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莲心花怒放。得夫如马威廉,她可说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子。第三章完
5 温切斯特主教罗济士原为亨利王的监护人,后来亨利不耐受人掌握才向胡伯特靠拢,是以他此番返回伦敦便是要讨回个公道──正确地说应该是讨回两个公道。
胡伯特和马威廉千方百计让亨利王摆脱罗济士的左右,可说已铸下毕生大错。他处心积虑安插亲信出任要职,好不容易声势凌驾国王,正待统治英格兰之际,不意那两位军方领袖却将没有主见的亨利从他身旁勾走。他这些年虽然退居罗岛以保颜面,他的野心和报复之志却是与日俱增。此番返国的时机可说是千载难逢。王后和一干亲戚掌握亨利,温切斯特主教只消以他的财富对那些贪得无餍的普洛旺斯人略施小惠,就可将普洛旺斯人玩弄于股掌。
他立刻邀请亨利王和朝臣前来温切斯特共度复活节和圣诞节。亨利幼年时就是在温切斯特过圣诞,况且罗济士富可敌国,可以负担所有开销,亨利自是欣然接受:他不知罗济士博学多闻和温煦和蔼的面目之后却是唯利是图,跟慷慨大方和慈心善意没有一丁点关系。
罗济士有个私生子叫芮彼得,他决意为这小伙子谋个位高权重的好差事。于是每日新王后的宴会结束之时,两人便相聚一堂共商大计。
「我己想到可以让胡伯特屈膝服输的法子。」芮彼得说道。
罗济士香肠似的手指轻捋胡须,眼中闪烁着报复的热望。「胡伯特亲选枢要大臣和王室财务大臣,许多高官也都是由他指派,可别指望他们会背叛他。」
「不错,但他的左右手野心外露,我已经打点好就等你征召。我跟他说你跟胡伯特不一样,你宁愿隐身幕后,只要他提供胡伯特失政和挪用公款的证据,每桩证据都可以视其重要性换成黄金。」
罗济土端详套在大指上的镶嵌宝石。「我会跟他谈谈。黄金固然可以吊吊他胃口,但我认为能让一个人甘效犬马,莫过于许以爵位。胡伯特既是最高司法官我认为上上之策就是以最高司法官的名位为饵,看看这位施乐维能不能帮我们处理掉心腹大敌。」
「另一位大敌的情形可就截然不同了。马家富可敌国,属下又都忠心耿耿。潘布洛克伯爵为人朴实无华,不仅受万民爱戴,众家男爵也以他马首是瞻,连金雀花王室都对他言听计从。」
罗济士向来倨傲、自以为高人一等,他也知道英格兰人都讨厌他,因此闻得此言不由恨得牙痒痒。「他的妻子依莲公主是金雀花王室中人,而金雀花家族的人却是最虚荣浮华不过了。」
「言之有理,她的确美艳不可方物,海布洛克伯爵也任她奢华度日,予取予求。她有个侍女伦蒂是个小骚货,只要能让她进大元帅家,倒是我方绝佳的奸细。」
「不错,他娶依莲为妻的时间本就嫌晚,想必是那假道学的小子不识少女肉体之妙,不知自己错失了什么。我会跟那侍女谈谈,让她去敦促依莲,结束无聊的分房之举
。」温切斯特主教笑得两眼隐没在肥肉圈里。「只消找出敌人的弱点,他们便难逃灭亡。」
马威廉在伦敦的宅邸称为德兰居,坐落在白厅上方的泰晤士河湾边,设有单身骑士专用的宿舍、竞技场、兵器库、洗衣间、财酒室、仓库和马廐,较诸一般宅邸大上许多。
威廉刚刚跟四位男爵开完会回来。他们都忿忿不平:国王最近才信誓旦旦地说,他在决定大事之前会先向各家男爵咨询,现在却好像着了魔似的,将爵位和土地一一拱手送人。亨利简直视他们如奴隶,不过是要他们供钱给他的外国朋友花用。
待扈从帮他脱下锁子甲,送上餐点之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他搔搔剪得甚短的头发,说道:「今晚会有女客来访,她一到就请她上来。」
他在韦尔斯这段时间一直不近女色。事实上,自从再会小娇妻之后他就没碰过女人,前不久甚至将相处多年的情妇遣送给一位腰缠万贯的金匠。他悠悠走进浴室,脑海中倏地浮现依莲身着红衫伫立伦敦塔楼台的倩影。这影像不时浮现他脑海,每一想到她总是令他心猿意马。他很懊恼自己必须召妓相陪,按着又莫可奈何地叹口气。今早他在竞技场上比枪较技,本想发泄一下精力,怎奈依莲倩影常系心头,只消看到红色就会惹得他心痒难耐。
依莲一个人坐在温莎堡闺房内,两手紧握着拳头,忍住哽咽不让自己哭出来。王后破坏她隐私不说,还在她四周发动耳语攻势,对她加以侮辱伤害。
王后似是认为自己随时可以直闯潘布洛克伯爵夫人起居室,为的不过是跟她比服装罢了。但接着王后的叔伯辈.......萨沃人......那些外国人就一股脑地涌进她房间。
她终于按捺不住,全屋的人顿时领略到她锐利的词锋,王后随即介入,在她议论犹自回荡耳际时,便踮着脚尖走到里其蒙伯爵彼得身边,不知说起什么好笑的话,但见他笑呵呵地附耳对他另一位兄弟转述王后的话。自此之后,无论她走到哪里,那些普洛旺斯人一见到她,无不掩口窃窃私语,眼睛骨碌碌地转,呵呵地笑起来。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伦蒂拉到一旁,打听他们到底在说她什么。
