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出去了,最后只剩下那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静静待在他的位子上。路卡斯轻声问他:“你呢?你不回家吗?”
那孩子没回答,路卡斯转身对阿格涅丝说:“我并不知道这就是你弟弟,我对他一点都不清楚。”
“他很害羞。他叫赛缪艾勒,是我建议他到这里来的。现在他开始学会识字了。这是我最小的弟弟。我哥哥西蒙,五年前就到工厂上班了。他是卡车司机。”
那个金黄色头发的男孩站了起来,他拉着他姐姐的手说:“我们要到这位先生家里吃薄饼吗?”
阿格涅丝说:“是呀,我们上楼去吧!得去帮玛迪阿斯的忙。”
他们爬上那座通往房里的格梯。厨房里,玛迪阿斯正在揉面团做薄饼。阿格涅丝说:“玛迪阿斯,我向你介绍我弟弟。他叫赛缪艾勒。你们可以做朋友,你们的年龄差不多。”
玛迪阿斯瞪大了眼睛,甩掉木汤匙,走出厨房。阿格涅丝转身问路卡斯:“他不舒服吗?”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一定是到他房里找什么东西去了。现在开始煎薄饼吧!阿格涅丝,我去去就来。”
路卡斯走进玛迪阿斯的房里。那孩子躺在他的羽毛被上,他说:“别吵我,我想睡觉。”
“玛迪阿斯,是你邀请他们的不是吗?要有礼貌才对!”
“我邀请了阿格涅丝,我不知道她弟弟是他。”
“我也一样,我也不知道啊!玛迪阿斯,将就一下吧!为了阿格涅丝。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那你呢?你喜欢她弟弟。你们一踏进厨房,我就知道这才真的是一家人,一对好看而且有金黄色头发的父母,和他们漂亮又有金发的孩子。至于我……我没有家人,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我没有金发;我不但丑,而且还是个残废。”
路卡斯紧紧抱住他说:“玛迪阿斯,我的乖宝贝,你是我的全部。”
玛迪阿斯笑了笑:“好吧!我们去吃吧!”
厨房里的餐桌上摆满了东西,中间摆了很多的薄饼。阿格涅丝说了很多话,她一直站起来为大伙儿倒茶,她对自己的弟弟和玛迪阿斯的照料做得一样好。
“要果酱吗?乳酪?还是巧克力?”
路卡斯注意着玛迪阿斯,他吃得很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金发男孩看。那孩子吃得很多,当路卡斯和他的目光相遇时,他也对路卡斯笑一笑;当他姐姐递东西给他时,他也会对她笑一笑。但是,当他的蓝眼睛看到玛迪阿斯的黑眼睛时,他会垂下眼睛。
阿格涅丝和玛迪阿斯一起洗碗碟,路卡斯则回到他房里。过了一会儿,玛迪阿斯过来叫他:“该送阿格涅丝和她弟弟回家啦!”
阿格涅丝说:“我们真的不怕自己回家。”
玛迪阿斯坚持喊道:
“重要的是要有礼貌,送他们回家吧!”
路卡斯送他们回去,向他们道了晚安后,来到失眠者的公园里,坐在一张长凳上。
失眠者说:
“现在是三点半。十一点半时,那孩子在他房里点火。虽然我平常不这么做,但我还是冒昧地去问他。我怕会引起火灾,所以我问那孩子为什么这么做。他要我放心,他说他只是把他写坏了的作业放在窗前的铁桶里烧。我问他为什么不拿到厨房里烧,他说他不想到厨房烧它。后来那堆火很快就熄灭了,我也没再看到男孩子,也没再听到声音。”
路卡斯爬上楼梯,走进自己房里,然后再到孩子的房间。窗前有个马口铁桶,里面装了烧尽的纸张。孩子的床是空的。枕边有一本合上的蓝色笔记本。在那张白色的标签上写着《玛迪阿斯的笔记本》。路卡斯翻开笔记本,只见到空白的纸页和纸张被撕掉的痕迹。路卡斯拉开暗红色的窗帘。在母亲和小婴儿的骷髅旁,吊着的是玛迪阿斯小小的身躯,已经发青了。
失眠者听到长长的一声悲鸣,他下楼走到街上,按下路卡斯家的门铃,没人回应。那人爬上楼梯,走进路卡斯房间,他看到另一道门,把门打开。路卡斯躺在床上,胸前紧紧抱着那孩子的尸体。
“路卡斯?”
