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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4

今年五月,市三中给高三学生集体举办成人礼。

邱临是学生代表,站在国旗下演讲时瞥见看台上的校领导交头接耳,还有几个老师站了起来。

他讲完,在掌声里回归队列。

封凯就是那时出现的,没穿警服,步履稳健:“是邱临吗?”

邱临仰起了头。

回忆的闸门一旦开启就难以关上。意识弥留之际,邱临忽然后悔刚刚没有抬头看一看封凯,或许对方还能从他的眼底寻到当时遗留的纯真。

酒鬼打的一拳让他昏迷了一小会儿。

“从脑部CT来看,没问题。”医生帮他包扎,“是三中的学生吧?以后走夜路最好结伴,一个人太危险了。”

邱临还有些恍惚。

“还好遇见了警察……”医生略有些后怕,“等会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警察……

邱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边往外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封凯,封凯!”

病房外空无一人,只剩电梯猩红色的指示灯从十九楼慢慢跳到了负一层。门口的花坛里有一丁点烟灰,他痴痴地伸手摸,还带着余温。

“小邱?”

电梯又回来了,走出来是他母亲的主治医生。

“你怎么受伤了?”对方大惊失色,继而递来一张病例,“你母亲的病情有所好转,人也有意识了。”

帮邱临包扎的医生从病房里探出头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

“这么危险?”他母亲的主治医生轻声感慨,“邱临,以后上学让你父亲接送吧,最近治安不太好。”

邱临微笑着应允,转身以后神情就阴暗下来。

他的父亲每天凌晨三点回家,哪里有空管他的死活?

漆黑的夜色没有一颗星,这座城市正在陷入沉睡。邱临趴在医院的窗边发呆,看着玻璃里的倒影,看狼狈的自己。

封凯想要躲着他,那就一定不会给他重逢的机会。没有人比邱临更清楚男人的能耐了,可他不明白,既然当初有不告而别的勇气,为何还要回来,为何还要待在他身边无时不刻地宣扬自己的存在感。

难道就是仗着他的喜欢,肆意挥霍这段感情吗?

邱临低下头,听着电梯停停走走的电流声。

他的母亲也住在这家医院,他能从窗户看见住院区温暖的灯火,比学校的温暖太多了,可邱临并不想去见自己瘫痪在床,靠呼吸机存活的母亲。

远处的车龙缓慢移动,封凯肯定也在里面,邱临羡慕起夜空中翱翔的鸟,自由自在,想飞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不像他,无家可归。

那就最后一次吧,邱临放纵自己最后任性一回——最后一次试着挽回封凯。

第二天邱临又去了酒吧,徐佳有气无力地在电话里劝他:“我和班主任说你去照顾阿姨了,你还是快些回来上课吧。”

邱临推开酒吧的门,笑容灿烂:“我就是去医院了啊。”他摸了摸头上的绷带。

徐佳以为他在开玩笑,趁着上课铃声响起挂断了电话。

酒吧焕然一新,空气不再浑浊,每张桌子的桌角都被包了起来,连吧台后的服务生都换了人。邱临愣愣地站在门前,退出去看了一眼招牌,确定没错以后再一次走进去。

吧台的服务生给了他一杯牛奶。

“为什么?”邱临睁大了眼睛。

“有人特殊关照过了。”服务生微笑着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些果汁,“你来只能喝这两样。”

“我成年了。”

“那就果汁。”服务生油盐不进,将玻璃杯推给邱临。

怒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烧,但是很快又演变为浓稠的水汽,他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怪异:“是不是……是不是封凯?”

服务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那桌子为什么?”他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袖,垂死挣扎,“谁包的?”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服务生拂开邱临的手走了过去。

酒吧的音乐轻缓柔和,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下一首曲子竟然是探戈舞曲。

《 Por Una Cabeza 》。

音乐响起的瞬间,邱临冲进了盥洗室,跌跌撞撞地倒在镜子前,冰凉的流水从他指缝间溜走,从前奏到高潮,他知道是那个人在和自己道别。

封凯走了。没有再见的告别是真正的离开。

他掀起自己的衣摆,看见了腰间暗红色的擦痕,是昨天在这里跳舞时撞伤的。

明明开头是无比欢快的节奏,可高潮时期琴键落下的每一个音都是从深渊传来的绝望呐喊,在悲痛到达顶峰时戛然而止。

“为什么……”邱临打开了水龙头,让自己的呜咽隐没在流水里,“最后的机会都……都不给我?”

