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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JD塞林格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0:25

我这人一生中都像只神经特别不正常的喜鹊那样爱积攒东西.我至今还保留着1939年6月一个夜晚写给艾尔玛修女那封信最后一稿的底稿。我原可以一字不差地抄录如下,但是没有这个必要。信的主要内容,确实是主要内容,我用来向她指出,她那幅主要作品里何处以及为何出了一些小毛病,这些毛病以她对颜色的处理上最为突出。我列举了她不能没有的画家必备的几种用品,也附上了大致的价格。我问她道格拉斯?邦廷是何许人。我问在何处可以见到他的作品。我问她(我当时就清楚那准是白问)是否见到过任何安托耐洛?达?墨西那(意大利画家,不甚有名)的复制品或是原作。我还请她告诉我她的年纪,我用了许多笔墨向她保证,如果她透露的话,这个情况也就到我为止,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我说我问这件事的惟一原因,是能使我更有效地指导她。几乎紧接着,我又问她修道院允不允许她接见来客。

我想,我应该把我那封信的最后几行(或者说那一立方英尺)抄录如下——文字、标点符号,全都一点不漏。

……顺便提一句,倘若你通晓法语,不妨明示,因本人对该种语言颇为娴熟,盖我青少年时代泰半于法国巴黎度过也。

知道女士亟欲掌握跑动人形之画法,以便传授给修道院之学生,特附上本人所绘若干草图,仅供参考。可看出涂抹匆忙,远非完美,实无值得称道之处,然相信尚能提供某些基本要领,对此你曾表示深感兴趣。不幸的是,此间之校长大概仍未推行任何有系统之教学方法。你已具备相当水平,自然无须惧惮,惟我实在不知校长希我如何对待其余几名学生,依我之见,他们水平极低,主要还是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不幸的是,本人为一不可知论者;然而我又于一定距离处深服阿西西之圣方济各(方济各女修会创始人)”,此点亦无须掩饰。我不知你是否熟知他(指阿西西的圣方济各)于众人欲以通红灼热之烙铁烫瞎他一只眼球时所说的话:“火焰兄弟唷,上天赋予你以美丽、力量与用途;我祈求你能对我以礼相待。”依我之见,你都是略微带着他说话的那种风格作画的,在许多方面给人以愉悦。顺便提一下,能否请问,在前景处着蓝衣之少妇可是抹大拉的马利亚?此处所说当然是指我们适才所讨论的那幅画。如果她不是,那我就是可悲地蒙骗了自己了。不过,这一类事并不少见。

我希望女士相信,在你受教于“古典大师之友”期间,本人当竭尽愚鲁完垒听命于你。坦诚地说,我认为女士天分极高,如果若干年后成长为一位天才人物,我丝毫不会感到意外。在这一点上.我绝不想用溢美之词使你感到飘飘然。正因如此,我才问前景处穿蓝衣者是不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因为如果是的话,那么我觉得你对自己刚刚露头的才华的发挥,已经有点压过你的宗教信仰了。不过,以我乏见,这也不是什么可怕之事。

衷心希望女士享受着充分、完全的健康,我是非常尊敬你的,(签名)让?德?杜米埃史密斯“古典大师之友”教师

又及:几乎忘记提醒你,学生应于每隔一周的星期一将作业寄来。可否寄些户外素描给我,算是指派你做的第一次作业?你随便画就是,不必紧张。自然,我不知道你的修道院给你多少时间让你个人作画,希望你能告知。另外,我请你一定要买我冒昧开列的那些必不可缺的用品,同时希望你能尽早使用油画颜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坦白说我相信你太热中于仅仅作水彩画而无限期地拖延画油画了。我这样说并不带个人色彩也不想使你感到不愉快;实际上,这是对你的一种称赞。此外,请把你手头有的所有以前画的旧作全都寄来,因为我非常想看。无须说,在你下一个邮件寄到之前,我的日子将会是很难熬的。

如果这耳是太过分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觉得做一名修女是不是感到非常满意,我指的自然是精神的方面。自从我读了“哈佛经典丛书”第36、44、45卷(这些书你想必十分熟悉)之后,我便将研究各种宗教作为一种个人爱好。我特别喜欢马丁?路德,自然,他是位新教徒。你可别见怪。我从不宣传什么教义,这与我天性不合。最后还想起一件事,请别忘了告诉我你接待客人的时间,就目前情况看我周末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说不定某个星期六我会到你附近那一带去走走。另外也请别忘记告诉我你是否较好地掌握法语因为在所有的内容与领域方面我都颇难用英语表达.这是自我多变、难以理喻的童年成长过程分不开的。