路卡斯没回答,他那双睁开的大眼睛直盯着天花板。失眠者又下了楼到街上,他去按彼得家的门铃,彼得打开一扇窗子问:
“米歇尔,出了什么事?”
“路卡斯需要你,他遇到大麻烦了,快来!”
“米歇尔,你回家去,一切有我照料。”
他登上路卡斯的家,看到一只铁桶,床上躺着两具躯体。他拉开窗帘,窗帘后方露出那些骷髅。而且,在同一个挂钩上,有一段被剃刀割断的绳子。他转身面向那张床,慢慢推开孩子的身体,然后打了路卡斯两记耳光叫道:“醒醒!”
路卡斯闭上眼睛,彼得摇着他说:“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路卡斯说:“雅丝蜜娜把他给带走了。”
彼得严厉地说道:“路卡斯,除了我以外,绝对不可在别人面前重复这句话,你懂我的意思吗?你看着我!”
路卡斯看着彼得:“是,我懂了。彼得,现在我该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在这里躺着。我会给你拿镇定剂来,也会替你打理这些手续。”
路卡斯抱起玛迪阿斯的尸体说:“谢谢你,彼得,我不需要镇定剂。”
“不要?那么至少哭一哭吧!你的钥匙在哪里?”
“我不晓得。可能还插在门上吧!”
“我要把你关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以出去,我会再过来。”
彼得在厨房里找到一只袋子,他把骷髅从挂钩上取下来,让它们滑进袋子里,然后带回家去。
路卡斯和彼得跟着约瑟夫的四轮马车走,马车上摆的是小孩的棺材。
到了墓地,一个挖墓者坐在土堆上,正在享用洋葱熏肉。
玛迪阿斯和路卡斯的外公外婆葬在一起。
当挖墓者把坑洞填平之后,路卡斯亲手将十字架插上,在那上面刻着“玛迪阿斯”及两个日期。那孩子活了七岁零四个月。
约瑟夫问道:“路卡斯,我带你回家,好吗?”
路卡斯说:“回去吧!约瑟夫,但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待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啊!”
彼得说:“走吧!路卡斯,我和你一起回去。”
路卡斯听着马车声远离。他坐在坟墓旁,鸟儿在空中歌唱。
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带悄悄地走过来,然后在十字架下放了一束紫罗兰。
过了一会儿,彼得又回来了,他拍了路卡斯的肩膀一下,然后说:“走吧!天快黑了。”
路卡斯说:“我不能让他独自在这儿过夜。他害怕天黑,他年纪还这么小。”
“不会的,他现在不会再害怕了。走吧!路卡斯。”
路卡斯站了起来,盯着坟墓说:“我早该让他和他母亲一起走的,彼得,我犯了该死的错误——我不借任何代价,一直想照顾那个孩子。”
彼得说:“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在生命里都曾经犯过不可饶恕的过错。然而,等到我们恍然大悟时,早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们回到镇上。在文具店前,彼得问道:
“你想到我家,还是想回自己家?”
“我想回家。”
路卡斯一回到家,就坐在书桌前,望着那孩子房间关上的房门。他又翻开一本小学生的笔记本,里面写着:“关于玛迪阿斯,他最近的表现一切都很好,他总是第一个去上学,而且夜里不再做恶梦了。”
路卡斯合上笔记本,走出屋子,再次返回墓地,睡在那孩子的坟墓上。
黎明时,失眠者过来叫醒他:“走吧!路卡斯,文具店该开门了。”
“哦……是的,米歇尔。”
8
克劳斯搭火车来了。小车站没多大改变,一辆大巴士正停在那儿等游客。
克劳斯搭乘那辆巴士,他朝镇中心走去。栗树花盛开,街道上的冷清寂静一如往昔。
到了中央广场,克劳斯停下脚步。在原来那些简陋低矮的房屋基地上,矗立着一幢三层楼高的建筑物,那是一家旅馆。克劳斯走进去向接待员询问:
“这间旅馆是什么时候盖的?”
“大约十年前先生,您要订房间吗?”
“我还不知道,我可能几个小时后就要回去。你愿意暂时替我保管行李吗?”
“乐意之至。”
克劳斯步出旅馆,穿越小镇,经过最后那一排房子,然后就是一条未铺柏油、直接通往运动场的小路。克劳斯穿过运动场,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一群小孩开始玩起球来,克劳斯问了其中一个小孩:
“这个运动场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以前就有了吗?”
那孩子耸耸肩答道:“运动场?以前就有了!”
