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文把她的头压回他肩上,“告诉我。”他严肃地说。
茱蒂丝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她再开口时,他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
“老实说我对那件事没什么记忆——留下的只有恐惧。事情过了好多年后,我的女仆才把经过告诉我。我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我作噩梦惊醒。我跑出房间,发现大厅里有灯光和音乐声,就好奇地过去一探究竟,我父亲和他的朋友在那里,他们全都喝醉了。”
她的声音好冷,仿佛叙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我父亲看到我时突然突发奇想,也许他是觉得那么做很好玩。反正,他教人拿梯子来,然后一手夹着我爬上去,把我放在大厅最上面的窗台上。我刚才说过,我对这一点记忆都没有。我父亲和他朋友全睡着了,直到天亮后我的女仆才出来找我。她们过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我,虽然我一定听见她们在叫我,可是我始终没有应声。大概是我吓得不敢出声。”
盖文抚着她的发,再度开始摇她。想到一个大男人把三岁大的孩子,一人留在离地二十呎的窗台罚站一整夜,他的胃就作呕。
他抓住她的肩,推茱蒂丝稍稍离开他,“可是你现在安全了。喏,地面离你多近啊。”
她迟疑地对他一笑。“你对我好好哟,谢谢你。”
她的感谢并未取悦他,相反地却使盖文异常感慨。她在短暂的生命中曾被残暴的利用,而今竟认为自己的丈夫安抚她是种恩惠,他不觉为之心伤。
“你还没见过我的森林。你说咱们就在这里逗留一阵子如何?”
“可是还有工作——”
“你真是个工作狂。难道你从来不玩吗?”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玩。”她老实地应道。
“嗯——哼,那今天就是你学习的时候。今天就只采野花,偷看鸟儿交配。”他暧昧地对她直扬眉,逗得茱蒂丝非常不像茱蒂丝地咯咯直笑。盖文被迷住了。她的眸光温暖,嘴唇甜蜜地画出弧线,她的美足以醉人,“那就跟着我来吧,”他说着举起她放下地,“附近有个小山坡长满了各种野花,还有一些非常特殊的鸟儿。”
当茱蒂丝的脚一及地,左边足踝不慎一拐。她立即抓住盖文以为支撑。
“你受伤了,”他跪下身检视她的足踝,他转身看见茱蒂丝紧咬着唇,“快把脚泡在冰凉的溪水中,那样可以阻止它肿起来。”他将她拦腰抱进怀中。
“你只要扶我一把,我自己可以走。”
“毁了我的武士精神?你知道,我们也受过如何献殷勤的训练。面对受难的美女时,规矩可是很严的,不管她们要去哪里,都得被抱着过去。”
“那我只是你发扬武士精神的工具啰?”茱蒂丝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要知道你可是一大负担。你十之八九有我的马一样重。”
“我才没有!”她立即抗议,然后才看见他恶作剧的眼神。“你在逗我!”
“我不是刚才说过,今天是嬉笑的日子吗?”
她开心地笑着,放松地倚着他的肩膀,被抱得这么近,感觉真愉快。
盖文让她坐在溪边,小心翼翼地脱掉她的鞋子,“袜子也得脱掉。”他沾沾自喜地说。
他欢天喜地的看着茱蒂丝撩起裙摆至膝上,轻手轻脚地拉掉袜带,褪下薄如蝉翼的丝袜。
“如果你需要人帮忙的话……”他进言。
茱蒂丝看着盖文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脚放在冷水中,轻轻按摩她的足踝。这个为她轻轻按摩的男人是谁?他不可能是那个掌掴她,当着她的面跟情妇调情,又在新婚之夜强迫她的那个男人。
“好像伤得并不重。”他抬首望向她。
“是啊。”
乍起的一阵微风将她的发丝吹拂到眼睛上,盖文轻柔地为她挑开,“我生个火,咱们把那只可恶的野猪烤来吃如何?”
