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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乔斯坦·贾德/译者:江丽美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43

安娜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她甚至不愿试着隐藏自己的满足感,而且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赢牌。她甚至将手搭在马利欧的肩膀上表示安慰,他悻悻然地表示敬谢不敏。

现在荷西将机会与几率的问题转移到触及我的专业部分。我想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是否认为这个星球上生物的进化,是单纯地受到一系列不可预期的机会突变所驱动,或者有某种自然科学所忽略的机制存在?例如,假使有人想要了解进化的目的地或意图,我是否认为这样的想法缺乏理性?

我想我叹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提出的问题显得天真幼稚,而是,他再度将对话导向我那天觉得特别敏感的问题。但我还是给了他一个教科书上的答案,以为可以就此结束相关的话题。

他说:“我们有两只手两只脚。我们可以坐在牌桌上打桥牌是天经地义的事,也可以驾驶太空船到月球上。不过这一切都是纯属巧合吗?”

“这要看你所谓的‘巧合’是什么意思,”我指出,“突变是巧合没错。只不过总是要靠环境来决定哪些突变的结果有权生存下来。”

他继续说道:“因此你相信这些侥幸的结果,多少也让这个宇宙了解了自己本身的历史与时空?”

荷西挥挥手有如指向漆黑的夜空,那也正是他的问题所指的方向。

我正打算说些突变与物竞天择的话,他却截断我的话头说:“如果目的只是为了找到一些客观的理由,那么我不懂为什么,大家的外观看起来都大同小异”

安娜狡猾地微笑着。她将手放上他的颈子,迅速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有如要制止他。然后她转身向我,解嘲地说:“他只是很气有人说其他星球的智慧生物一定和我们长得有点像。”

“那么我想他是错了。”我说。

进步的两栖类(5)

但他并没那么容易屈服。

“他们一定会有神经系统,当然还有可以用来思考的器官。如果他们没有两只多余的前肢,就很难发展出这些来。”

“为什么是两只?”我还击。

我想他应该输了,但他又打了回来。

“那就够了啊!”他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该撤退的一方。他当时确实击中要害,让我有点迷惑。两只手两只脚就够了,虽然这并不是实验科学的推论方式。自从哲学推翻了亚里斯多德的“目的因”教条至今,岂非只是五百年时间而已?

“而且就长期来说,”他说,“没有什么道理要保留多余的手脚,至少不该保留个千百万年。”

正好有只蟾蜍跳到我们所在的地板上,或许刚游完泳上来。我向下指着它,声音里带着一点洋洋得意:“我们有两只手两只脚,那是遗传自像那样的四肢。我们也可以将我们神经系统的基本设计归因于此。这个物种是一种蟾蜍,更正确的说法是它的学名Bufo marinus。”

我抓起蟾蜍,指指它的眼睛、鼻头、嘴巴、舌头、喉咙和鼓膜。我简短说明了该动物的心脏、肺脏、血管、胃、胆囊、胰脏、肝脏、肾脏、睾丸与尿道。最后我谈到它的骨骼结构、脊髓、肋骨与四肢。我把它放走之时,另外谈了一点演化的理论,从两栖类到爬虫类,然后从爬虫类到鸟类与哺乳类。

但我并未低估了他。

“因此两栖类的手长得很好,”他说,“它们应该要赢得牌局,而且这不只是运气而已。比起其他的动物来说,它们算是先驱。它们具有足以创造人类的一切。”

“事后孔明是比较容易的。”我说。

“迟了总比没有好。”他坚持道,“有两个原因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们有两只手两只脚。其一,我们是像这种四肢动物的后代。其二是这很实用。”

“那么如果两栖类有六只脚呢?”

“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进行这场理性辩论,或者其中有两肢必须退化掉。我们曾经有个尾巴,动物在进行某些活动时会派上用场,但我们如果坐在电脑前面,或是坐在太空船里,它就会显得碍手碍脚。”

我想我稍稍陷入了椅子中央。荷西把最近这几天我在自问的问题全说了出来。在我们的诸多灾难之后,薇拉,我想了很多。我们为何失去了桑妮亚?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为何保不住她?如果我的学生在考试卷上提出这个问题,我一定会给他们不及格。但我们是人类,而人类有种寻求意义的倾向,即使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情况之下。

“最终征服太空的,并不是节肢动物,也不是软体动物,这么说当然没错。”

“而且,”他说,“有一天从远方的另一个太阳系里,穿过大气层送来神秘问候卡的生物,也不太可能会有像乌贼或千足虫之类的构造。”

