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苍龙宝珠/The dragon and the jewel》作者:维琴尼亚·荷莉/译者:方永思【完结】 > [书香门第]苍龙宝珠_维琴尼亚·荷莉.txt

依莲心花怒放。得夫如马威廉,她可说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子。第三章完.3

「不,瑞克,不。帮帮我,帮帮我!他不能死!我不让他死!」她抱着威廉的遗体,狂乱地啜泣道。「依莲,他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不要叫我依莲,这名字受过诅咒!」

瑞克硬将她拉起来,帮她套上睡衣。「找医生——找王上。」她歇斯底里地叫道。「即便是找来死亡天使,他也不可能将威廉还给妳。依莲,趁此刻四下无人妳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闯事?威廉是病了呢,还是喝了房间里的酒?」瑞克怀疑地问道。她面若死灰地摇摇头。瑞克早已察觉依莲有险,不料却应验在威廉身上,他只恨自己没能防患未然以致酿成悲剧。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宣布威廉暴毙的消息,但愿责难不会临到无辜的夫人身上。他拉起床单盖住落红,轻声说道:「我去找个仕女来陪妳。」

她置若罔闻,在他离去之后她仍绝望地握着威廉冰冷的手。不消多久,房间内便挤满了亲属、医生和神父,个个神色震惊。国王白着脸在一旁呕吐,实在是不够威仪。两名御医检查过遗体之后便对依莲展开盘问。「将你们退席后的情形从实说来。」御医谴责似的说道。依莲手背紧捂着嘴,竭力地保持镇定。「威廉抱我上床,我们……」她终究说不下去。「他抱妳上陡梯?」御医狐疑地问道。他回头看看另一位同僚。「大元帅多大年纪?」

「四十六,」那人说道。两人一齐望向依莲。「妳呢?」

「十……十六,」她答道。「快十七了。」她随即修正道。「大元帅迎妳同住还不满一年?」

依莲只有点头的份。「老实告诉我们,伯爵夫人,妳是否有新欢?」

她默然摇头。「今晚妳要他履行几次婚姻任务?」

这些人在胡说什么?她满心忧伤,不禁捂着耳朵叫道:「亨利,叫他们住口!」然而,国王正因失去敬如父兄的大元帅而悲不自胜、嚎啕痛哭,王后和一干普洛旺斯人在一旁殷殷劝慰。御医大声宣布道:「很显然地,大元帅年事已大却娶个十六岁的娇妻,确是不胜负荷,结果是为了满足娇妻的需索而致心脏病发作。要是我早知潘布洛克伯爵的心脏有毛病,我会送他一片珊瑚含在口中。」

依莲只觉耳中轰隆作响,眼前一片黑暗。她哀恳地向兄长理查伸出手,可是他只忙着安慰骤失兄长的蓓拉,完全没注意到依莲。御医的诊断顿时在宾客间传播开来,众人交头接耳之际,伦蒂暗中打量亚伦。大家都震惊莫名,唯独这位侍从非仅没有惊讶之色,反而流露出得意洋洋的样子,好象是完成了一椿大事。伦蒂不禁回想起亚伦在婚宴上一直跟在大元帅身边,殷勤地上菜添酒,而今大元帅却死了。亚伦瞧见伦蒂一脸狐疑的样子,不禁暗道:这丫头知道的太多了。主教给他的指示很清楚,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牵扯上他跟温彻斯特主教的关系。他一偏头,示意伦蒂跟他出去城垛上。这时塔楼房间内的人正要将大元帅遗体移走,因此两人悄悄溜出去,谁也没察觉。依莲突然惊醒。「别碰他!谁也别想碰他!」她宛如疯妇似地拦在床前。「出去!」她嘶叫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国王和王后率先而出,随后是普洛旺斯人、各主教和理查夫妇。两名御医虽多留了一会儿,对她怒容相向,但依莲毫不退让。「出去!」

他们知道金雀花家族的瘟病又在她身上发作了,没办法只得悻悻而去。她扣上门闩,回到床边。这只是场梦魇,再过一会儿清醒过来就没事了。她满心内咎的跪在床前,握着他冰冷的手紧贴在脸颊上。「天哪,威廉,是我害了你。」他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原谅我,依莲」,可是谁来原谅她呢?热泪沾湿了他冰冷的手。她脑海中一再一再地重复一句话: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在巍峨的宫墙上,伦蒂和亚偷犹如狼和鼠对峙。她责骂之言犹未出口,他倏地勒住她脖子。她立予反击,蓦然拱起膝盖狠狠地朝他胯间撞去。他两手一松,她随即一头撞上他胸口,只见他身体后仰栽到城垛外。她摸摸脖子猛喘气,蓦闻城楼下方石板响起砰的一声。她闪入暗影中,骇得几乎无法动弹。亚偷是奉温彻斯特主教之命来杀她灭口,她必须尽速逃命。东方渐白,那无足轻重的侍从的尸体被不明身分的人士运走。在举国皆为大元帅之死哀悼之际,一名小仆人和侍女失踪,自是无人闻问。英格兰大元帅的遗体暂厝西敏寺,覆盖着红狮徽章的旗帜,依莲在灵柩旁守候,王室成员、马家亲族和方圆五十哩内的神父鱼贯而入,向大元帅致哀。亨利在侍从搀扶下走进灵堂,但未近灵柩便已泪流满面地背过身去。坎特伯利大主教祝祷威廉灵魂安息,温彻斯特主教引用些宗教的陈腔滥调安慰她,却唯有使她益发心痛。温彻斯特主教罗济士在威廉额前画个十字,当他香肠似的手指碰触到威廉,依莲不禁神色一变。马家兄弟姊妹和叔表亲人鱼贯而过,人人都对她冷眼相待,想必都认为威廉若没娶她,此刻一定还活得好好的。依莲更觉得自己一身罪孽,因为她心中也正是这么认为。王后带着一干萨沃人施施然而来。她怜悯地看依莲一眼说道:「别担心,亲爱的,我们会再给你找个丈夫。」