她对他笑了,“好啊。”
他一把拦腰抱起她,戏谑地将她抛在空中,她吓得忙不迭地搂住他的脖子。
“我会渐渐爱上你这种恐惧。”他大笑地紧搂着她。
他抱着她越过小溪,来到一处真的长满野花的小山坡,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生起营火。几分钟后他带回来清理好的一块腰肉,架在营火上烤,他既不让茱蒂丝移动,也不肯让她帮一点忙,肉烤上了,柴火也够了后,盖文又离开片刻,再回来时外套下摆高高撩起,彷拂藏着什么东西。
“闭上眼睛,”等着她依言行事后,他对她头上洒下一片花雨,“既然你不能去找它们,所以它们只好来找你啦。”
她看着他,她的腿上和身子四周围全是香味浓郁的花朵,“谢谢你,爵爷。”她笑得好开心,好开心。
他在她身旁坐下,一手藏在身后,倾身凑近她,“我还有一样礼物要给你,”他拿出藏在身后的三朵紫罗兰给她看。
它们好美,浅紫罗兰色泛着白芒,美得动人心弦,她伸手要去接,他却迅速移开,她惊讶地看着他。
“它们可不是免费的哟,”他又在逗她,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显示她不知道,他不禁突感一阵痛苦与悔恨,他没想到自己伤她这么重,她今天会以这种眼光看他,骤然间,盖文扪心自问,他是否跟她父亲一个模样?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代价很小,”他柔声说道,“我希望你能以我的名宇称呼我。”
她的眸子再度变得清澈又温柔,“盖文,”她轻声低唤,接下他递过来的花朵,“谢谢你,我的主……盖文。”
他懒洋洋地叹口气,躺在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我的盖文!”他重复道,“听起来真顺耳,真好听。”
他抽出一只手把玩她的长发,她背对着他,正忙着捡拾四周围的花朵,将它们聚成一束,井然有序,他想。
他不期然地想到,他已经好多年没这样恬适地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安闲闲地度过一天,生活中总是有忙不完的责任缠绕着他,而他的妻子却在短短几天当中,便把堡中大大小小事务处理得井然有序,让他得以躺在草地上,心里只想看蜜蜂嗡嗡声,和他那小妻子光滑柔若丝的秀发?
“西蒙那件事你真的很生气吗?”
盖文几乎记不得西蒙是谁,“不。”他展露出笑容,“我只是不喜欢女人能做我做不到的事。再说,我也不敢肯定那种新的训练,真的比较好。”
她转身面对他,“它本来就比较好,西蒙听完便立刻同意,我相信猎鹰现在能逮到更多猎物,而且——”她看见他在笑她,倏地打住,“你真无聊。”
“我?”盖文问道,用双肘支起身子,“我是最不无聊的人。”
“你刚才没有说你生气只因为女人能做到,而你做不到。”
“喔,”盖文又倒回草地上,闭上眼睛,“那不一样,女人若做女红与生儿育女以外的事,男人总是会惊讶的。”
“你!”茱蒂丝嫌恶地大叫,随手抓了把青草,连根带土往他脸上丢。
他惊讶地睁开眼,拂掉嘴上的草和土,眯起眼睛,“你得付出代价,”他咕哝着偷偷向她移近。
茱蒂丝立即住后退,怕他会加诸于她身上的痛苦,她作势欲起身,但他手脚更快已一把牢牢扣住她的足踝,“不,”她才出声他便已扑倒在她身上,然后开始……搔她痒。
茱蒂丝但觉惊讶莫名,愣了一愣后开始咯咯大笑,她曲起双膝抵向胸部,试图抵挡他的双手,可是他心狠手辣,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收不收回?”
“不,”她直抽气,“你本来就无聊——比女人还无聊一千倍。”
他的手指在她肋骨上下滑动,她则在他身下猛烈翻滚。
“拜托不要再呵我痒了,”她大叫,“我受不了啦!”
盖文暂停攻击,把脸凑向她的鼻子对鼻子,“认输了吗?”
“才不,”她说,随即又迅速补充道,“虽然你也许并不像我想像的无聊。”
“这算是道歉吗?”
“这是被酷刑逼出来的。”
他对她露齿笑着,西斜的落日将她的肌肤染成一片金色,她蓬松的秀发散落在四周彷若火红的落阳。
“我的小妻子,你究竟是谁?”他轻声低语,以目光吞食她,“一会儿诅咒我;一会儿又把我迷得昏头转向。你公然蔑视我、激我,弄得我差点没宰了你;然后你又对我笑,害我陶醉在你可爱的笑靥之中,几乎忘了我自己是谁。”
“你和我所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我从来没看过你穿针线,却看过你跪在养鱼池的淤泥中,你骑马跟男人一样,然而我却又发觉你躲在树上,像个孩子似的吓得直发抖。你什么时候会不再变?你会维持两天不变吗?”