克劳斯转回镇上,走向城堡,然后又到墓地。他找寻了好久,但是都没找到外婆和外公的坟墓。他又回到镇上,坐在中央广场的长凳上,看看人群购物、下班回家、散步或骑脚踏车溜达。只有几辆车子来来往往。当商店打烊、广场上空无一人时,克劳斯这才再度走进旅馆。
“小姐,我要一间房间。”
“住几天?”
“我还不知道。”
“先生,我可以看看您的护照吗?”
“诺!”
“您是外国人?您是在哪儿学的,能把我们的语言说得这么好?”
“就在这里。我是在这个镇上度过童年的。”
她看着他:“这么说,有好长一段时间啦?”
克劳斯笑说:“你觉得我有这么老吗?”
那年轻女子涨红了脸:“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给您一间我们最好的房间,旺季还没开始,房间几乎都空着。”
“你们这家旅馆的观光客很多吗?”
“夏天时很多。我顺便给您介绍一下餐厅,先生。”
克劳斯走进位于二楼的房间,两扇窗正好面向广场。
克劳斯在冷冷清清的餐厅里用餐,然后再上楼回他房里。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放进衣橱里,然后拉了一把扶手椅到其中的一扇窗前坐下,看着眼前毫无人气的街道。在广场的另一边,那排旧房子仍然很完整,曾经修护过,也重新漆上了粉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的油漆。在每间房子的一楼,不是工厂便是商店;有杂货店、纪念品店、乳品商店、文具店、时装店。那间文具店位于蓝色房子的一楼;克劳斯小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他经常到那家文具店买纸笔。
第二天,克劳斯又来到运动场、城堡、墓地,车站……到处走。当他疲倦时就进酒吧休息,或是到公园里坐坐。到了傍晚,他来到中央广场,走进文具店。
一个白发男人坐在柜台后方,在台灯下看书。文具店里一片昏暗,没有半个客人。那位白发男人站了起来,说道:“对不起,我忘了开灯。”
店里和玻璃橱窗顿时亮了起来。白发男人问:“你想要什么?”
克劳斯说:“别麻烦,我只是看看而已。”
那男人拿掉眼镜。“路卡斯!”
克劳斯笑着说:“你认识我的兄弟?他在哪里?”
那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路卡斯!”
“我是路卡斯的双胞胎兄弟,我叫克劳斯。”
“别闹了,路卡斯,你饶了我吧!”
克劳斯从口袋里掏出护照:“你自己看看!”
那男人检视了他的护照后说道:“这东西无法证明什么。”
克劳斯说:“很抱歉,没有什么其他方法能证明我的身份。我是克劳斯·T,我在找我的兄弟路卡斯。你认识他,他一定跟你提起过我,我是他的兄弟克劳斯。”
“是的,他常跟我提起你,但是我必须对你发誓,我从来就不相信你的存在。”
克劳斯笑说:“当我向别人提到路卡斯时,他们也一样不相信我说的话。这很可笑,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来!我们到那儿坐坐!”
他指了店里后方一张矮桌子和店里一些扶手椅,就在一扇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前。
“如果你不是路卡斯,我就必须自我介绍。我叫彼得·N。但是,如果你不是路卡斯,你为什么会进来这儿?就这么刚好来到这儿?”
克劳斯说:“我昨天才到的。我先到外婆家去,但是那房子不在了,而是一座运动场。说到我会走进这里,是因为在我小时候,这间房子就已经是家文具店了。我们常到这里买纸、买铅笔。我还记得是哪个男人开的店,他是个又胖又白的男人。我来这里就是想找他。”
“是维多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从来就不知道。”
“他叫维多,他已经死了。”
“当然,他那时候就已经不年轻了。”
‘没错!”
彼得看着花园消失在夜色中,克劳斯说:“我一直相信在这么多年后,能在外婆家找到路卡斯。他人在哪里?”
彼得继续望着夜色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这个镇上有没有人会知道?”
“没有,我不认为会有人知道。”
“你很了解他吗?”
彼得深深看着克劳期说:“我了解他的程度,就如同一般人能了解某个人一样。”
彼得倾身超过桌面,紧握着克劳斯的双肩:“得了,路卡斯,别再玩笑了!没有用的!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待我是很可耻的事吗?”
克劳斯挣脱开来,站起身子说道:“我知道你和路卡斯的交情很好。”
“是的,很好。很抱歉,克劳斯。我认识路卡斯是在他十五岁那一年。三十岁时,他就失踪了。”
“失踪了?你是说他离开这个镇上?”