「夫人请别问我,」伦蒂恳求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嫉妒使然。我听她待女说,她之所以一直忿忿不平,是因为朝中人都以妳的服饰为尚。还有传言说她正要求亨利拿出钱来,让她从巴黎进口服饰,以便压过妳的光彩。」
「伦蒂,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他们说我什么?」
伦蒂叹口气。有些人是绝不能以谎言相欺的,依莲公主就是其中之一。她决定据实以告。「他们窃笑妳丈夫不要妳。他们说?妳丈夫假藉妳年事尚轻为由不让妳住进他城堡,不跟妳同床。他们还说他情妇如云,说他跟胡思敏(瑞克之母)是多年老相好,说国王付给大元帅一大笔钱,才让他权且答应这桩婚事。」
依莲脸上顿失血色,喉咙哽咽。打发了伦蒂之后,她不言不动地坐着,暮霭四合终至完全暗下来。她突然起身披上黑披风,拉上头罩,悠悠然穿过温莎宫来至船屋处。
她命船夫送她到德兰居时,他虽惊诧她夜间外出竟无侍女相陪,但她既是前去她丈夫的宅邸,自然没有置喙的余地。
驶过伦敦湖上泊岸的小舟,行过桥下,经过点点灯火,终于来到德兰居的水楼。依莲拢紧头罩,希望这时屋里没有太多仆人,岂料走进会客厅迎面就碰上威廉的侍从,幸好他只是挥挥手叫她上楼去威廉房间,并没有加以拦阻。
她没到过宅邸,推开楼梯口第一扇门,只见门内是一间宽敞舒适的大房间,大理石炉床上火光熊熊,立刻把她吸引过去)解开披风迎进暖意。
威廉的声音从隔室传来。「我一会儿就去陪妳,火炉边很暖和?何不把衣服脱了?」
她愕然回顾。他刚是说要她脱衣服还是脱披风?他怎知道她会来?
他只在腰间裹着条浴巾走了进来,倏地呆住。「依莲,这么晚了妳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对不起,威廉,我不知道你在洗澡。你的侍从叫我直接上楼,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她嗫嚅地说。
「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妳。」
她浑身一震。「这是显而易见的。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你不要我,你的女人成群,国王的妹妹是个政治棋子,这是桩政略婚姻。」
「老天,妳在胡说什么?」他三个大步便走过来将她拥在怀中?情不自禁地亲吻她。依莲虽不曾被人亲过,但可说是一辈子都在揣想,威廉抱她亲吻她是何等情状。她闭上眼,双臂搂着他脖子,紧偎着他裸露的胸膛和肩膀。
他移开嘴巴,嗄声说道:「亲爱的,我毕生从未像此刻需要妳这般急切,是谁在妳耳根说闲话?」
「哦,威廉,我忍无可忍了。因为你不要我,他们才会窃窃私语笑话我。他们擅闯我居室,害我毫无隐私可言。」
「妳先坐下,我去穿件衣服马上回来,我会做个了断。亨利任他们像群野狗似的乱窜,太不负责了。」
「不……威廉……请让我留下来陪你。」
「亲爱的依莲,我们已经谈过了,我想妳也该了解,妳还太年轻,除了夫妇之名外,还不能当我的妻子。」
她推身而起,目光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结实的胸膛,娉婷地在壁炉前坐下,字斟句酌地说道:「爵爷显然是在等候情妇?因此我也长话短说。既然你已明白表示我无法满足你这种年纪的男人,我也不求和你同床。我只求你答应让我以你妻子的身分生活,即便只是名分上的夫妻必须分室而居,也请让我们同住一屋詹下,免得我成为宫中的笑柄。」
威廉狼狈地掠掠头发。他恨不得对她吶喊,让她明白他是在等候一名妓女,而他之所以要召妓陪宿,则是因为她激起了他内心的情欲,使他濒于欲择人而噬的地步,若她今天穿的是红衫,他恐怕早已失去自制了。然而,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羞愧不已:他光着身子等妓女来服侍,没想到他无邪的妻子突然而至。他一亲吻她立刻就明白她还不曾被人亲过。
「依莲,今晚妳先回温莎宫,明天我会去找妳,保证让妳面子十足。妳是海布洛克伯爵夫人,从今天以后妳跟我同住一处,省得他们嚼舌根。至于我几时让妳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妻子,是我们的事:我们的私事。」他对她微微一笑。「这样妳可以接受吗?」
她再次扑入他怀中。
「哦,谢谢你,威廉,我真的好爱你。我诚心诚意地跟你保证我绝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可以住在宅子的另一头,绝对绝对不会打扰你。」