依莲浑身一震,淡淡地说道:「我绝不会再婚。」

王后笑了起来。「下回给妳找个年轻点的丈夫。」她挨近依莲。「萨沃的彼得已经看上妳了。」她偷偷瞥了老情人一眼。她句句话语都令依莲觉得刺耳,尤其她居然在威廉灵前说出这种话,教依莲怎能不勃然大怒。「我绝不会再婚,我发誓固守贞洁誓言,我发誓守寡以终!」

坎待伯利大主教、温彻斯特主教和林肯主教闻言,立刻上前见证。他们趁她话声犹自回荡在拱形教堂之时,赶紧叫她手按圣经宣誓。她诚心诚意地起誓,但不知怎地总觉得这些主教十分讨厌。这时她不禁想起爱尔兰费恩斯主教的诅咒,依莲两手捂着小腹。「主啊,请让我怀下威廉的孩子。」

潘布洛克伯爵夫人经三十四小时守灵之后终告不支,圣布莱德修道院院长和两名修女将她送回德兰居,全天候地悉心照顾。她神智昏迷、呓语连连,使她们忧心忡忡,唯恐她会就此发疯,甚至丧失性命。德兰居每一房间都蒙上黑布,全体人员都为敬爱的大元帅骤逝而哀悼不已,伦敦人从泰晤士河望去,只见德兰居各窗口一片阗黑,似是连冷硬的石墙也在哀泣。依莲终究不能一直称病不出。现在没人再叫她依莲,人人都称她为潘布洛伯爵夫人,总算让她稍感安慰。每一个房间都似有威廉的英魂,德兰居内每一件饶富品味的摆饰都勾起她回忆。她时时披着威廉的黑绒袍,摩挲再三,陷入沉思,往往在伤心欲绝中睡去。然而,三个星期后威廉的弟弟马利奇从诺曼底赶回来,依莲便被逐出德兰居。利奇原在诺曼第管理马家领地,如今威廉既已去世,他必须回来接管家族产业。他为人严肃沉毅,对金雀花王室显然凑有恨意。潘布洛克伯爵夫人唯有向国王陈情一途。亨利乍见幼妹不禁吓了一跳,唯恐她会因失去德兰居而勃然大怒,孰料不然。她意气消沉的模样反倒令他为她担心了。「亨利,没关系,」她淡然说道。「威廉已逝,住在那里只会触景伤情而已。」

马利奇已经跟王上对冲过了。亨利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接收马家庞大产业:根据法律,无男性继承人即告过世者应该将产业交予大法官厅,最终得利的还是国王。可是,马利奇却指出威廉无子,他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而且还有法律文件证明他并非信口开河。「我不喜欢马家这些年轻人。」亨利悻悻地说。然而,金钱就是力量,他犯不着冒犯如此财大气粗的家族,既然依莲不知她名下继承马家五分之一的领地,不仅在英格兰,连在诺曼底、威尔斯和爱尔兰也有不少产业,他自当乐得慷他人之慨,免得跟马家闹翻。「妳可以回温莎堡。」亨利口中虽是说得甚是坚决,心里却在琢磨不知要如何眼她说,她在温莎宫的居室已经被萨沃的汤玛斯鸠占鹊巢了。依莲凄然一笑,幽幽说道:「你宫中只容得下一位依莲,我只求平平静静过一生,从此不问世事。」

亨利立刻逮住解决难题的好机会,赶忙握住她的手。「妳可以回上苑故居过完全与世隔离的生活,甚至自建小朝廷。当年我们的祖父从贝福特郡运来石材广辟宫室,约翰王塔呈长方形,有个高墙环绕的花园,只有一把钥匙可开启门户。」

依莲感激地紧握着他的手。「谢谢你,亨利。德兰居上下都求我留住他们继续服侍我。」

亨利庆幸自己用不着支付她那些一仆人的薪水,不禁大大松了口气。依莲这一去,宫中便少了个明眸闪烁如宝石的女郎,少个曾经揪着耳朵大骂的妹妹,更少了个主宰金雀花王朝的小公主。威廉下葬当天,温彻斯特主教代国王下令给胡伯特,命他将所管辖的王室财产交给施乐维,同时任命施乐维为最高司法官。胡伯特既提不出帐目交代他所经手的款项,温彻斯特主教逐没收他个人的资产,将他打入伦敦塔最底层地牢。胡辅康与爱子米克带了二十几名战将返回英格兰,一行人快马疾驰数百哩,直奔伦敦而来。胡辅康原希望此番从爱尔兰迢迢而来只是有备无患,讵料一抵伦敦便获悉胡伯特已非英格兰最高司法官,且已身陷囹圄,而他至交好友马威廉竟已身亡。胡辅康立刻知道事态紧急,一行人暂在泰晤士河畔的欧奈尔旅店落脚,待入夜后便差人通知瑞克前来会合。瑞克脱下已为雨水湿透的外套,径往火光方向行去。「父亲、米克,感谢上帝,你们终于到了。」