凌晨三时三十分左右,我出门上街,把我的信和画寄给了艾尔玛修女。然后,我在完全真实的高度欣喜中,用累得发木的手指脱掉衣服,躺倒在床上。

还没等我睡着,那呻吟声又透过墙从尤索托夫妇房间里传了出来。我想像天亮时尤索托夫妇会一起上我这儿来,请我和求我倾听他们的秘密问题,他们会把最隐秘、最可怕的细节全都告诉我。我真切地看到了那幅景象。我将在厨房桌子前坐在他们两人之间,听完这个又听那个。我听啊,听啊,听啊,双手抱头--直到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便将手直直插进尤索托夫人的咽喉,把她的心捏在手里,焐热它,就像我焐热一只小鸟似的。然后,当一切都弄妥摆平后,我就把艾尔玛修女的作业拿给尤索托夫妇看,而他们将分享我的快乐。

事情往往都是过后很久才能看清,不过,幸福与快乐之间惟一的不同就在于幸福是实在的固体而快乐则是一种流体。第二天早上,当尤索托先生把两个新学生的邮件放在我桌上时,我的快乐已开始从它的容器里往外渗漏。当时我正在修改班比?克雷默的画,倒是很心平气和,因为知道我寄给艾尔玛修女的信已经安全上路。但面对世界上居然还有比班比或是R?霍华德?里奇菲尔德更缺少绘画才能的人这样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时,我仍然毫无思想准备。觉得真的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便点燃了一根烟,这还是我参加教师班子以来第一次在办公室里点烟。果然还挺管用,于是我便重新修改起班比的画来。可是还没等我吸上三四口,我虽然没有抬头往后看,却真的感觉到尤索托先生是在看我。接着我又听到他椅子往后推动的卢音,这就证明确实是没错。我像往常一样站起身来迎候他。他向我解释道,用的是一种让人一听就心烦的狗屁耳语,他本人倒并不反对抽烟,不过遗憾的是,学校规定教师办公室里是禁止吸烟的。我连声一再说真不好意思,他却宽容大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接着便走回到房间他和尤索托夫人的那头去了。我真不知在艾尔玛修女下一个邮件应该来到前的这十三天里,自己怎能神志清醒地度过,想到这里,我竟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上面所讲的是星期二上午的事。在那天余下的上班时间以及接下来两天全部的工作时间里,我让自己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事实上,我把班比?克雷默和R?霍华德?里奇菲尔德的那些画全都拆开,然后重新组合,并且还加上新的部分。我给他们每人指派了十来张(真的是十来张)绘画作业,是带点侮辱性、低于正常水平,不过倒是挺有建设性的作业。我给他们写了两封长信。我几乎是在央求R?霍华德?里奇菲尔德暂时丢开他的讽刺风格。我也以最最委婉的口气请班比暂时忍一忍,别再在画稿底下加上“原谅他们的非法侵人吧”这类的标题。接着,在星期四下午后半晌,感觉到自己心情不错,有点儿兴奋,我就开始看一两个新学生的材料,有一个美国学生从缅因州班戈市寄画件来,他在他的调查表里用啰里啰嗦,是个“诚实的约翰”的坦诚态度说,他最喜爱的画家就是他自己。他还称自己是什么现实主义-抽象丰义者。至十我下课后的时间,星期一夜晚我搭乘公共汽车进到蒙特利尔市中心,在一家=一等电影院里,把一场《卡通节星期》的影片从头看到底——基本上就是强迫我见证一群老鼠如何用香槟酒瓶塞子朝一只又一只的猫狂轰滥炸。星期三晚上.我把房间里的坐垫集拢来,让三只叠在一起,试着凭记忆把艾尔玛修女那幅基督殡葬图重新画出来。

我不禁要说,星期四夜晚非常特别,或者不如说是令人毛骨障然,不过事实是,我已经找不到符合要求的形容词来描写星期四的夜晚了。我晚饭后离开“古典大师之友”然后便不知去了哪儿--也许去看了场电影,也许仅仅是作了次长时间的散步;我记不起来了,而且我1939年的日记也让我沮丧了一回,因为我要查找的那天的日记正好是全然空白。

不过我倒知道为什么那是一页空白。我从度过黄昏的不知什么地方回来——我只记得那时天已经黑了——这时,我站住在学校外面的人行道上,朝那家矫形器械商店的灯光明亮的橱窗看去。这时,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发生了。我怎么也摆脱不掉这个念头:不管有一天我能学会如何冷静、理智或是很有风度地过我的口子,我水远至多不过是充当这个摆满搪瓷尿壶、便盆的花园的一名参观者,旁边还站着个戴着削价疝气带的没画眼睛的木头模特偶像。自然,这个念头不可能持续多久。我记得我飞奔上楼进入我的房间,脱掉衣服钻上了床,连日记本都没有打开,自然不会去记下些什么了。

一连好几个钟头我就这么躺着,睡不着,浑身颤抖。我听着隔壁房间的呻吟声,只好强迫自己想我那位得意门生。我试图看到我上她修道院去探望她那一天的情景。我看见她走出来迎接我

在一道高高的铁丝网的附近一一位羞怯、美丽的十八岁女孩.她还没有作最后决定性的誓约因此还可以白由和她选中的彼德?阿伯拉尔(正统教会的异端)型的男子走出修道院进入凡俗世界。我看见我们缓慢、默默无言地朝修道院内一处偏僻、青翠的地方走去,在那里突然,我非常纯洁地把手围在她的腰上。这一幻景欣喜得让人难以自持,最后,我发泄了一通,这以后也就睡着了。