“这个镇上,也有可能是这个国家。而他今天假借另一个名字回来。我一直觉得用你们两个人的名字玩文字游戏是很愚蠢的事。”
“我们外公有个重叠的名字,就是克劳斯-路卡斯。我们母亲深爱他的父亲,所以就给了我们这两个名字。在你面前的不是路卡斯。彼得,我是克劳斯。”
彼得站了起来。
“好吧!克劳斯,在这种情况下,我得拿些东西给你,是你兄弟寄放在我这里的,等我一下!”
彼得到楼上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他带了五大本小学生的笔记本下来。
“喏,这是留给你的。起初还比较多,但是后来他拿走了一些,还淘汰掉所有不需要的部分。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我相信他会把这些全都淘汰掉。”
克劳斯摇摇头说:“不,不是全部,他会留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部分。”
他接过这些笔记本,笑着说道:“毕竟,这证明了路卡斯的存在。谢谢你,彼得。有人看过这些笔记本吗?”
“除了我,没人看过。”
“我住在对面的旅馆。我会再过来的。”
克劳斯彻夜阅读笔记本,偶尔瞄一瞄窗外的街道。在文具店楼上的三扇窗子中,两扇窗子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还亮着灯,而第三扇窗则是暗的。
到了早上,彼得拉起铁门,克劳斯还在睡觉。下午,他走出旅馆,到镇上一家有名的酒吧用餐。在那里,无论什么时候,整天都供应热食。
天空阴沉沉的,克劳斯又来到运动场,坐在河边。他就这么坐着,直到夜幕降临、天空下起雨为止。当克劳斯来到中央广场时,文具店已经关门了。克劳斯按了按公寓的门铃,彼得俯身到窗边:“门没关,我在等你,到楼上来吧!”
克劳斯在厨房里找到彼得。炉火上有好几个平底锅。
彼得说:“还没做饭。有白兰地,你要不要?”
“好吧!我看了笔记本,后来发生什么事?在那孩子死了之后?”
“没什么。路卡斯继续工作。他早上开店,晚上关门。他不说话,只为客人服务,他几乎不再说话了,有些人认为他哑了。我常过来,我们静静地下棋,他下得很差。他不再看书了,也不再写东西了。我想他吃得很少,而且几乎没睡过觉。他房里的灯点了一整夜,但是他却不在那里。他到阴暗的路上散步,然后到墓地。他说,最完美的睡觉场所,就是曾经爱过的人的坟墓。”
彼得沉默不语,斟了一杯酒。克劳斯说:
“然后呢?继续,彼得。”
“嗯,五年后,正当运动场的兴建工程进行时,我听说有人在你们外婆家附近的河边发现了一具女人的尸体埋在那儿。我通知路卡斯这件事。他向我道谢,然后第二天就失踪了。从那天起,就没有人再看过他。他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他把房子和文具店托给我管理。你知道吗?这整个事件中最悲惨的就是,雅丝蜜娜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了。官方草草了结那件事。大战和革命时期,在这个不幸的国家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尸体。那具尸体也有可能是任何一个想超过边界、踩到地雷的女人。路卡斯根本就不必担心。”
克劳斯说:“现在他也应该回来了,这种案子有时效性。”
“是啊!我也这么想。二十年后就不具时效了。”
彼得深深看了克劳斯一眼。“就是这样,克劳斯。路卡斯现在可能会回来。”
克劳斯回应彼得的眼神,“是的。彼得,路卡斯有可能会回来。”
“有人说他藏在森林里,入夜后到镇上闲逛,但这都只是无稽之谈。”
彼得摇摇头。“克劳斯,到我房里来,我让你看看路卡斯写的信。”
克劳斯读着这封信:
“我把我的房子和文具店托付给彼得·N——以保持房子的原状为条件——直到如果我回来,或是我的兄弟克劳斯·T回来为止。签名:路卡斯·T”
彼得说:“他强调‘保待房子的原装’。现在,不管你是克劳斯还是路卡斯,这栋房子是属于你的。”
“彼得,你看看,我只能在这儿停留一段时间,签证有效期只有三十天。我是另一个国家的国民,而且你也知道,任何一个外国人在这儿,都不能随便拥有什么东西。”
彼得说:“但是,你可以收下现金啊!那是二十年来我每个月存入银行的文具店盈利。”
“那么你靠什么过活?”
“我有一笔公务员退休金和出租那间维多房子的租金。而照料这家文具店,也只是为了你们两个人。我很小心地记录各项帐目,你可以看看。”
克劳斯说:“谢谢你,彼得。我不需要钱,而且我也不想看那些帐目。我回来只是为了看我的兄弟。”
“为什么你从来没写信给他?”