胡辅康看见瑞克眼中闪烁绿光,心知他已在异象中预见浩劫。「我带了人手来,」辅康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可以利用后房共商大计,若是要施卑劣手段就交给我来办好了。」

「我怀疑大元帅是被人下毒。」瑞克低声说道。「若是如此,一定是因为他碍着某人贪得无靥的野心,或许是因为他反对处决胡伯特的缘故。因此你们兄弟俩都得特别小心,以免被别人视为是你大伯的党羽。事实上,我希望你们都去服侍国王。」

米克睑色一变。

「这可强人所难了。他懦弱得可怜,而且像个风向鸡似的摇摆不定,胡伯特和马威廉对他视如己出,而今安在?」

辅康扬手制止。「我不希望你们站在下风,既然有人敢谋害威廉,马家年轻一辈自然不会放在此人心上。你们在国王身边必可采得更多内情。他虽懦弱,但本性不壤,而是有人在利用他。」父子三人同时面露笑容。「不错,人人都在利用他。」

瑞克说道:「国王心性不定的毛病跟伦敦人如出一辙。他们已在数落胡伯特的不是,甚至谣传说是他毒杀大元帅,利用黑魔术控制亨利。」

米克接着说道:「接下来想必会指控他勾引玛格公主,觊觎苏格兰王位。」

辅康说:「伦敦毕竟不是英格兰,英格兰人永远会记得是胡伯特将他们从法国人手中解救出来。」

瑞克端详父亲森严的睑孔。「您是否打算将他救出伦敦?」

「解救的方式和时机你不必知道,」辅康答道。「但我打算送他到德维茨堡暂避。」

「好主意,」瑞克附和道。「德维茨堡就是当年约翰王囚禁亨利的地方吧?」

辅康点点头。「后来他从德维茨堡脱身而登上王位,但愿我选这个地方能克住他。」

米克问道:「德维茨堡不就位在史前巨石羣的北方吗?」

辅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初见思敏就是在史前巨石羣;他一时热血上冲,一颗心却往下沉。如今她最要好的朋友威廉已然身死,教他如何跟她说?辅康带着随从找到胡伯特时,他已受尽酷刑,被迫签下一纸文书,将他交予圣堂武士保管的黄金、珠宝和百余只镶嵌着未经雕琢之宝石金杯悉数交出。辅康让他吃饱暍足,料理他的伤势之后将他交给德维茨堡的神父,便率领手下前往他妻子的撒利斯伯瑞堡静观其变。果然,不消多久就有消息传来:温彻斯特主教命佣兵部队将胡伯特从堡中揪出,身加三重枷锁扣在德维茨堡地牢的墙壁上。胡辅康勃然大怒。他先知会撒利斯伯瑞主教,再飞骑前去通知伦敦主教,说圣堂遭入侵犯。这两名主教立刻联合坎特伯利大主教赶至西敏宫。亨利猛搓着手告知温彻斯特主教。他最不喜直接冲突,往往采取抗力最少的方式。「你是国王!」温彻斯特主教说道。「何以任他们对你发号施舍?」

「他们跟我说,不消多久众男爵就会羣情激愤,说我必须听听贵族院的意见。」

「英格兰没有贵族院。」温彻斯待主教哂然说道。「议会已经通知我说,没有证据显示胡伯特杀人或施展巫术。」

「那么你正好趁此良机任命新议会。」温彻斯特主教建议道。亨利虽觉此议甚是高明,但却缓不济急,眼前的问题就无法解决。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对温彻斯特主教说道:「除非我将胡伯特还押圣堂,否则这些主教和大主教必会将我逐出教会,像当年对付家父一样停止我的教权,我实在别无选择。」

温彻斯特主教微微一笑。「尽管将他还给教会,只要派重兵严加防守,不许送进食物,他很快就会自行离开圣堂。」

「主教大人果然高明。」

「说到高明,王上且听我说说今年温彻斯特圣诞庆典的计划。」

欧奈尔旅店后房,胡辅康神色肃然地向儿子晓以大义。「米克,你若跟我们同行,说不定此生再无机会重返伦敦和伺候国王。」

「我不在乎!如今宫廷臭气熏天,令我作呕,待此事了结之后我就前往康诺特,那儿是胡家的天下,金雀花家族管不着!」

辅康耸耸肩,望向瑞克。瑞克忙答道:「我宣誓效忠马威廉……我觉得我还是得守着潘布洛克伯爵夫人。」

辅康端详他脸孔。「她已立下贞洁誓愿,你这番心思只怕白费了。」

瑞克闭目片刻。「我全无这方面的幻想,她立下此誓愿我虽感到可惜,但这全是因为我希望见地找到一个能保护她的强人白头偕老。我会为国王效劳满一年,届时我相信她必会除下面纱,我也可以了结一椿心愿,毫无牵挂地返回爱尔兰故园。」