安娜开始笑了起来。

“看我怎么告诉你的?”她大叫着。

安娜与荷西开始提出很多关于自然科学的问题,不久马利欧也加入。或许是在热带里的反应让我觉得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颇为受用,因此我滔滔不绝地提出一些现代古生物学与进化生物学的问题领域。但我开始留意起我的对手。荷西有几度以一种颇为幽默的方式,提出一些让我在专业上有点下不了台的问题。我不会说我在这些对话当中学到了什么,但我对自然科学里许多不确定的问题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这是我从未注意到的。

荷西相信,地球生命的进化,绝对不是单纯的物理现象,而是一连串有意义的过程。他指出,像人类的意识这么重要的特色,就不能只是为了生存而奋斗之后、任意产生的特性,而它根本就是进化的目标。一个星球可以发展出更为专门的感觉系统,这几乎是自然的律法,他也提出几个很好的例子来说明这个过程。在没有任何内在遗传联结的状况下,地球上的生命之所以进化出眼睛与视觉,以及它不只一次向上发展,或是发展出直立行走的能力;因此在自然之中,也有一种潜在的渴望,要拥有远眺智慧的能力。

进步的两栖类(6)

比较伤感的是,我在少年时代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是受到皮尔?泰赫?加登的影响。但接着我开始研究生物学,自然将这种进化目的论全抛在脑后。为了科学之故,我觉得我得提出一点反驳。我代表的是一个庄严的殿堂,或许有点庄严过度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在生命的历史上,看、飞、游泳或直立行走的能力,都曾经一再进化。例如,眼睛就被发明过四五十次,而昆虫演化出翅膀供飞行之用,时间比爬虫类早了一亿年。最先飞行的脊椎动物是翼手龙。它们大概在两亿年前演化完成,然后和恐龙一同灭绝。翼手龙的飞行方式很像大型蝙蝠,我解释道,它们没有羽毛,因此不可能是现代鸟类的始祖。始祖鸟是最古老的鸟类,一亿五千万年前便已存在,它其实是一只小型的恐龙。鸟类翅膀和羽毛的演化情形与翼手龙截然不同……

“翅膀和羽毛,”他插嘴道,“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一夕之间吗?或是大自然‘知道’它要怎么走?”

我笑了。他又一次碰触到那异议的小小核心,虽然这一回我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夸张。

“不太可能。”我说,“问题是,那是几千万代一系列的突变所造成。唯一的法则是不变的:为生存而奋斗的同时,一个占有些微优势的个体,就会有较大的机会将基因流传下去。”

“如果在翅膀还派不上用场之前的好多世代里,便发展出这些笨拙翅膀的基本要素,这对个体有什么好处?”他问,“这些尚未发育完全的翅膀岂非只是缚手绊脚,让动物个体比较无法攻击与防御自己?”

我试着画出一幅爬虫类爬到树上捕捉昆虫的画面。只要有一点点羽毛的样子,都会有利于动物的跳跃或是逃下树干。刚开始是变形的薄皮,这些薄皮愈是畸形,愈是有利于它的跳跃、操作或拍打,而它的后代也有更大的成长机会。即使是最原始的蹼,对于( 部分或全部水生 )动物在水中的生活也会带来莫大助益。我回到羽毛的演化过程,并指出,鸟类为了维持恒定的体温,羽毛也相对逐渐变得重要起来,虽然这并不是羽毛演化的“目的”。要有羽毛的最主要益处,大多和动物的行动有关。但是这种情况也可以倒过来解释。羽毛在帮助鸟类的祖先行动方便之前,刚开始是要让它们享受隔离的好处。最近发现的羽翼恐龙显然有利于这个方向的理论。

“然后蝙蝠来了,”他说,“终于连一些哺乳动物也开始会飞。”

我想我说了些关于空中的地盘已经彻底为鸟类所占,蝙蝠狭小的生存空间成为昼伏夜出的猎食模式。蝙蝠不只是发展出翅膀而已,它们还演化出所谓的回声定位技能。

“这就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荷西认为,“因为,究竟是哪一个先来,回声定位或是真正的飞行能力?”

我没有时间回答,因为就在那个时候,罗拉来到桌边,加入我们的行列。当时我又成为庄家,她还是无法摆脱比尔,但她带着哀怨的眼色望着我,为她在机场对我的冷淡而请求原谅。她站在吧台边,喝着一杯红色的饮料,当她终于穿过餐厅,我抬头看了一眼,给了她一个位置,这是我最拿手的把戏。马利欧从邻桌取来一张椅子。

“给我一个活着的星球……”荷西又开始了。

“就这一个!”罗拉打断他的话头。

她热切地指指外面的棕榈树丛,虽然外头黑得无从辨识。我还记得她的帆布背袋上,挂着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徽章。

荷西笑了。

“给我另一个活着的星球。我觉得很有自信,它迟早会发展出我们所谓的意识。”

