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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然科学角度来讨论生与死——玛雅
作者:[挪]乔斯坦?贾德 著 江丽美 译
听贾德说话(黄亚洲)(1)
贾德终于来了。他是第一次来中国,前天来的上海,今晨五点钟起床就匆匆赶来杭州,下午四时又要乘火车回上海,然后再要到南京,然后再要到北京。
关键是,他终于来杭州了。
现在他走进了位于西子湖北岸的“江南文学会馆”,在这里的浓郁的树荫下和秋日的阳光下,他要讲话。
这位挪威人要讲的是关于宇宙、世界、生命演化、人生意义、爱、永恒之类的话题,他要回答关于“你是谁?世界从哪里来?”这样的疑问。
他的《纸牌的秘密》、《苏菲的世界》、《玛雅》已经以一种易读通俗的方式走遍了世界,尤其是《苏菲的世界》,以五十四种语言的版本和三亿册的销量进入了大中学生的心灵和成人的心灵。他深刻得要命,也通俗得要命,他想把这两者紧密结合,所以他特别智慧,于此也深受东半球和西半球读者的敬仰。
他出现在大理石台阶上,出现在一张单薄的白色塑料圆桌旁边之前,是独自一人在小屋里等待的。他等待着他的不熟悉的杭州听众,似乎有些忐忑。他走来走去,看看门口偶尔探进的好奇的脑袋,看看墙上张贴的一排昆剧《牡丹亭》的剧照。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白相间的休闲皮鞋;他的整个下半部脸庞也都埋在黑白相间的络腮胡之间,而他的头发和眼镜框架都是金黄色的。他中等个子,五官平和,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一生的精力和思绪都在世间最不普通的课题之间徘徊。我不知道他的极度空灵的眼神此刻擦碰着中国的极度实际的《牡丹亭》恋情,会不会有些特别的火花出现。
主持讲座的来自作家出版社的陈女士后来请我进入到这个房间,让我说几句欢迎的话。这时候我注意到贾德先生的夫人也到场了,这是一个金发的神情和蔼的女士,于是我便握着了两位的手。我对贾德先生说:我们都等着听您讲话,我们有很多问题,因为您将要讲述的是深刻得不能再深刻的课题,杭州的听众盼望有这样的交流。
贾德先生于是表示很高兴,他的脸生动起来,他知道他的中国之行第二站的听众将是不冷漠的。
后来他就出现了,出现在台阶上。听众大多是年轻人,一百人左右,掌声也不是特别暴风骤雨,但是大理石台阶的上面和下面的所有表情,显然都是认真的。
他开始说话。他的语调浑厚而富感召力。他说他十一岁的时候,就对出现在他周围的世界,以及形成这个世界的最终的迷充满了好奇。他在那个年岁的时候就问过他的许多亲戚: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怎么会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个世界?这个人类?这个国家?我们周围的一切?但是他说,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
其实,贾德年幼时的这些问题,我们许多人也奇怪过,吃惊过,遐思过,年份可能也在十一岁左右,但是我们想过之后马上就玩儿去了,去墙根抓蟋蟀,或者去天上溜风筝了,后来我们又起劲地背诵唐诗和宋词了,默写数理化公式并且准备考试了,所以我们不是贾德,我们没有逼近上帝并且与之对话,也没有把这些对话用一种通俗的故事的形式转述给大家听。我们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责任。
贾德很欢迎大家提问题,他说他在上海演讲的那一场,开始时分并没有听众举手,显得拘谨。但是,后来,西子湖畔的提问者的那种从一开始就出现的踊跃,显然超出了他的想像。
浙大的学生用英语提问题,有关佛教的,问贾德先生的学说有否揉合进佛教理论,以及他是如何看待佛教的。贾德先生很谦虚,说他着重研究西方哲学,对东方哲学涉猎不多,他曾经了解过佛教,并表示他很有兴趣深入学习,也许他在重版《苏菲的世界》的时候,会加入东方哲学的新的一章。
我不会英语,只能用中文提问。我第二个举手。我提问的是:我们的有限精神将如何“回归”无限精神,也就是“回归”绝对精神,这绝对精神可能就是“上帝”,我们真的能最终理解无限精神吗?第二个问题是,如果地球人类这个有限精神灭绝了,宇宙间类似的不断出现的有限精神最终也相继灭绝了,它们永远都不能到达宇宙的无限精神,那么,这种有限精神的存在和复亡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贾德说话(黄亚洲)(2)
天哪,这就是我心底的真实的困惑。我在几年前写的随笔《外婆家的曙光》里,就提到过这个问题,我说我坚信宇宙间有绝对精神的存在,绝对精神就像外婆一样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我们。但是,这种注视也使人困惑,注视与被注视的双方都意味着什么呢?价值何在呢?最终的结局又将是如何呢?