星期五整个上午以及下午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埋头苦干,通过那层罩在上面的薄纱纸,把缅因州班戈市那个男人所画的象征性器官的森林改成一棵棵可以辨认的树,那些森林是他有意识画在昂贵的亚麻画布上的。将近下午四点半时,我不管在意识上、心灵上还是在身体上,都很麻木了,因此当尤索托先生走到我桌前停立一小会儿时,我仅仅是稍稍欠起身子。他递给我一样东西——他态度很冷淡就跟一个普通的饭店侍者分发菜单时一样。那是发自艾尔玛修女所在那个修道院的首席嬷嬷的一封信,通知尤索托先生,齐默尔曼神父由于他所无法控制的原因,不得不改变允许艾尔玛修女在“古典大师之友”进修的决定。嬷嬷在信中写道,她对于这一变更可能会对学校造成的不便与混乱深感遗憾。她还殷切希望首批支付的十四元学费能够退还给教区。

我多年来一直深信,当那只老鼠从着了火的旋转轮盘上掉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时,它必定又有了杀死猫的无懈可击的新招。在我读了并重读了首席嬷嬷的来信并对着它发了好长时间的愣之后.我突然摆脱开它,给余下那四位学生写起信来,我劝他们别指望当什么艺术家了。我告诉他们,在信中一个一个地对他们说,他们绝对不具备值得发展的才能,他们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也是在浪费校长的时间。四封信我都是用法语写的。写完后我立即上街把它们发了。所带来的满是感是短暂的,但是没有消失时却让人感到非常非常地受用。

到了又该列队上厨房去吃晚饭时,我说我不想吃了。我说我身体不太好。(1939年那会儿,我撒谎时态度比说真话时还要真诚-因此我敢肯定,我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时尤索托先生准是用怀疑的眼光在看着我。)接着我上楼回我的房间,在一只垫子上坐下。我在那里坐了准有一个钟头,对着百叶窗上一个天光漏进来的洞傻傻地瞪着,没有抽烟,没有脱掉外衣或是解松领带。接着,很突然,我站起身,取来一大叠我自己的活页纸,就拿地板当桌子,给艾尔玛修女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我根本没有寄出去。下面是全部根据底稿抄录的。

蒙特利尔,加拿大

6月28日,1939年亲爱的艾尔玛修女,

是不是我在上封信中无意中说了什么招你讨厌或是傲慢无礼的话,以致引起了齐默尔曼神父的注意并在某种程度上使你处境尴尬?如果真是这样,我请求你至少给我一个合适的机会,使我能收回我出于仰慕而说出的有欠考虑的话,使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同时又是学生与老师。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依我看似乎并不过分。

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倘若你不再多学一点这门艺术的基本功的话,你这一生只会成为一名非常非常有趣的画家却水远不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在我看来这太可怕了。你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吗?

会不会齐默尔曼神父让你从学校辞职,因为他认为这件事会影响你成为一个称职的修女。如果事情确实如此,我不免要说,我认为从各方面讲,他行事过于急躁草率。学画是绝对不会对你做修女有任何影响的。我自己就活得像一个脾气乖戾的出家人。当艺术家最不好的一点无非是使你经常感到有些淡淡的哀愁。不过,在我看来,这也不能算是境遇悲惨。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是在多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我走在路上,去吃午餐,母亲在那个地方等我,她是久病后第一次出门,我正兴高采烈,可是,我正走在维克多?雨果大街上,那是巴黎的一条街,此时,我突然撞在一个家伙的身上,那人竟是没有鼻子的。我请你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事实上我是在恳求你。需知它是饱含深意的。

也很可能,齐默尔曼神父让你休学,是因为你那家修道院缺乏经费无法为你支付学费。我坦诚希望情况确是如此,这不仅会使我心安理得,而且还是出于一个实际的考虑。如果情况果真就是这样,你只需说一声,我是愿意无限期地提供免费服务的。我们可不可以更深入地谈谈这件事呢?我可否再次问问,你们修道院的会客日子是在哪一天?我能不能先自作主张,定在7月6日下个星期六去修道院探望你?总是在三到五点之间吧,具体时间还得看蒙特利尔到多伦多的火车班次而定。我迫切地等待着你的答复。

怀着敬意与仰慕之情,

你忠实的

(签名)让?德?杜米埃一史密斯

“古典大师之友”教师

又及:在上一封信里,我随便问起你那幅宗教画前景处那位穿蓝表的少妇是不是罪人抹大拉的马利亚。如果你仍然未复信,那就请继续保持沉默好了。很可能是我弄错了,在我生命中的这个阶段上.我也不特别希望被弄得幻想破灭。我很愿意继续沉沦在无知的阴影之中。

