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三个学期几乎每天都全身心地扑在改造计划上,弄得我一到放春假就像脱线的木偶,什么都不想干,成天窝在家里。原来当制作人这么费神啊!仔细想想,我天天都在不停地动脑动口,同时又要努力不让自己过分抢眼,这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还真的是头一次。
可怜的手机就被我插在充电器上,邀我出去玩的电话和短信应该已经囤积了一大堆,那个红色的显示灯足足闪了一星期。开学以后,那群家伙肯定又要来烦我了,问为什么不理他们,我打算到时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关吧。
但另一方面,山于知道我不是一个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小孩,老爸老妈不免开始为我担心,成天问长问短的。但因为我实在懒得动,只好决定找借口打发他们,就这样耗完整个假期。
在我每天对父母重复着作业多得做不完、身体不舒服、只想躺着之类的借口时,四月开学的日子不知不觉地日益逼近了,春假只剩下了最后三天。
今天在家里营造完轻松愉快的晚餐氛围后,我决定前往便利店去看会儿杂志,放松一下。为了抄近路,我穿过一片小公园。园里有株樱花树,在灯光的照耀下,独自伫立在黑暗中。虽然樱花还含苞待放,但却在告诉人们春天已至。再过一年就要告别高中生活了,可一想到改造野猪取得的巨大成功,竟突然觉得有点惋惜。
路上车辆稀少,沿着这条每天的必经之路没走多久,便看见那家位于我家和学校中问的便利店还亮着招牌灯。这家便利店前有一片不大的停车场,晚上经常会有一些不良少年(基本上都是那位看上去很会打架的光头大哥和他手下的小喽啰们聚集于此。如果在晚上来这家便利店,三次里必定有一次要穿过他们火辣辣的视线走人店门。不过幸好今天没看见那些家伙的身影,只有一对中学生情侣席地而坐,正啃着肉包子卿卿我我。
进店后,随着店门发出一声“叮咚”的响声,就听到店员也像自动播报器似的喊起“欢迎光临”。之后,周围又被便利店特有的宁静所包围。我顺着杂志架走过去,经过女性杂志时停下了脚步,拿起一本适合高中生阅读的少年杂志,捧在手里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当我抽出第三本少年杂志翻开封面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我透过玻璃往外看,是那群家伙来了。那位光头大哥今天好像心情不佳,下车后冲着那对打情骂俏的情侣乱吼了一通。八成是在说:“对不起,这儿是我们的地盘。不好意思,还请你们移往别处。”当然措辞肯定毫不留情,只见那对情侣一脸哭相地逃走了。
看来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出去为妙。我再次把头埋人杂志的世界。
看到一半时,觉得身边正在翻一本摄影杂志的男人,时不时地停下看看窗外,似乎很在意的样了,所以我也不禁瞄了一眼。好像有个人正被那位大哥和他的喽啰们围在中间,看样子快趴下了。
啊呀呀,打起来了。被那种老大盯上,还真是不走运。
我在心里双手合十为他祈祷,而后重新埋头看起漫画。
又翻过一页,就听到身边的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
还在打吗?
我抬起头,正巧目睹那位光头大哥对着一个倒地不起的人连踢数脚。
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你这样踢。也会把身边的人吓死的啦!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血腥场面在眼前上演,这段时间没有一个人出人这家店,自动门始终紧紧关闭,为我们挡住了窗外的拳脚声和悲鸣声。幸好天黑看不真切。
倒在地上的家伙被人抓住头发硬生生地拖起来。虽然脸看不清楚,但总觉得他在看我。不知为何,我突然变得焦躁不安,立刻将视线落回到手中的杂志上。
干什么!居然被人揍成那样……难道要我救你?拜托,别开玩笑!对手可是那位发腌的大哥!就让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再说又不是在学校里,我可不想做无用功,义务扮演“桐谷修二”……你就乖乖挨揍吧!