贾德先生在回答我的提问的时候,一直把他的深棕色的目光锁定在我脸上,让我有亮晶晶的星星的感觉。
他的回答果然也提到星星。
他说这真的是个谜,我们头顶的星空,那些亮晶晶的星星,真的是有意布置在那里吗?这些为什么存在呢?他说这个事还不能一下子回答,终极的上帝究竟存在不存在,是个有待解决的谜。
他又说,人类文明的意义,其实就在于它的发展,它的兴衰本身。
他接着又指出,人类对文明的发展应当负责任,应当重视环境,文明的发展应当是可持续的。
他还特意点出他的《玛雅》中文版第314页上的一段结语,那段话是这样的:“人类或许是整个宇宙里,惟一拥有宇宙意识的生物。因此保留此一星球的生存环境不仅是全球的责任,它是全宇宙的责任。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度降临。而这一回,上帝的神灵将不再浮现于水面。”
这是严重的警告。
他又说,他问过不少科学家,都说人类的出现是宇宙间的小概率事件,他说他也同意这个看法。有人说人类为什么会出现意识,正因为有了人的躯体,人的意识也就随之自然出现,他说他也同意这个看法。
总之,他说,地球存在已有五十亿年,人类的出现从时间上说是非常短暂的。人类的发展和兴衰,就是人类本身的意义。
我不知道年轻译员的翻译是否非常准确,我也不知道我的即席记录是否非常准确,我似乎在一种朦胧中明白了某种答案。尤其是,人类文明的意义就在于它本身的发展和兴衰,这句话值得咀嚼。
同时,我也知道,我的某些疑惑也将持续下去。
正因为人世间存有这种疑惑,才有贾德和贾德们存在的理由。他们像星星一样照耀着我们,眨着他们的眼睛。
贾德先生后来把他的金黄边框的眼镜摘下来,换上了一副粗犷的墨镜,也许是台阶下面的阳光已更加亮堂了一些的缘故。再后来,他又干脆摘了眼镜,用他智慧的眼光一遍遍扫视全场,倾听着问题。他的脸部表情特别生动,手势幅度也很大,他相当淋漓地表现出了一个演说家的风度。
贾德最后又说到佛教,又说到基督教,他说他对这些宗教都非常崇敬,他说他不是在哲学意义的层面上这么说的,他只是从道德层面的意义上这么说,佛教和基督教都是道德意义上的哲学。
贾德先生在中国风景最迷人的地方侃侃谈论人世间最迷人的问题,这样的时刻确实十分迷人。阳光很安静而且越来越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的香味。贾德先生复又戴上了他的墨镜,他隔着一层暗黑的玻璃注视着我们,这使我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可能就是那个在遥远的地方注视芸芸众生的绝对精神的某种代言人,他在耐心地启发我们往他坐着的方向看。
这种感觉使人恍惚也使人激动。
后来就去午餐,席设于公元1912年就开张的新新饭店,一个临湖的包厢。我有幸陪餐,因此就知道了贾德喜喝啤酒,但胃口不大,一吃就说吃饱了。
我知道他特注重环保和人道,但是我仍然向他介绍了著名的“西湖醋鱼”的烹饪方式,叙述一条活鱼如何被头尾拎着而其身子突然进入沸水,紧急着放入餐盘浇上甜酸相间的调料,伸筷子的时候还常常见其头尾能动,手法真的有些残忍,但味道真的鲜美。翻译在翻完我的话的时候,我看见贾德夫人脸上露出吃惊和悲悯的神情。然而最后,贾德及其夫人仍然尝了我夹去的鱼块,而且吃得很快,体现了他们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一面。于是我又夹了更大的一块,贾德先生也照样津津有味地吃完。
听贾德说话(黄亚洲)(3)
席间,浙江大学与中国美院的教授们与贾德交流了许多问题,因为用英语交谈,估计十分深入。我只提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我问贾德先生是不是一个基督徒。贾德清楚地回答了,他说他是,但不是很虔诚,并不严格地去做礼拜,他只是认为基督是个道德的化身,因此他敬佩。他强调说:“我是半个基督徒。”
这下子我就释然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又怎么会在上午的回答问题中说上帝最终存在不存在是一个谜呢。
看来贾德的科学探索,是没有任何精神包袱的。他单兵突进,一下子就扎到了宇宙的深处,并且在那里静静地戴上墨镜,凝聚目光,注视着在太阳的照射下非常耀眼的地球,以及这颗蓝色星球上的所有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男女。
贾德这时候说他头有点晕,因为他到中国来的两天中,睡觉时间实在太少,但紧接着他又来了谈兴,他认真回答众人所有的问题,不厌其烦,所以这顿中餐也吃了不少时间,有点影响他午餐后的游湖。
游湖我就不陪同了,但我希望美丽的西子湖能陶醉他,桂花的香味能通过他的鼻孔进入他的宇宙深处,哪怕他的头会因此而更晕乎一点。
目 录
解开人类生存之谜/傅佩荣
序 曲
给薇拉的信
最后一眼最珍贵
没人要猜的谜语
进步的两栖类
喂蚊人与壁虎