罗拉耸耸肩,荷西继续说下去。

“要反驳这个想法,我们就得找到一个星球,上面繁殖了形形色色的生命,但没有一个拥有这么复杂的神经系统,让一个人在早晨醒来时想着:‘存在或不存在’,或是‘我思故我在’。”

“这不是太过以人类为宇宙中心了吗?”罗拉问道,“大自然并不只是为了我们而存在。”  

进步的两栖类(7)

但现在荷西开始了他的滔滔雄辩。

“给我一个活着的星球,我会非常乐意指出一大群活的水晶体。而且请稍等,我们很可能并不知道,我们是在瞧着一个有意识的灵魂,有发展潜力证实自己的存在。”

安娜又一次来为他助阵:“他的意思是,每一个有能力的星球,迟早都会达成某种形式的意识能力。从第一个活着的细胞到像我们这样复杂的有机体,有可能会分出许多歧路来,但目标是一样的。宇宙努力地想要看清自己,而那只俯瞰着整个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

“这是真的。”罗拉说,同时她重复了安娜所说的话,“那只俯瞰着整个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

整个晚上我绞尽脑汁,试图忆起究竟在哪里见过安娜,但是始终聪明不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更多地了解她。

“你个人的意见呢?”我问,“你应该也有自己的信仰。”

她努力设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一字不漏记得她说的话:

“我们无法了解自己是什么。我们是没人要猜的谜语。”

“没人要猜的谜语?”

她冥想着。

“我只能为自己解答。”

霎时,她望进我的眼里。然后她说:“我是神祇的存在。”

除了荷西之外,我或许是唯一注意到,这个回答伴随着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马利欧显然并未观察到,因为他睁大那双棕色的眼睛,说:“所以你就是上帝?”

她坚定地点点头。

“是的,”她说,“那就是我。”

她那种理所当然的回答方式,就像有人问到她是否生于西班牙一样。而且她又何必迟疑呢?安娜是个骄傲的女人,根本没想要解释她为何与神有所牵连。

“好极了,”马利欧勉强同意,“恭喜你了!”

他这么说着边走向吧台。我想他还对那纸牌游戏念念不忘,至少他明白自己为何没赢过一局。

此刻安娜笑了开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她的笑声感染力极强,我们爆出了一场哄堂大笑。

现在约翰来了,手上拿着一杯啤酒。他和那对美国来的少年佳偶闲聊了一会儿,但是始终在我们桌边徘徊,因此必然听到许多我们的谈话内容。

我们在桌边多摆了一些椅子,不久我们就成了六人小组,因为马利欧很快带着一杯白兰地回来,嘴里哼着一首普契尼歌剧里的调子,我想是《 蝴蝶夫人 》。马利欧向罗拉自我介绍,而罗拉也向安娜与荷西介绍了自己。

这位英国人说:“我不巧听到你们在谈什么‘意义’或‘目的’等等。好,很好。但是,我相信像这样的问题应该要由一个规则来判断,而且要回溯既往。”

没有人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然而这并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某一特定事件在发生的当时,意义往往不很明显,一直要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会了解。因此事物的成因都是事后才会变得明朗起来。这是因为每一个过程都有一个时间轴。”

还是没有一个人点头,甚至没人要求他说得更明白一些。

“想象一下,”他说,“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的这个地方见证到某些事件,假设现在是三亿年前。我觉得我们的生物学家应该可以让我们对那个时期有些认识。”

我立刻接受了这个挑战。我们正处于石炭纪末期,我说。然后我简略说明当时的植物生态,第一只会飞的昆虫,以及最重要的,第一只爬虫类,它刚逐渐演化成形,因为地球上的环境已经比泥盆纪和下石炭纪时期干燥。不过两栖类在陆栖脊椎动物来说,还是占绝大多数。

约翰切入道:“在羊齿类植物与线轴一般的爬藤植物之间爬来爬去的,是一些大型的,像蝾螈之类的两栖类,还有一些爬虫类,包括那些即将孕育我们这个物种的爬虫类。如果我们处于当时的那个环境,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会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荒谬绝伦。一直到现在,回头看看,才能看出一点道理。”  

进步的两栖类(8)

“因为没有那个,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马利欧问。

英国人迅速点了下头,而我则补充一句:“不过你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是三亿年前的那一切发生的原因吧?”