会去拯救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的正义英雄,只是在自寻死路。他们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上扮演坏人的家伙,即使导演叫停,也只会充耳不闻,打到自己爽为止。
我决定无视窗外的一切,继续看我的漫画。不久,又听到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短短几分钟内,停车场又恢复了往日的面孔。那个挨打的家伙也不知去了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回家了”,于是放好杂志,走出店门。我下意识地走到刚才那人挨打的地方,只见柏油路面上飞散着一些圆圆的红色小点,可能是鼻血。由于眼前的景象太过触目惊心,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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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仍然无所事事地继续送走了两个星期,迎来四月八日的开学典礼。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双脚显得异常沉重。可能因为长时间不动,始终找不到状态。谁说“该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我可是忠实地实践了,那谁来对我负责呢?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我还是不得不扮起往常的“桐谷修二”。上楼后,三年级的学生似乎正要去体育馆集合,大家都涌回走廊上。我一想到接下去必须要面对的那一大堆问候,就觉得心烦。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教室,已经有几个男生看到我了,主动打起招呼,“早,修二。”没办法,我只能提升状态,装出女人的声音边跑边说,“人家想死你了,”然后抱住其中的一个。
“修二,好久不见!”
“啊,修二!你这家伙放假的时候玩人间蒸发啊!去哪儿了?”
“修二,这是你的MD,借了那么久,不好意思。”
“修二,要不要猜猜我们班今年的班主任是谁?猜中每人请一杯饮料。”
我挨个应付着这些没完没了的家伙,冲进人群,挤到我们班集合的地方。
堀内第一个看到我,大喊一声:“你这混蛋放假死哪儿去了?”
我随便打发走他后,就听身后传来奈美的声音,“啊一一,修二,”然后就觉得脖子被一双手死死卡住,狠命地摇起来。
“你这下落不明的浑蛋!也太难找了吧!”
我嘴里喊着“救命”,挣脱她的纠缠,然后随口找了个理由,“手机掉马捅里,坏掉了!”
正当我和堀内还有奈美闲扯着春假逸事时,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森川包着绷带,满脸淤青地出现在眼前,正对着周围惊讶不已的同学傻笑。他看到我们后,慢慢走近,打了个招呼。
“出什么丰了?”堀内非常吃惊地问。
“我一路走过来,都解释了好几遍了。跟家里那死老头子打了一架,真想不通他怎么能把自己亲生儿子打成这样!”
森川说完,回头看到我在身后,又笑着走过来,“喂!我还当你死了呢!”
“你那脸还真恐怖……本来还有点酷,这下是没救了。”我看着森川的脸随口说道。
可他却回了句:“今年流行狂野风格。”
刚放完假,每个人都好像储藏着一大堆话题似的,东一组西一圈地聊开了。
一下子倒光的话,明天岂不是又要没话找话说了?这世上不自量力的家伙还真是多!
“我们学校不会重新分班,真太好了。”奈美趁着春假去剪了一头短发。
“开学典礼结束后,一起出去玩吧。算是庆祝我们升到高三了。”
“那去打桌球!”森川依旧像往常一样高声提议。
虽然按照惯例,驳回提议是我的职责,但今天完全进人不了状态,迟迟没能作出反应。
“你这家伙,奈美又不会桌球!”停顿一秒后,堀内总算帮忙把话接上了。我松了口气,赶紧想办法让自己进人状态。
“喂,太瞧不起人了!桌球有什么不会的?修二,我们联手把这家伙放倒!”“好!就用球杆戳他眉心。”“那是什么比赛?”(笑)“啊,野猪来了!”
野猪顶着只刚修过的光头,满眼血丝,还不时吸两下鼻涕,腋下夹着盒餐巾纸冲我们走来。“大家早。”
“别哭啊,野猪。升高三用得着这么开心吗?”我把手搭在野猪肩上。安慰他。
“哪有?(笑)是花粉过敏吧?”
被奈美一问,野猪带着痛苦的表情点点头。
“哈哈,不会吧?太可怜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抱着盒餐巾纸走路!”
“内,你搞错了!人家抱盒餐巾纸是为了一会儿自己那个……”
“不是吧?(笑)在哪儿?不会在开学典礼上吧?”