“既然我们决定了要分离,就必须是彻底的分离。分离需要的并不是国界,而是安静。”
“但是你回来了。为什么?”
“这项考验已经够久的了。我很累而且生病了,我想看看路卡斯。”
“你很清楚,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一个女人的呼唤声从隔壁房传来。
“什么人?彼得是谁?”克劳斯看着彼得问:“你有老婆?你结婚了?”
“没有,是克萝拉。”
“克萝拉?她没死?”
“大家都认为她死了,没错,但是,她只是被关起来而已。在路卡斯失踪了一阵子之后,她回来了。她既没工作也没钱,她来找路卡斯。我把她带到我家,也就是这里。她住在小房间里,就是那孩子的房间。我在照顾她。你想看看她吗?”
“是的,我很想看看她。”
彼得打开房门。“克萝拉,有个朋友来拜访我们。”
克劳斯走进房门。克萝拉坐在窗前的摇椅里,一条毯子盖在她膝盖上,肩上披了一条披巾,手上拿了一本书,但是她并没有看。她的眼神迷失在敞开的窗子外,她一前一后地摇晃着。
克劳斯说:“你好,克萝拉。”
克萝拉没看他,而是用一种单调的语调在背诵:“一如往常地下着雨,又细又冷的雨水打在屋子上、树上、坟墓上。当他们来看我时,雨水淌流在他们扭曲的脸颊上。他们看着我,寒气变得凝重。我四周的围墙再也保护不了我,它们从来就没保护过我。墙壁的坚固只是一种假象,它的洁白也被玷污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粗暴起来:“彼得,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跟你在一起,每一顿饭都延误了。”
彼得转身走进厨房,克劳斯说:“是我,克萝拉。”
“是你?”
她看着克劳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跪在她脚边,抱住她的腿,把头埋在她的膝上。克萝拉抚摸他的头发,克劳斯握起克萝拉的手,压在他的脸颊上,紧靠他自己的嘴唇。那是一只干枯、细瘦的手布满了老人斑。
她说:“你丢下我一个人好久好久,太久了,汤玛斯。”
泪水在她脸上垂流。克劳斯掏出他的手帕为她擦拭眼泪,并说道:“我不是汤玛斯。你一点儿也不想念路卡斯吗?”
克萝拉闭上眼睛,摇摇头:“你没变,汤玛斯。你有点儿老,但是你还是老样子,抱我。”
她笑了,露出一口掉了牙齿的嘴。
克劳斯后退几步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望向街道。中央广场空空荡荡,阴阴沉沉地浸在雨水中。除了旅馆,由于入口的灯火辉煌而摆脱了阴沉的笼罩。
克萝拉又开始摇晃起椅子。
“你走吧!你是谁?你在我房里做什么?为什么彼得不来?我要吃饭,要睡觉了。他迟到了。”
克劳斯走出克萝拉的房间,然后又到厨房里找彼得。
“克萝拉饿了。”
彼得端了一只盘子给克萝拉。当他再回来时,他说:“她很喜欢吃东西。我每天为她准备三次食物,幸好她吃了药所以睡得多。”
“她对你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彼得端上菜和面条。“不,不是这样的,她对待我就像她的仆人一样,但是我无所谓。吃吧!克劳斯。”
“我不饿。她从不出门吗?”
“克萝拉吗?没有,她自己也不愿意出门。她会迷路。她看了很多书,而且也喜欢看天空。”
“失眠者呢?他的房子应该在对面吧?就是现在旅馆所在的地方。”
彼得站起身来。“没错!正是。我也不饿。走吧!我们出去。”
他们走在街上。彼得指了一间房子说:“当时我就住那儿,二楼。如果你不累,我也可以带你到克萝拉住的地方。”
“我不累。”
彼得在车站大街上的一栋二楼建筑前停下来:“就是这里。这间房子马上就要像这条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被拆掉了。那些房子太老旧了,而且又不干净。”
克劳斯颤抖着身子说:“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儿冷。”
他们在旅馆门前道别,克劳斯说:“我去了好几次墓地,但是都没看到外婆的坟墓。”
“我明天再指给你看。你下午六点到文具店来。那时候天色还亮着。”
在墓园中被废弃的一个角落里,彼得把伞插在地上。
“坟墓就在这里。”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就是这个地方?这里有的只是一堆杂草,没有十字架,什么也没有,你一定搞错了!”