荷西对约翰的加入感激莫名,要求他继续。

“我只是认为,三亿年前,如果我们要说地球上的生命毫无意义,或是没有目的,那就未免太早下定论了。它的目标只是还来不及开花结果。”

“那么目标又是什么呢?”我问。

“泥盆纪是孕育理性的胚胎阶段。我相信,我们可以合理地说,胚胎的形成有其目的,但是我无法主动认同一个生命在孕育的前几个星期,它自己便能够有任何目标,一个胚胎绝对做不到这点。因此,如果今天我们要相信自己能够针对自己存在的意义,提出妥当的答案,同样也稍嫌过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在寻找答案的路上?”罗拉问。

他再度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是跑在前头,但还没有抵达终点。只有在一百年或一千年或十亿年之后,我们才会看到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因此,在遥远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便将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的原因。”

他继续说了一点,解释他所谓的“理性的胚胎阶段”指的是什么,但我认为桌旁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他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作家海阔天空的想象罢了。

“但是无论如何让我们将时光倒转,”他说,“假设我们见证到太阳系的形成。我们得看着大自然那怪兽一般的力量,想想是不是会觉得有点不安?大多数人当然都会信誓旦旦地说,眼前所见只有毫无意义可以形容。我想这样的说法也是言之过早。”

安娜与荷西都在点头,这位英国人继续道:“或者我们可以再回溯到更早。想象我们看到了宇宙大爆炸,宇宙时空形成的基础。如果我见证到当时发生的事,我相信我会厌恶地吐口口水。这么夸张的爆竹是要秀给谁看?但现在我会说,大爆炸的原因,就是让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回想它。”

“我们!”罗拉大叫,“为什么始终都是我们?为什么不是青蛙或是大熊猫?”

约翰定定地瞧着她,一边作了总结。

“那些认为宇宙没有任何意义的人或许错了。要问我个人的意见,我强烈觉得大爆炸有其目的,虽然它背后的目标还看不见,至少我们是看不见。”

“我觉得你把每一件事情本末倒置了,”我反对道,“当我们谈到原因时,总是指发生在前面的事。原因绝不能属于未来。”

他乜斜着眼睛望着我。

“这可能就是我们错误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让我们把整个观点倒转过来。假如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不是从第一只两栖类演化而来,我们才能够说,地球上的生命荒诞无稽,毫无意义。但是谁能够取代我们,说青蛙有能力回答萨特的问题?”

罗拉完全无法容忍这样的观点。她狠狠地瞪了约翰一眼,说:“好吧,青蛙就是青蛙。比起人类就是人类来说,我看不出来为什么它就比较没有意义。”

英国人同情地点点头。

“没错,青蛙就是青蛙。因此它们做的就是青蛙的事。但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我们做人类该做的事。我们会问每一件事情有什么意义或目的。泥盆纪的生命充满了意义,这是对我们说的,对青蛙而言却并不然。”

罗拉一点都不服气。

“我的看法完全不同。所有地球上的生命都一样有价值。”

我还无法确定约翰打算说到哪里,但他似乎还没打算结束。

“这个星球上,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生命。那么很明显地,我们可以说,这个世界除了单纯的存在之外,没有什么伟大的目标。但谁会来提出这点呢?”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下了结论:

“如果没有大爆炸,一切都将完全虚无而没有意义。当然,对虚无本身来讲,它或许比青蛙和蝾螈还不清楚何谓没有意义。”  

进步的两栖类(9)

我注意到安娜和荷西不断地交换眼色,私下将约翰的言论,和他们在岛上游荡时所说的那些神秘的西班牙格言牵连在一起。它们之间有所关联吗?这是事先安排的游戏吗?那个英国人会是这些奇特诗文的作者吗?几乎所有马拉福的观光客都在谈论同样的主题,岂非太不寻常?

安娜延续自我介绍的过程,询及罗拉的来处。她说她是旧金山人,读的是艺术史,不过近来她在阿德雷德担任记者。最近她得到美国一个环保基金会的某种工作奖金,而她的任务基本上就是要找出所有破坏环境的力量。更明确地说,罗拉的工作就是要作出年度记录,写下有哪些个人和机构为了利润而公开威胁到地球的生存环境。

马利欧想知道为什么这趟旅行有其必要,罗拉于是借机说明了目前地球的状况,都是很普遍的观点。她相信生命已经受到威胁,长时间下来,地球可使用的资源将逐渐减少,雨林会被烧光,丰富的生态正在慢慢稀释。她强调,这个过程是完全无法扭转的。

“很好!”马利欧同意,“但是把一堆罪犯的名字列在一个刊物上有什么意义?”

“他们必须受到制裁。”她说,“截至目前为止,证明的担子全落在环保行动身上。这是我们试着要改变的。我们要把话说明白。”

“然后呢?”

罗拉开始比手画脚。

“或许有一天会有个法律程序。有人得替青蛙出面。”

“但你真的相信你这个报告有能力阻止人们对环境的破坏吗?”