“我才不会那样做哈!”(笑)
前一个班的人开始前进,于是我们班也分成男女两排向前走起来。由于堀内是班干部,所以跑到前面领队去了。
我忍不住对森川感慨:“那家伙还真是不怕麻烦。”
“就因为那种家伙当班干部,所以本来好好的事也会被他搞砸,”森川笑着回答。
队列还没前进多久,森川突然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对我说,“修二,陪我去下厕所吧。”
于是我们俩偷偷离开队伍,潜入男厕所。
我其实没什么尿意,但还是决定试试,所在站在森川身边,张开两腿。
寂静的厕所里回响起小便的声音,我正感慨居然尿得出时,早一步完事的森川叫了我一声:“修二。”
我试着将挤出来的尿液对准那个圆形的黄色除臭剂,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嗯?”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啊?"我看着森川。
而他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贴在瓷砖上的写有“保持清洁”的纸条,“……你那时正站在便利店里看书吧?”森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试探我的反应。
在那一瞬间,我的伪装被那眼神撕破了。我感到自己被一种赤裸裸的紧张氛围所吞没,当时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重现。那静止的几秒钟,简直让人窒息。
“果然是你吗……快告诉我,是真的吗?修二?”
“啊?”
怎么可能?!
面对我毫无生气的回答,森川的表情抽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吧……快告诉我是假的!”
快说“不是这样的”,桐谷修二。快说点什么。怎么什么都想不出呢?快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帮我?!原来你就是这种人吗?”
“不、不是的,我……根本不知道是你……”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越是着急就越会不安,这样说就好像是在撒谎。
“别说了。其实我……很早就觉得,你可能就是那种人……”森川像死心一般扔下这句话,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绕过我走出了厕所。
绷带的味道不断刺激着我的鼻子,就像森川给我留下的致命一击。我咽下积在嘴里的唾液,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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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虽然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穿着玩偶装和周围人相处。我一边担惊受怕,担心万一森川说出来,说不定我真会像过去对野猪说的那样,人气一落千丈,可另一边却又安慰自己,至今为止的良好业绩应该不会如此简单地就被森川的一句话全盘否定。
目前除了和森川有些疏远外。周围的朋友没有丝毫改变。早上一到学校,还是会有一堆人跟我打招呼,奈美依然每天晚上用短信骚扰我,和真理子的午餐时间也没有变化。虽然堀内多少对森川的举动抱有疑问,但他和我的感情并没受到影响。
或许在这个没有丝毫改变的环境里,惟一发生变化的,只有我本人。我开始不再习惯身上的伪装,对于长久以来早已得心应手的表演竟有些不适应了。想想在改造野猪的那段时间里,身为艺人的我已经好久没走到台前了。到底是因为技艺有些生疏呢,还是心里放不下森川的事,亦或者只是休息过度、尚未恢复?值得怀疑的原因虽有很多,但自己的表演大不如前却是个事实。有时为填补对话的空白,我会拼命地没话找话,结果却把相互的关系拉得太近。
就在我原地打转、止步不前的时候,野猪的地位却开始扶摇直上。最后的改造计划反响强烈,现在无论男女都对野猪刮目相看,终于有其他班的女生说他“好可爱”,主动提出想和他交往。但为人正直的野猪,却因为喜欢真理子婉拒了对方。不过他受人欢迎的事实已经不容置疑了。
临近期中考的某一天,奈美突然要求我放学后留下陪她复习。由于距离考试仅有一周,课外活动早已停止了,少了操场上的打闹声,教室里显得特别安静。
奈美还在嚷嚷着这个不懂那个不明白,我无奈地告诉她:“我该回家了。”
“不行不行不行!再陪我一会儿。不如我们去找家咖啡馆吧,星巴克,星巴克怎么样?求求你了!”
经不起奈美的软磨硬泡,我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她,一起走出教室。
“日本史什么的,我真是一窍不通。当然啦,没听课也算是个原因吧,可那位大叔到底在说点什么,根本听不清啊。”
“他应该在教日本历史前,先来个听力练习。”
“就是就是!(笑)太对了!”