她捡起披风走了许久之后,他仍裸着身子坐在火炉旁。只有像她那么纯洁的人才会相信她的出现不会打扰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威廉,你行事要有分寸。他本是最不喜奢华的人,但他也知道国王夫妇心智不成熟,只消展示一下财富,很容易就能打动他们。
他先行派人通报他已抵温莎宫,让国王和王后知道今日有个重大场面。他心知王后觊觎胡氏昆仲,是以他除了要韦尔斯弓箭手全副戎装随行外,也命胡辅康伯爵的双胞胎儿子跟手下一干武士都换上佩有红狮纹饰的白袍。
他在最后一刻记起他为依莲十六岁生日订做的白狐裘,心想此时天气仍凉冽,正好让她高兴一下,再过两个月等她十六岁生日时天气转暖也许就派不上用场了。
除此之外,威廉还带了二十名仆人,专门打点依莲的衣物和家具,送往德兰居。
号手吹起喇叭,潘布洛克伯爵下马迎向国王和王后,以及涌至中庭观看大元帅壮盛军容的朝臣。
依莲掀开窗帘,看看中庭里何事喧哗。她一眼瞧见威廉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当他的声音飘上楼台,正式向英格兰国王夫妇宣示,他是专程前来迎迓海布洛克伯爵夫人,她心头雀跃,喜不自胜。她今天心血来潮选了件类似结婚礼服的白衫,看来是心有灵犀了。
亨利挽着王后戴满了珠宝的小手,领着众人往宫廷而去。一头大熊套着长炼被带了进来,亨利更是难掩喜色。「你们认为『熊君』这个名字如何?」随行一干普洛旺斯小伙子都是些逢迎谄媚之辈,无不牵承他给大狗熊取了个最富创意的名字。
家臣前来通报,有请潘布洛克伯爵夫人。依莲随即带领着侍女和马家亲族,全体穿上白袍前去觐见。她到时正好看到大元帅向王后献铜兽。依莲对夫婿屈膝致意,他立刻将她扶起,亲吻她双颊,笑吟吟地凝视着她眸子。
「方才我还担心那铜兽是你送我的礼物呢。」她轻声说道。
「不,我的爱,这才是妳的礼物。」威廉转身从胡瑞克手中接过狐裘帮她披上。他大手按着她香肩,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她也还以微笑,表达深深的感激。
亨利见依莲离别在即,反倒割抢不下,但见他突然抛开规矩礼数,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你们虽已合法结婚多年,但我相信我的小妹还需我呵护。我认为,她年事尚轻,除了名分之外实不宜为人妻。」
王后立刻接口道:「亨利就是喜欢开开小玩笑。他妹妹跟我既有同名之雅,又是同年所生,但我可不是只担个名分的妻子。」
亨利愠色顿化成笑脸。既然如此安排能令他的依莲满意,牺牲妹妹又有何妨,况且依他来依莲是十分乐意牺牲的。
从德兰居来的仆役忙着收拾依莲的衣物时,伦蒂坚持要留下监督。依莲讶异地摇摇头,对她最近的改变十分不解,心想她可能是担心不把她带至新家的缘故,最近不仅做事细心多了,甚至每周还去告解两次!
伦蒂找上温切斯特主教时他正在吃饭,仆役在门口一通报,他立刻传唤接见。
「我一直在等妳,孩子。事情的发展正如我们所料,今后妳要多看多听,紧守口风,马家大小事情,不论如何琐碎都得向我通报。妳最好从马威廉的随从着手,当然,此人必然忠于马家,但正因此他也正是内线情报的最佳来源,只要妳能给他尝点甜头,要榨出情报并非难事。」他边说边搓着指环上的红宝石,令伦蒂看得目不转睛。
「告诉我,孩子,依莲的侍女是随她同行,还是各自返回本家?她们都是马家人,而马家人只要是有口气在的我都有兴趣。」
「她们都各自回家了,主教大人。连蓓拉也出人意料地遣返夫家。」
「何故?」
伦蒂直盯着指环,口干舌燥,得先润润嘴唇才说得出话来。「她爱上了康瓦耳公爵理查德,跟柯吉伯已形同陌路。」
温切斯特主教闻言顿时笑纹荡漾,一双眼睛全隐没在笑纹里。「这件事妳早该告诉我的,我要知道在马家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强调道。
「主教大人,温莎宫离德兰居有段距离,以后我怎么跟您告解,」
「每星期天我会到西故宫,那儿离马家的城邸不远。」
「主教大人。我需要赦免。」
「当然啦,妳先从那扇门出去,我一会儿就直接释放妳的肉体。」
伦蒂走了之后,罗济士立刻找来理查德公爵。殿下已有多年未曾到温切斯特度假,看在昔日情分上,我希望殿下在复活节时前去一叙。」
理查德这会儿斗志昂扬,亟欲与法国一战,哪有时间想到教会事务。
「当年我为亨利加冕时,他年方九岁,而你不过七岁而已。其实你生具王者之相,只是你似乎没有权力欲望。」
「主教大人误会了,我也有权力欲望,只是不会去觊觎王兄的宝座罢了。」