悲戚的灵长类
热带高峰会
橙 鸽
二分之一的悲伤
雏 菊
侏儒与神奇肖像
逻辑怎能包容矛盾
后 记
箴 言/傅佩荣 译
解开人类生存之谜(傅佩荣)(1)
文/傅佩荣
经过一百五十亿年的等待,我终于要动笔写这篇文章了。原来从创造宇宙的大爆炸开始,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我眼前的这一件事。仔细读完贾德的新作《 玛雅 》之后,我很难想到不同于上述所说的开场白。
《 玛雅 》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是带有悬疑色彩的爱情小说,还是深寓哲思趣味的散文随笔?或者,是探讨生命起源以至人类演化的科学著作,还是关心永恒并且触及来世与轮回的宗教假设?正确的答案是:以上皆是。如果再加上解说西班牙画家哥雅的玛雅画像的神奇轶事,内容就更完整了。
这简直是个万花筒啊!我们一起来欣赏贾德魔术般的手法。
太平洋探险队的最后一站是斐济群岛中的塔弗尼岛。这里是国际日期变更线所经之处,新的千禧年将会在此露出第一道曙光。法兰克是探险队的一员,专业的生物学者,但是心中常有对永恒的渴望。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间,西班牙国家电视台派了安娜与荷西,来这里拍摄有关迎接千禧年的背景报导。这一对恋人之间的对话非常特别,好像是背诵古老的箴言,其中蕴藏了某些洞识,但却又不是一目了然的。法兰克的好奇心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法兰克从此时开始的所见所闻与沉思冥想。他将这一切写成一封长信,寄给因为女儿过世而与自己分居的太太薇拉。在陆续写下这封信的过程中,他与薇拉相聚又复合,而安娜与荷西的故事也在经过高潮迭起的剧情之后,得到圆满的结局。
“玛雅”一词使人眩惑。我们可以找到一连串与它发音相同的词。南美洲的“玛雅”古文化已经是历史陈述;而印度教的“玛雅”观念依然通行,它是幻象或面纱,遮蔽了真实界,使人们的觉悟显得格外困难。接着,安娜的家族名字正是“玛雅”,源自一个吉卜赛祖先:而这一系列祖先之中,也许有一位叫“玛雅”的女子,曾经提供了姣好的面貌,让画家哥雅画成了名作。安娜长得酷似画中的玛雅,以至常有人觉得她面善。这是遗传基因的巧合?还是轮回转世的例证?
法兰克是生物学者,在研究生命演化的现象时,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当今的达尔文”。既然如此,本书中有关生物演化的观点难免层出不穷。譬如,宇宙的存在是由一百五十亿年前的大爆炸所造成的,但是一直要到四十亿年前才有生命出现,接着是六亿五千万年前像地鼠的生物,演变到三亿六千五百万年前的两栖类,最后,人类成功地出现,不过是最近几百万年的事。想到人生不过数十寒暑,而整个酝酿与准备的过程竟然如此漫长及繁复,我们不禁要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忽略这个问题,就会面临旅店中的壁虎对法兰克的质疑:人的大脑多了一些东西,具有理解能力,但是却因此遍寻不着生命意义,以致要靠酒精来麻醉自己吗?人这个物种只会制造借口、寻找掩饰,凡事都要经过伪装吗?当然,壁虎在演化路径上是人类的前辈,在法兰克笔下,则代表生物对人类提出不解之处。它对法兰克说:“我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代表你的规矩。”意思是:人与其他物种是同源的,但是人的某些行为显然有违一般生物所遵循的规矩。这其中当然包括科技发展与生态破坏。本书结语有一段是:“因此,保留此一星球的生存环境,不仅是全球的责任,并且也是全宇宙的责任。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度降临。而这一回,上帝的神灵将不再浮现于水面。”
这段话提及了“全宇宙”与“上帝的神灵”,正好是我们转向哲学省思的坦途。在此,书中角色暂时退居幕后,因为他们以各种方式表现的,其实是作者贾德的观点。以下稍加引申说明。
首先,关于宇宙的起源,要问它是上帝所造,还是自己恒存?西方近代以来的哲学家,比较偏好“自然神论”,亦即:上帝创造宇宙之后,放手不管,让它自己去发展。这种看法与当代科学界所宣称的大爆炸理论是可以相容的。它一方面不必否定上帝存在,同时又维护了宇宙的自主性。于是,人类可以认为自己是上帝造的,只是方法变成长期的演化。
解开人类生存之谜(傅佩荣)(2)
演化的目的是一般人的意识。人有意识,就好像宇宙终于张开了眼。人观看万物的眼,正是宇宙观看自己的眼。这里贾德借用的是黑格尔哲学:上帝是无限精神,人是有限精神,由于精神的本质必须活动( 因为完全死寂的是物质 ),所以无限精神是创造了有限精神,好让后者可以回归自己。回归的方法是充分发挥意识的作用,使精神可以经由艺术、宗教与哲学,走向绝对精神的领域。贾德没有详细介绍上述内容,但是在字里行间提醒大家:新的千禧年到了,人类尚在成蛹阶段,如何才能蜕变为美丽的蝴蝶呢?除了展现心灵的潜能,提升精神的境界,此外别无出路。