即便是今天,甚至是眼下这个时刻,每当回想起自己曾带了一套晚礼服去“古典大师之友”赴任,我都免不了要打个冷颤。可是我当时确实是带了,而且在我给艾尔玛修女写完信后,我还换上了这套晚札服。这整个事情仿佛就是为了诱使我去喝醉似的,正因为我生平直到此时为止还未喝醉过(我怕喝多了会使我那只画出过三次一等奖以及别的作品的手颤抖),我才觉得为这悲惨的时刻我必须穿得正规一些。

尤索托夫妇还在厨房时,我悄悄溜下楼打了个电话给温莎大饭店——那是我离开纽约前博比的朋友x太太向我推荐的。我向饭店订了一个单人席位,时间定在八点钟。

七点三十分左右,我穿戴整齐,收拾得漂漂亮亮,把头从门边伸出去,看看尤索托夫妇是不是有哪一个在蹑手蹑脚地走动。我反正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穿晚礼服。见他们都不在,我赶紧下楼并开始找出租车。那封写给艾尔玛修女的信就揣在我衣服的内兜里。我打算在吃晚餐时再从头读一遍,最好是在烛光下读。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却连一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见到,更不用说是空车了,这么止着真不是滋味。蒙特利尔的儿尔登区并不是讲究衣着的地段,我敢肯定每个过路行人看到我都会冉看我一眼,那眼光基本上都是不以为然的。最后.在来到星期一我狼吞虎咽过“康尼岛红肠热狗”的便餐酒吧门前时,我决定把在温莎大饭店订餐桌的事扔到一边。我走进便餐酒吧,在尽里面的一个火车座坐下.要了汤、小面包和黑咖啡,订菜时用左手挡住我的黑领结。我希望别的客人会以为我是个止准备上班的侍者。

喝到第二杯咖啡时,我取出那封还未寄出的写给艾尔玛修女的信重新读。我觉得信的内容似乎单薄了一些,便决定赶回“大师之友”再加加工。我还考虑了去探望艾尔玛修女的计划,我想当晚再迟些时候就去预订火车票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脑子里盘算着这两件事-__它们哪一件都没能使自己像我希望的那样,心情变得轻松一些——我离开便餐酒吧,快步走回学校。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我遇到了一件完全是横端里插进来的事情。我知道,这么说,很有些炒作新闻之嫌与恶劣标记,不过事实上倒恰恰就是这样的。我马上要谈到的是一次独特的经历,它至今还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我只要可能,总不愿把它划归为一件真正神秘主义或者甚至与神秘主义沾边的个案。(倘若不这样做,我觉得,那就等子在暗示或明说:圣方济各与一般神经兮兮的礼拜日去亲吻麻风病患者的人之间的精神上的sornes(法语:出路、去向),仅仅是纵向层次上有所不同而已。)

在晚上九点钟的朦胧天光中,我穿过马路走近学校,那家矫形器械商店里有盏灯亮着。我吃惊地发现,橱窗里有个大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高大壮实的女子,穿一身绿、黄、紫堇色的雪纺绸衣服。她正在给木头模特换疝气带。我走到橱窗跟前时她显然刚把旧的疝气带摘下;她把它夹在左胳肢窝里(她的右“侧影”正好对着我),此时正把新的疝气带往模特身上戴。我站住了看她,看得入迷,一直到她突然之间有所感觉,然后又看到她正在被人盯看。我赶紧微笑——向她显示我不过是个玻璃外而微光中并无敌意的穿晚礼服的人——但是没有用。那女子慌乱得完全超出了正常状态。她满面通红,脱下的疝气带掉到了地上,她倒退回去,踩在一大摞冲洗用的盆盆罐罐上――她的两脚站不稳了。我立刻伸出手去,手指尖撞到了玻璃。她像个溜冰者似的重重地摔了个屁蹲。她马上又重新站起来,不看我。她的脸仍然是红红的,她用一只手把头发朝后推了推,继续给模特系疝气带。也就正在此时,我有了那种体验。突然(我说这一点,我相信,是完全具备应有的自我意识的),太阳升起,以每秒九千三百万英里的速度朝我的鼻梁飞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且惊慌失措——我只得将手按在玻璃上以保持身体平衡。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几秒钟。等我视觉恢复,那女子已离开橱窗,只留下一地闪闪发光的精致、显得格外圣洁的瓷漆假花。

我倒退着离开了橱窗,绕着这个街区走了两圈,直到我双膝不再发软。然后,不敢再冒险往商店橱窗看上一眼了,我上楼进人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之后,我用法语,在我的日记里记下了下面这短短的几行字:“我要给艾尔玛修女顺自己命运的轨迹而行的自由。全世界的人都是一个修女。”(Toat lemondeesl unen。nne(法语:意同前句))

在晚上睡觉前,我写信给我不久前刚刚开除的四名学生,恢复了他们的学籍。我说学校的管理部门出了差错。事实上,这些信似乎是自己流泻而出的。这也许与这件事情有点关系在我坐下来写信之前,我已从楼下搬了把椅子上来。