罗济上微微一笑。「看来我昔日的教导全都白费了,且不说后来我被撇到一边,你的兴趣也转向立志成为和马家、胡家一般优秀的军人,这对血气方刚的少年固然是正途,但如今你年事已长,应该了解以宗教之名可以发挥极大的权力。教会控制着世上半数的财富,即便是皇冠也唾手可得。告诉我,罗马国王的头衔对你可有吸引力,」温切斯特主教的双眼又隐没在笑纹中。「你小时候一有问题就会来找我……
你该知道,我现在仍然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金雀花王室就剩你尚未成家,不过我知道你也亟盼早日生儿育女。」他顿了一下,理查德立刻提高警觉。「要是你看上哪位身分颇为不便的女上,譬如说她已是名花有主……教会倒是有能力帮你解除这层障碍。」
理查德一听立刻明白这老猪猡已然发觉他对柯蓓拉的情意。不会是她在告解室内道出他们之间的私情吧,他虽不曾想过利用教会解除她的婚姻,但假如他没听错的话,温切斯特主教言下之意正是替他借箸代筹。
「主教大人,若有人能帮我达成心愿,我当然感恩图报,出手也不会小气。」
「你在呼吁各家男爵执干戈以卫社稷的事情上可有进展?」
「各家男爵早就有意收复诺曼底和阿奎坦,不须我再敦促,我需要说服的是另一些一人。我想你约莫是反战的喽?」理查德坦然问道。
「啧,瞧你太不了解我了。战争之际既可发财致富、实现野心、满足欲望,更可一报旧仇宿怨。只有在变动中形成革命或和平爆发成战争,才能一扫旧秩序再创新局。」
理查德告辞离去。罗济士令他感到龃龉不净,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八岁那年,他是如何地以那香肠似的肥手指抚摸他下体。他时时在想,不知那老猪猡是否也曾对亨利轻薄。
至于对法国动兵一事,依理查德的推断,契斯特伯爵布朗德应是支持开战,胡伯特与法国征战多年,此刻恐无再兴干戈之意,但此人忠于王室,应该会服从王命。由彭奥迪率领的佣兵部队本就是拿钱办事,虽是骁勇善战,并非独忠于英格兰。众家男爵虽有收复失地之心,愿意前往法国的却是屈指可数。因此,成败关键便系于马威廉大元帅,只要能说动大元帅,那么诺福克、德比和格拉塞斯特伯爵,乃至颇具影响力的雷塞斯、华伦尼和柯吉伯伯爵都会闻风响应。
思忖及此,理查德决定明天前往德兰居探望妹妹。只要能说服依莲,威廉不过是她掌中之物。
不过,马威廉却在当晚就已陷于进退两难。依莲明艳动人、机智绝伦,而且对他的情绪观察比起青楼女子更加诱人,若是再跟她相处下去,只怕情欲之念会有如燎原野火。避开她固然可以收心猿勒意马,但少了她盈盈笑靥和明媚眼波,却使他顿觉了无生趣。每当她笑声一起,他就有如飞蛾扑火般直奔到她身边。最后他终于抛开内心交战,纵容自己彻底享受美人相伴之乐。
是夜晚餐过后依莲本想回房,当她往楼梯口走去时,威廉依旧恋恋不舍。「妳若留下再陪我一会儿,我就帮妳生火。」他近似贿赂地说道。
「不知夫君是要来一盘棋局,还是要我奏一曲琵琶,」
「亲爱的,我只是想跟妳在一起而已,妳用不着刻意招呼我。」他选了张安乐椅坐下,一面说道。
她从餐具架拿了只碗,再从墙上取下铜锅。「我们可以边烤栗子边聊天。」她蹲在他脚边说道。
他望着她背对橘黄火光的侧影,心想若是能让他回复到十八岁的光景,他愿向魔鬼出卖灵魂。他会将她推到地毯上急急脱去她衣服,以他年轻的身体跟她狂欢通宵。
她剥了一枚热栗子送到他唇边。「很久以前你曾跟我说起,我祖父母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韵事,后来就没人再跟我提起。」
他忍不住伸手摸摸她须发,满意地吁口气。他开始说故事之后,她的头渐渐靠在他膝上。
妳组母阿奎坦的依莲原本下嫁法王路易,妳祖父亨利奉派出使法国时只是安儒伯爵的身分。亨利胸怀大志,是卓尔不凡的战士,是以他跟英格兰王室的关系虽极淡薄却能成为英格兰王。
他一眼瞧见阿奎坦的依莲便心荡神驰。他知道需有王后与他共同治理英格兰,而他选上的正是阿奎坦的依莲。
「他们两人真的是截然不同,他是一介武夫,粗豪不聪,言谈举止粗鲁不文,她则是美艳动人、温文娴雅、学富五车。亨利不管她年长十二岁或已是大国君王的王后,坦率而直接的告诉依莲,他要定了她,不仅如此,他还毫不犹豫地要路易王跟她离婚。路易王当然是忿然拒绝喽。
「亨利并不因此罢手。」威廉顿了一下再接着说道。「他煞费心机地勾引阿奎坦的依莲,一而再、再而三偷香窃玉,终于令她珠胎暗结。此举虽然造成本世纪最大的丑闻,却也让他得遂所愿。路易立刻休了她,亨利则马上让她成为英格兰王后。他们俩情浓意热,不到十二年就生下了五男三女。」
「后来他们情冷意淡,所以他才将她幽禁起来,」依莲问道。
「他们热情未冷,只不过他纳罗莎梦为妾,还生了妳叔父撒利斯伯瑞的成廉。依莲在妒火中烧之余几乎大半生的时光都在跟他较劲,甚且把个人愤恨之火灌输给儿子,终致父子反目,变成儿子想把父亲拉下王座的局面。他为了自保只好把她软禁堡中。」