另一位哲学家的身影也依稀可见,那就是法国的德日进。德日进把达尔文的演化论、柏格森的创化论,以及他的天主教信仰结合起来,说明了生物进化的轨迹与人类未来的正途。关键在于人类跨越过了“反省的门槛”,展现了可贵的自我意识,可以思考、判断、设计与抉择,然后有能力带领宇宙的演化走上正确的方向。这方向就是:由自我意识推扩为“我们”意识,转化为“爱”的行动。他说:“在我看来,地球的整个前途,正如宗教,系于唤醒我们对未来的信念。”
贾德提醒我们:科学的年代已经接近“闭幕”阶段。人类透过科学研究所能知道的,大概都已经知道了,所能做到的,也做得差不多了。难道下一步真的是要强力介入宇宙的演化行程,弄得天翻地覆,以致“黑暗之日”再度降临吗?我们面临了生命转弯的地方,那么何不放松心情,减缓脚步,对古老的宗教启迪与哲学智慧,重新燃起请益的热忱。说不定这才是解开人类生命存在之谜的契机!
相较于贾德的成名作《 苏菲的世界 》来说,这本《 玛雅 》适合所有具备成熟思考能力的人阅读。其中的哲学分量固然不轻,但是作为主导线索的却是今日流行的生物学知识。哲学与生物学的聚焦之处,正是“人生有何意义?”这样的大问题。《 玛雅 》中有一句箴言回荡在字里行间:“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而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因此,人应该珍惜此生。珍惜的极致,就会像本文的开场白所说的了。
谈到箴言,就是安娜与荷西口诵的那些语句。箴言共五十二则,原本写在五十二张扑克牌上,在玛雅家族中流传。相关的这一段故事是全书最悬疑的部分,而这些箴言究竟说了些什么?说出作者对宇宙起源、生物演化、人类意识浮现等重大问题的看法。每一则箴言都值得省思再三,合而观之,则是浩瀚澎湃的史诗。读来使人心胸开阔,觉得人类与全部生物、整个宇宙都极为亲密,接近庄子所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意境了。
《 玛雅 》若是一本单纯的小说,也许会引起一阵阅读风潮,若是一本哲学著作,也许会受到学者的讨论。现在它兼具两种特质,相信将会带动整个社会的求知欲,促使大家关心一些属于根源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没有明确的、单一的或标准的答案,但是只要想到它们,就会帮助自己的心灵变得比较沉淀、比较稳重、比较内敛,因而也可能以更清醒的意识品味自己的生命。
序曲(1)
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九九八年一月,那个朔风野大、潮湿的清晨,法兰克降落在斐济群岛的塔弗尼岛上。一夜的雷电交加,一大早马拉福植物园的园主就忙着修理电厂遭受的破坏。整个食物冷冻库皆已遭殃,于是我自愿开车到马提去接几个新来的客人,他们从纳地搭机,预定在今天早上抵达这个“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小岛。安吉拉和乔肯?凯斯对我的提议感激不尽,乔肯还说,在危机之中,你总是可以信赖英国人。
这个严肃的挪威人一踏进我的陆虎越野车,我便注意到他。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中等身材,和大多数北欧人一样好看,但他有着褐色的眼睛,头发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他自称法兰克?安德森,我还记得自己在心里偷笑着,或许他就是那种少见的品种,终其一生感叹着自己的生存缺乏精神与永恒,而被彻骨的悲伤压得透不过气来。这个假设在那天晚上更显得牢不可破,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进化论生物学家。对那些有忧郁倾向的人来说,进化生物学实在难以令人容采焕发。
我在克罗伊登家中的书桌上,有张寄自巴塞罗纳的风景明信片,它已经皱成一团,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六日。上面的图案是高地未完成的大教堂沙雕——神圣的家庭,明信片背面写道:
法兰克吾爱:
我将在周二抵达奥斯陆。但我绝不孤独。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得打起精神来。别打电话给我!我要在话语干扰我们之前,先感觉你的身体。你还记得神奇不老药吗?不久你就可以尝到一点。有时候我觉得好害怕。我们能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妥协于短暂的生命之中呢?
