,”他说,语气里显得要回答这个问题那真是难上加难。“我方才在那只臭纸篓里寻找什么东西,那里却满是些刮脸的刀片。”
“你是塞利纳的哥哥?”吉尼问道。
“是的。天哪,我要流血致死了。别走开。没准我得输好多血呢。”
“你抹药了吗?”
塞利纳的哥哥把他的伤口从胸前往外伸伸,不再挡住好让吉尼看清楚。“就盖了他妈的一些手纸,”他说。“想止住血。刮脸刮破时也是这样做的。”他又看了看吉尼。“你是谁?”他问。“那蠢姑娘的朋友?”
“我们是同一班级的。”
“是吗?你叫什么名字?”
“弗吉尼亚?曼诺克斯。”
“你就是吉尼?”他说,透过眼镜斜瞟了她一眼.“你是吉尼?曼诺克斯?”
“是的,”吉尼说,把她交叉的腿放平。
塞利纳的哥哥的眼光又转回到自己的手指上去,显然,对他来说房间里只有这才是真正值得自己注意的焦点。“我认得你姐姐,”他毫无热情地说。“他妈的势利鬼一个。”
吉尼像只猫似的拱起了自己的背。“你说谁是势利鬼?”
“你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不是势利鬼!”
“她不是才怪呢。她是大王。是势利鬼堆里的大势利鬼。”
吉尼看着他抬起手指朝好几层手纸底下的伤口窥去。
“你连我的姐姐都不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
“她叫什么名字?前面那个叫什么?”吉尼问道。
“琼呗……大琼势利鬼。”
吉尼不吭声了。“她长得什么模样?”突然,她又问道。
没有回答。
“她长得什么模样啊?”吉尼重复了一句。
“要是她长得有自己以为一半的那么好看,那就算是撞上大运了,”塞利纳的哥哥说。
吉尼暗自觉得,这样的回答倒挺有趣,有点水平。“我可从没听她提到过你嘛,”她说。
“这就让我太担心了。这可让我担心得活不成了呢。”
“再说,她反正也订了婚了,”吉尼说,盯看着他。“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跟谁?”他问,头抬了起来。
吉尼充分利用他抬起了头的这个机会。“反正不是你认得的什么人。”
他又重新去拨弄自己的急救措施。“我可怜他,”他说。
吉尼嗤之以鼻。
“血仍然流得很厉害呢。你看我是不是该上点药?上什么药好?红药水行吗?”
“碘酒更好一些,”吉尼说。接着,觉得自己的回答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免太客气,又加了一句。“对那样的刀伤红药水根本不起作用。”
“为¨么不?道理何在?”
“对那样的伤一点用也没有,反正就是没用。你得用碘酒。”
他看着吉尼。“不过上碘酒可疼哟,是不是?”他问。“疼得让人受不了吧?”
“疼是疼,”吉尼说,“可是总不至于让你疼得死过去什么的吧。”
塞利纳的哥哥显然对吉尼的口气根本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又转回到自己的手指上去。“疼我可不喜欢,”他说。
“没人喜欢疼。”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是啊,”他说。
吉尼看着他有一分钟。“别碰它了,”她突然说。
就像受到电击似的,塞利纳的哥哥猛地缩回他那只未受伤的手。他稍稍坐直了些——或者不如说,身子稍往下缩了一些。他望着房间另一端的一件什么东西。那张邋里邋遢的脸上出现一种几乎是梦幻般的神情。他用那只未受伤食指的指甲去剔门牙缝,剔出了一粒食屑,他转向吉尼。“恰嘎啦?”他问。
“什么?”
“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吉尼摇摇头。“我回家再吃,”她说。“我回到家妈妈总给我准备好午饭的。”
“我房间里还有半块鸡肉三明治。你要吃吗?我可一点儿也没碰过。”
“不要,谢谢你。真的。”
“你刚打过网球,这绝对错不了,你就不饿?”
“倒不是那么回事,”吉尼说,又叉起了她的双腿。“只不过我回到家我妈妈总是把午饭准备好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吃不下她会发脾气的。”
塞利纳的哥哥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至少,他点了点头,目光转了开去。可是突然他又扭过头来。“来杯牛奶怎么样?”他说。
“不了,谢谢…“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他心不在焉地弯下腰去,挠了挠没穿袜子的脚踝。“她要嫁的那家伙叫什么来着?”他问。
“你是说琼吧?”吉尼说。“叫迪克?赫夫纳。”
塞利纳的哥哥仍然在挠他的脚踝。
“他是悔军的一个少校,”吉尼说。
“大买卖嘛。”
吉尼格格地笑了。她看着他把脚踝都挠红了。到他开始用指甲把腿肚子上裂开的一小片皮刮下来时,她不再看了。
“你在哪儿认识琼的?”她问。“我在家里和别处都从没见到过你嘛。”
“压根儿就没去过你们那个鬼家。”
吉尼等着,可是这句话之后就再没下文了。“那你是在哪儿遇到她的呢?”她问。
“在聚会上。”他说。
“在一次聚会上?什么时候?”
“我可说不清了。是1942年的圣诞节吧。”他用两根手指从睡衣胸前口袋里夹出一根香烟,看去像是睡觉时被压过的。“把那边的火柴扔给我行不行?”他说。吉尼把身边桌子上的~小盒火柴递给他。他连弯曲的香烟都不捏捏直便将它点燃,接着又把用过的那根火柴放回到小盒里去。他头往后一仰,慢慢地从嘴里吐出一大口烟,然后又把烟吸回到鼻孔里去。他继续以这种“法国式吸入法”抽烟。非常可能,这不是靠在沙发上显示的某种特技表演,而是一个在某段时问里没准曾试着用左手刮胡子的青年人那种想让人知道他个人能达成什么成就的炫耀。
“为什么琼是势利鬼?”