「我认为他们热情已冷。」依莲说道。
「爱已冷而情末熄,他们仍然同床共枕,她的孩子大半都是在罗莎梦事件之后所生。」
「我认为他所以要娶她,只是出于个人野心,并不是为了爱。这么尔虞我诈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是坏人....而她跟他通奸也好不到哪里。他们是半斤八两。」
「我实在不该跟妳说的。」威廉幽幽说道。
「你当然应该告诉我,」她笑道。「威廉,你用不着对我隐瞒事实。他们又阴且俗,却是极相配的一对。得偶如此,夫复何求呢,」
他坐到地毯上,用指背轻抚她脸颊。「依莲,我要带妳去契普托维和潘布洛克。我热爱韦尔斯,希望妳也会喜欢。」
「哦,威廉,你真的要带我去,这些年我一直盼望去韦尔斯见识一番。」
「妳是潘布洛克伯爵主人,我只是带妳同家去而已。」他剥了一枚粟子送到她嘴边。「妳的年纪虽然还不足以为人妻为人母,谈情说爱却是绰绰有余。」
理查德来到德兰居时,发现马家正忙着准备远行。他在军械库和骑士宿舍区都没找到大元帅,反倒看到威廉正帮依莲挑选旅行袋。理查德见状不由得两眼一翻。「我还以为妳是聪明人,不会让妳丈夫做女人家的事,谁和妳已经在支使他了。」
依莲见哥哥一大早就来看她,笑得甚是开心。「理查德,今晨有人刚从肯特郡送来些一麦酒,我去给你端些来。」
威际廉隐忍不言。他知道依莲的兄长都很爱她,可是他们也得学习尊重她。
理查德说道:「不必忙着回来,我要跟大元帅讨论国事。」
「既是如此潘布洛克伯爵夫人应该留下,从现在起我所有的事务都要跟依莲一起决定,她的学习能力比金雀花家族任何人都要强。」威廉若有所指的说道。
「我接受谴责。」理查德见小妹已把英格兰大元帅化成绕指柔丝,简直是呆住了。他力陈跟法兰西开战的论点,强调此次战争的主要目的是收复在他父亲手中失却的领土,然后再提出一份有意共襄盛举者的名单,并把其中最出色的一位留到最后。「穆钖迈已经宣誓效忠亨利,我们已派他去襄助不列塔尼伯爵。」
「穆锡迈,」依莲对此人不熟,闻言不由得讶然问道。
「了不起。」威廉接着为依莲略做论明。、他是个司令官,是个传说,或可谎是当代最伟大的战士。他宛如巨灵般的身材最是出名,简直就像是一具庞大的战斗机器。」
理查德想想也笑了起来。「亨利和我跟他一比都成了侏儒。他四肢宛如小榆树,难怪会骁勇无畏。这位司令官攻城略地的手段严厉无情,任何人都难挡其锋。」
依莲不禁心头一寒。这么听来这法国人挺讨人厌的嘛。」
威廉说道:「他是雷彻斯特伯爵之位的继承人,只有一半的法国血统。依莲,我一直以为军人对妳有致命的吸引力,听妳这么一说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打趣道。
5-2
「并不是所有的军人,只有一位军人对我特别有吸引力。」她认为威廉是全世界最具绅士风度的军人。
威廉回头对理查德说道:「即使有这位大司令官共襄盛举,你还是得广结众援。你必须说服辛奎波兹、索立和诺森伯兰这些人。」
「伯爵大人,只要你登高一呼,其它人都会闻风响应。」理查德带着年轻人的自信口吻说道。
「依我猜想,他们顶多只会勉为其难,你所能取得的只有象征性的金钱或人员,不可能两者兼得,如此一来必然无法克敌制胜,因为要战胜法国必须众志成城才能奏效。」
「国王会下令动员。」理查德说道。
「他真的会吗,」威廉神色肃然。「我可以前往韦尔斯和爱尔兰招兵买马,但不是命令他们参战。受追出征的士兵到了战场上会成为负担,绝不是可用之兵。」
「承教了。不过亨利的确已经命胡伯特到朴次茅斯征召船只,以便运送人员和补给。」
「胡伯特向来不敢违抗王命,」威廉说道。「你们都还得学习耐性。一般人唯有在秋收农忙之后才会离开田庄,所以我们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以招兵买马。总而言之,我打算带依莲回韦尔斯。我想,即使是前去爱尔兰她也不会有怨言。」
她感激地看他一眼,他也对她挤挤眼。理查德看在眼中,心知他们两人盼望单独相处,于是便向大元帅行个礼,衷心感谢他承诺相助,再正武地向依莲躬身为礼,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轻声说道:「再见,伯爵夫人。」
威廉待他走了之后便对依莲粲然一笑。「他终于向潘布洛克伯爵夫人致意了。」
依莲高兴地笑起来。「伯爵夫人这几个字差点没让他呛着呢。」
威廉取出旧地图和航海图摊在依莲面前。「我要把妳训练成水手,妳觉得先走陆路再搭船前往如何,」
她偎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端详羊皮圆卷。「我不是跟你说过,能嫁你为妻,我是多么的高兴吗?」
他一手搂着她纤腰。「这样还不太够,马依莲。这次行程由妳来安排,我完全相信妳的直觉。」