你的薇拉
有一天下午,法兰克和我坐在马拉福的酒吧里,各自捧着一杯啤酒,他让我看这张印着那许多尖塔的明信片。当时我正告诉他,几年前我失去了席拉,他静静坐了许久,才打开他的皮夹,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明信片,将它摊开在我们面前的桌上。上面印的问候语是西班牙文,不过这位挪威人为我逐字翻译,仿佛他需要我的帮忙,才能够抓住自己翻译出来的意义。
“薇拉是什么人?”我问,“你太太吗?”
他点点头。
“我们在八○年代末期,在西班牙认识。几个月之后,我们便一起住在奥斯陆。”
“但是结果不好?”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十年后她搬回巴塞罗纳。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薇拉并不是典型的西班牙名字,”我说。“应该像卡达兰之类的。”
“薇拉是安达路西亚的一个小镇的名字,”他说。“根据她家人的说法,薇拉的母亲在那里怀了她。”
我俯身瞧着明信片。
“所以她到巴塞罗纳探望她的家人?”
他又摇了摇头。
“她在那里几个星期,是为了博士论文的口试。”
“真的啊?”
“写的是离开非洲移民他处的人类。薇拉是个古生物学家。”
“她带了谁去奥斯陆?”我询问道。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杯子。
“桑妮亚。”这是全部的回答。
“桑妮亚?”
“我们的女儿。桑妮亚。”
“所以你们有个女儿啰?”
他指着明信片。
“我就是从这明信片上知道她怀孕了。”
“是你的孩子?”
我看见他全身一阵痉挛。
“是啊,我的孩子。”
我猜是在某个时候,情况变得很糟。我试着拼凑出原形,但还有几个线索要调查。
“这个你会尝到一点的‘神奇不老药’又是什么?听起来真是诱人得要命。”
他迟疑片刻,然后将所有的东西推到一边,带着一抹近乎羞涩的微笑。
“没什么,这实在太蠢了,”他说。“那只是薇拉自己异想天开的结果。”
我不相信他。我猜那是法兰克和薇拉异想天开的结果。
序曲(2)
我向酒保要了另一杯啤酒,法兰克却几乎没碰他的啤酒。
“继续。”我说。
他又说了下去。
“我们对生命都有种义无反顾的渴望。或者我应该称之为‘对永恒的渴望’?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当然懂得!我觉得心跳得太厉害,实在需要下点功夫才能使它安静一点。我只是举起一只手掌,他就明白,我并不需要他来解释所谓对永恒的渴望。他留意到我的手势,显然这不是法兰克第一次想要解释这句话的真义。
“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有着和她一样坚定的需求。薇拉是个好心肠的人,也很实际。但是也有很多时候,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不然就是活在我应该称之为古生物学的世界里。她比较重视垂直的、过去与未来的世界,而不重视水平的现实世界。”
“是吗?”
“她对现实世界的纷纭扰攘比较不感兴趣。或者是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切。事实上她长得很美,真的很美。但我从没见过她带上一本体面耀眼的杂志。”
他坐在那儿,手指拨弄着啤酒杯。
“有一回她告诉我,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做过一个很生动的白日梦,有罐神奇的药水,只要她喝下一半,就可以长生不老。然后她就有无限长远的时间可以找到她想要的男人,让他喝下另一半。因此她得在某一天,找到一个理想的伴侣,不是下个星期,就是一百年或一千年后。”
我再指指那张明信片。
“现在她找到那个长生不老药了吗?”
他露出一个投降似的微笑。
“一九九二年初夏,她从巴塞罗纳回来。她一本正经地宣布,我们必须吞下几滴她从小就梦想着的那种神奇的药水。现在,我们都有一小部分开始在过它自己的日子。或许在未来的十亿年里,它就会开花结果。”
“你是说,后代?”
“是啊,这就是她的想法。事实上,地球上的每一个人类,不都是几百万年前住在非洲的一名女子的后代吗?”