她点点头。“这些大嗓门在听到我为什么采访他们时,都会闭上嘴巴,然后当他们了解我访问他们的目的时,态度就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是他们要给孙子看的:看看那时候你的祖父站在路障前面,大声嘲笑环境污染所造成的问题。”

马利欧终于听到重点。

“你要让他们自食恶果。”他说。

我想我一定坐在那儿偷笑。对罗拉的大胆,我其实相当欣赏。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说。

她转头狐疑地瞧着我。我凝视着她的一只绿眼和一只褐眼。她和大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时时提高警觉。

“或许我们需要来个公开的斩首示众。”我说。

约翰点头表示同意,显得那么同声一气,而再度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在整个宇宙中,”他表示,“人类或许是唯一有宇宙意识的生物。所以,保护这个星球的生存环境并不只是一个全球性的责任,它是全宇宙的责任。有一天黑暗或许再度降临。上帝的精神将不再移动于水平面上。”

这个结论没有人表示反对,它似乎将这场聚会集合在静寂的冥想之中。

比尔来到桌边,带来三瓶红酒和一杯威士忌。后面跟着六个玻璃杯,由身后一个左耳别了红花的男子端了过来。这个美国人把瓶子放在桌上,从隔壁桌为自己搬来一张椅子。他坐在罗拉旁边。

比尔给了每个人一个杯子,指着那三个瓶子。

“庄家请的!”他说。

我再度有机会研究罗拉对他如何冷若冰霜,我瞥见她对环保工作的投入有点厌世的成分在内。她长得很美,或许看起来有点古怪,但她在那遥远的机场上,并不太轻易移动她的眼睛,或是对一声友善的问候抬眼,离开她的《 寂寞的星球 》。

正当桌上的讨论继续绕着环境打转,我简短地说明安娜与荷西指派给我的任务,我想应该说是提示我的任务。这回罗拉不再隐藏她对我很服气,因此我终于觉得受到一点尊重。我觉得,她多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全世界——在这个岛上亦然——唯一和地球环境问题有所关联的人。

如我的想象,比尔隶属于美国那一大群健康情况良好、老当益壮的退休人士。过去他在一家大型石油公司工作,属于那种高度专业的专家,对抗没来由的油田爆炸。他很骄傲地告诉我们,他曾共事过的人包括传奇人物雷德?阿戴尔。他也曾接受美国太空总署的任务,因此可以很谦逊地说,如今阿波罗十三号已经不再绕行月球,他也有一份功劳。我提到这点是因为如下事件:

进步的两栖类(10)

我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儿环保问题,然后这些对话逐渐消失,转进比较快活的话题。比尔受到其他人的怂恿,开始形容他的一些丰功伟绩。听他谈话感觉很愉快,而且他还带来我们正在喝的酒。但是当他开始描绘一次戏剧性的油田爆炸时,罗拉却突然暴跳如雷,扑到比尔身上,开始猛力捶打。

“对这个控制不了的爆发感觉如何,你这肮脏的油猪!”她大叫着。

我想这个评论实际上颇不妥当,因为这个人刚刚提到,他如何冒着牺牲生命与肢体的危险,而避免了一场大型的油田灾难。

这位年轻女子脾气暴躁是意料中事,而且她显然很难分辨积极投入与疯狂之间有何区别。但她对比尔的连续重击使得比尔必须数度曲起肩膀,以逃避她的毒打。在这场暴动之中,有一瓶酒遭到波及,还在里面的半品脱红酒泼到白色的斜纹桌布上。

现在比尔做了一件很怪异的事。他把手放到罗拉颈上,好声好气地说:“嘿,好啦!轻松点。”

这促成了当晚最惊人的转变,因为罗拉在盛怒当中,突然冷静了下来,速度和她暴跳起来时,同样地令人骇异。我记得当时想到老虎和它的驯兽师,以及他们相互依存的方式:驯兽师需要老虎臣服于鞭下;而没有驯兽师,老虎就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场混战至少显示,面对控制不了的爆发状况时,比尔奋力对抗的能力真是一流。我最无法了解的,则是它背后的力量是什么。

此一事件为那天晚上的聚会画上句号。罗拉先站了起来,谢过比尔的酒,并道过歉,然后出门回她的茅屋。我似乎还记得她一度回头,设法和我的目光接触,仿如我可能拥有什么救赎的力量,可以让她的灵魂脱离苦海。

“女人真麻烦。”马利欧喃喃自语——他喝了最多的酒——然后他站起身子也回房去了。

那位高大的英国人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好的开始。”他说,“但是你们打算待多久呢?”