她摩挲着地图蹙眉深思,念头倏起倏落,仔细地考虑。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喜孜孜地望着她。她给他的太多了,只怕他永远无法回报。原来这就是爱!!希望带给所爱的人快乐,不时殚精竭虑寻找爱的礼物,以便让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然爱情来得太晚,令他不无遗憾,但既然他心念所系的依莲年事尚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值得庆幸的是,爱情来得虽晚犹未嫌迟。
他看见她唇角一扬,心知她已决定行程。「既然韦尔斯山区春天来得较晚,我认为最好是先到潘布洛克再到爱尔兰,夏末再越过韦尔斯到契普托维,有余暇时再同伦敦。届时正是秋收时分,粮秣充足,大军粮草也不虞匮乏。我建议第一晚先至欧迪罕庄园。据我所知,你的船只大多停靠朴次茅斯,而欧迪罕正好在前往朴次茅斯港途中。」
他回到桌旁,托起她下巴,凝视着她眸子。「妳是有通晓心念神力的女巫,还是嫁了我之后妳变得更聪明了,」
「你满脑子充溢着男性的自大。」她打趣道。
「不仅是脑袋充溢而已。」他低声说道,她不解地看他一眼,他干咳一声,赶忙把话题转回到如何安排行程上头。「妳我的家臣都是仆从如云,我认为除了妳的侍女之外,我们不需再带家臣同行,不过我还是得提醒妳,尽量少带侍女。依我的经验,女人都不惯航行,只会耽搁行程,说不定到头来还得妳照顾她们。」
她没有跟他辩驳。男人大都看不起女人,她要改变他们不正确的想法。当然,这还得假以时日。
「我不需要带侍女同行。」
「没有侍女服侍,妳真的行吗?」
「若真要侍女服侍,我大可找胡瑞克。」她打趣道。
「这可得要我答应才行,夫人。到了韦尔斯之后,胡家兄弟要巡视他们自己的城堡和他们父亲的封邑,够他们忙的。」他仔细端详她脸孔。「瑞克爵士的确是个英俊少年郎!!妳对他有意思?」
她不解地看着他,看到他脸色惨淡才明白过来。「威廉,他只是个孩子。」
此言一出顿时使得他心花怒放,依莲得知夫婿会为她呷醋,亦自称奇不置。
6
伦蒂立刻向温彻斯特主教通报。马家计画前往威尔斯和爱尔兰,证实潘布洛克伯爵果然是支持亨利,此行无非是要去招兵买马。大主教闻悉不免有些失望。
他原指望王上与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元帅失和,以便他乘虚而入。不过这也使他看清,唯有除去绊脚石:英格兰大元帅,他的政治野心才能得遂。只不过此人既没有可资利用的弱点,连心性浮动如风向鸡的亨利也对马威廉十分敬重。
「伯爵夫人是否与他同行?」
「是的,虽然他还没跟她圆房,但她那高兴的模样却是我前所未见。」伦蒂说道。
「只要他们俩关系亲密,她自然就可得悉他的行动和想法,而妳也可轻易取得情报向我通报。我给妳一种药粉,妳将它撒在伯爵的食物里。这种药粉和我给妳的春药类似,可以激起男人无厌的欲望。这种药效妳想必已经很清楚,但我得提醒妳,一定要等到了威尔斯之后再用,因为旅途之中饮食不定,无法发挥药效。」
「主教大人,若是没有您指点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每周必须告解一次,以净化我的灵魂。」伦蒂娇声道。
「马家老扈从华尔特正在训练一位叫亚伦的侍从。他是我的人,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已经吩咐他竭尽所能地为妳服务。」他不想对这淫荡女子吐露太多,尤其是亚伦跟他的关系更是不足为外人道;他会吩咐亚伦,一旦清除障碍就将这贱人杀之灭口。他回想起亚伦在告解室内自承是个杀人者,自己送上门来当他政治游戏的爪牙,他不由得暗自偷笑。
伦蒂得知自己不能陪依莲去威尔斯,原本是满心失望,现在知道新侍从亚伦也要留下,心情顿时开朗了不少。尤其是当她邀他共赴云雨之后,发现温彻斯特主教果然对他颇多调教,更是开心不已。「亚伦,主教给我些春药,要我伺机撒在伯爵食物上,今晚我差点就对你用上了呢。幸好你根本用不着它。」
亚伦脸色一白。这女子莫非天真得以为温彻斯特主教交给她的真是春药?那玩意儿在她手中太不保险了。「既然妳不能陪伯爵夫人前往威尔斯,那药粉也派不上用场,还是交给我吧。我要满足像妳这么精力旺盛的姑娘,难保偶尔会用得着。」
他虽不知这药粉是见血封喉,还是得经过一段时间消化。但万一不慎掺入酒中,使得全家人生病或死亡,定会立刻引起怀疑。他得将药粉妥为保管,待大元帅从威尔斯回来再做打算,他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力争上游,让自己成为受器重的家臣。
