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卡斯说:“谢谢你,先生,但这一切不能由我决定,是玛迪阿斯自己坚持要像其他小孩一样正常上学。对他来说,离开学校就等于再次承认他的与众不同、他的残缺。”
老师说:“我了解。但是,他就是和别人不同,他迟早有一天要接受这个事实。”
路卡斯不说话。老师浏览着书架上的书。
“这个地方很宽敞,你觉得在这里放几张桌椅当做孩子们的阅览室如何?我可以带一些旧书过来。我正巧有一些旧书,我还发愁不知怎么处置呢!再说那些孩子们的父母多半没有半本书。相信我,这些孩子有不少人来这里都能安静看上一两个小时的书。”
路卡斯盯着老师说:“你认为这样做能改善玛迪阿斯和其他孩子的关系,是不是?嗯!这起码值得试一试,也许这是个不错的点子,老师。”
6
现在是晚上十点,彼得按了按路卡斯家的门铃,路卡斯从窗户丢出大门钥匙给他。彼得上楼走进屋里。
“我没打扰你吧?”
“正好相反,一点也不。我找过你,但是你不见了,就连玛迪阿斯都因为你不在而担心。”
彼得说:“他真好。睡了吗?”
“他在房间里,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睡了,还是在做别的事。晚上无论几点钟,他想起床就起床,然后开始看书、写东西、想事情和做功课。”
“他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嗯!如果他想听就可以听得到。”
“既然如此,我愿意你到我家。”
“没问题。”
到了他家,彼得打开所有房间的窗户,随意坐在扶手椅里。
“这股热气真让人受不了,去找点东西来喝喝。坐吧!我刚从车站回来,旅行了一整天,得换四班车,而且每班车之间还得等好久。”
路卡斯倒了酒。
“你从哪里回来的?”
“从我老家来的。因为法官紧急传唤,所以我才回去。法官的传唤和维多有关。维多在酒精中毒特有的妄想症发作时,掐死了他姐姐。”
路卡斯说:“可冷的维多,你看到他了吗?”
“对,我看到他了。他在一间精神病院里。”
“他还好吗?”
“很好,很平静。因为药物的关系,看来有点浮肿。他很高兴见到我,他还问我你的消息、书店和孩子。他要我向你问好。”
“那他怎么说他姐姐的事?”
“他低声对我说:‘这件事已经做了,已经无法改变了。’”
路卡斯问:“他结果会怎样?”
“我不知道,审判还没开始,我想他会在精神病院一直待到他死的那天,维多他并不关在监狱里。我问他可以为他做什么。他对我说,定时寄些写作用品给他。‘我所需要的就只有笔和纸。在这里,我终于可以写我的书了。’他这样对我说。”
“对了,维多想写一本书。当我向他买那间书店时,他曾对我提过这件事,他甚至为了这件事而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
“对,而且他已经开始写他那本书了。”
彼得从他公事包里取出一叠打字稿纸说道:
“我在火车上看过。把这叠东西拿回你家吧!看完之后再还我。他在他姐姐尸体旁用打字机完成的。他一掐死他姐姐就坐在桌旁打字写稿。他被人发现时就是那个样子。在维多的房里,被掐死的姐姐躺在床上,维多在打字、喝酒、抽雪茄。是他姐姐的客人第二天去向警察报案的。凶杀案发生的当天,维多走出屋子,从银行里领了钱,然后去买酒、香烟和雪茄。一些约好试穿衣服的客人在门口等着,他对他们说,他姐姐因为发烧不舒服,不该打扰她。那些固执的客人想必是等不及要穿新衣了,所以第二天又过来敲门。他们和邻居讨论,结果发现一切都很怪异,于是最后决定叫警察来。一批警察冲破大门,发现烂醉如泥的维多静静地继续打着他的手稿,他毫无反抗地任人带走他,而且还把那些已经打好的稿纸一起拿走。念念看吧!虽然有很多错误,还是可以看看,而且很有意思。”
路卡斯带着维多的手稿回来。到了晚上,开始动手抄到他的笔记本里。
令天是八月十五日,酷热持续了了个星期。屋内屋外的热气都一样令人受不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换那股热气。我不喜欢热气,不喜欢夏天。就算是多雨的夏天很凉快,没错,但是那股酷热总让我彻彻底底的大病一场。
刚刚我掐死了我姐姐,她倒在我的床上,我拿了一条床单为她盖上。因为这股热气,她的尸体不久就会有味道了,没关系,我等会儿再考虑,我已经把大门锁上了。而且,当有人来敲门时,我也不开门。我还把窗户关上,把百叶窗拉下来。
我和姐姐生活了两年,我把我在远方小镇、靠近边界处那里的书店和房子卖掉,我来这儿和我姐姐生活是为了能写书。在远方的小镇里,写书对我来说似乎不太可能,因为强烈的寂寞感几乎要让我生病了,而且我也变成了一个酒鬼。而我以为在这里,在一个会料理家事、煮饭和洗衣的姐姐身边,我会重新找到另一个健康的生活,一个终于能让我写书的平静生活,我一直很想写书。