由于身边的奈美总是喋喋不休地和我套近乎,所以我只需随便附和两声,便可以很轻松地扮演“桐谷修二”。
日子比想像的要简单,我那些无聊的担忧也在日常的琐事中渐渐淡去。
就是,一度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才不会如此脆弱地毁于一旦的。
“而且那位大叔估计还有点视线恐惧症。只要一直死盯着他看……”“啊,森川。”从奈美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触动了我全身的神经。逐渐被埋在日常生活中的不安,也开始蠢蠢欲动,钻出地表。“森川!”
听到奈美的叫声,从前面某问教室里走出来的森川回过头,抬起没打绷带的那只手,他本想打个招呼,可当他看我的那一瞬间,我觉得他的手停了那么一小会儿。
“在干吗呢?”
“刚刚去交现代社会课的作业,本来都过期了,但在我下跪恳求之后,老师还是收了。”(笑)
“那这身伤就是跪出来的吗?”(笑)奈美大大咧咧地开起玩笑。
而我却只能在一边淡淡地笑着。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我内心的不安,我只能尽全力地克制自己。到现在为止,森川没有一次注视过我的眼睛。
“去哪儿?”森川问。
“嗯……约一一会!”奈美回答,“对吧,修二?”
“……嗯。”
“也跟我约约会嘛。”
“我不要卜跪的男人。”
我们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森川和奈美正起劲地聊着天,而我则低头不语地走在前面,竖起耳朵监听他们的对话内容。
“你想当单身贵族到什么时候啊?”
就算做戏,也得说些什么!
“直到奈美你回心转意的时候。”
我开始寻找机会。
“那你就单身一辈子好了。”
“不要说这种话!”
“修吮,你说这家伙怎么就那么不招女孩子喜欢呢?”
“他那双眼睛像杀手似的,不是吗?”(笑)
希望落空,只听到奈美的笑声无力地回荡在走廊上。
我急着逼自己再找些话接下去,“只可惜对于女孩子,是一个都杀不了。”(笑)
绷带的味道。我可以感觉到森川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终于鼓起勇气看着森川,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喂喂,我说森川,不要老看着我嘛!”
几经波折、挣扎着跑出来的话语,在我和森川之间迷失了方向,摔落在走廊上。
“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骗我们的吗?”
“就像这样,说些不轻不重的玩笑,假装跟我们感情很好,不是吗?”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被撕裂开来。奈美诧异地看着我。
我不理会她的视线,表情僵硬地笑着挤出一句,“你在……说什么?”想要蒙混过去。
又来了!
“所以你才会见死不救!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森川故意叹口气,提高音量继续说。
奈美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气氛,吐出一句,“到底怎么了?”
我又一次变得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桐谷修二”就是不愿出现。
“你心里很怕吧?很担心我哪天把那件事告诉大家……或者心里充满罪恶感,对吧?”
我竟然被这种家伙……怎么才能摆脱这种状况呢?快想想!有什么事情搞不定呢?“桐谷修二”可是无敌的!
“野猪不就救了你一命吗?可你却对我袖手旁观。你一天到晚把那家伙当笨蛋耍,太狡猾了吧?你自己不就是个只说不做的笨蛋?!”
“喂,你们俩到底怎么了?说话真奇怪啊!”奈美说着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却在加速扭曲的空气中显得虚无而毫无意义。
“修二,你给我说句话!”
我清晰地听到森川的说话声,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局面呢?
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什么,又开始装傻。只要对自己不利的事,都一概装傻充愣吗?……你果然是这种人,我总算明白了。那我就让你没办法再装傻!”森川瞪着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去。
“喂喂,森川!”,奈美对着森川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我也不理会她,径自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奈美曾在半道上追上来拦住我,我避开她的目光,抛下一句“不好意思,我自己先走一步”,奈美也就没再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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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学时,等着我的却是和往常截然不同的氛围,班里人突然都变得异常冷淡。即使和他们搭话,虽然能得到回应,但却没了往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