他抿了一口啤酒,停顿了好一段时间,我试着再把他拉出来。
“请继续说下去。”我引诱他再说。
他深深望进我的眼里,有如在衡量我是不是个能够信赖的人。
“她那一次来到奥斯陆,就告诉我,如果她有了那个神奇不老药,绝对二话不说分我一半。当然,我始终都没喝到什么‘神奇不老药’,不过那个感觉还是很棒。我瞥见她心里有种高贵的情操,作了选择绝不反悔。”
我点点头。
“这年头已经很少人会承诺什么永远的忠实。人们相聚都是只能同甘。但毕竟也有苦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很多人干脆切断关系,一走了之。”
这时他变得热切起来。
“我相信我可以一字不漏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地球,一个男人。’她说,‘我的感觉如此强烈,因为我只能活一次。’”
“真是刻骨铭心的爱情,”我点点头,“但是后来怎么了?”
他简单明了地说完了。喝完啤酒,他告诉我,桑妮亚在四岁半的时候走了,此后他们就无法再住在一起。太多悲伤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说。然后他就呆坐在那里,凝望着屋外的棕榈树丛。
这个话题就此终止,只有我还很谨慎地想再为它注入一点生命。
同时,我们的谈话也多少被打断,有一只蟾蜍跳上我们所在的垫高地板。它咯叻叫了一声,然后蜷伏在桌下,我们的脚边。
“这是一只甘蔗蟾蜍。”他说。
“甘蔗蟾蜍?”
“它的学名叫做Bufo marinus。它们在一九三六年由夏威夷引进,好对抗甘蔗的害虫。它们在这里可活得兴高采烈。”
他指指外头的棕榈树丛,我们看到四只或五只以上的蟾蜍。几分钟之后,我在潮湿的草地上,数到十几只蟾蜍。我在岛上待了好些天,却未曾一次看到这么多只蟾蜍。法兰克几乎像是吸引着它们一样,再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二十几只。这么多只蟾蜍同时现身让我不由得恶心起来。
序曲(3)
我燃起一根香烟。
“我还在想你说的那种不老药,”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碰它的,我想大部分人都只会把它搁在一边。”
然后我将打火机立在桌边,悄声道:“这是个神奇打火机,你点着它,就会长生不老。”
他凝视着我,没有一丝笑容。他的瞳孔仿佛正在燃烧。
“不过要想清楚,”我强调,“你只有一次机会,决定之后绝不能反悔。”
他完全无视我的警告,“这没有什么差别。”他说。不过即使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不能确定他会怎么做。
“你只要正常的生命期限吗?”我严肃地问道,“或是你想要活在地球上,永远不死?”
法兰克缓慢而意味深长地拿起打火机,点着了它。
我觉得很感动。我在斐济群岛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如今我不再觉得孤独。
“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多。”我的肺腑之言。
然后他第一次露齿微笑起来。我想他对我们的这一次会面和我一样感到难以置信。
“不多,当然,不多。”他承认道。
说完他探起身子,在啤酒杯上对我伸出手来。
好像我们是某个特权俱乐部的会员。永恒的生命,法兰克和我丝毫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我们只是对生命的短暂感到惊骇不已。
晚餐时间将至,因此我向他暗示,我们该为刚刚缔结的盟友关系喝一杯。我提议喝琴酒,他欣然同意。
蟾蜍继续在棕榈树丛间聚集,我再度感到一阵反胃。我向法兰克自首,我还不太习惯房间里的壁虎。
琴酒来了,服务生为我们准备餐桌,送上晚餐之际,我继续坐在原地,向天堂里的天使敬酒。我们甚至为那一小撮党羽喝了一杯,这些人对天使永恒的生命始终艳羡不已。法兰克指着棕榈丛中的蟾蜍,说我们也应该敬它们一杯,真是罕见的君子之风。
“它们到底也都是我们的亲兄弟,”他直陈,“我们和它们的关系亲过小天使。”
法兰克就是这样。他的头或许深入云霄,但他的双脚还是稳站在地上。前一天他还向我坦承,从纳地到马提搭的是轻型飞机,他并不喜欢这趟路。他提到有许多乱流,同时因为路程很短,没有副驾驶,心中一路嘀咕。我们边喝酒,他边告诉我,四月底他将到沙拉满加的一个古老的大学城去参加一场研讨会,而且前一天他打电话到会议中心,确认薇拉也已经登记,即将到场。问题是,她是否已然预知他们将在沙拉满加见面,对这点他一无所悉。
“但是你希望如此吗?”我冒险说道,“你希望她会去吗?”