提下面这件事似乎完全是“抖”出了一个“反高潮”,不过事实是“古典大师之友”还没过一星期就关门了,原因是没有经过正式的注册手续(事实上,是根本没有去注册过)。我摒挡行装又回到罗德岛我继父博比的身边,在那里我住了六或八个星期,用来考察所有夏季活动的动物中最最有趣的一种——穿短裤的美国少女,直到美术学校重新开学。

做得对也好不对也好,反正我再没有与艾尔玛修女联系过。

不过,偶尔,我仍然听到班比?克雷默的消息。我最后听到的一则是,她已经把业务扩充到为自己设计圣诞卡上去了。如果她没有失去自己的独特风格的话,它们会是很值得一看的。

特迪

“小鬼,要是你不马上给我从那只包上下来,我要让你有好日子过。我可是说话算数的,”麦卡德尔先生说。他是从靠里面的那张单人床——离舷窗更远些的那张床上说这话的。他哼了一声,与其说是在叹气还不如说是在出怨气,同时火气挺大地用脚把盖在脚踝上的床单蹬开,仿佛突然之间,再薄的单子盖在他让太阳晒得黑黑、显得虚弱的身体上,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他仰卧着,只穿了条睡裤,右手捏着根点燃的香烟。他的头支起一点点,正好可以很不舒服甚至是极其别扭地靠在床头板的底端。他的枕头和烟灰缸都撂在他的和麦卡德尔太太那张床之间的地板上。他没有抬起身子,仅仅是伸出一只裸露的、像是给火烤红的右胳膊,朝大致是床头柜的方向弹了弹烟灰。“l0月了,老天爷呀,”他说,“要说这是10月,干脆说是8月得了。”他又一次把头转向右边,冲着特迪,一心要找点茬儿。“好了,”他说。“你以为我他妈的在说什么?说我的健康状态吗?快从那上面爬下来,行不行。”

特迪正站在一只看上去挺新的生牛皮手提旅行包的宽阔侧面上,这里是从他父母开着的舷窗往外眺望的最佳观测点。他穿着一双脏极了的白色低帮球鞋,没穿袜子,穿一条泡泡纱短裤,这裤子对他来说既是太长,臀部那里又至少是大了一号,上面是一件洗旧了的T恤,在肩膀那里还有个硬币大小的窟窿,腰上却扎了一条漂亮得不谐调的黑色鳄鱼皮皮带。他该理发了——特别是后脖颈那儿一很让人看不过去,一般脑袋长得跟成人差不多大而脖颈仍然细得像根芦苇的小男孩总像是最最需要理发。

“特迪,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特迪这会儿倒没有像一般小男孩似的把身子往开着的舷窗探出去那么远那么摇摇欲坠——事实上,他双脚都平平地踩在皮包的侧面上——他甚至都没有很保险地稍稍踮起脚;他的脸确是大部分伸出在窗外。不过。他没有伸出去太远因此还能听见他父亲的声音——实际上对父亲的声音,他听得尤其清楚。麦卡德尔先生在纽约时至少在三出白天播出的电台连续剧里担任过主要角色呢,他具有可称为三等男角的说话嗓音:自我陶醉地深沉、响亮,随时准备一有机会就用自己雄性十是的嗓音压过同一房间里的任何人,必要时连一个小男孩他都不放过。当他那嗓子没在专业合唱团上班时,总无例外交替性地沉迷于纯粹的放大音量或是一种戏剧型的故作沉稳之中。眼下正好是放大音量占着上风。

“特迪。该死的——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特迪扭动了上半身,并没有改变双脚站在皮包上的警觉姿势,他向父亲投去了一个毫不搀杂、天真纯洁的询问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一点儿不算大,还稍稍有点斜视——左边那只比右边的程度厉害一些。但是还没有斜到畸形的程度,不会让人第一眼就必然注意到。那双眼睛仅仅稍稍有点斜,让人不免会提上一句,不过那也是得与这样的情况有关时才会提的:那人很一本正经地想了好一阵子,为这双眼睛长得没更直视一些、凹陷得更深一些、棕色更浓一些、双眼的距离更离开一些而感到遗憾。孩子的脸,尽管有些毛病,还是具有一种真正的美,尽管它不是直露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我要你马上就从那只皮包上下来。你得让我说多少遍才行?”麦卡德尔先生说。

“爱呆在那儿你就尽管果着好了,宝贝儿,”麦卡德尔太太说,显然,一大清早她的瘘管又跟她过不去了。她眼睛睁着,但也就是睁开一条缝。“你一分一寸电用不着动的。”她身子右侧挨着床,司是枕头上的那张脸却转向左边,朝着特迪和舷窗,背对着她的丈夫。她的第二层罩单紧紧裹着她那很可能是一丝不挂的身子,单子把她胳膊什么的全蒙了起来,一直蒙到下巴那儿。“蹦吧,跳吧,”她说,眼睛闭上了。“把你爹的皮包踩得稀烂吧。”

“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麦卡德尔先生对着他妻子的后脑勺不动声色一板一眼地说。“我置一个包就花了二十二英镑,我求呀请的让菝子别踩在上面,可你却叫他只管蹦只管跳。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寻开心啊!”