但是,我原本想像的平静安宁生活,却在转眼间成了地狱。
我姐姐监视我、不断窥伺我。我一到这里,她立刻开始禁止我喝酒抽烟。然后,当我去购物或散步回来时,她就热情地亲吻我。但我很清楚,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在我身上闻一闻有没有酒味或烟味。我有好几个月克制自己不喝酒,但我绝不能就这样戒烟。所以我就像小孩儿一样偷偷抽烟。有时侯,我会买一根雪茄或一包香烟,然后就到森林里去散步。在回家的路上,我都会嚼几口松树的针叶,吃吃薄荷糖来掩盖烟味。甚至晚上我都把窗户打开抽烟,就连冬天也一样。
通常,我都拿几张纸在书桌前坐着,但脑子里却是完全一片空白。
我能写些什么?在我一生当中,并没发生过什么大事。我的生活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我四周也没有什么事,没什么值得写的;而且我姐姐,总是来干扰我,她用尽各种借口进我房问,她端茶给我,禅禅家具上的灰尘,整理衣橱里我那些干净的衣服,她也会趴在我肩上看我的写作是否有进展;为了这些原因,我被迫写满一张又一张的纸,但因为我不知道能写些什么才能填满那些纸,于是我从书上抄了一些故事,不管什么书都可以。有时候,我姐姐趴在我肩上读到一句她觉得很美的句子,她就会很兴奋地鼓励我。
我骗她的事不会有任何被她发现的危险,因为她从不念书,她也许一辈子也没读过一本书,她没时间读书。从小时候起,她就从早到晚不停工作。
到了晚上,她逼我到客厅去。
“你今天工作得够多了,我们来聊聊。”
她一边说话还一边缝衣服:有时侯用手缝,有时候用她那一台旧式的脚踩裁缝车。她谈邻居,谈客人,谈衣服和布料,谈她有多么疲倦,谈她为了我——维多——这个做弟弟的作品能够成功,做了多大的栖牲。
我不得不待在那儿坐着,不抽烟、不喝酒,只能听她那些愚昧的谈话。当她终于说完走回房间时,我也回到我的房间,点根雪茄或香烟,拿张纸来写满骂我姐姐、骂她那些没见识的客人和她那些可笑的洋装的文字。我把那张纸藏到那堆都是些随便从哪本书里抄来一段的纸堆里。
我姐姐送我一部打字机当作圣诞礼物。
“你的稿子已经很厚一叠了,我想你马上就可以写完了对不对?之后你就得打字。你在商业学校学过一些打字课,就算你忘了一些,没有练习,不过我想你很容易就会记起来的。”
我已经失望透顶了,但是为了让我姐姐高兴,我立刻坐在书桌前,而且笨手笨脚随便按照稿纸上从其他书上抄来的一段文章打了起来,我姐姐边看着我打字边满足地摇着头:“情况没那么糟嘛!维多,真是太让我惊讶了。只要再过一下子,你就能打得和以前一样快了。”
当我独处时,我念一遍打好字的那几页,里面全都是打错、排错的句子。
过了几天,在我去“健康散步”的回途中,我走进郊区的一家酒吧,我只是想喝杯茶让自己暖和一点,因为我的手脚都很冰冷,甚至完全麻痹了。因为我的血液循环还不是很好,所以我就坐在靠近火炉的一张桌子旁。服务生问我要什么,我回答:
“一杯茶。”
然后我又说:
“加兰姆酒。”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多加了这句话。我没有半点意图想要加上这句,然而我却说出来了。我喝了那杯加兰姆酒的茶,然后又点了一杯兰姆酒,这次不加茶。过了一会儿,我又点了第三杯。
我很担心地看看四周,这个小镇不大,几乎每个人都认得我姐姐。如果她从她的客人或邻居那里得知我进酒吧……。但是我只看到一些疲倦、冷漠和没见过的男人脸庞,因此我的顾虑也随之消失。我又喝了一杯兰姆酒,然后才走出酒吧。我的步伐很不稳,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喝酒,因此酒精很快就冲向我的脑袋。
我不知道怎么回家,我怕我姐姐,我在街上游荡了一阵子,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一盒薄荷糖,然后立刻放了两颗到嘴里。在付钱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这么说,但我却以冷漠的语调对售货小姐说:
“再给我一瓶李子酒、两包烟和三根雪茄。”
我把酒瓶放在我大衣内侧的口袋。屋外在下雪,我突然感到非常非常地快乐,我再也不怕回去,再也不怕我姐姐了。当我回到家时,她从裁缝室里高喊:
“我还要赶工,维多,你的晚餐在炉里热着,我晚一点再吃。”
我在厨房很快地吃完,回到房间,把房门上锁。这是我第一次敢锁上我的房门,当我姐姐想进我房间时,我叫出声来,我居然敢叫出声了!我大喊:
“别来烦我,我突然有一些很好的构想!我得在它们消失之前记下来。’
我姐姐客气地回答:“我不是怒打扰你,我只是想向你道晚安。”
“晚安,苏菲!”