依莲立刻就爱上威尔斯跟它壮丽羣山、澄清湖泊及未开发的处女林。她展现流利的盖尔语和对威尔斯人的关心,使得威廉颇为动容,因此他在处理事务时都要她坐在一旁。她和他一起主持法庭,协助审判和定谳,所有法律文件上都有她签署:依莲?潘布洛克伯爵夫人,列在她丈夫名讳旁边。
她从丈夫身上学到许多;他教她耐性、如何从显而易见的事物中寻找出真理、让她自由管理家务、任她随心所欲地支用金钱。她满腹管理数百人大家族的理论,如今都得以付诸实现,而从改善三餐食物的品质、仆人工作效率、堡内窗明几净和各房间温馨怡人,处处都可看到她的影响力无所不在。
在她的安排之下,一行人顺利地从威尔斯至爱尔兰。最令威廉开心的是,比威尔斯人更加桀惊不驯的爱尔兰人,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他美丽的妻子。
胡氏兄弟赶回康诺特召集人手,威廉多年来第一次得以摆脱他们的母亲胡思敏的吸引,毫无前去波吐那堡探望的意思。依莲本来对这传说中的绝色女子有些疑惧,此时也终于放了心。
两人在爱尔兰共度一夏,而就在他们要束装返回威尔斯之际,费恩斯主教忽地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马威廉依例和依莲一起接见客人。
「我要跟你谈的是私事,用不着金雀花家族的人在场。」老主教忿然说道。
「内人是潘布洛克伯爵夫人。她现在是马家人,马家的事她都有权知道。」威廉淡然说道。
「你父亲骗走我两座庄园,」老人气呼呼地挥着拳头。「我曾请求亨利国王归还而毫无结果,这次我当面来跟你要。」
「主教大人,先父绝不会骗人产业,况且他去世十多年,我真不明白你何以仍然为此喋喋不休。教会拥地自重、贪得无厌,早已恶名昭彰。我多年来即以守护爱尔兰庄园为己任,荒芜之时大力补助。若是将庄园交给你,你定然会砍木伐林,将牲口尽皆出售图利,到头来各庄民只怕落得无片瓦栖身之地。我的同答是不。」
费恩斯主教脸色铁青,先是扬言要将马威廉逐出教会——此事须经教皇批准,否则无法生效——接着他恨恨地望着依莲,他瘦长的手指指着他们,口中诅咒道:「马家将临末日!在这一代之内马家之名将烟消云散!上帝不会赐你子孙绵延,你和你的兄弟将无疾而终,你的产业将零星四散!从今天起一年之内风流云散!」
依莲气得两颊通红。威廉看他年纪不小也就不以为意,但她终于忍无可忍,扬起马鞭便向那老头抽去。「出去!你的诅咒对我们毫无意义。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在我二十岁之前就会子孙满堂!我,潘布洛克伯爵夫人会破除你邪恶的诅咒。」
马威廉召集了两百五十人,跟聚在朴资茅斯的英格兰贵族会合。亨利却将信心和金钱大多托负在一干新贵手中,理应主掌大局的胡伯特伯爵见亨利一会儿就敕封许多人,便向亨利进谏,怎奈他一番苦口婆心都被亨利驳回。军鉴补给尚未充分,国库已然空虚。有一天温彻斯特主教随侍亨利的当儿,有几口箱子不知怎地裂开,赫然见到箱内装的不是武器和补给,而是石块和泥沙。
亨利立刻冲向胡伯特,直呼他是老贼,幸得马威廉劝阻才使双方怒火稍敛。但如此一来,马,还可能会自贻祸端。
亨利率众前往位于法国西南端,但仍属英格兰领土的加斯孔尼,穆锡迈甫协助不列塔尼伯爵收复失地便赶来会合,为亨利筹谋大计。然而,亨利完全不采纳他的计策。亨利只颐穆锡迈带领自己手下到前线厮杀,却不肯拿自己的部队投入联合行动。
普洛旺斯年轻武士镇日饮酒作乐,亨利则志得意满地在仍由英格兰控制的安全地区巡行。
马威廉麾下的威尔斯和爱尔兰健儿跟穆锡迈的人马在前方冲锋陷阵,可以说是攻无不克。但亨利既不驰援,连攻下的城池也守不住。在后援无人的情况下,前线将士自然不可能既要攻城略地,又得守住已攻下的领土。
威廉对穆锡迈倒是印象深刻。这位身高六呎半的巨汉骁勇善战,的确名不虚传。他未曾见过如此鹤立鸡羣的男子,简直连他也给比下去了。穆锡迈不仅体能过人,更是天生的领导人材。此人谋略出众,处处为手下安危设想,又能身先士卒,无怪乎能赢得手下信赖与敬爱,处处以他马首是瞻。
每天征战之后,威廉跟锡迈都在营帐内共处几个小时,由此他也得知锡迈的为人。他对自己的野心直言不讳,但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为利害关系而牺牲名誉。他识得每一位手下的名字。他强悍不畏死,尤其是在要将受创的手下撤出战场时,单手就可以托住一名伤兵,行动如风,较诸两人抬担架更加迅捷。
马威廉替穆锡迈斟了一杯麦酒,在营火边落坐。
钖迈低沉的声音显得甚是苦恼。「若我有失言之处您可治我叛国之罪,王上对于如何赢得战争的看法,实在不比驮货骡子高明多少。」
威廉心有戚戚。「你我都知道唯有决定性的挺进能一战而克敌,怎奈最近他听信小人之言。多年来我负责开导他,让他觉得我的想法与他无异,引导他走向对英格兰最有益的道路,可是现在我们都得忍受假议会的箝制。外戚!」