“要是这只包连个十岁孩子的重量都承受不住,且不说咱这孩子比他这年龄段的正常体重还轻了十三磅,那我舱房里可容不得这种次货,”麦卡德尔太太说,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你知道我打算怎么做吗?”麦卡德尔先生说。“我真想把你那该死的脑袋一踢成两个半儿。”

“怎么不踢呢?”

麦卡德尔先生噌的一下用一只胳膊肘把身子撑起,在床头柜玻璃板上捻灭了他的烟蒂。“总有一天——”他开始阴沉沉地说a

“总有一天,你会犯非常非常致命的心脏病,”麦卡德尔太太说,没多浪费一点点声气。她没将胳膊伸出来,却把身上的罩单往身子周围和底下更紧地掖了掖。“将会举行一次小规模、很优雅的葬礼,每一个人都会问,坐第一排那个很有魅力穿红长裙的女人是谁呀,她在跟那摁管风琴的卖弄风情,作出一副圣洁——”

“你他蚂的太可笑了,这事半点儿都不好笑,”麦卡德尔先生说,重又懒洋洋地把身子躺平。

这场小小的对话在进行的时候,特迪又把脸扭了过去,重新朝舷窗外望去。“今天清晨三点三十二分我们和‘玛丽女王,号擦肩而过,它是朝相反的方向开去的,不知有人感兴趣不,”他慢腾腾地说:“我想大概是没有。”他的声音有点沙,怪怪的但是挺好听,有些小男孩的声音就是这样。他每发出的一个词都像是淹没在威士忌酒的微形海洋之中的一座古老岛屿。“布波讨厌的那个甲板服务员把这件事写在黑板上了。”

“你再不立刻从包上下来,我马上就‘玛丽女王,了你,小鬼,”他的父亲说。他把脑袋转向特迪。“从那儿下来,快点。去理个发或是干点别的什么。”他又转过来看他妻子的后脑勺。“他像是有点早熟,老天爷呀。”

“我一个钱都没有,”特迪说。他把双手更稳地置放在舷窗的窗框上,又把下巴搭在手指背上。“妈妈。你知道在餐厅里紧挨我们坐的那个人吗?不是特别瘦的。是另外的那个,他们俩同坐一张桌子。就是我们的服务员放下托盘那地方旁边的那张桌子。”

“呣——哩,”麦卡德尔太太说。“特迪。宝贝儿。就让妈妈再睡五分钟,乖乖的啊。”

“你再等一秒钟。这件事可有趣了,”特迪说,没有将下巴从搁着的地方抬起来,眼光也没有离开海洋。“就在刚才,这人在健身房里,斯温正给我称体重呢。他走过来开始跟我说话。他听过我最后录的那盘带子。不是4月录的那盘。是5月里录的。他在去欧洲前不久在渡士顿参加过一次晚会,晚会上的一个人认识莱德克检测委员会里的一个什么人——他设说那是谁——那儿的人借来我最后录的一盘带子在晚会卜放了。他好像对那很感兴趣,他是巴布科克教授的朋友。他自己显然也是个教书的。他说他整个夏天都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

“是吗?”麦卡德尔太太说。“他们在一次晚会上放录音啦?”她躺着,睡眼惺忪地看着特迪的腿肚子。

“我想是的,”特迪说。“他跟斯温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而我这时候就正站在那儿呢。这让人挺尴尬的。”

“干吗会尴尬呢?”

特迪犹豫了一会儿。“我是说‘挺’尴尬。我可是加了修饰词的。”

“我先要修理修理你,小鬼,如果你不立刻从那只包上下来的话,”麦卡德尔先生说。他刚又点了一根烟。“我这就数三。一,该死的……二……”

“几点钟啦?”麦卡德尔太太突然对着特迪的腿肚子问道。“你不是十点三十分跟布波有一堂游泳课吗?”

“还早着呢,”特迪说。“——哎唷!”他突然将整个脑袋都伸出舷窗,停了好几秒钟,然后缩回来一小会儿,时间刚够向爸爸妈妈报告的:“方才有人把整个盛满橘子皮的垃圾桶都扔到窗外去了。”

“扔到窗外。扔到窗外,”麦卡德尔先生挖苦地学着说,一边弹了弹烟灰。“是扔出舷窗,小鬼,扔出舷窗。”他朝他妻子扫了一眼。“打电话给渡士顿。快,打电话给莱德克检测小组呀。”

“哦,你怎么这么聪明,”麦卡德尔太太说。“你倒是去试一试呀?”

