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九月,秋高气爽,地下酒吧一如既往得乌烟瘴气。
炸裂般的鼓点像夏日的暴雨,疯狂叩击心房,圆形舞台被无数醉鬼簇拥着,邱临抓着银色的钢管,掌心沁出了汗。
他是自告奋勇上台的。
徐佳被挤在老远的吧台边,哭丧着脸喊他的名字。
从嘴型看,徐佳在说明天有课,过几天要一模考试。邱临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角落里的人影,那是整个酒吧最安静的包房,离舞台最远。又有其他男人挤上舞台,拦着邱临的腰,暧昧又狂野地扭动。他仰起头向后望,目光随着鼓点颤抖跳跃,很难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邱临。”徐佳拼命挤到舞台边,试图拉他的裤腿,“快走,门口来人了。”
邱临推开身边的男人,脸上终是弥漫起笑意,这丝笑意一开始还很浅,在酒吧里的酒客四散而逃的时候逐渐扩大。
徐佳一把攥住邱临的手腕,拖着他从酒吧后门跑了出来:“你不要命了?”
肮脏的巷子里窜出几只绿眼睛的猫。
邱临还在笑,神情得意又张扬,晃得徐佳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我看你还能忍多久。”他理了理汗湿的白衬衫,拽着徐佳的衣领往巷子外走,声音轻得像是呓语。
徐佳不肯走,说外面都是警察。
“校服呢?”邱临轻蔑地瞥了眼巷外飞驰而过的警车。
“在包里。”徐佳从书包里掏出两件皱皱巴巴的衣服。
邱临随手系在腰上:“等会跟着我,别乱说话。”
深巷里的流浪猫没有走远,站在墙头围着他们团团转,凄惨的叫声吓得徐佳拽住了邱临的胳膊。
“不怕挨打就继续拽着。”
徐佳连忙撒手。
他们居住的这座城市,一到夜晚就像变了模样,宛如升出海平面的孤岛,住宅区忽明忽暗的灯火取代了星辰,雾气散尽,眼前只剩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邱临像是森林里狡猾的孤狼,穿梭在每一处视觉的盲区。
酒吧门口停了四五辆警车,邱临拍了拍脸颊,挤出纯真的微笑,继而撇下徐佳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警察叔叔。”他笑眯眯地站在警车边,“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看到邱临愣了愣:“哪个学校的学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市三中。”邱临抹了把汗,“下晚自习以后在附近打球,听见声音就来了。”
市三中是省重点高中,考进去的都是成绩优异的尖子生,警察的神情瞬间缓和了:“早点回家吧小同学,这里不安全。”
“谢谢警察叔叔。”邱临脸上挂着好学生的标准笑容,任谁也不会把他和刚刚在酒吧跳舞的男孩联系在一起。
徐佳走过来,凉凉地问:“要不要敬个礼?”
邱临却没有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打量路灯下的一道身影。
应该没错了。
肯定是那个男人借着扫黄打非的名号赶他回家。
邱临的眼眶微微发热,将徐佳推开:“帮我签个道,晚上我不回宿舍了。”
“邱临?”徐佳睁大了眼睛,“你疯了。”
“这话很多人都说过。”他回头对着徐佳粲然一笑,“你不是第一个。”从他母亲生病开始,就不断有人明里暗里说邱临疯了。
夜色里传来引擎的嗡鸣,像是耄耋老者的喘息,封凯不久前曾经和他抱怨过局里的车该淘汰了。
“封……”邱临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开着车绝尘而去,连一个简单的眼神都没留给他。
形同陌路。
汽车的尾气和劣质的毒药一样,逐渐麻痹邱临的神经,警车一辆接着一辆离开,他呆呆地走到封凯站过的路灯下,地上有一小撮灰色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夜猫在暗处徘徊,肆意嘲笑被抛弃的孤狼。
“你在这里?”