锡迈笑了起来。「你不也是他妹婿吗?」
「没错,」威廉承认道。「没料到他会变得跟他父亲约翰一样。我一直设法以父亲之心待他们,可惜我时时在外征战。亨利若是有理查的胆色跟依莲的脑筋,大可以成为一个好国王。」
「他居然是一代英主亨利二世的后代,简直教人难以置信,想当年他祖父所统辖之地比现今法王所统辖的帝国大上三倍,想必他也会觉得不是滋味罢。」穆钖迈肃然说道。
「他是个伟大的领袖,满腹雄心壮志。这也是我们今天最缺乏的,」威廉叹道。「胡伯特宁可穿丝戴绸,佩带装饰精美的武器;契斯特伯爵布朗德垂垂老矣,各家男爵羣龙无首,没有个坚强的领袖把他们团结起来,对抗温彻斯特主教和萨沃之流的邪恶势力。」
锡迈言谈中流露出对一干宗教领袖的不满。「他们把神职视为致富快捷方式。我个人就非常反对教皇势力,尤其是他对英格兰国务的影响力。」
「锡迈,你的观点虽嫌强硬,但也言之有理。我认为你具有伟大领袖的特质。你才能出众,行事果断,而从我们的谈话中更可得知你具有政治远见,比一般英格兰人看得更透彻。」
「我?」锡迈问道。「你自己呢?马家是英格兰无冕王,传说中还说你掌握着全国半数的财产。」
「我厌倦了当领袖,厌倦了『麦得斯王』以我的黄金赐给他的宠臣,尤其是厌倦了打这场无望的战争。我只想回去跟娇妻开始组织家庭。」
锡迈又笑了起来。「多数男人都喜欢战争以便逃避婚姻的束缚,这么钟爱妻子的男人倒是不多见。」
「我对婚姻生活的经验不多,」威廉承认道。「皇上的妹妹跟我结婚时还只是个孩子,我们之间年龄差距很大。」他摇摇头。「我觉得她嫁了个老头,等于是被剥夺了年轻的岁月。」
锡迈识趣地保持缄默。今晚大元师口气惨淡,似是已见死相。锡迈竭力地想象威廉妻子的模样。他描绘出一个虚荣骄纵的公主,极可能早就背夫偷人了。「让她生个孩子吧。」他建议道。
威廉幽幽一笑。「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的确是该早点行动,否则恐怕就为时已晚了。」他放下酒杯。「他们终于派援军来了。契斯特伯爵布朗德明天就到,你该好好跟他谈谈。四十年前他是亨利二世麾下最杰出的年轻领导人材之一。」
锡迈站起身来。「契斯特伯爵握有我的伯爵称号和我在英格兰的领地,我打算要回来。我打算在还不太老之前成为雷彻斯特伯爵。」
穆锡迈告辞之后,马威廉独自望着营火。穆钖迈听言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他毫不怀疑锡迈很快就会成为雷彻斯特伯爵。
亨利能及时派援军来的确是托天之幸,因为这时法王路易已集结全军之力对付穆锡迈和英格兰大元师。是日,美丽的葡萄园化为战场,血染遍地。战闘惨烈异常,战袍随即被血汗泥土沾满,仍可从铠甲外套和兵器上分出敌我。
穆锡迈一手长剑一手战斧,胯下黑色战马身高足足三十掌,所经之处无不披靡,敌人往往望风而逃。
他的扈从桂奇和洛夫是一对父子兵,充当他的后卫。这对父子英勇之名传遍天下,其实在锡迈背后作战却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锡迈的精神全放在契斯特伯爵布朗德身上,但见此人虽是垂垂老矣,却仍骁勇善战,若是他在激战中被杀,那么锡迈就可以成为雷彻斯特伯爵。正在思忖间,忽见契斯特伯爵倒下,锡迈心中顿时一跳……不知是得意还是期待?锡迈还不至于如此卑劣。他策马冲进阵中,查看契斯特伯爵究竟是业已身亡,还是仅只受了伤。在他形如疯狂的战马和长剑挥血的气势之下,法军纷纷退避,不多时便见契斯特伯爵躺在坐骑下。
锡迈狠念顿生,心想只要再上前一步就可将契斯特伯爵踩死,兵不刃血……他脑海中血雾忽地一清。这不是他完成大愿的方式,他绝不能因一时蓄意的怯懦行为而使其名沾污。锡迈飞身下马,将契斯特伯爵抱上马鞍,再用宽刃剑猛击马股,同时挥剑将两名敌人格倒。两名扈从舆他并肩杀敌,鏖战三十分钟之后才杀出一条血路找到坐骑。钖迈一手挽住缰绳,纵身上马,契斯特伯爵白着脸惊悸之色未褪。
「你救了我性命,我欠你一份情。」
锡迈心知必须尽快赶回战场,但一听此言立刻意识到机不可失。「我是正牌的雷彻斯特伯爵,你欠我的只有这个!」他掉转马首驰同战场。
到了傍晚时分,战闘已歇,金戈铁马之声渐转为重创者悲鸣和无助的呻吟。穆锡迈见马威廉抱着一名军士从战场上走来,立刻迎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军士。「为时已晚了,他四肢已然僵硬。」锡迈将那人送进营帐内,但见那人背上插着一枝英格兰箭矢。「这人是谁?」锡迈觉得此人丧命沙场,显然是自己人不慎而造成的悲剧,不由得忿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