我说我会在岛上待三天,比尔也是,接着他就要启程前往东加和大溪地。那对西班牙人在我走后的第二天会离开。

打西雅图来的那对新婚夫妇,很早就回他们的蜜月套房去了,园内的服务生都在忙着关灯,清理桌子。约翰喝光他的啤酒,然后从容不迫地动身离去。比尔也为愉快的一夜表示感谢,于是剩下我和西班牙人,在起身穿越棕榈树丛回房之前,还在原处小坐片时。接着我们站了起来,看着蟾蜍在游泳池里跳上跳下,我提到它们也和我们一样会俯泳。

“或者正好相反,”荷西说,“我们是向它们学的。”

头顶上星光闪烁,像是来自遥远过去的摩斯密码。荷西指向宇宙的夜晚说:“这个银河曾经和它们站在同一线上。”

我没有马上听懂他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我满脑子都还是罗拉和比尔。

“什么?”我问。

他再度指向游泳池。

“蟾蜍。但我很怀疑它们自己会晓得。我假设它们对这世界还抱持着以地球为中心的观念。”

我们站在那儿,惊叹天上的红白与蓝色星光。

“由虚无创造万物的几率有多少?”荷西问,“或者正好相反,当然,事物永远存在的机会有多高?或者可不可能这么算,有一天早晨,某个宇宙物质在睡了数不清楚多少年之后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发觉自己的意识突然苏醒?”

很难分辨这些问题是针对我还是对安娜而发,是对这宇宙的黑夜或是对他自己。我听见自己残破的答案:“我们都会问这些问题,但它们没有答案。”

“你不应该这么说,”他回道,“找不到答案并不表示没有答案。”

这会儿轮到安娜发言了。她突然用西班牙文对我说话,我一时惊呆了。她直直望进我眼里说道:

“一开始是大爆炸,那是在好久以前。只是要提醒你,今晚有场额外演出。你还来得及抓张入场券。简言之,创造观众的时刻,叫好的喊声四起。而且,无论如何,没有观众的捧场,便很难形容这是一场表演。欢迎入座。”

进步的两栖类(11)

我忍不住鼓掌叫好,同时发觉自己已经失态。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我说:“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给我一个微笑代替回答,一抹我只能从游泳池的灯光中捕捉到的微笑。

荷西将手环在她的肩上,仿佛要保护她,免于受到这开阔空间的伤害。我们互相道过晚安,分道扬镳而去。在夜晚将他们吞噬之前,我听见荷西说:

“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他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这个世界绝对无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儿们在窃窃私语……”

安娜加入,他们一同朗诵着荷西接下来的讯息,有如一首古老的诗歌:

“但无人忘记宇宙大爆炸。从此以后,神静寂了,一切创造远离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颗卫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别期望着友朋的呼唤。在外太空里,不会有人带着印好的名片来访。”  

喂蚊人与壁虎(1)

当我开启布尔三号的门,便产生了不祥的感觉,在我把灯点亮之后,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在琴酒瓶上有只壁虎。因此,正如我的想象,或许我在准备出门用餐时,就是它在梁上倏忽游移。那只壁虎有将近一呎长,丝毫没有缺乏蚊子可食的迹象。我们互有反应,然后壁虎开始纹丝不动,直到我朝它前进一步之后,它才在瓶子上转了半圈,我开始担心琴酒会打翻,从床边的茶几上掉落。今天晚上已经泼洒四溅得够了。

我和壁虎算得上是旧识,我知道,在世界上的这个角落,要想象它们不住在卧室里,根本是空想,但当我在准备就寝的时刻,还是不喜欢有太多这类活动量极大的动物在屋里逡巡爬行,当然也不喜欢它们疾驰越过床单或慵懒地躺在床头。

我再往床边的茶几前进一步。壁虎先生静坐在瓶子的另一端,因此我可以研究它的腹部和肛门,它们受到折射的影响而稍有放大。它一动不动,但是头和尾巴都伸在瓶子外面,这只小蜥蜴满眼深意地盯着我,直觉上知道眼前有两条路可以走:完全静止不动,希望就此化入周遭环境之中,或是一个箭步冲到墙上,将天花板当成避难所,或是最好有个屋顶的横梁背后得以栖身。

诡谲的是,和这只营养充足的家居壁虎一场会晤之后,更让我下定决心,非得尽快来杯黄汤下肚,而今我开始担心,这只莽撞的生物将使我的计划泡汤,不单是今夜,还包括往后我在岛上的停留时间。这瓶琴酒近乎全满,我想到,仔细筹谋我的最大利益之后,它可以让我在搭机返乡之前,撑过在此的三个夜晚。我在抵达植物园时,曾检视过那个迷你酒吧,里面除了啤酒和矿泉水之外一无所有。

我伸出左手,准备在瓶子万一掉落之时及时接住,一边向着壁虎前进一步。但是我这位不速之客还是感觉到,它如果采取被动而占领式的抵抗战略,会比拔腿就跑有利。但我对那个瓶子里的内容实在太过关切,因此我决定进入浴室,让壁虎有机会保住颜面地自动消失。然而,有太多时候,壁虎打翻了洗发精和漱口杯,让我记忆犹新。现在,让我最忧心的是,我留意到瓶口并未拴紧。