胡辅康遣出一半的人手护送胡伯特的妻小北行。虽然国王绝不敢处决玛格公主以免激怒苏格兰,但最近事故频频,还是小心为上。辅康选个月黑风高的夜裹展开行动。他当初所以选择德维茨堡做为胡伯特的避难所,便是因为它靠近布里斯托海峡,只要横渡塞汶就可将胡伯特送到国王势力所不及的威尔斯。胡辅康一行以一敌二,浴血苦战自是难免,但他们占了奇袭之利,手下又个个是好手。当曙光降临德维茨堡时,浓雾大起,城中阗无一人,似是囚犯同一干守卫全都平空消失。黑魔术作祟的传言再次甚嚣尘上。第二天晚上,胡瑞克一面向亨利表明投效之意,一面公然地和王后调笑无忌。同一时刻,胡辅康赶往思敏处。

9

亨利王接到业已改嫁卢西昂的母亲来信,问他可否带改嫁后所生的三个儿子来英格兰一游。亨利喜不自胜地立刻回信,坚持要他异父弟弟前来英格兰定居。

老大卢威廉,老二纪伊,老三安默还是个孩子,在教堂当修士。亨利开始筹划豪华酒会欢迎他们,王后却瞿然一惊。在此之前都是由她的亲戚独获圣眷,如今事态已很清楚,‘国王的人’同“王后的人”必有一番竞争。

她赶紧通报萨沃的父亲汤玛斯,赶快带他同样在教堂工作,而且有‘帅哥’之称的小儿子前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懦弱的亨利很容易就会被人拐跑。她毫不怀疑贪婪的卢家人此来必定是准备大捞一票。

星期五,依莲照常换上白袍出去,帮助温莎堡附近的贫病民众,做完了慈善工作之后跟院长一起回圣布莱德修道院,和修女们一道用过简单的晚餐,再随众人至教堂晚祷,然后院长便带著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没有窗户,石板地纷白墙,有张长木板床和一张木桌,桌上放著一本圣经和一盏蜡烛,除此之外.唯一的装饰便是十字架。

“晚安,亲爱的,你在此读经到蜡尽烛减之时,室内便是一片黑暗。凡人唯有在单独与上帝相处时才能寻出内在的力量。今夜与其他时候不同,但愿你全心祷告和冥思,相信明日必会脱胎换骨。”

依莲坐在床头上怔怔望著那盏小蜡烛,穆锡迈的话一再在她心头回荡。其实,用不著他,她心里早就知道修道院绝不适合她。

她爱威廉之心永不改变,但遁身为修女既不能让他死而复生,也不能消除他的死带给她的罪恶感。既然救赎无门,唯有认命承受。

满怀的悲伤使她寻求逃避,但就她而言献身宗教跟自杀一样,都是不对的。依莲早就知道自己是孤单的。九岁之前她跟兄长们嬉闹无忌,但自许配威廉之后她全部精力都花在学习以及准备当大元帅夫人上头,这段日子的确有够寂寞,她的性子既跟马家子侄辈格格不入,到末了甚至连侍女伦蒂也弃她而去。

威廉是她人生的目标,孰料乍得便告失去。而王后又已在她跟王兄之间筑起一道樊篱,如今宫廷上下几无一人是她的朋友。

蜡烛噼啪一响顿时熄灭。她叹口气,自怨自艾于事无补,天亮后她就告诉院长她的决定,然后重新展开生活,多参加宫廷聚会,多去采访她美丽的庄园欧迪罕,甚至到她挚爱的威尔斯。

她仿佛听见沙沙声和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不由得屏住呼吸,但仔细一听却又阗然无声。可是从刚才的声音听来,好像有人从隔壁走进密室似的。她起身在黑暗中摸索,惊恐地轻声问道。“谁?”

“锡拇。”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孰料双手碰到的却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尤其不巧的是摸到的居然是他的私处,使她顿时面红耳赤。他轻轻地握起她双手。

“你怎么进来的?”她低声说道。

他凑近她耳边。“我卸下门闩,躲在暗处。”

“为什么?”她尽量压低声音问道。

“来劝你回心转意不要进修道院,你若想要个宗教资历,我可以给你。”

天哪,碰到这种情况她能怎么办?“不要说话--夜深人静,耳语也清晰可闻。”她心裹逐渐升起怒火,但此时此地却不得不按捺住,待有机会找个较妥当的地方再跟他算帐。

“我也知道我们不能交谈,黑暗中彼此视而不见,但是我们还有感觉。可以听、可以闻、可以触摸。”

他带著她到床上,一把拉她坐在他身上,她吓得差点没昏过去。若是他敢施暴,她也顾不得体面,只好呼救求援了。她唯一一次的性经验至今仍令她余悸犹存,她说什么也不想再重蹈覆辙。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锡迈了解她的惊惧慌乱,本来有意利用这恸黑而她又不敢出声的场合,勾起她情欲,不过他也明白这时最重要的是化解她惊惧之心,让她产生安全感。

她背过身去向他表示满腔怒火。他搭著她肩膀将她扳回身来,再握著她小手。她心中暗骂,想抽回手他却紧握不放。她懊恼地闭上眼睛,心念转动,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摆脱他献殷勤。

既然脱身无望,她只好紧闭心扉,暗暗发誓绝不屈服。然而,他的体热立刻就渗透进来,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尽管她竭力想澄心静虑,事寅上却是不可能。

他用拇指揉著她的手,再缓缓拉起她的手凑近嘴边,肃然地轻吻每一根手指,亲完了一手再换另一只手。他缓缓的、默默的、温柔的举止令她心荡神驰。他见她不作声便试探地伸出手指,轻轻柔柔地轻抚她额头、脸颊、带著梨窝的下巴,最后再轻轻抚著她嘴唇。