她还是没有离开。
“我有个客人很严苛,在新年之前得把她的新洋装做好。原谅我,维多,不该让你一个人吃晚餐。”
“没关系。”我好心地回答:“上床去吧!苏菲,很晚了。”
她沉默了一阵,问道:“你为什么把门上锁?维多?你不应该锁门的,真的没有必要。’
我喝了一口酒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想被打扰,我正在写东西。”
“很好,外常好,维多。”
我喝完了那整瓶酒,那只不过是半公升装的酒。然后我又抽了两根雪茄和很多的烟,我把烟蒂丢到窗外,外面正在下雪。我把空酒瓶子丢出窗外,丢到远远的街上。雪花把烟蒂和酒瓶都掩盖了。
第二天早上,我姐姐敲我房门,我没回答,她又敲了一阵。我高喊:
“我要睡觉!”
我听见她走了。
我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起床,我姐姐弄了饭在厨房等我,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我把菜热了三次。”
“我不饿,帮我弄杯咖啡。”
“现在两点了,你怎么睡那么久?”
“我一直写到早上五点,我是个艺术家,我有权利在我想工作的时候工作,在灵感来的时候工作。写作和裁缝是不一样的,好好把这点记在脑子里,苏菲。”
我姐姐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我:“你说得对,维多,原谅我。你就快写完你的书了吗?”
“对,很快就写完了。”
“多好!这将会是一本很好的书,我念过的那几段让我很有信心。”
我心里在想:“可怜的白痴!”
我越喝越多,变得越来越不谨慎了。我把几包香烟遗忘在我大衣口袋里,我姐姐借着要刷洗的理由,翻找我的口袋。一天,她走进我房里,手里挥舞着一包只剩下一半的香烟喊道:
“你在抽烟!”
我不在乎地回答:“对,我抽烟,我不抽烟就写不下去。”
“你答应我不再抽的!”
“我也这么对自己承诺过,但是我了解,如果我不抽就不能写作,这对我来说是个良心问题。苏菲,如果我不抽,我也就不写了。我还是决定继续抽烟写作,这样比活着不写东西还好。我不久就快把书写完了。苏菲,你应该让我自由完成我的书,而且不要管我有没有抽烟。”
我姐姐大受感动,走了出去。然后也拿了一只烟灰缸回来,把烟灰缸放在我书桌上说道:
“那就抽吧!事情没那么严重,而且如果又是为了你的书……”
为了喝酒,我采用了下面的计策:
我在镇上的不同地区买了几升酒,避免在同一家店连买两次;我把瓶子效在大衣内侧的口袋中,然后藏在走廊上的伞架里。当我姐姐出门或睡觉时,我再取回瓶子,把自己关在房里,在半夜里喝酒、抽烟。
我躲开那些酒吧,我又很有节制地回去散步了。一直到春天,我和姐姐之间一切都很好。而这一年,当苏菲开始不耐烦时,她说道:
“你该写完你的书了吧!维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近来,你从不在下午两点以前起床,气色也不好。你会生病的,而我也会。”
“我写完了,苏非,现在我必须稍事修改,并且打字,这是件大工程。”
“我从没想过写一本书要花这么久的时间。”
“一本书并不是一件洋装!苏菲,别忘了。”
夏天来了,我对热气感到极度的痛苦,我都在森林里度过下午,也就是睡在树底下;偶尔睡着了,我会做些模模糊糊的梦。一天黄昏,暴风雨惊醒了我,那是一个可怕的暴风雨。这天是八月十四日。我尽可能用我不方便的步伐走出森林。我冲往路上遇见的第一家酒吧躲雨,一些工人和一些老百姓在里面喝酒。他们是因为暴风雨的来临而兴奋,因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我点了一杯柠檬水,他们都在笑,其中一个人还递了一杯红酒给我,我接受了。接着,我点了一瓶红酒给所有的人喝。在下雨的那段时间里,这种情形就一直这样重复下去。我一瓶接一瓶的点,被温暖的友谊所包围,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我的同伴一群接着一群走了。而我并不想回家,我觉得自己好孤单,我没有自己的家,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本想回去找我在远方小镇的房子和书店,那个小镇是个理想的地方,我现在很确定地知道,我原本就不该离开那个边界小镇,而来投靠这个我从小就讨厌的姐姐。
酒吧老板说:“我们要打烊了!”