“我搞错?如果你知道我为了找你的兄弟路卡斯而来过这里几次就好了。而且即使后来他失踪了,我还来过呢!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几乎成了我每天散步的目的地。”
他们返回镇上。彼得为克萝拉照料妥当之后,他们就到路卡斯房里喝白兰地。雨水滴落窗橼打进屋里,于是彼得找来拖把抹干雨水。
“克劳斯谈谈你自己吧!”
“我没什么好谈的。”
“那里日子比较好过吗?”
克劳斯耸耸肩表示:“那是一个向钱看齐的社会,生活上没什么大问题,三十年来,我一直活在孤寂乏味的生活里。”
“你一直都没有老婆和小孩吗?”
“女人,是的,有很多女人。没有小孩。”
一阵沉默后,他问道:“彼得,你处理掉那些骷髅了吗?”
“我又把它们放回原处了。你想看看吗?”
“吵到克萝拉可就麻烦了。”
“我们不会经过她的房间,还有另外一道门,你不记得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不,我的意思是,刚才你经过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了,就是楼梯平台上左边的第一道门。”
“没有,我没注意到。”
“那道门和墙上的挂毯真的会让人看混了。”
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这个地方和克萝拉的房间之间隔了一片沉重的布帘。彼得打开手电筒,照亮那些骷髅。
克劳斯低声说道:“这里有三具。”
彼得说:“你可以用一般语调说话,克萝拉不会醒过来的,她服了药量不轻的镇静剂。我忘了告诉你,在玛迪阿斯埋葬后两年,路卡斯把他的尸体挖出来。他告诉我,这样一来他就轻松多了,因为他已经厌倦待在坟墓旁陪孩子过夜了。”
彼得照亮了骷髅底下的一张床垫:“他就一直睡在这里。”
克劳斯伸手触摸那张床垫,和那床盖在它上面的一条灰色军用毛毯,说道:“很暖和。”
“克劳斯,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想睡在这里,一个晚上也好。彼得,可以吗?”
“这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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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镇当局邮寄D国大使馆一份调查报告。
主旨:要求遣返贵国国民克劳斯·T,此人目前被监禁在K镇监狱。
克劳斯·T年龄五十岁,持有有效护照及三十天的观光签证,于今年四月二日抵达本镇。他在本镇唯一的一家旅馆,即位于中央广场的大酒店租了一间房!
克劳斯·T在旅馆停留三周,如同一般观光客,在镇上散步、参观历史遗迹、在旅馆或镇上最好的餐厅用餐。克劳斯·T经常前往旅馆对面的文具店买笔和纸,由于他懂得本国语言,可以毫无困难地与店老板B女士交谈,他也在公共场所与其他人交谈。
三周后,克劳斯·T询问B女士,可否租给他文具店楼上的两间房间,租金是每个月结算一次。由于他提出较高的价钱,因此B女士就让出她那栋有两间房的公寓,而自己则迁居至不远处的女儿家。
克劳斯·T曾经三度申请要求延长他的签证时效,每次的申请都顺利办妥。因此,当他在八月第四度要求延长加签时遭到拒绝,而克劳斯·T则完全无视该申请被驳回之事实;同时,由于本镇职员的疏忽,此一问题就一直误至十月。十月三日在一项例行的身份检查行动中,本镇警员查出克劳斯·T的证件不符规定。
当时,克劳斯·T身无分文,积欠B女士两个月房租,几乎滴食未进,他一家接着一家到酒吧里演奏口琴。酒吧的醉客帮他支付酒钱,B女士每天都带一些浓汤给他。
询问中,克劳斯·T一直坚称他生于本国,在本镇度过童年,住在他外婆家;他也声明希望能在本镇继续停留,直到他的兄弟路卡斯·T回来。但是,路卡斯·T这个名字并未列入K镇的任何登记资料中,克劳斯·T也没有。本镇恳请贵国付清随函附上之费用(罚款、调查费、B女士的房租),并责成贵国大使馆将克劳斯·T遣返回国。
K镇当局签名:I.S.