她惊疑地屏住呼吸。穆锡迈是战士,是大司令,双手杀人无数,却是她接触过最温柔的一双手。这双手好大,怎能又是如此的温柔?他手指拂开她前额和两鬓头发,指背掠过她脸颊和颈子,她不禁想起他手背上的茸毛,隐约中似乎感觉到他手毛拂过肌肤。

她惊惧之心渐消,代之而起的是满心感激,幸好有他相陪她才不必孤单单地度过寂寞黑夜。他再次吻她的手,然后又将她手放在脸上,当她开始沿著他轮廓摸索,他不觉满意地露出笑容。

她渐渐注意到他的气息。她仔细分辨之下,发现在男性气息中夹杂著皮革和檀香味,只不知是从他衣服还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按说他不应该在这里,按说她应该满腹怒火,可是她却发现自己既没对他怒言相向,也没乱丢东西出气,甚至连一丝丝火气也没有。

锡迈将枕头放在床头,轻轻躺下,再缓缓让她靠著他胸口。依莲躺在他臂弯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温暖。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也掩饰了他们所犯下的罪恶,她真希望今夜就这样持续下去。这想必就是男女之情罢,她毕生都在盼望这种亲近之感,为何它却来得如此之晚?

她闭上眼睛,脸颊倚偎著他肩窝。良夜稍纵即逝,转眼又将天明,她要把握这一刻跟他相倚相偎,享受这难得的亲密感觉。

锡迈必然已偷吻了她,因为当她悠悠回过神时赫然发现他大手捂著她乳房,嘴唇就在她太阳穴上。她想挣扎却又无法动弹。虽然隔著衣衫,她仍可感觉到他双手散发出的火样热力。她设法移开双手,抵住他胸瞠,却发现穆钖迈不动如山,反倒是她手指仿佛自有灵性似的自动地抚摸他胸口、肩膀和双臂。

他一手上移托住她的头,嘴唇掠过她嘴唇两次才吻上去。这一吻代表了一切--火焰、战争、生命、死亡、爱情,更代表她是他的女人。

她心里起先是怪他太过大胆--我的嘴、我的名誉、我的名节、我的上帝!穆锡迈的嘴恍似天堂!

他忽地起身,同时双臂紧紧抱著她,让她感觉他强壮的身体、厚实的双肩和有力的双腿。当他松开手时,她蓦觉沉沉失落之感袭上心头,几乎站立不稳。

她摸索著坐回床上。室内悄无声息,似在告诉她如今只剩她一人了。在往后的一个小时裹,她思潮起伏,疑真疑幻,时而以为他只是南柯一梦,时而又忿然忖道--他居然利用她只能默默逆来顺受的环境对她大施轻薄?

密室房门被人打开,她瞿然一惊,赫然发现已然天明。她没有前去修女们洗漱的房间,反而毅然地前去找院长。

“依莲,但愿它已向你张开双臂。”

依莲一时没意会院长口中的弛是指上帝,不禁脸色一红。“院长,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进圣布莱德修道院,安贫服从的生活跟我的个性完全不合。”她咬咬嘴唇忖道,我天性也不是贞洁之人。“我还是会尽可能照顾贫病教民,从事慈善工作不一定要当修女穿白袍。此刻该是我重返尘世的时候了。”

依莲边说边注意院长的脸色,但见她脸上流露出来的不是大失所望,而是狼狈得近乎惊恐的神色。

院长惨兮兮地道。“如今潘布洛克伯爵已逝,我们需要一大笔经费才能再继续经营下去。”

依莲但觉心头一冷。连教会都不要她,她们苦口婆心劝她加入修道院,只是为了潘布洛克伯爵夫人的土地和金钱,不是为了救赎依莲的灵魂。哼,她们可要白费心机了,因为马家子侄辈霸占住家产,至今一块地也没给她。

依莲站起身,一副做生意的口吻说道。“我会负责处理这片地和修道院,不过我想先看看你们的帐册。准备好后叫玛丽修女送来给我瞧瞧就行了。”

回到了约翰王塔上的房间,她冲著从德兰居跟过来服侍她的侍女贝蒂嫣然一笑。

“贝蒂,麻烦你帮我准备洗澡水,”她想了一下,接著说道。“还有,把这些白袍都给烧掉。”

贝蒂也报以粲然一笑。潘布洛可伯爵夫人要过怎么样的生活,没有她置喙余地,只不过她打心底里就不赞成依莲去当基督的新娘。“夫人,亨利国王派人来找你,我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说你其他兄弟都到了。我倒是不知道你除了亨利和理查之外,还有别的兄弟。”

依莲心思飞扬,不禁想起母亲的事,她只见过母亲的画像,听说她行为放逸,她却全无记忆。依莲才一岁大的时候,她就已改嫁旧情郎了。

依莲选了件鹅黄色的衣服,沿著城墙而行,赫然看见下面中庭里有百余名精赤著上身的士兵在苦练宽刃剑,当中有个鹤立鸡群的武士,一望即知是负责教练的穆锡迈。她注意到他两手小臂上皆有苍龙刺青的图案,不禁讶然睁大眼睛。她曾经抚摸那苍龙刺青,却完全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他黑眸瞟向她身后,仿佛两人不曾见过面似的,她暗中松了口气,也摆出漠然神情。她抬头望去,看见亨利正探出窗外向她招手。

“依莲,见你脱下丧服真是太好了。”亨利跑过来拉著她的手说道。

“嗯,我是来告诉你,我已决定不进修道院。”

“哇,我太高兴了。告诉你,我还有更好的消息呢--我们的弟弟回家来了!”