站在街上,我觉得我的左腿,我那只有毛病的腿在发软。最后,我跌倒了,其余的我一概记不得。当我醒来时,已是满身大汗躺在我自己的床上。我不敢走出房间一步,一些片段的记忆慢慢出现在我脑海里。一些快活的脸庞和粗鲁的脸庞,在一个郊区的小酒吧里……过了一会儿,雨水、泥巴……那个把我带走的警察身上穿的制服……我妞妞那张扭曲了的脸……我对她的辱骂……那些警察的笑声……房里很安静,屋外的太阳再度闪耀,一股闷热也随之袭来。
我爬起床,从床底下抽出我的旧皮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这是我的解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我头晕脑胀,我的眼睛,嘴巴、喉咙都灼热无比。我感到头晕,我得坐下来。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绝不可能到得了车站。我翻了翻字纸篓,找到一瓶差点儿被打破的酒,我拾起瓶子就喝,我觉得好多了,我摸摸我的头,左耳后方有块好痛的肿块。我又举起酒瓶,正当移近嘴边时,我姐姐突然走进我的房间。我放下酒瓶等着,我姐姐也在等,就这样沉默了很久,是她先用一种平静但怪异的语调打破沉默。
“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没有。”我回答。
“这太容易了吧!太容易了!有人竟没什么话好说!他在路上被警察捡回来,烂醉如泥倒在泥巴里,然后却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别管我,我要走了!”
她嘘了一声说道:“是呀!我看到了!你的行李都准备好了,但你要去哪儿?可怜的笨蛋,没钱你要去哪儿?”
“我银行里还有一些卖掉书店剩下的钱。”
“噢?是吗?我怀疑你的钱还能剩下多少?你把你的文具店廉价出售,而我从那时得来的一点钱,你都把它浪费在喝酒和抽烟上了。”
我当然从没向她提起过那些金币银币的事,也没说我还多收了一些珠宝,而且我同样把它们放在银行里。我只是简单地回答:
“剩下的钱还够我离开。”
她说:“那我呢?我可没人付钱给我。我给你吃、给你住。还照顾你,将来谁来还我这一切呢?”
我扣上皮箱,“我会还你的,让我走吧!”
她突然变得很温和,并说道:“别再耍孩子脾气了,维多,我最后一次原谅你,昨晚发生的只是意外,老毛病复发;只要你把书写完,一切就会改观了。”
我问:“什么书?”
她拿起我的“手稿”说道:“这本书,你的书。”
“我连一行字都没写过。”
“这里有快两百页的打字稿。”
“对,两百页从各种书籍上抄下来的文章。”
“抄的?我不懂。”
“你从来就什么都不懂。这两百页是我从书上抄下来的,那里面没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
她望着我。我举起酒瓶喝酒,喝了一阵子。她摇摇头说道:“我不相信,你喝醉了,你在胡言乱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冷笑了两声:“为了让你以为我在写书,但是我在这里写不出来。你打扰我的生活,不停偷窥我,妨碍我写书;不仅如此,你还要我看你,你在房里进进出出的让我写不下去。你破坏了一切、毁灭了一切,你毁灭了我所有的创作、生命、自由和灵感,从小你就只会监视我、指挥我、牵着我的鼻子走,从小你就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话。她说话还一边看着房间的地板和磨穿的旧地毯。
“我为了你的工作、你的书而牺牲一切,我掂着脚尖走路为的是怕吵到你。但是,你近两年来坐在那里却没写下半个字!你只会吃饭、只会喝酒、只会抽烟!你只是个大懒虫、一无是处的家伙、酒鬼、寄生虫!我已经把你即将出书的事告诉我每一个客人,然而你却什么也没写!我会变成全镇人的笑柄!你给我们家带来耻辱!我应该让你待在那个脏兮兮的小客厅,以及满是污垢的书店里自生自灭。你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年,在那里,我吵不到你,也没人会吵你。为什么你不在那里写本书出来?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没本事写,就算是普通的烂小说也写不出一行字来;即使在最有利的条件和最好的环境下,你也写不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喝酒,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远方——好像从隔壁房间传来似地回答她。