“我是茱蒂丝,我不是其他人,我也不会做其他人。”
他两手爱抚她的太阳穴,俯身将唇轻印于她的唇上。它们带有阳光的温暖,和花香的甜蜜,他尚不及品尝她,老天便倾下骤雨淋在他们身上。
盖文低声吐出一句她从来没听过的诅咒,“他妈的!”随即想起她的足踝,他抱起她冲向营火处躲在突出的岩石下。营火已为倾盆大雨浇熄了一半,猪油仍往残烬中滴着。这场骤雨并未浇熄盖文的脾气。他怒冲冲地冲到营火边,发现猪肉一边已烤黑,另一边却还是生的。他们都只顾着取火,谁也没想到要翻动烤架。
“你这个厨子真差劲。”他说。
他实在很气这么完美的时机,竟被完全摧毁。
“我的女红比烹饪好。”她茫然地看他一眼。
他瞪了她半天,然后突然爆笑出声,“接得好。”他看一眼雨势,“我得去照顾我的马,它不喜欢扛看马鞍淋雨。”
茱蒂丝向来关切动物的福祉,这会儿又跟他闹了,“这么半天,你都把它单独丢在一边不管?”
他不喜欢她这种质问的口吻,“那请你告诉我,你的马呢?你不满意它,所以也不关心它的下落?”
“我,”她张口欲言,她被盖文迷得昏头转向,早把她的坐骑抛到九霄云外。
“那就先想想自己,然后再质问我。”
“我没有质问你。”
“那……这算什么呢?”
茱蒂丝别开脸,“你去吧。你的马还在雨里等着呢。”
盖文张口欲言,旋即改变主意,一古脑冲进雨里。
茱蒂丝坐在原处揉着足踝,责怪自己,她似乎总是会激怒他。想着,她突然打住,她干嘛要介意她激恼他?她恨他,不是吗?他是个寡廉鲜耻,贪婪又施诈的人,一天的仁慈并不能改变她对他的恨。
真不能吗?
“爵爷!”
她听见远处传来呼唤声。
“盖文爵爷,茱蒂丝夫人。”那声音近了。
盖文低咒一声,又绑紧才放松的马鞍腰带。那个小女巫究竟对他施了什么法,不但使他忘了自己的马,更忘了他的手下仍辛苦地在搜索。现在他们在雨中骑马搜索,身上又湿又冷,无疑也饿坏了。虽然他一心只想回茱蒂丝身边,也许与她共度良宵,然他必须先招呼他的手下。
他牵马渡溪,爬上小山坡。他们现在大概已经看到营火了。
“你没受伤吧,老爷?”约翰.巴赛德他们一到,就关切的询问,雨水沿着他的鼻子往下滴。
“我没事,”盖文声调平板地回答道,不去看他那靠着岩壁而坐的妻子,“我们被暴风雨拦住,茱蒂丝又伤了她的足踝。”见约翰意有所指地看看天空,他倏地打住。
一场春天的骤雨根本算不上暴风雨,盖文和他妻子大可以共骑一马。
约翰是盖文父亲的武士,年近中年,对应付年轻小伙子也有经验,“我懂了,爵爷。我们找到了夫人的坐骑。”
“该死,该死,该死!”盖文咕哝着。现在她又害他对他的手下扯谎,他粗手粗脚地用力拉紧腹带。
顾不得脚上疼痛,茱蒂丝迅速单脚跳向他,“嘿,不要对我的马道么粗鲁。”她占有地说。
他转身望向她,“不要对我这么粗鲁,茱蒂丝!”
茱蒂丝静静伫立窗前,眺望繁星点点的夜空,雨势已停,天空一片晴朗,空气中带着春天的清新,不情不愿地,她转身踱向空寂的大床。她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却死也不愿承认。
她算哪种女人?竟然渴望她所嫌恶的男人的爱抚?她闭上眼,几乎又感受到他的双手与唇在她身上游移。她一点尊严都没有,竟让自己的身体如此背叛她的理念?
她长叹口气,褪下罩袍,裸身滑入凄冷的大床。
当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房门外停住时,心跳几乎停了,她屏息等待着,过了好半晌,那脚步才又朝走道尽头而去。她双拳捶打羽毛枕头,又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终于睡着。
盖文在她的房门外伫立良久,才回他见前睡觉的房间。他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他扪心自问。他怎么会怕起女人来了?她已准备好接纳他;他在她眼中明白看到此讯息。
今天,数周来她头一次对他微笑,也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他能冒着失去这一点收获,以及再次挑起新的仇恨的危险,强行进入她的卧房吗?
他为什么要在乎是否再一次强迫茉蒂丝?新婚之夜他不就很愉快吗?
他迅速脱掉衣衫,滑入空寂的大床。他不要再强迫她,不!他要她对他笑,呼唤他的名字,对他展开双臂。他已无胜利的心倩,只怀抱着她恐惧时紧紧攀附着他的记忆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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