她看著他喜不自胜的样子。“你说的该是我们异父的弟弟吧?”

“喔,你可别跟我妻子一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央求道。

依莲顿时喜形于色。“哦,王后很不高兴?唔,我当然不会不高兴,见见另一半家族其实也挺有趣的。”

“依莲,一下子多了三个弟弟一定很好玩。你猜我怎么安排来著?威廉来了封信说他最喜欢比武竞技,所以我决定等他们一到就来个比武大会。”

“国内不是鉴于比武太过凶险早就禁上举行了吗?”

“没错,但现在英格兰是由我当家,我决定解除禁令。”他说著又走回到窗户边。“过来,我要让你看样东西。”

依莲小手按著石窗台采出头去。

“有没有瞧见下面那个巨人?他就是新科雷彻斯特伯爵穆锡迈。他这人简直天生是个斗士,每天都有不少武士赶来,只求有机会让大司令调教一番。他无疑会是比武大会的冠军。他宛如磁石一般,各地战士闻风而来的不在少数,想必不久就可以纠集一支英格兰前所未见的大军。”

依莲看著中庭上那位毕生所见最出众的男子,心里不禁想到那双刺著苍龙的手臂曾经抱著她一整夜,而今他浓眉深锁,黑发飘散在宽阔的肩膀上,更流露出一副力拔山河的气势。

“依莲,你会帮我出些奖品给比武冠军者吧?这既无碍你贞洁誓词和孀居身分,但就赢得冠军者而言,能从名副其实的公主手中接过奖品,意义又大不相同。”

“我当然会提供奖品,”她满口答应。“再说我本来就没打算隐居终老。”她笑容灿烂如黄金般耀眼。“我得准备一下行头,总得穿件能让王后恨得痒痒的衣服才行。”

“小臭蛆。”亨利高兴地说。

比武冠军当然是非雷彻斯特伯爵莫属。于是,他上前跪在王后面前。虽说是跪著,他的眼睛几乎与她平视,她拿出一只镶著宝石的金杯,又亲了他一下。依他跟女人的经验,她眼中的神色分明在告诉他,不解风情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以法国男人特有的眼神看她一眼,在群众欢呼声中站起身来。

依莲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穆锡迈,但见他一身朴素,绣著红十字的白袍依然洁白无瑕,看不出是经过激烈比武的模样。她真希望此身属于这个男人,但这终究只是个愿望而已。他的言行举止早巳表示得很清楚,他不拘礼俗,不受骑士精神拘束。她冷冷地对他招招手。

锡迈本来就一直在注意她,见状立刻走过来,依样地跪在她面前。众人见他们一样的白袍,一样黑发披肩,只是一人娇小得可以,另一人却高大得出奇,个个都引颈张望。

她不动声色从袖中拿出奖品交给他。她神色肃然,他伸手接过的当儿不禁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她到底放什么脏东西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看,立刻恍然大悟,眼中不觉露出好笑的神情。原来,她方才交给他的竟是两团猫头鹰拉的屎!

“我会视若拱壁,往后我更会睹物思人。”他将那两团猫头鹰屎揣进怀中,肃然说道。

众人在一旁好奇观看,虽没看见究竟是啥玩意,但无不猜想公主送给比武冠军的奖品不是金奖章就是珠宝。

穆锡迈兴高采烈。依莲的确够调皮。他眼睛一转马上就想到好几招花样,准备下次再跟她单独相处时捉弄她一番。

宴会一直持续到入夜后,锡迈找遍了大厅就是不见依莲芳踪。依他猜想,依莲可能比全厅女仕更淘气胡闹,她所以不来参加大伙儿饮酒作乐,想必是因为她不屑与王后及一干佞臣为伍的关系。

他知道哪儿可以找到她。

他悄悄翻过围墙,待眼睛熟悉了黑暗之后,他嘴角不觉露出笑容。她想逃避却忘了换下白袍。他悄悄地摸过去。

她有如小鹿意识到危机降临似的倏地转身,一见是他,撩起裙角就待跑走,可是他几乎就在同时来到她身旁将她抱了起来。

“小琳。”他轻声唤道。

“不,不。”她叫道。这会儿温莎堡中上自国王下至侍僮都在大厅上,中苑和上苑阗无一人,因此她也就没刻意压低声音。

“是,是。”他坚持道。“你我有缘这是无可否认的,我知道,更重要的是,你也知道。”

“不可能。”她宛如野猫似地挣扎叫道。

他紧紧抱著她。“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也对我有意,你我的缘分宛如有形之物,我可以感觉到。”

“这样会形成天大的丑闻。”她叫道。

他吃吃笑起来。”那又能怎么样?他们会像对付雅惹芭(译注:雅惹芭系以色列王阿哈德之妃,淫荡放逸,遭人以石块砸死。)一样把你砸死吗?”他将她双手抱紧,急急忙忙地把嘴巴凑过去。这一吻幽远深长,对依莲而言却似迟缓的酷刑。她身心交战,一方面血脉贲张,另一方面理智却力抗恶行,但她毕竟是太过纯洁了,不多时就束手就擒,似是他所做的一切都经她同意默许似的。