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晚上,马拉福所有的餐桌都排在一起,并成一张长桌。这个点子是我促成的,因为有很多来客都是独自一人。安娜与荷西最早进来用餐,他们一进门,我瞥了那张八座创新尖顶高耸入云的明信片最后一眼,将它交给法兰克。
“你留着!”他冲口而出,“我反正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无法对他声音里苦涩的震动听而不闻,因此试着要让他改变主意。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他似乎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如果我自己留着,迟早我会把它撕毁。所以最好是你帮我保存起来。而且,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哪天会再见面。”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要在他离开日期变更线岛之前,将明信片归还给他。但是法兰克离开的那天早上,马拉福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分了心。
将近一年之后,我真的和这个挪威人再度相聚,像这样绝妙的巧合让生命更有滋味,它定期为我们滋生希望,期待确然有个神秘的力量在看顾着我们,时而拨弄一番命运之弦。
机会向我宣示,在我眼前的,并不仅只是一张风景明信片。从今天开始,我还拥有法兰克写给薇拉的一封长信,那是在四月和她见面之后所写。我认为这是个人得意之作,因为这稀有的信件竟然落入我的手中——假如我不是在半年之后,在马德里巧遇法兰克,便不可能有此殊荣。我们甚至在皇宫饭店见面,他就是坐在这家饭店里写信给薇拉的。那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序曲(4)
在他写给薇拉的信里,法兰克形容我们在塔弗尼都见证到的一些事件。很可理解地,他谈到许多安娜与荷西的事,不过他也提到我们之间的一些对话。
我想要完整呈现这封长信,但时而受到一些诱惑,很想针对法兰克的看法,补充一些我自己的见解。然而,我终究决定在附上自己的太多眉批注解之前,先让这封给薇拉的信保留原貌,重新抄录一遍。
当然,我很高兴拥有眼前的这封长信,有个重要原因是,它让我可以研究五十二种箴言句型。就这点而言,容我简单陈述,若要因此而推论我只是在盗取私人信笺,那就是全然的误导视听。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在后记之中,会再回头谈及这点。
再过短短数月,我们就要进入二十一世纪。我感到时光的消逝如飞。时间真是过得越来越快。
自从我还是个小男孩——还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就知道,当见到下一个千禧年,我的年纪就已经是六十七足岁了。这个想法总是让我觉得目眩神迷,却也心惊不已。我在这个世纪向席拉告别。她过世的时候才五十九岁。
或许我会在千禧年回到日期变更线小岛。我考虑要将法兰克给薇拉的信放入时光胶囊之中,封存一千年。我怀疑在此之前真有公开它的必要,信中的箴言也是如此。一千年并不长,尤其当你拿它和这些箴言所包含的千百万年作比较的话。然而,要消灭我们这些暂时存在的凡人行过的足迹,一千年是绰绰有余,它也足以让安娜?玛丽亚?玛雅的故事,成为远古时代的一则神话。
在我的余生之中,我想说的这些话是否有人聆听已然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在某一个时刻,应该要有人去说。或许这就是我开始思考这个时光胶囊的原因。也许在一千年之后,这世界不再是这么纷纭扰攘的一个地方。
重新展读给薇拉的信之后,我终于觉得可以开始收拾席拉的衣物。时候到了。有些救世军的人明天会来,他们保证会带走所有的东西。他们甚至会搬走那许多他们根本不想要的古旧物什。感觉起来像是扯下一个老燕巢,好些年没有燕子住在里面。
不久我就会被认定为一个鳏夫。这也一样是人生。我不再燃亮我的眼眸,去看席拉的彩色照片。
思及近来对过去的种种缅怀眷恋,似乎很难想象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很想吞下薇拉的神奇不老药。我绝对会喝,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即使我无法确定要如何找到另一个人,给她另一半。对席拉来说,横竖已经太迟。去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化学疗法。
明天我已经有了计划。我邀请了克利斯?贝特来与我共进晚餐。克利斯是克罗伊登新图书馆的馆长。我是他的常客。这个小镇竟然有座设有手扶电梯的图书馆,真是莫大的光荣。克利斯是个有商业头脑的家伙。我不相信他在马拉福的酒吧里,会点起我的打火机,或者是因为看到那许多蟾蜍而觉得恶心反胃。
我决定要问问克利斯,一本书的前言通常是在内文完成之前还是之后写成的。就我个人来说,我的理论是,前言几乎难免都是最后一道功夫。这就会和我注意到的另一件事连成一气,尤其是在我读过法兰克写的信之后。