“要告别也是我用小提琴拉给你听。”他缓慢地弯下腰,眼泪从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封凯短暂地出现,又迅速消失在了邱临的生命里,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当初离开那样,只给他发了一条“我走了”的短信,之后便切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之后时间变得很快,从九月一下子晃到了十二月。

三模成绩下来,邱临的成绩有些下滑,但是并不严重,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话,邱临的表现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来刺,老师也只得把状态不佳归结为他母亲的病。徐佳却说他活得不太真实。

“不真实?”邱临把书包甩在肩上,“徐佳,你说得我跟假人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佳帮他把山地车从车库里推出来,“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徐佳说完不太好意思,骑上车先走了。

而邱临一个人慢吞吞地沿着学门口的街道走,市三中的校区很大,几乎占据了整条街,郁郁葱葱的竹林在围栏后摇曳,他踩着每一道飘摇的树影来到十字路口,恍惚间看见了封凯的车,虚假的壳瞬间分崩离析。

他扔了车,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还有生气的谩骂。

——怎么能甘心呢?

——怎么能再见呢?

——封凯,封凯……

邱临冲进咖啡店,暧昧的烛火在每一张桌子上闪烁,封凯就在窗边坐着,背影挺阔,脊背与椅子保持着他记忆中的距离。

封凯好像瘦了,双肩的绷紧的弧度有些微妙,在紧张。邱临仿佛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房。

“封队。”一阵香风拂面。

穿着淡蓝色大衣的女人与他擦肩而过。

寒风过境,邱临的火焰熄灭了,只余带着残温的灰烬。封凯是来约会的。

他转身茫然地往外走,咖啡店里的灯光却忽然明艳了一点,角落里的舞台上多了一把小提琴。红木的琴身闪着柔和的光芒,仿佛是一个邀请。于是邱临改变了心意,他收回迈出门的脚,从演奏者手里抢过小提琴。

“我是来和一个人告别的。”邱临将琴架在肩头,寒意刺骨,他脸上的笑意却很温暖。

前奏的几个音符并不准。

“既然你不想说再见……”邱临重头再来,“那就由我来说。”

暗处传来的钢琴的合奏。

邱临热热烈烈的目光终于与封凯汇聚在了一起,他耳畔弥漫起呼啸的风雪,很快又转变成滂湃的海浪,最后是万物燃烧殆尽前最后的嘶吼。

他把对封凯的爱燃尽了。

这首曲子很短,只有两分钟多一点,邱临也没有故意重复某一段节奏,拉完,潇洒地放下小提琴,从封凯的桌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封凯。”他勾起唇角,“再见。”

邱临说到做到,这声再见一定要由他来说。

夜晚的街道冷清又萧条,邱临穿过马路扶起自己的自行车,抬头时看见了咖啡厅门口多出的人影和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他在心底哀嚎,抓着车把的手猛地攥紧——封凯,如果你还爱我,就千万别挽留。

可封凯把烟扔了,抬腿往路这一侧走。

路灯把男人的脸一点一点照亮,邱临移不开视线,脸颊被寒风吹得麻木,他控制不了神情,似哭似笑地等着对方的靠近。

每次和封凯见面,都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刻。

该说些什么?邱临陡然紧张起来,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甚至还在打颤,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当初分手的理由,也不是耀武扬威地成为那个甩掉封凯的人,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和他赖以生存的面具在这个男人面前分崩离析。

封凯只要站在那里,他就是他,毫无保留的一个他。

风忽然静止了,女人从店里追出来,拉住了封凯的手臂。邱临眼睁睁地看着男人重新退回暗处,而他的伪装重新回到身体里,寒风重又呼啸,指示灯光一刻不歇地闪烁。

可以了。邱临在心里提醒自己,到这一步已经可以了。

但是那个女人单独走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邱临回头瞄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不过他不能在意,也不敢在意。