越吻越热烈,嘴对嘴俨然合缝,身对身融为一体,他自然不消再紧搂著她双臂。

她轻声娇吟,好不容易等他松了口,她才有机会喘口气。“你让我自觉像是雅惹芭,让我自觉如同罪人。穆钖迈,你善于利用过人的臂力救别人屈从你的意志。”

“错了”他矢口否认。“你太娇小了,根本用不著使力,看来我起码得调情一个钟头才能跟你共赴巫山。小琳”让我当你的秘密情郎:“我愿献出生命,只求能带给你快乐。”

“只有快乐,没有幸福?”她娇喘吁吁地问道。

“没有人可向他人保证幸福,不管他有多么希望。”

“而男人也无从得知他可能对女人造成多大痛苦。”她指责道。

“只要无怨无悔,没什么痛苦是不能忍受的。你对我若即若离,虽是触手可及却又拒绝我,已使我痛苦万分。小琳,救救我脱离苦海罢。”他灼热的嘴唇吻著她脖子,两手又紧抱著她。

“拜托不要这样!当你把我拥在胸前总是让我——”她不安地咽回到口的话。

“你令我情不自禁。”他两手抚上她胸前,兴冲冲地说道。

依莲既要抗拒他又得抗拒自己。他双手好似媚药,若是此刻光线充足,让她再看到他小臂上的刺青,她必然会失神。

“放开我,穆锡迈。”她气急败坏地说道。

他松开手。“今天比武我每战皆捷,没想到却在最后最重要的一回合上输了,真是教人啼笑皆非。”

若是他不来干扰,她或许可以按捺住波动的感情,可是他时时来调情,教她能怎么办?她舌头被吮吸得发麻,感官中尽是他男性的气息。

他似是跟她心灵相通,立刻就发觉她正在后悔他放开了她,于是他又再次将她抱进怀中,嘴巴轻轻地、挑逗地碰触她柔柔的嘴唇,终于使得她双臂自动地搂著他脖子。

依莲实在是极想挣脱,所以她一迳地摇头,以致秀发披散香眉。他拢起一缕秀发凑进脸旁闻嗅,甚至还尝尝其味如何。他搂著她纤腰让她紧贴他身体。她感到他坚硬勃动的男性紧抵著她私处,不由得心头一慌,洁白的牙齿蓦地朝著他下唇一咬。

他骂了句诅咒,伸手摸摸嘴,却摸了一手鲜血,待他抬起头时她已不见,四周黑漆漆地。远处电光一闪,雷声隆隆,紧接著就听见雨打树梢的声音。他仰起头迎著倾盆而下的雨滴。但愿这场雨能让他冷静下来,更愿有一天他能跟依莲在雨中做爱。

依莲回到楼内,思潮起伏。他日日夜夜闯入她花园,即使她待在房内不出,他也能登堂入室,根本避不了他。她必须保持距离,只要能摆脱他,说不定他马上就会看上别的女人。她不禁想到威廉送她的欧迪罕可爱小庄园。欧迪罕离此不过二十哩,明早兼程赶去,中午就可赶到。只不过,在她而言可能要赶上半天,穆锡迈可能只要一个钟头,况且欧迪罕不像温莎堡耳目众多,不见得会比这儿安全。

她立刻有了决定,去威尔斯。依莲脑筋一转即刻就有了主意。她可以跟国王说她要到欧迪罕暂住一会儿,再从那儿渡过塞汶河到契普托维。

她决定只带贝蒂同行,因为欧迪罕和契普托维庄园本身已有大批仆役。不出所料,她一跟亨利提起,亨利就催她带胡瑞克同行。她跟贝蒂透露计划之后,两人花上大半天的工夫收拾衣服。

胡瑞克带了十二名骑士前来,依莲见状之下既觉惊讶又感到如释重负。莫非他看透了她的心事,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地是威斯尔,否则怎会区区二十哩路程竟带了十二名骑士同行?不过,胡瑞克看见依莲打点的行李,眼中却露出了狐疑之色。他坚持不用马车,改用六匹驮马载著行李,以免耽误行程。

在前往欧迪罕的路上,胡瑞克提出了他自己的计划。

“夫人,依我猜想,你大约是不打算进圣布莱德修道院了?”

她嫣然一笑。“骄纵的公主日后定然也是个恶修女。瑞克爵士,你原本打算等我进了修道院你就回爱尔兰,对吗?”

他脸色一红。“呃,我想是吧。不过我还是希望见你再婚后再返回爱尔兰。”他赶忙又补了一句。

“我已立过誓,此生永远是潘布洛克伯爵夫人。”

他沉吟一下。“夫人,当时你还太年轻,而且又处在伤心欲绝之下,举止难免有些失常,我想那些主教一直就没把你的誓愿当成一回事。”

她眼睫轻垂。最近她自己也常有这种想法。她赶紧改变话题。“所以,你是打算回爱尔兰喽?”

“不。”他摇摇头。“不过我打算送你到欧迪罕之后,先回威尔斯看看胡家的顿地。”

她倏地扬眉,杏眼圆睁。他真的看破她的心事了?“老实跟你说好了,我去欧迪罕只是掩人耳目之计,其实我的目的地是契普托维。”

“那我就送你安抵契普托维后,再去看看胡伯特怎么样了。”

“唉,瑞克,我只顾著想心事,倒足没想到令伯父。”

瑞克不忍跟她说,她哥哥亨利以何等卑鄙的手段对付老臣。于是,他也随即改变话题。“不知夫人何事必须使用这掩入耳目之计?”