特迪把大半个脑袋都缩了回来。“它们飘得可好看了,”他说,身子却没有转过来。“这真有意思。”

“特迪。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数三下,然后我就——”

“我不是说它们飘得有意思。”特迪说。‘有意思的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瓢着。如果我没见到它们,那么我就不会知道它们是在那儿,要是我不知道它们在那儿,那么我就连它们是存在的都没法说。这是一个非常恰当,非常完美的例证,可以用来说明——’,

“特迪,”麦卡德尔太太打断了他的话,看不出罩单下面的她有任何动作。“帮我去找到布渡。她在哪儿啦?我不要她今天又在太阳底下四处乱走,太阳毒着呢。”

“她遮得好好的。我让她穿上她的牛仔服了,”特迪说。“它们有一些开始往下沉了。再过几分钟,它们只能在我的脑海里浮动了。这太有意思了,因为,如果你从一个特定角度看的话,那正是它们最初升始浮动的地方。如果我压根儿没有站在这里,或者是某个人走过来不知怎么把我的脑袋砍了下来,正当我在 ”

“她这会儿在哪儿?”麦卡德尔太太问。“你向妈妈这边看一分钟好吗,特迪。”

特迪转过身来,看看他的母亲。“什么事?”他问。

“布渡这会儿在哪儿?我不要她又在甲板躺椅周围到处乱转,打扰别人。如果那个讨厌的男人——”

“她不会有事的。我把照相机给她了。”

麦卡德尔先生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子。“你把照相机给了她啦!”他说。“这算什么好主意?我那宝贝莱卡!我可不想让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四处游逛,拿着——”

“我教给她怎么拿好机子,所以她不会摔了的,”特迪说。“而且,自然,我也把胶卷取出来了。”

“我要的是照相机,特迪。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要你此刻就从那只包上下来,我还要那只照相机在五分钟之内同到这个房间里来-不然的话,就会有一个小天才列入失踪者的名单了。你听清楚了吗?”

特迪在皮包上把脚转动,一下,接着便跳了下来。他弯下身去系紧左脚上球鞋的鞋带,这时,他父亲仍然用一只胳膊支着上身,像个监考员似的盯看着他。

“告诉布波我要她回来,”麦卡德尔太太说。“还有,过来亲妈一下。”

系完鞋带后,特迪草草地在妈妈脸颊上啄了一下。母亲也把左手从床单下伸出来,像是想搂住特迪的腰,不过还没等她做完动作,特迪已经跑开了。他绕到床的另一边,走进两张床之间的空处。他弯下腰,再站起来时,左手胳膊下已夹着他父亲的枕头,右手拿着原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烟灰缸。他把烟灰缸换到左手里,走到床头柜前,用他右手下侧将父亲的烟头、烟灰都扫进烟灰缸。接着,在把烟灰缸放回原处之前,他用小臂的下侧把玻璃面上那层薄膜状的细烟灰擦干净。他又在泡泡纱短裤上蹭了蹭他小臂。这以后,他才把烟灰缸放在玻璃柜面上,动作非常轻,仿佛他相信一只烟灰缸要放就应该放在床头柜的正中央,要不就干脆别放。父亲一直盯看着他,这时突然不看了。“你要这枕头吗?”特迪问父亲。

“我要的是那架照相机,小子。”

“你那么躺着不会很舒服的。不可能的,”特迪说。“我把枕头留在这儿了。”他把枕头放在床脚上父亲踢不到的地方。他往舱室外跑去。

“特迪,”他母亲说,头没有扭过来。“告诉布波我要在她上游泳课之前见到她。”

“你就不能对小丫头少管一会儿吗’”麦卡德尔先生说。“她有一点点空闲时间你就像是心里不舒服。你知道你是怎么对待她的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待她就跟她是个全须全尾的罪犯。”

“还全须全尾的哪!哦,用词儿真俏皮!你英国昧儿愈来愈是了,亲爱的。”

特迪在门口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试着门把,朝左转转又朝右拧拧。“我走出这扇门后,我会只存活在我所有熟人的心里,”他说。“我会成为一片橘予皮。”

“说什么呢,宝贝儿?”麦卡德尔太太问道,她仍然侧向右边躺着,声音从那里传了过来。

“快点去抓球呀,小鬼。把那只莱卡给我拿到这儿来。”

“过来亲妈妈一下。好好地亲一大口。”

“现在不行,”特迪心不在焉地说。“我累了。”他随手关上了门。

船上出的当天小报就放在门槛外面。那是单张光滑的纸,只印了一面。特迪捡起来,一边开始看一边慢慢地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那头,有个高大的金发女郎朝这边走来,穿一身浆得很挺括的白制服,捧着一只装了长柄红玫瑰的花瓶。她打特迪身边经过时,伸出左手在他头顶上撸了撸说,“谁啊,头发该理啦J”特迪冷冷地从报纸上抬起眼睛,可是那女的已经走了过去,他也没扭过头去看。他继续看报。来到走廊尽头楼梯口时,在画了圣乔治与龙的一幅巨大壁画的前面,他把报纸折成四叠,塞进左边的后裤兜。接着他登上又宽又低,铺有地毯的楼梯,来到上面一层的主甲板。他…次上两级,不过走得很慢,手扶栏杆,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上面,仿佛爬一层楼梯对他来说,就跟对许多孩子一样,本身就是一种小小的乐趣。爬到主甲板楼梯口,他径直走到客轮事务员的写字桌前,此时正有一位穿海员服的俏丽姑娘在管事,她正用订书机把一些油印好的纸张订在一起。

“劳驾,你能告诉我那项游戏今天什么时候开始吗?”特迪问她。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能告诉我那项游戏今天什么时候开始吗?”