我对她说,她说得很对,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就永远不可能写出什么东西。我还提醒她,我们小时候幼稚的性经验——当时,因为她比我大几岁,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因此而受到惊吓,远超过她所能想像的程度。
我姐姐回答说,那不过是小孩玩的游戏,而且现在再谈起那件事很令人恶心,尤其她现在还一直保持处女之身;另外,很久以前她就不再对“那件事”感到有兴趣了。
我说我知道她对“那件事”不感兴趣,因为她喜欢抚摸那些女客人的臀部和胸部。当她在帮客人试穿衣服时,我曾经观察过她,我看见当她触摸到那些年轻美丽女顾客时,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份偷悦,因为她自己从来就没有如此年轻美丽过,她一直就只是个女色狼。
我告诉她,因为她丑陋的外表和她虚伪的清教徒主义,她没能随便让任何男人对她感兴趣。所以她的兴趣转向她的顾客——她常以量身、弄平衣服皱折为借口,淘醉在碰触那些向她订做洋装的年轻少女的感觉中。
我姐姐说:“维多,你太过份了,够了!”
她一把抓住我那瓶酒,往打字机上敲打,酒洒在书桌上。她紧握那只已经碎裂的瓶口靠过来。
我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臂,扭住她的手腕,她放开那只瓶子,我们倒在床土,我压在她身上,双手紧紧掐住她细瘦的颈子。
当她停止挣扎时,我射精了。
第二天,路卡斯把维多的手稿还给彼得。
几个月后,彼得又前往他的故乡,为了出庭做证,又是好几个星期不在镇上。在回来的途中,他经过书店,摸摸玛迪阿斯的头,并对路卡斯说道:“今晚到我家来。”
路卡斯说:“有什么严重的事吗?彼得?”
彼得摇摇头道:“现在不要问我问题,晚一点再说。”
当彼得走了之后,玛迪阿斯转头问路卡斯:“彼得发生不幸了吗?”
“不,不是彼得,我怕是他的一个朋友。”
孩子说:“那还不是一样,搞不好还更糟。”
路卡斯紧紧抱住玛迪阿斯,“你说得对,有时候是会更糟。”
一到彼得家,路卡斯就问:“怎么了?”
彼得把他刚倒的一杯酒一口气喝光。“怎么了?判死刑,昨天早上执行绞刑。喝吧!”
“你醉了,彼得!”
彼得举起瓶子,看看酒的高度,冷笑说:“对,我已经喝下半瓶了,我是维多的接班人。”
路卡斯站起身来说:“我改天再来,如果你这样下去的话,谈什么都没用。”
彼得说:“正好相反,我只能在这种情况下谈维多。坐一下吧!拿去,这是你的,维多给你的。”
他把一个小布包推到路卡斯面前。
路卡斯问:“这是什么?”
“一些黄金和珠宝,还有一些钱,维多没时间花掉。他对我说:‘把这些东西全还给路卡斯,他买那栋房子和文具店买得太贵了。至于你,彼得,我把我的房子留给你,就是那栋我姐姐和我父母住的房子,我们下面没有继承人,我姐姐和我都没有继承人。把那栋房子卖了,那是一栋受到诅咒的房子。从我们小时候起,恶运的诅咒就降临在这栋房子上。把它卖了,回到远方的那个小镇,那个我不该离开的美丽地方。”
路卡斯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你原本以为维多会被判比较轻的刑罚,你甚至希望他不必关在监狱,而是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
“我弄错了,结果就是这样。我无法预知精神医师认为维多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也不知道维多在法庭上会表现得像个蠢蛋一样。他没表现出任何内疚、难过和悔恨。他只是不停地重复:‘我应该这么做,我应该把她杀了,这是唯一可以让我写书的解决之道。’陪审团认为,我们没有权利因为某人阻止你写书而把那个人杀掉。他们也明白表示,想借几杯酒下肚杀死老实人而脱罪,也未免太便宜他了。所以他们的结论是,维多是自私、邪恶的人,对整个社会很危险。当时除了我之外,所有证人的证词都对他不利,反而有人对他那个过着模范生活、令人尊敬而且被所有人欣赏的姐姐,尤其是她的女性顾客们,对她更是赞赏有加。”
路卡斯问:“你在法庭外不能见到他吗?”