她银铃似的笑声,飘荡在爽飒秋空中。“你有预知之能,想必早已心知肚明了。”

难得听她开怀大笑,只是她为了逃避无谓的骚扰而走避威尔斯,却让他担上一层心事。萨沃的彼得那张色迷迷的脸孔立刻浮上他脑海。“夫人,要是那些可恨的萨沃人有谁胆敢碰你,我有责任把他处理掉。”

“我所立下的誓愿至少可以保护我不受萨沃人骚扰,”她含笑道。“我只是想再回威尔斯看看,又不想宫廷中的人跟上来罢了。”

一行人抵达欧迪罕时,全庄园上下都乱成一团。庄园内许久没人掌管,仆人们都懒散下来了。幸好管家立刻想起大元师曾任胡瑞克爵士为城主,从命如仪,马上吩咐仆人张罗。

依莲看见昔日侍女伦带一头熟悉的红发,不由得大感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夫人,请听我解释,”伦蒂说道。“有人要杀我,我不得不逃出温莎堡!”

依莲狐疑地看著她。她根本就不相信伦蒂的话,说不定她是跟哪个男人私奔。

“我无处可去,起先躲在德兰居,可是有个马家人去了之后,他的手下就把我赶出来。我想马家人可能会侵吞大元师留下的产业,而这里是你的庄园,所以我就来了。”

“我准你留下,但你必须听从贝蒂的吩咐。她是我最信赖的人。”

伦蒂屈膝一鞠躬再对贝蒂行个礼。“依莲夫人,可要我帮您准备洗澡水?”她急忙问道,希望藉机赶快去客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免得被夫人发现她骗管家说她是夫人的贴身侍女。

贝蒂边卸行李边说道。“那小姑娘挺滑头的。”

依莲笑道。“说来也是我不好,我九岁时就是因她滑头才选上她,她本来在马家一位亲戚家里当女仆,是我故意把她抢过来的。”贝蒂帮她脱下骑装和衬裙。“洗过澡后我想到厨房看看,叫他们准备一顿丰盛晚餐。如果你还撑得下去,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威尔斯。”

贝蒂身材高大,坐在马上同男人无异。“我当然撑得下去。依莲夫人,赶了这一阵路,你脸上也恢复红润,很高兴看到你又生气蓬勃。”贝蒂忧虑地看她一眼。这儿的确是很美丽的庄园,但女主人刚从旧创复原过来,贝蒂唯恐她会触景伤情。

依莲巡过厨房之后,信步在宅内和花园漫步,一面缅怀往事。晚饭过后,她召集全庄上下谈话。众人原以为她要训话,个个面有不豫之色。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大伙儿都已对她心悦诚眼。

她身穿宝蓝色礼服更显出娇态,站在众人面前说道,“我要告诉各位的是,我很喜欢欧迪罕,日后会时常停居此间。潘布济克伯爵虽有庞大产业,但隶属威廉名下的产业,马家至今还没交给我,因此日前可说是资产与负债尚料缠不清。不过,欧迪罕是亡夫直接送我的礼物,我有明确的产权证明,因此我向各位保证,各位在这里的工作绝无问题。不过,我觉得欧迪罕的管理应该更有效率。我希望每个房间都打点得一尘不染,也希望见到园中杂草尽除。很遗憾,目前的欧迪罕一派荒废景象,这固然是各位荒疏所致,我也有不足。一个月内我会再回来,若是各位将欧迪罕打点成温暖舒适的庄园,我们甚至可以在这裹庆祝圣诞。”

11

契普托维堡众人见雷彻斯特伯爵领着依莲夫人走进中庭。个个难掩钦佩之情。这才是男子汉,言必行,行必果。在他们心目中,锡迈的身价顿时上升了不只百倍。他的坐骑和两条猎犬两天前就已回堡,大伙儿都以为他已葬身雪暴。

堡门一开,贝蒂冲了出来。「赞美基督,我还以为妳已香消玉殒了呢。」

依莲挥挥手。「我好得很,穆锡迈在狩猎小屋找到我。我早跟妳说过了嘛,雪暴再起的话,我会去那裹暂避。」

锡迈没有反驳,只是跟着贝蒂到厨旁。「让着她点儿,这回她可吃了不少苦。」锡迈说道。

两人分别沐浴、更衣、进食,然后依莲去休息,锡迈则在照料坐骑之后跟堡内众人聊天。众人试试他长弓的本事,结果发现他弓箭之术不凡,大伙儿便决定明天出去打猎。锡迈跟一干威尔斯好汉共进晚餐之梭,再到大厅跟依莲和贝蒂听吟游诗人唱歌。

锡迈拉了张椅子坐在火堆前,怡然地望着火光在依莲俏脸上摇曳的光景,只是不一会儿两人就开始闘起嘴来。贝蒂发现他们眉来眼去,便假称替依莲端些药茶而告退。

「妳的嗜好应是比茶更浓烈的玩意罢。」他发难道。

「我不惯饮酒。」她反击道。

「来点酒罢,除非妳担心酒后热情似火?」

「你老是颐指气使自命不凡,好象人人都得听你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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