姑娘朝他笑笑,只见到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在闪光。“什么游戏啊,宝贝儿?”她问。

“你知道。就是昨天和前天大家伙玩的那种字谜游戏,让人往空格里加字儿的。也就是说你得按上下文来填合适的词儿。”

姑娘暂时停住往订书机空当里塞三张纸。“哦,”她说。“总要下午晚些时候吧,我相信。我寻思总在四点钟左右吧。你急着要玩儿,是吗,宝贝儿?”

“不,倒不是的……谢谢你,”特迪说,打算要走开。

“等一等,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西奥多?麦卡德尔,”特迪说。“你的呢?”

“我的名字吗?”姑娘说,微笑着。“我的名字是海军少尉马修森。”

特迪瞅着她把订书机往下压。“我当然知道你是海军少尉,”他说。“我也拿不准,不过我相信当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你是应该说出你的全名的。简-马修森呀,菲利斯?马修森呀或者别的什么你恰好是的那个全名。”

“哦.真是这样吗?”

“我说了,我是这样想的,”特迪说。“不过,我电拿不准呢。也许你穿了制服情况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了我消息。再见!”他转过身子再爬去上层甲板的楼梯.仍然是一次走两级,可是此时步子更匆忙了。

他在高高的运动甲板上仔细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到了布波。她在一块太阳晒得很正的空地上,~几乎能算是一个隔离带一是两片此刻没人用的甲板网球场之间的空处。她采取蹲的姿势,太阳晒在她的背上,微风拂动着她那丝一般的金发,她正忙于把十二或十四片圆盘摞成两个相切的圆柱,一个是黑圆盘,另一个是红圆盘。一个非常小的小男孩,穿了套棉布太阳装,紧靠她站在右边,纯粹是只有当旁观者的资格。“当心!”布波在她哥哥走近时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她往前爬了爬,用双臂护住那两个叠起来的圆柱游戏盘,不让船上任何东西碰到它。“迈伦,”她恶狠狠地对她的玩伴说,“你把亮光全挡住了,我哥哥当然就看不见了。把你那臭尸体挪挪开。”她闭上眼睛等着,皱起眉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直到迈伦往后退了好几步。

特迪站在两摞圆盘的上方,很欣赏地看着它们。“这真是太棒了,”他说。“多对称哪。”

“这小子,”布波说,指的是迈伦,“居然连十五子游戏都没听说过。他们家连这套游戏都没有。”

特迪无所谓地扫了迈伦一眼。“我说,”他对布波说。“照相机呢?爸爸马上就要呢。”

“他居然不住在纽约,”布渡告诉特迪。“而且他爸爸死了。在朝鲜给打死的。”她转向迈伦。“没错吧?”她问,但是并不期待对方回答。“往后要是他妈妈也多E了,他就会成为一个孤儿了。他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她瞅着迈伦。“你不知道吧?”

迈伦像是事不关己似的交叉起了双臂。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笨不过的人了,”布波对他说。“你是这片大海上最最大的傻瓜。这你知道吗?”

“他不是的,”特迪说。“你不是的,迈伦。”他又对他妹妹说“你听我说一句话。照相机在哪儿?我现在就要拿到它。它在哪儿?”

“在那边呢,”布波说,却不具体指明方向。她把两叠圆片往自己身边拢得更紧一些。“我现在需要的就只是两个巨人,”她说。“他们会玩十五子游戏一直玩到他们累了,然后他们能爬上那个大烟囱,把这些圆片向每一个人扔去把他们全都砸死。”她瞅着迈伦。“他们会砸死你的爸爸妈妈,”她很有把握地说。“要是他们没把你爸爸妈妈杀死,你知道你可以怎么做吗?你可以往他们的糖浆里放些毒药,让他们吃下去。”

那架莱卡在大约十英尺之外,就在围绕运动甲板的白色栏杆旁边。机子侧身躺在干涸的排水沟里。特迪走过去拎起相机的皮带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他又立刻将它摘了下来。他拿去交给布波。“布波,帮帮忙,”他说。“现在十点钟了。我必须写日记了。”

“我忙着哪。”

“反正,妈妈要立刻见到你,”特迪说。

“你撒谎。”

“我没撒谎。她是这么说的,”特迪说。“你去时把这个带上,好吗…走吧,布波。”

“她找我干吗?”布波问。“我可不想见她。”她突然把迈伦的手打开,进伦正伸手要从红色圆柱里取那最顶上的一片。“别碰,”她说。

特迪将莱卡的皮带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我可是认真的,听着。马上把这拿去给爸爸,呆会儿我在游泳池那儿找你,”他说。“我十点半在游泳池跟你会合。就在你换衣服那地方的外面。要准时呀。是在E区甲板那儿,可别忘了,给自己多留点时间。”他转身走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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