“判决后可以。我获得允许进入牢房看他,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一直陪他陪到最后一天。”
“他害怕吗?”
“害怕?我想这个字眼应该不适合。一开始时,他不相信这会是事实,他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我并不清楚他是否曾经期望过宽赦或奇迹的出现,但是在他签署遗嘱的那一天,他显然就不再存有任何幻想了。最后那天晚上,他对我说:‘我知道我就要死了,彼得。但是我无法理解,除了我姐姐那具尸体外将会有第二具尸体出现,也就是我的尸体。然而谁会要这第二具尸体呢?是上帝吗?当然不会,它要我的尸体没用。是社会吗?如果这个社会让我活着,也许它还会赚回一本或好几本书,而不是赚到一具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的尸体。”
路卡斯问:“行刑的时候你去看了吗?”
“没有,他曾经要我去,但我拒绝了。你认为我很懦弱,对不对?”
‘就算我这么认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我了解你的心情。”
“如果是你,你会去吧?”
“对,如果他要我去,我就会去。”
7
文具店已改建成阅览室了。一些小孩习惯到那儿看书或画画;另外一些小孩当外头很冷,或在雪地里玩久、玩累时,也会进到阅览室,在那儿,小孩会待上十五分钟,这样已足够让他们边翻画册边让身体暖和起来。还有些小孩则隔着玻璃窗往里瞧,待路卡斯出去招呼他们进去时,他们就跑掉了。
有时候,玛迪阿斯从楼上公寓下来,拿了一本书坐在路卡斯身旁,一两个小时后就又上楼去。当他再下来时已是打烊的时候了。玛迪阿斯不和其他小孩交往。当孩子们全走光了,玛迪阿斯就把书籍整理好,字纸篓倒干净,椅子摆到桌上,然后用粗麻布拖把将脏了的地板拖干净。他还会清点用品数量。
“他们又偷了七根彩色笔、三本书,还浪费了十张纸。”
路卡斯说:“没关系,玛迪阿斯。假如他们开口要求,我也会全都给他们,他们很害羞,所以宁可不说一声就拿走了。这并不严重。”
有一天将近傍晚,当大伙静静看书时,玛迪阿斯递了一张纸条到路卡斯面前,上面写着“看那个女人”。在玻璃橱窗外面街上的阴暗处,有个女人的影子,一个没有脸孔的人影望着文具店里明亮的大厅,路卡斯一站起来,影子就消失了。
玛迪阿斯低声说道:“她一直跟踪我。下课时,她都越过学校操场旁的围墙看我。回来的路上,她也跟在我后面。”
路卡斯问:“她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几天前有一次她拿了一个苹果给我,我没拿。还有一次,有四个男孩把我推倒在雪地上,想脱光我的衣服,她就训了他们一顿,而且还打他们耳光。后来我就逃跑了。”
“这么说,她并不凶,她在保护你。”
“对,但是为什么?她没有任何理由要保护我。她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她要看我?我很害怕她的眼神。我怕看到她的眼睛。”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别担心,很多女人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们无法忘怀,因此她们会被其他小孩所吸引。这些小孩往往能唤起她们记忆中失去的孩子的印象。”
玛迪阿斯冷笑说:“这倒让我很惊讶,我竟能唤起别人对他孩子的印象。”
到了晚上,路卡斯按了雅丝蜜娜姨妈家的电铃。她打开窗子问道:
“做什么?”
“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没时间,我得去上班了。”
“我等你。”
当她一踏出屋子,路卡斯便说道:“我送你去。你经常上夜班?”
“一个礼拜三天,跟所有人一样。你想谈什么?谈我的工作?”
“不,谈小孩的事。我只要求你别打扰他了。”
“我没对他做什么。”
“我知道,但是你跟着他,你还监视他,这会扰乱他的生活,你懂吗?”
“我懂,可怜的孩子,她居然抛弃他……”
他们静静地走在那条空荡而积雪的街上。那女人将脸缩在围巾里,她的双肩因硬咽啜泣而抖动。
路卡斯问她:“你丈夫什么时候会被释放?”
“我丈夫?他死了,你不知道吗?”