只要再一步我就可以抓到瓶子,但我也同时会抓到壁虎,而我必须承认,我和那些爬虫类的关系总是多少有点模糊。它们让我很着迷,最主要是因为它们和古生物学的关系,但如果要我去处理它们就不妙了,而且它们会爬上我的头发,真是令我深恶痛绝——尤其是在我正要上床的夜里。

对大多数人来说,蜥蜴是一种神秘而令人着迷的动物,虽然我自以为是个蜥蜴专家。有人可以对细菌或病毒培养出专业的兴趣,这并不表示他们真的渴望和它们发展出亲密而不设防的关系。自居里夫人以降,每一个X光狂热分子在和放射性同位素玩着迷人的游戏时,都会严格把关保护自己。你看见蜘蛛或许如临大敌,但还是可以针对这些肉食性节肢动物的形态写出一篇图文并茂的论文。

谈到像壁虎和鬣蜥蜴这类脊椎动物,大家一定会觉得它们比细菌或蜘蛛,还要有知觉能力。自从我在挪威老家发现了那只死去的小鹿,我便不敢对动物等闲视之,而且我现在也无法再去结识新欢,我不想让一只蜥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绝不是在夜里的此刻,也不是在我认为是属于我私人空间的房间里——无论这是买来或是租来的——而且我还表示过我不愿和任何其他房客共处一室。苍蝇没有脸,没有明显的表情,但蜥蜴是有的,稳稳坐在那琴酒瓶上的壁虎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我能先喝一小口琴酒,在和那只有意识的爬虫类作近距离接触时,几乎就可以确定有能力克服那些微的反感。但这里的微妙之处在于事件的先后顺序有所不同。我得吸入一点酒瓶的内容物,才有胆子去将它举到我的口边。情势完全陷入胶着,这小小的恐怖戏剧上演的时间比我想象的长得多;我累了,非常非常的累,而在喝上一点我的安眠酒之前,却没有勇气躺下,睡在一只壁虎身边。  

喂蚊人与壁虎(2)

但我也不能老站在那儿,在日期变更线的长途跋涉一天下来,我的脚痛得厉害,面对一只两眼直视的爬虫类,这实在太过狼狈,它从来没有一刻移开目光,当然也正在评估当中。因此我的当务之急,就是轻轻坐到床上,近到万一瓶子掉落之时,可以将它抓住,这实在是不无可能,因为这只夸张的“半指”壁虎,是我见过最肥的一只。以这只生物的力量与体重来说,它绝对有能力将瓶子砸到地上,至少这是最坏的情况,我对这点不再有一丝怀疑,也无暇思及其他。

我们坐在那里,长时间瞠目对视,我在床缘,而那壁虎就像狮身人面像一般,坐镇在我的药局门口。将手轻轻一拍就足以让壁虎放弃一切消极的抵抗,然而无论是仓皇逃逸,或是居心歹毒,它都可以保证在我合掌之后的几个微秒之内,将我的瓶子摔碎在地,接下来就是一个步履蹒跚的灵长类要来清理善后,留住瓶内的残酒。这些生物最令我敬佩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各种反应几乎都带着透视人心的本事。而眼前的这位先生是该物种尤其机警的一员。

我决定要将它命名为高登,承袭瓶子上的标签。我坐到床上之前便已发现它的性别。高登先生已经过了它生命最辉煌的时刻;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它大概比我老了二十来岁。在它的物种之中,卵生雌性壁虎一次只能产卵两三颗,但我想它已子女成群。高登早就当上了祖父和曾祖父,这点我很确定,由于它的物种在一九七○年代才被引进斐济,因此它的祖父大概可以算是塔弗尼岛的第一代移民。

我可以断言,是它自己的生活经验教它要留在瓶口上,因为它心下明白,我们正处于对峙状态。它一定发现这些穿着衣服、头上有发的灵长类实在不构成威胁,虽然它应该明白,撤退其实也并不吃亏。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高登或许拥有酷好求知的本性,或甚至有社交倾向。

我渴望着狂饮一番,因而逼视它那垂直的瞳孔,轻声斥责:“你现在给我滚下来!”