附记:
当然,本镇基于安全上的理由,检查过克劳斯·T拥有的手稿。从这些手稿看来,似乎可以证明他兄弟路卡斯的存在,其中根据手稿得知大部分的内容由路卡斯执笔,而当事人克劳斯只在第八章的最后加了几页。但是主要的问题在于,从头到尾的字迹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那些纸张并没有任何老旧的迹象。整篇文章都以同样的字迹、由同一个人所写;并且就时间来推断,最久不超过六个月。也就是说,这些手稿是克劳斯·T停留本镇时自己所写的。
有关文章的内容,只不过是个虚构的故事,因为文中提及的事件和人物都不存于K镇。然而,除了一个人之外——即文中声称克劳斯·T的外婆,本镇发现了有关她的线索。事实上,该女子拥有一栋房子,但现今已为运动场所取代。那栋房子在三十五年前因无人继承而让出,该女子在本镇登记的名字是玛莉亚·Z,嫁给V先生。
战争期间,很可能有人托她照顾一人或数人以上的幼童。
完结篇《第三谎言》
第一部
1
我被关在孩提时的那个镇上。
我并不是真的在监狱里,这只是一个拘留所,是当地警察局里的一个房间,一幢像镇上其他房子一样的二层带天井的建筑。
拘留所以前应该是一间盥洗室,门和窗户都面向院子。现在,他们在窗子内侧加装了铁条,避免人们伸出手打破玻璃窗。厕所非常窄,就在角落里,用一片布帘隔开来。沿着一面墙,摆了一张桌子和四张钉死在地板上的椅子。墙的对面,则并排放了四张可以折叠的行军床,其中的三张折起来靠在墙壁上。
拘留所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个镇上的罪犯很少,而且只要一有罪犯,通常都会被遣送到邻镇,距离这儿二十公里的郡政府所在地。
我并不是罪犯。之所以会待在拘留所里,只因为我的身份证不合格,签证无效,再加上我还欠了别人房租。
早上,狱卒给我带来早餐,有牛奶、咖啡和面包。我只喝了几口咖啡,就到外面去洗澡。狱卒帮我解决剩下来的早餐,还将我的牢房打扫干净。门一直是开启的,只要我想到院子里,随时都可以出去。这座院子被那些爬满常春藤和野葡萄的高墙环绕,其中一面墙的后面,也就是从我牢房出来的左边,是一所小学的学校操场。我听见孩子们下课时的嬉笑、玩耍和叫喊声。我没上过那所小学,但是我仍然记得早在我小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只不过当时的牢房是在其他地方。之所以也能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曾经去过那儿一次。
早晚各有一小时,我都在院子里散步。这个习惯在小时候就已经养成,那是在我五岁必须重新学习走路时的事了。
这个习惯惹恼了狱卒,因为每当散步时,我总是不说话,也听不进任何一个字。
我的双眼直盯着地面,双手则背在身后,沿着围墙打转。地面上铺了一块块的石头,而小草就从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中冒出来。
这座院子接近正方形,有十五步长、十三步宽。假设我一步有一米长,那么这座院子就有一百九十五平方米。但是我的步幅一定不到一米。
院子中央有一张圆桌和两张放在花园里的那种椅子,另外还有一张朝牢房墙摆放的木头板凳。
当我坐在这张板凳上时,几乎可以完全看见我孩提时看过的天空。
文具店的女老板竟然在我被收容的第一天就来看我,她还帮我带了私人衣物和一锅蔬菜汤。后来,每天将近中午时,她都会带蔬菜汤过来。我告诉她这儿吃得很好,狱卒每天都会向对面的餐厅订两份套餐给我吃。但是,她仍然继续为我带汤。我礼貌性地喝了几口,然后半锅子递给狱卒,让他喝掉剩下的汤。
我为了自己留在公寓里的杂乱,向文具店女老板致歉。她对我说:
“你太客气了,我和我女儿已经把公寓都打扫干净了。尤其是那一大堆纸,我已经把一些揉皱的纸和丢在字纸篓里的纸给烧了,其他的就放在桌上。但是后来警察来了,就顺手把它们也拿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久你两个月的房租。”
她笑着说:“那间小公寓的房租我向你收得太贵了。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你可以等到回来时再还我钱,也许明年吧!”
我说:“我不认为我会再回来,但是我一定会托人拿钱还你。”
她问我是不是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说:“呃……我需要纸和笔,但是我半毛钱也没有。”
她说:“噢!对了,纸和笔!我早就该想到了,真不好意思。”
第二天她来了,带着汤、一叠方格纸和几支笔。我对她说:“谢谢,这些我一定会还你。”
她说:“哎!你总是提到还钱、还钱的,其实我倒喜欢你说些别的事情;譬如,你写些什么呀?”
“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强调说:“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写的是事实或只是虚构的内容。”
我告诉她,我试着想去写些起初的故事,但是在某些时候,当这些故事因为本身的真实性而令人无法忍受时,我就必须去改变它。我又告诉她,我试着想去叙述自己的故事,但是我做不到,我没这个勇气,因为这些故事会伤害我太深。因此我就美化一切事实,于是描述出来的事物往往与它本身所发生的事实并不相同,而是与我原先对它的期望比较接近。”
她说:“这个我知道,生活中有些事情的确会比书上最悲惨的故事还要悲惨。”
我说:“没错,就算书本中有如此悲惨的故事,也比不上生活中的悲惨。”
一阵沉默之后,她问道:“你跛脚是因为意外吗?”