“嗯,我不知道。很抱歉。”
“根据官方的说法,他是自杀身亡的。但是经由那里一个认识他而且已被释放的人得知,听说他并没自杀,而是因为牢房伙伴看不惯他对自己女儿做过的事而杀了他。”
此时,他们站在那间被霓虹灯照得灯火通明的大纺织厂前。一群带着寒气而又拥挤的人影从四处涌来,接着隐没在金属制的大门后方。即使站在这儿,机器的声响听起来也是震耳欲聋。
路卡斯问道:“如果你丈夫没死,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无论如何,他应该不会回到镇上。我想他会到首都去找雅丝蜜娜。”
工厂的汽笛响了。路卡斯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再不进去你会迟到。”
那女人仰起她苍白、年轻的脸庞,闪烁着一对和雅丝蜜娜一样的黑色大眼睛:“现在就只有我独自一个人了,如果你愿意,如果你同意,我是不是可以将那孩子带来我家?”
路卡斯以比汽笛更大的声音喊叫道:“带走玛迪阿斯?别想!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不会让你接近他、看他、跟他说话、跟踪他!”
那女人朝工厂大门后退。“冷静点!你疯啦?这只不过是建议而已!”
路卡斯一向后转就直奔文具店。到了文具店,他靠在房子墙边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一位少女走进文具店,在路卡斯面前停了下来,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你不认识我了吗?路卡斯。”
“我可能认识你吗?”
“阿格涅丝。”
路卡斯想了一下。
“我不认识,很抱歉,小姐。”
“我们可是老朋友了哦!我曾到过你家听音乐。当时我只有6岁,你本来想做个秋千给我。”
路卡斯说:“我想起来了,是你姨蕾欧妮要你来的。”
“对!没错,后来她死了。现在是工厂的厂长要我过来买书册给托儿所的孩子。”
“你在工厂上班?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学校上学吧?”
阿格涅丝脸红了:“我已经十五岁了,去年从学校毕业的,我不是在工厂上班,我是幼稚园老师。孩子们都叫我小姐。”
路卡斯笑说:“我也是,我也叫了你小姐。”
她递了一张纸币给路卡斯,说道:“给我几本书、一些纸,还有画画用的彩色笔。”
阿格涅丝常常来。她总在书架上找书找很久,她也坐在一群孩子之间,和他们一起看书,一起画画。
玛迪阿斯第一次看到她时,便对路卡斯说:“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哦!”
“女人?她还只是个孩子呢!”
“她有胸部,不会是个孩子。”
路卡斯看着阿格涅丝在红色毛衣下突出的胸部说道:“你说得对,玛迪阿斯,她有胸部,我没注意到。”
“你也没注意到她的头发吗?她的头发也很漂亮。你看,她的头发在灯光下多闪亮啊!”
路卡斯看着阿格涅丝的金黄色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玛迪阿斯又继续说:“看看她乌黑的睫毛。”
路卡斯说:“那是眼影膏。”
“看看她的嘴唇。”
“口红。以她的年龄来说,她不应该化妆啊!”
“没错,路卡斯。她即便不化妆也很漂亮。”
路卡斯笑着说道:“那你呢?以你的年龄来说,也还不可能会看女孩子啊!”
“我们班上的女孩子我都不看,她们长得又呆又丑。”
阿格涅丝站起身,爬上四脚梯去取一本书。她的裙子很短,可以看见她的吊袜带和黑丝袜。丝袜已经开始抽丝了。当她发现时,就在食指上沾口水弄湿涂在抽丝处,免得它再继续抽丝。为了做这个动作,她必须弯下腰,于是就让人也看到她穿了一条缀着粉红色花朵、小女孩穿的白色内裤。
一天晚上,她一直待到店里打烊,然后对路卡斯说:“我帮你打扫。”
路卡斯说:“打扫工作都由玛迪阿斯负责,他做得很好。”
玛迪阿斯对阿格涅丝说:“如果你来帮忙,事情会更快做完。而且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为你煎一些涂了果酱的薄饼呢!”
阿格涅丝说:“所有的人都喜欢吃涂了果酱的薄饼。”
路卡斯上楼回他房间。过了一会儿,玛迪阿斯叫他:“来吃吧!路卡斯。”
他们在厨房里吃涂了果酱的薄饼,还喝了茶。路卡斯没说话,阿格涅丝和玛迪阿斯有说有笑的。
餐后,玛迪阿斯说:“天黑了,该送阿格涅丝回家了。”
阿格涅丝说:“我可以自己回去,天黑我不怕。”
路卡斯说:“来,我送你回去。”
到了阿格涅丝家门前,她问:“你不进来吗?”
“不要了。”
“为什么?”