我想它的呼吸急促了一点,或许血压也升高不少,但除此之外,它还是不动如山。它就像那些警察必须驱离的消极抗议群众一样,无论他们是在抗议筑路或是抗议执照的发给法令太过宽松。这位即兴抗议者不像我,它甚至不用眨一眨眼,壁虎没有可动的眼皮,这实在让我烦躁不已,不只是因为我必须时时留心而不能有丝毫大意,还有在我眨眼的短暂片刻里,我看不见它,而它却可继续观察我。一瞬间对一个人来说,比对壁虎要短暂得多,因此感觉起来像是我在打一次又一次慵懒的瞌睡,而它却可以持续长时间凝神瞪视着我。

“好,”我大声说,“我受够了!”高登毫不让步。它不仅是打死不退,显然还像个愤世嫉俗忧国忧民的老学究,除了欺骗一个比他高级而亟需镇定剂的灵长类之外,或许得不到其他的安慰。欺骗——是的,就是这个话——因为那天不是还有人一心疑惑,有人相信永生,有人最近才被一个女人抛弃。就是我在认识那位火柴盒飞机飞行员的时刻。壁虎高登和那位头发斑白的飞行员有着分毫不差的表情,同样犀利的眼神,同样皱缩的颈项,下巴带着一团肥油,还有壁虎像铲子一样、短短的五根手指。Hamidactylus( 蝎虎属 )的意思就是“半指”,那位飞行员亦同,拥有数根半指。情况开始明朗起来。这一天以来,我并不是第一次觉得像恐怖片里被挟持的人质,而这种紧张的情境再度释放出一种猛烈的饥渴,眼前的际遇却让我无从抚平。

我怒不可遏,因而再度评估闪电攻击的可行性。最后我否决了这个构想,原因是,在奇袭战略的运作之下,或许可以保住我的酒瓶,但必须失去大半瓶中物,危险性仍在,尤其假如高登的反应不当——而我却无法排除其可能。我甚至无法忍受失去一小滴的琴酒。

“听着,”我说,瞪视着这位远亲的眼睛,“我实在很不愿意掐住你的喉咙;我想,如果我们够诚实,我甚至不会想要你离开。我想要的,只是你端坐其上的瓶子。” 

喂蚊人与壁虎(3)

我毫不怀疑它懂得我在说些什么,因为它从头至尾都在告诉我它无所不知,而且持续进行了超过一刻钟的时间,但是在我出现之前,它便已坐在我的瓶子上抓了好久的蚊子。显然我没有权利要求它走;相反地,我才是侵犯它地盘的人。它和我素昧平生,因此假使我还不立刻撤退,或至少让它安静度日,它就只好被迫让瓶子消失,大家闭上嘴巴。我注意到它的尾巴末梢有条棕色条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如果我能够喝上几口,这其实花不了几秒钟,你就可以再回到瓶子上。我可以把一只爬虫类压扁,我在这方面是黑带高手,而且既然双方无法完全互信,我建议你爬下来,先到茶几上休息片时,让我喝上一口。我还得把瓶口转紧,否则双方的误会或许会造成我们只剩下杜松子的味道可闻。”

它的脸上一无表情,但它接着说:“这个我听过了。”

“什么?”

“你和你的瓶子一起去死吧!”

“我想你不太了解我有多么渴。”

“嗯,我可是很饿。”它回道,“而且我一天里面只有这个时候会吃东西。蚊子喜欢酒瓶,你看,它们随时都会在这里降落,我只要把舌头伸出去,吸进来——故事结束。”

它说得对,虽然它竟然在教训我有关壁虎的习惯,这真是让我感到有点厌恶。但是为了瓶口没盖紧的那些瓶中物,我们完全可以共同栖身在同一个房间里。高登可以坐在瓶子上,解决蚊子的问题,让我不受打扰地睡个好觉,早晨醒来身上不会有痒痒的疙瘩。在古时候,斐济酋长睡觉的时候,会有个“喂蚊人”赤裸身子坐在旁边,让蚊子咬,因此酋长可以不用遭到蚊子的侵扰。当效率奇高的壁虎在岛上繁殖开来,对喂蚊人的需求应该就不那么强烈了。今天它们几乎是永远必备的家用品。

我有了个点子。

“我去拿另一个瓶子来,”我说,“你可以换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啤酒瓶,那真的可以吸引蚊子过来。”

它坐在那儿思量这个提议。过了一会儿它说:“老实说,我也被你吵累了。我接受这个交换条件。”

“你真是太伟大了!”我大叫起来。

我高兴了一会儿,还没忘记赞美我自己真是足智多谋。

“那么你先离开那个瓶子吧!等会儿你就会有只新的酒瓶。”

但现在这只小野兽却来了一阵痉挛。它固执地说:“先去拿啤酒瓶,我就下来。”

我摇摇头:“在此同时,你可能打翻我想要用啤酒瓶交换的东西。有时候粗手笨脚并不困难,不是吗,尤其是没有人在旁边看着的时候。”

“你只要不来抓我,瓶子就不会打翻。但现在你打消这个主意吧!”

“为什么?”

“我觉得我现在的位置很好。”

我还没放弃请它移动的希望,因此我说:“如果这里还有蚊子,我可以肯定它们会比较喜欢冷啤酒。所有的蚊子都会喜欢冷啤酒瓶的冰冷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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