“不是,是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
她又说:“外表上几乎看不出来你跛脚。”
我笑了。
我的手又再度握起笔了,但是没东西喝,也没抽烟,除了狱卒在餐后给我的两三支烟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提出想会见警察局长的要求,他立刻答应了。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我步上楼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一头棕发,满脸雀斑。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盘局中棋。局长看着那盘棋子,往前移动了一颗棋子,接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棋步,然后抬起浅蓝色的眼珠。
“有什么事吗?调查还未结束,还需要几个星期,也许要一个月。”
我说:“我不急,我觉得待在这儿很好,只不过缺了一些小东西。”
“例如?”
“如果你能在我每天的拘留费里再加上每天一升酒和两包烟的话,那么这间牢房就好得没话说了。”
他说:“不行,这有害你的健康。”
我说:“你知道吗?硬是这样剥夺一个酒鬼必须喝的酒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说:“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
我说:“像我这种酒精中毒的患者如果不喝酒,就会有谵语症的危险,而且只要一发作,一瞬间就可能会死去。”
“别胡扯了!”
他垂下眼睛注视那盘棋,我告诉他:“黑马。”
他继续盯着棋子看。
“为什么?我不懂。”
我把“马”往前移,他记在笔记本里。他想了很久,然后举起“车”。
“不对!”
他又放下“车”,看着我说道:‘你是一下棋高手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玩了。不管怎样,我比你高明。”
他的脸涨得比他的雀斑还红。
“我到现在才下了三个月的棋,但是都没人教我,你能不能教我一些?”
“乐意之至。但是如果我赢你,你可不能生气哦!”
他说道:“我不在乎赢不赢棋。我要的就是学习。”
我站起身来。
“你想学习时就带着棋子来找我吧!早上比较好,因为这时候的脑子会比下午或晚上灵活。”
他说道:“谢谢。”接着便垂下眼睛注视棋子。我站在一旁等候,然后咳了一声。
“酒和烟呢?”
他说:“没问题,我会吩咐下去。你就会有烟抽、有酒喝了。”
走出局长室,步下楼,我不回房,而是走到院子里,坐在板凳上。今年的秋天很温暖。太阳西下时,天空出现了一些色彩,有橙色、黄色、紫色、红色以及其他一些文字中不存在的颜色。
几乎每天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我都和局长下棋。盘盘下得很久,因为局长每一步都想了很久,记下所有的棋步细节,而且他老是输棋。
另外,每天下午当文具店女老板整理好她的编织物,回去开店门的时候,我都会和狱卒玩扑克牌。这个国家的扑克牌玩法,和任何其他国家都不相同。虽然很简单,而且机运占了大部分,但是我仍然经常输牌。我们赌钱,但是因为我没钱,所以狱卒就把我欠的债记在石瓦板上。每一场赌局结束之后,他总会笑得很大声说:
“我赢了!我赢了!”
他结婚了,老婆在几个月后就要生小孩,他常说:“如果是个男孩,而且如果你还在这儿的话,我就把你石瓦板上的赌债划掉。”
他经常提到他老婆,说她有多么美丽,尤其现在她变胖了,胸部和臀部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大。他也详细对我叙述了他们的相遇,他们的“交往”,他们充满爱意的林中漫步,她对他的抵坑,他征服了她,他们因为奉儿女之命而不得不闪电结婚……他全都告诉我了。
其中,他以极度的愉悦和更详尽的方式描述的,就是前一天的晚餐;他老婆用了哪些配料,用了何种方法、多少时间,而且“愈是精心烹调,菜肴就更佳”——也就是他老婆如何做饭。
局长都不说话,什么也没说。他唯一向我透露的秘密就是他会按照笔记内容,独自一个人把我们下过的棋再下一遍。其中一次是下午在他办公室里,而第二次则是晚上在他家里。我曾经问他是否结婚了,他耸耸肩回答我:
“结婚?凭我?”
文具店女老板也一样,她什么都不说。她说她没什么可说的。她养育两个孩子,六年来,她一直守寡,所有的情形就是这样了。当她问及我在另一个国家的生活时,我回答她,我比她更没什么可谈的,因为我没养育过小孩,而且也从来就没有老婆。