“你只是个孩子,阿格涅丝。”
“不,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是女人。你不是第一个进我房间的人。我父母不在,他们工作去了。即使他们在家……我也有自己的房间做我想做的事。”
路卡斯说:“晚安,阿格涅丝,我得走了。”
阿格涅丝说:“我知道你上哪儿去。就在更远的地方,在小街道上,那些士兵们找女孩的地方。”
“没错!但这不用你管。”
第二天,路卡斯对玛迪阿斯说:“想邀别人到我们家吃饭前,最好先问问我的意见。”
“你不喜欢阿格涅丝?太可惜了。她可是很喜欢你呢!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因为你,她才这么常来店里。”
路卡斯说:“你太会幻想了,玛迪阿斯。”
“你不想娶她吗?”
“娶她?什么鬼主意啊!不会,我绝不会娶她!”
“为什么?你还在等雅丝蜜娜吗?她不会回来了。”
路卡斯说:“我谁都不想娶。”
时值春天,面向院子的那扇门是敞开的。玛迪阿斯正在照料他的苗圃和牲畜。他有一只白色的兔子、几只猫和一只约瑟夫送的黑狗。另外他也很有耐心地等待母鸡在鸡窝里孵出小鸡。
路卡斯望着屋里那群对书本感兴趣的孩子们,他们正在专心阅读。
一个小男孩瞄了路卡斯一眼,并且笑了一笑。他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还有一对蓝眼睛。他第一次来这里。
路卡斯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这孩子身上移开。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开一本书,而且继续不停地盯着那孩子看。突然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穿透他搭在书上的左手——一根圆规插入他的手背,这股强烈的疼痛让他感到有一半的身体都决麻痹了,路卡斯慢慢转身面向玛迪阿斯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迪阿斯哼了一声说:“我不要你看他!”
“我谁都没看啊!”
“才不呢!别骗我!我看见你在看他。我不要你那样看他!”
路卡斯抽出圆规,拿了一条手帕按在伤口上。
“我上楼去消毒伤口。”
当他再下楼时,孩子们都不在了。只见玛迪阿斯将金属帘门拉下来。
“我告诉他们今天要提早打烊。”
路卡斯抱起玛迪阿斯走进房里,让他躺在床上,说道:“你是怎么啦?玛迪阿斯。”
“为什么你要看那个金发男孩?”
“他让我想起某个人。”
“某个你以前爱过的人?”
“嗯,是我的兄弟。”
“除了我以外你不能爱别人,即使是你兄弟也一样。”
路卡斯沉默不语,孩子又接着说:
“聪明根本就毫无用处,长得好看而且有一头金发反而比较好。如果你结了婚,就会有像他那样的孩子,一头金发的男孩,就和你兄弟一样。你会有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孩子,俊秀而且是金黄色的头发,不会残废。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是雅丝蜜娜的儿子。”
路卡斯说:“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不要别的孩子。”
他露出他那只包裹着绷带的手说道:“你弄伤了我,你知道吗?”
孩子说:“你也是,你也伤了我,但是你却不知道。”
路卡斯说:“我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有件事你一定得知道,玛迪阿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会让我重视的人,就是你。”
孩子说:“我不相信,只有雅丝蜜娜才是真正爱我的人,而她却死了。我跟你说了好几次。”
“雅丝蜜娜没死,她只是离开了。”
“她不会不带我就离开,所以她已经死了。”
孩子又说:“阅览室该关掉了!是什么念头让你想开阅览室?”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我认为你可以在那里交到朋友。”
“朋友?我不想要,而且我从来就没要你开阅览室。事实正好相反,我要你关闭阅览室。”
路卡斯说:“我会关了它。明天晚上我会告诉其他孩子。因为天气还不错,他们可以到户外看书、画画。”
第二天,金发男孩又来了,路卡斯没看他,只是盯着书上一行又一行的字。玛迪阿斯说:
“你不敢看他了?但是你又很想,对不对?已经有五分钟了,你的书一页都没翻。”
路卡斯合上书,然后把脸埋在双手里。
阿格涅丝走进文具店,玛迪阿斯走到她面前,她抱起他,玛迪阿斯问道:
“为什么你不过来了?”
“我没时间。我在邻镇上课,准备当老师。我不常回来。”
“但是现在你要待在这里,待在我们镇上吗?”
“是呀!”
“你今晚要来我们家吃薄饼吗?”
“好极了,但是我要照顾我弟弟。我爸妈上班去了。”
玛迪阿斯说:“把他也带来,我们家的薄饼够吃的了,我上楼去揉面团。”
“那么,我来替你整理店里。”
玛迪阿斯上楼。路卡斯对孩子们说:“你们可以拿走在桌上的书,还有纸张;另外,我送每人一盒彩色笔。这么好的天气不该把自己关在这里,到你们家院子或公园里看看、画画吧!如果你们缺什么东西,就来找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