自从遇见酒鬼以后,邱临就不住校了,他把山地车扔在车库门口,没看见他爸的车,而他母亲的车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一个人存在的痕迹轻而易举地被灰烬掩盖了。

家里没有人,邱临习以为常,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冲进厨房找吃的,无意间看见餐桌上摊开的资料。

他的父亲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事业有成。

病例上的照片格外眼熟,邱临“啪”地打开一罐可乐,冰冷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但他毫无察觉,因为和封凯约会的女人就是她。

“轻度抑郁……”邱临站在桌前蹙眉读着病例,“自主创业,主营室内设计……”

又是一个和她母亲一样小有名气的设计师。

他把病例扔回桌上,不想看见那个女人,但是鬼使神差的,邱临又绕回去把病例折好塞进口袋。门锁咔擦转动了一下。他愣了愣,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才十点,他父亲一般不会这么早回家。

玄关的灯光亮了起来,他爸从暖光里从走出,见到他也愣了愣。

父子俩像陌生人一样,互相寒暄。

“我还有点事。”他爸拿起桌上的病例,“忘记带东西了。”

邱临不置可否,喝了一口可乐。

“最近……缺不缺钱?”离开前,他爸犹豫着转头,生涩地表达父爱,“我往卡里再打点?”

邱临脸上的笑容很浅:“谢谢爸。”然而这丝笑容在门锁落下的瞬间扭曲,裤子口袋里的病例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邱临的父母都是事业有成的典型,当年他母亲因为设计作品获奖出名,用奖金帮他父亲开了一家私人诊所,后来两人的事业蒸蒸日上,再也无暇顾及儿子,家庭的温暖被银行卡里的现金取代,直到他母亲病倒在岗位上,突发脑淤血,全身瘫痪,父子俩时才有机会坐在一起,然而早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邱临在近乎病态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唯一遇见的温暖就是封凯,又或者说他愿意为之燃烧的只有封凯。

他母亲晕倒的时候,封凯刚好路过,迅速将人送进医院,据医生描述,如果不是就医及时,邱临的母亲很可能救不回来。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亲近封凯。封凯是个很奇怪的人,话不多,经常邱临说十句他不会回应一句,但每次邱临打电话,他手头没有工作时都会迅速接起,就像是成天什么都不干,专门等他一样。

邱临在某个繁星璀璨的夜晚表白,说完也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封凯就算不接受,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这种信心源于封凯看他的眼神,一开始邱临以为那是燃烧殆尽的火焰,被吞噬以后才明白,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感情,他刚触及就被烫得体无完肤,像热滚滚的水蒸气,刺痛与酸楚紧随而来。

那时的邱临对封凯坚信不疑。

时针走向十一点,他推开卧室的门,电脑屏幕闪着蓝色的光,徐佳三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还记得你在酒吧外面遇见的警察吗?他今天找到我,问了好多关于你爸的消息。

邱临把可乐放在桌边,蹙眉回复:“哪方面的消息?”

聊天框沉寂了短短几秒,徐佳的回复就出现了。

——接不接送你上学,工作忙不忙,患者的类型什么的……我回答了前两个,后面那个真的不清楚,估计他这两天会去找你。

邱临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重新回到客厅,继而想起病例被他父亲拿走了,好在他口袋里还有一张。

他父亲的患者很多都是四五十岁的妇女,大部分是他母亲的同事,经常为了设计稿操劳过度,心里压力也比寻常人大些,这些人因为他母亲的缘故,选择来他父亲的私人诊所接受心理治疗,有些情况严重的甚至会服药。

邱临的手机忽然响了。

“徐佳?”他接了,“有什么事儿吗?”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徐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拼命翻找什么东西,“阿姨刚生病的时候,也有一个警察来问我你父亲的情况,还给我留了电话……啊找到了。”

邱临的血液冻住了,手里的易拉罐跌落在地上,褐色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干涸的血迹。

那是封凯以前的号码。

封凯接近他,一开始就是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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