“为什么?因为她就是。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得,不过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说她是?”
他有气无力地转向她。“听着。我他妈的给她写过八封信。八封呢。她连一封也没有回。”
吉尼迟疑了一下。“呃,说不定她那会儿正忙。”
“是啊。忙。忙得他蚂的像一只海狸。”
“你说话非得带那么多脏话不行吗?”吉尼问道。
“我他妈的就是非说不可。”
吉尼格格地笑了。“说实在的,你认识她有多久啦?”她问。
“时间够长的。”
“哎,我的意思是你给她打过电话什么的吗?我的意思是你打过电话什么的没有?”
“那倒没有。”
“嗨,我的天。如果你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什么的——”
“我没法打,老天在上!”
“干吗没法?”吉尼说。
“那会儿不在纽约。”
“噢!那你在哪儿?”
“我吗?在俄亥俄。”
“噢,是上大学吗?”
“不是。退学了。”
“噢,那你在部队里?”
“不是。”塞利纳的哥哥用捏着香烟的手敲击左胸。“这滴答响的玩意儿不行,”他说。
“你的心脏,你是说?”青尼说。“它怎么啦?”
“我也说不上来它他妈的有什么问题。我小时候得过风湿热。这儿他妈的疼——”
“那么,你是不是不应该抽烟?我是说你是不是该戒烟什么的?医生告诉过我的 ”
“哎呀,他们就会说别这别那,”他说。
吉尼控制住了自己。但只忍住很短的瞬间。“你在俄亥俄干什么来着?”地问。
“我吗?在一家该死的飞机工厂里干活。”
“你干过?”吉尼说。“你喜欢那恬儿吗?”
“‘你喜欢那活儿吗?’”他模仿地说。“我喜欢。我特爱飞机。它们是那么的精巧绝伦。”
吉尼此刻已经过于投入,以致都没觉出他是在说反话。“你在那儿干了多久?在哪家飞机厂?”
“我说不上来,老天在上。三十七个月吧。”他站起来朝窗口走去。他朝底下的街道看去,一边用大拇指蹭刮自己的脊背。“瞧瞧他们,”他说。“十是的大傻瓜。”
“谁?”吉尼说。
“我说不上来。个个都是。”
“如果你让手指这么往下垂,它又要开始流血了,”吉尼说。
他听从了她的话。他把自己的左脚放到窗座上,把受伤的那只手搁在横着的大腿上。他继续朝下面街道看去。“这些人全都是上他妈的征兵局去的,”他说。“我们挨下来就要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了。知道不?”
“跟谁?”吉尼说。
“爱斯基摩人…~竖起你的耳朵行不行,老天爷呀。”
“为什么跟爱斯基摩人?”
“为什么我可说不上来。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这一回所有的老家伙都得上战场了。六十上下的老家伙。除了六十上下的,别人都去不了,”他说。“理由就是让老家伙早点儿死。…?这笔买卖大赚了。”
“你反正是不用去的了,”吉尼说,她也没什么用意只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可是话还没说完她就明白自己说了句不合适的话。
“我知道,”他急急地说,一面把脚从窗座上放下来。他把窗子抬起一条缝,将烟屁股朝街上弹去。接着他转身,但转到窗前就停住了。“嗨,帮我个忙。那家伙来了,你能不能告诉他我一会儿就好。我最要紧的是得刮刮脸。行吗?”
吉尼点点头。
“你要我催催塞利纳还是怎么着?她知道你在这儿的吧?”
“哦,她知道我在这儿,”吉尼说。“我不急。谢谢你。”
塞利纳的哥哥点了点头,接着他朝他受伤的手指最后一次地看了许久,仿佛要研究伤口情况能不能允许他回自己房间去。
“你为什么不用护创胶布贴一下呢?你就没有胶布这类东西吗?”
“是没有,”他说,“哎,不要紧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
过了几秒钟,他又回来了,带着那半块三明治。
“吃了吧,”他说。“味道不错的。”
“真的,我一点也不——”
“拿着,老天爷。我又没有投毒什么的。”
吉尼接过那半块三明治。“那好,太谢谢你了,”她说。
“是鸡肉的,”他说,站在她身边瞅着她。“是昨儿晚上在一家鬼样的熟食店买的。”
“看上去不错。”
“那好,吃了吧。”
吉尼咬了一口。
“是不错吧,嗯?”
吉尼费劲地咽下去。“非常好,”她说。
塞利纳的哥哥点点头。他心不在焉地扫视房内,挠了挠胸口凹陷处。“嗯,我咂摸我也得去穿衣服了……天哪!门铃响了。不过你不用慌!”说完他不见了。
剩下她一个人,吉尼没有站起来,她环顾四周,找个合适的地方扔掉或是藏起那块三明治。她听到有人穿过门厅走来。她把三明治往自己运动外套口袋里一塞。
一个年轻男子,三十刚出头,不高也不矮,走进房间。他面容没什么特点,头发留得短短的,西服样式、领带花纹也都很普通,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身份。他没准是一家新闻杂志社的工作人员,或是正打算去那儿谋职,他可能是个刚从费城的一场戏演出归来。他也可能是一家律师事务所里的人。
“你好,”他亲切地对吉尼说。
“你好。”
“看到富兰克林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