酒气扑鼻,邱临蹙眉转身,看见了刚刚冲上台和他跳舞的男人。
“还是个学生?”对方脸上猥琐的笑意愈发明显。
“垃圾。”邱临攥起了拳头,瞪着血红的眼睛,神情里满是死寂。
像是在骂酒鬼,也像是在骂自己。
街口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警笛,酒鬼宛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溜走了。
“小同学?”还是刚刚那个警察,“我送你回学校吧。”
邱临垂着头站在路灯下,目光被柔软的碎发遮掩,再抬头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情。
“谢谢叔叔。”他惊恐地望着酒鬼离开的方向,“吓死我了。”
邱临上了警车,警察很健谈,和他聊学习,还叮嘱晚上不要来这片打篮球。邱临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
封凯也喜欢说这些。
警车驶上高架,汇入车流,他们像是走散的沙丁鱼,终于找到了鱼群。
可是所有鱼群身后都有捕猎者。
车灯在蜿蜒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地闪烁,堵车以后鸣笛声反而轻了,呼啸的风听着很冷,实际上还舍不得夏日的余温。
邱临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捕猎者”。
也不知道封凯是不是故意的,换了一辆他们在一起时常开的车,静静地蛰伏在高架桥下,车里亮着暗黄色的灯光。
邱临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扑到窗边拼命望过去。封凯夹烟的手从窗缝里探出来,轻轻抖了抖,没露脸。
“既然不肯见我,为什么还不离开我?”他慢慢蜷缩在后排的座椅里,双手捂着腰腹,寒意从那里散发出来,“封凯……”
“小同学?”警察好奇地看着他,“你身体不舒服吗?”
邱临的表情扭曲一瞬,语气却是轻柔的:“叔叔,待会就把我放在路口吧,太堵了。”
“那可不行。”
“没事儿的。”他咧开嘴,“如果坐警车回学校,老师肯定要找我谈话,高三了我不想耽误学习。”
天衣无缝的理由。
邱临在十字路口下了车,警察不放心地摇下车窗:“快回学校。”
“谢谢叔叔。”他装作腼腆的模样摸鼻子。
“不用谢,你可是祖国的花朵。”对方在开玩笑。
邱临如遭雷击,封凯没离开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是祖国的花骨朵。
“封凯……”他跌跌撞撞地拐进幽暗的巷子,远离了车水马龙的街道,“再不给我浇浇水,我就要枯萎了。”
天上悬着昏暗不明的星辰,市三中的教学楼蒙着淡淡的雾气,宛如几艘在浓稠夜色里行驶的夜航船,白炽灯光挂在船舷上,时隐时现。
身后响起蹒跚的脚步声,又是酒鬼。邱临忽然不想躲了,他仰起头等着对方把自己粗暴地抓进怀里。
“对,就是你,刚刚跳舞的那个。”醉鬼惊喜地叫起来,“这张脸我不会记错的。”
“垃圾。”他喃喃自语,一巴掌扇在对方的脸上。
换来让他眼冒金星的一拳。
邱临跌坐在肮脏的垃圾堆旁,一只眼睛被鲜血模糊了,但他歪头恍惚几秒后忽然惊醒,疯狂地笑起来:“给你三秒,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明亮的巷口多了一道身影,轮廓被街灯镀了层金色光芒。
封凯在他眼里永远都是熠熠生辉的。
“三。”
酒鬼不管不顾地靠近,邱临却着迷地注视着从巷口逐渐走来的身影。
“二。”
他的衣领被酒鬼拎了起来。
“一。”
邱临闭上了眼睛,风里有封凯的气息,那种劣质烟草的味道,温暖又燥热。欲望瞬间烧遍他的全身。
酒鬼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小腹满地打滚,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邱临面前。
他是如此狼狈,满身泥泞,鼻青脸肿。邱临不敢抬头,怕撞进封凯冒火的眼睛。
“你……”他张了张嘴。
皮鞋的主人却转身离开了。
邱临腾地从地上站起来,疯了似地追上去:“封凯!”视线逐渐模糊,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没出息地哭了,直到摔倒在地上。
“邱临!”封凯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这回是真的哭了。
邱临晕倒前眼角滑落了一滴泪,他等封凯等了好久,久到他都快记不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是什么样的情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