第一只两栖类动物爬上陆地,一直到有个生物具备了形容该事件的能力,已经是好几亿年过去。时至今日,我们才有能力写下人类历史的前言,在历史已经过去许久之后。因此,事物的精髓会咬住自己的尾巴。或许所有的创意过程都是如此。例如,音乐的创作。我想象着,一首交响乐最后完成的部分,就是序曲。我要问问克利斯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他有点喋喋不休,不过是属于比较有智慧的那种。我甚至认为,克利斯?贝特也没有办法指出什么喜歌剧的序曲会是最先完成。任何剧情的大纲都无法见到天光,除非它已经没有任何用途。一如雷声从来无法警告我们闪电即将到来。
我不知道克利斯?贝特是否熟知天文,不过我要问问他对以下这段宇宙历史的简短叙述观感如何:
序曲(5)
宇宙大爆炸发生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以下是给薇拉的信函全文。
约翰?史普克
一九九九年六月于克罗伊登
给薇拉的信
薇拉吾爱:
我们上一次见面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而由于昨晚发生的事件,或许你会觉得,该是听到我的消息的时候。我只是等着要把所有的枝枝节节收拾整齐。
我在沙拉满加的研讨会结束后,还停留在当地,因为我确信,完全有把握,我在托姆斯河桥下看到的就是他们。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你以为我又在编故事,只是想让你在回到饭店之前可以一直觉得很高兴。但我真的是看到安娜与荷西,因此我非得花上一两天时间去找他们,否则就无法离开这个城市。就在第二天早上,我在宏大广场撞见他们。但我不能跳着写。我决定要以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一点一滴告诉你。我先把今天坐下来写信给你的原因说个大概。
过了一个半星期之后——就是前天——我在马德里的布拉多博物馆遇见荷西。几乎像是他在这一大片广大看台之间搜寻我一样。今天早上我们又见了一面。当时我正坐在退休公园的长椅上,细细品味他迄今述说过的故事,但有些片段尚未组合完整。霎时,他竟出现在我面前!像是有人告诉过他,我每天都到那里散步。他坐了下来,我们在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我陪着他穿过公园,到阿托加火车站。冷不防,他将一整叠照片塞进我怀里,转身赶上火车。我回到饭店时,发觉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文字。正是箴言,薇拉!我手上拿着一整套的纸牌。
荷西在公园里对我说的话,外加他在消失之前给我的物件,让我终于可以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将整则故事寄给你。如今已是午后,我今晚不会睡得太久。我将喝杯咖啡,吃点服务生送来的食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杂务的干扰,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将这封书信寄给你,然后我将在星期五早上,启程前往塞维尔。
或许你还不能直接上网,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有点麻烦,而且总是忍不住想要片片段段地交出这份报告。但是你无论如何都会一次收齐,全部收到,否则就是一无所有。我想到,或许我应该先寄个电子邮件给你,警告你,明天的某个时候,你会收到一封更长的信。但是,我甚至无法确定你是否会想再听到我的消息。无论如何,我得使尽全力让你相信这则故事,而我根本都还没开始。
我在斐济陷身这个蜘蛛网内,但我不记得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我们只有几天的相聚时光,而且我们都觉得应该要谨慎地保持一点距离。但是当我想到,我亲眼重见那对来自斐济的绝世夫妻,一切话语便倾匣而出。我不记得说过了什么,有哪些尚未触及,因为你不断用响亮的笑声打断我——你以为我都是当场的信口胡诌,像是那种夜间的娱乐,只是盘算着让你始终与我相守河畔。
你自然会怀疑安娜与荷西怎可能对你、或对我们寄予关心。或许我应该要稍事提醒,有一回你从巴塞罗纳寄了一张明信片来。你写道:“我们能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妥协于短暂的生命之中呢?”如今我再度提出这个问题,为了回答你,我得先谈谈安娜与荷西。要看清这趟任务的全貌,你得和我一道走回较深远的过去,或许得深入泥盆纪的远古时代,当第一只两栖类动物现身之时。我想那是这则故事的起始之处。
无论你我之间有任何变故发生,我都会要求你帮我一个忙。至于现在,先坐下来读信。只要读信!
最后一眼最珍贵(1)
我的太平洋探险队已经历险两个月,我的最后一站,是斐济群岛的塔弗尼岛。我的任务是要调查一些外界引进的植物和动物种类,了解它们对该地的生态平衡有何影响。这包括一些像老鼠、昆虫和蜥蜴这类偷渡客,以及多多少少由计划引进的物种,如小型袋鼠和猫鼬,那是为了控制其他动物,尤其是要控制可能影响新型农作物的害虫。第三种则包括野放的家畜,诸如猫、山羊和猪,也别忘了那些为了烹煮之用而引进的动物——或为了狩猎游戏之用——例如兔子和獐等等。至于引进的植物,无论是装饰用或为了实际用途,物种的名单在每一座岛上都不同,冗长不宜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